谨以此留给

夏苏舒、夏达中

夏建丰 2014 年 5 月

2013 年 12 月，全家福。

出版：Heritage Chinese Center

字数：258 千字

书号：ISBN 978-1-940666-99-0

目 录

序一

序二

写在前面

1 毕业分配

2 初到里陂上

3 春：守秧田、摘秧栽禾和蚂蟥

4 夏：双抢大忙

5 秋：铲茶山、摘茶籽和榨茶油

6 冬：修水库

7 衣

8 食

9 住

10 行

11 1975 年——谓我何求

12 过年过节

13 赤脚和穿鞋

14 掮竹

15 铲田墈和筑田塍

16 碾米

17 抽水和捉鱼

18 砍柴

19 种菜

20 养猪、杀猪和杀猪宴

21 酿酒

22 做豆腐

23 狗的回忆

24 遇险

25 挨饿

26 受冷和烤火

27 剃头和修面

28 松光、火吊和救火

29 打铁、锯板和制篾

30 水灾

31 虫害

32 交公粮和瞒产私分

33“红管家”

34 评工分

35 开会

36 不合作、撤职和查账

37 械斗

38 报纸和广播

39 生老病死

40 娶亲和嫁女

41 教育

42 人心思走

43 知青大返城

附录一 上海的上山下乡运动

附录二 全国的上山下乡人数

后记

序 一

一 段 漫 长 的 岁 月 ， 一 条 坎 坷 的 道 路 。

我 面 前 的 这 部 书 稿 写 的 就 是 这 段 岁 月 的 一 个 侧 面 、 这 条道 路 上 的 一 个 身 影 ： 一 位 知 青 的 十 年 插 队 生 涯 。 作 者 夏 建 丰文 笔 质 朴 流 畅 ， 态 度 平 和 宁 静 ， 不 雕 饰 ， 不 滥 情 。 跟 我 读 过的 其 他 同 类 作 品 比 ， 此 作 大 异 其 趣 ， 无 以 名 之 ， 只 好 说 是 毫不 着 力 地 独 树 一 帜 。讲 故 事 则 娓 娓 动 听 ，谈 民 俗 则 巨 细 靡 遗 ，阅 读 时 ，常 让 我 联 想 起 宋 朝 诗 人 范 成 大 的《 四 时 田 园 杂 兴 》。范 成 大 是 大 家 ， 不 好 跟 他 比 文 学 上 的 成 就 ， 但 就 提 供 史 料 的丰 富 、 翔 实 ， 恐 怕 要 让 本 书 作 者 出 一 头 地 。 此 作 在 民 俗 学 、社 会 学 上 的 价 值 ， 也 不 应 忽 视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运 动 发 生 于 二 十 世 纪 六 、 七 十 年 代 ，至 今 已 有 四 十 余 年 ， 身 历 者 都 已 渐 入 老 境 。 当 年 的 环 境 、 经历 有 差 ， 后 来 的 境 遇 、 地 位 也 不 一 样 ， 当 这 些 老 知 青 回 望 来路 ， 难 免 各 有 各 的 解 读 ， 各 有 各 的 感 慨 ， 各 有 各 的 领 悟 。 在某 些 老 知 青 那 里 ， 那 段 岁 月 给 与 他 们 的 主 要 是 磨 炼 ， 磨 炼 的收 获 体 现 为 他 们 日 后 的 成 功 。 农 村 是 炼 狱 ， 终 成 正 果 证 明 了他 们 本 就 在 黑 暗 中 闪 亮 的 优 秀 品 质 。在 另 外 一 些 老 知 青 那 里 ，插 队 是 被 强 加 于 身 的 苦 难 ， 苦 难 的 影 响 导 致 他 们 的 后 半 生 的失 意 、平 庸 、乃 至 困 苦 。农 村 是 地 狱 ，进 去 打 一 个 滚 再 出 来 ，阴 森 的 寒 气 会 纠 缠 人 一 生 一 世 。 具 有 上 述 两 种 极 端 看 法 的 老知青 ， 可 能 不 多 ， 但 用 今 天 投 射 昨 天 ， 用 过 往 注 解 当 前 ， 是人 情 之 常 。 所 以 两 端 之 间 自 然 有 个 模 糊 的 分 界 ， 据 说 ， 一 边是 标 榜 “ 青 春无 悔 ” ， 另 一 边 则 慨 叹 “ 不 堪 回 首 ” 。 本 书 对知 青 历 史 提 供 了 有 异 于 前 二 者 的 视 角 ， 是 其 尤 为 可 贵 之 处 。二 十 世 纪 的 1 9 6 6 年 到 1 9 6 8 年 ，正 当 文 化 革 命 的 浪 潮 席卷 神 州 大 地 ，另 一 狂 潮 悄 悄 逼 近 。“ 战 后 婴 儿 潮 ” 这 个 说 法 ，我 是 到 美 国 后 才 听 到 的 。 这 潮 水 在 西 方 涌 上 海 滩 ， 在 中 国 则是 惊 涛 拍 岸 。从 1 9 6 0 年 代 初 开 始 ，初 中 教 育 在 中 国 的 大 中 城市 开 始 普 及 。 高 中 教 育 也 有 相 应 的 、 但 远 不 成 比 例 的 发 展 。

文 革 中 的 中 学 毕 业 生 向 何 处 去 ？ 升 学 ， 师 资 和 校 舍 在 哪 里 ？就 业 ， 刚 刚 起 步 的 工 业 如 何 容 纳 ？ 海 量 涌 入 城 市 工 商 业 的 就业 人 口 ， 即 使 收 入 水 平 再 低 ， 也 将 吞 噬 大 量 的 工 商 业 积 累 。在 工 业 化 的 初 期 ， 这 样 的 失 衡 难 以 避 免 。 要 么 是 普 遍 贫 困 下的 停 滞 ， 要 么 是 有 人 做 出 牺 牲 。 为 了 牺 牲 ， 需 要 激 动 人 心 的口 号 ， 同 样 少 不 了 强 制 。 可 以 质 疑 口 号 所 宣 称 的 附 加 价 值 ，可 以 谴 责 强 制 的 正 当 性 ， 但 口 号 和 强 制 代 表 的 是 不 得 已 的 抉择 。 在 漫 卷 的 红 旗 下 ， 在 喧 天 的 锣 鼓 中 ， 知 青 走 向 中 国 工 业化 的 祭 坛 。

从 1 9 6 6 年 到 1 9 7 6 年 ，全 国 工 农 业 总 产 值 增 长 7 9 % ，年 平 均 增 长 率 为 7 . 1 % 。这 样 说 来 ，“ 青 春 无 悔 ” 和 “ 不 堪 回 首 ” 岂 非 同 属 一 派 ？二 者 的 前 提 都 是 ， 我 们 本 该 是 城 里 人 。 我 们 下 乡 了 ， 小 姐 落难 、 书 生 蒙 尘 ， 我 们 为 民 族 牺 牲 ， 我 们 为 国 家 奉 献 。 告 别 农村 之 后 ， 混 得 好 ， 我 们 有 资 格 格 外 骄 傲 ； 混 不 好 ， 我 们 有 权利 怨 天 尤 人 。 因 为 我 们 被 耽 误 了 。 据 说 ， 上 山 下 乡 耽 误 了 整整 一 代 人 。 但 是 且 慢 ， 真 是 “ 整 整 一 代 ” 吗 ？ 知 青 1 7 0 0 万 ，当 年 中 国 的 人 口 在 八 至 十 亿 之 间 ， 其 中 约 五 分 之 四 是 农 民 。也 就 是 说 ， 将 近 有 一 亿 与 我 们 同 龄 的 农 民 兄 弟 姐 妹 做 出 过 跟我 们 同 样 的 牺 牲 、 同 样 的 奉 献 ， 还 要 加 上 他 们 的 父 兄 ！ 没 有人 问 过 ，他 们 的 青 春 有 悔 无 悔 ，往 事 可 堪 回 首 。就 算 是 去 问 ，恐 怕 他 们 也 顾 不 上 进 行 如 此 充 满 激 情 和 哲 理 的 思 辨 ， 天 亮 还得 下 地 ， 从 土 里 刨 食 ， 通 过 农 业 税 和 剪 刀 差 为 工 业 、 科 技 、教 育 、 国 防 输 血 。

知 识 青 年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少 见 的 、 也 许 是 仅 见 的 最 自 恋 的群 体 。 我 自 己 也 在 这 个 群 体 之 中 ， 跟 本 书 的 作 者 相 仿 ， 曾 插队 十 年 。 回 忆 文 章 不 说 了 ， 我 自 己 也 写 过 几 篇 。 单 看 文 艺 作品 ，除 了 诗 歌 、小 说 、绘 画 、电 影 、电 视 剧 之 外 ，还 有 音 乐 ，独 唱 的 、 交 响 的 、 汇 演 的 、 巡 演 的 ， 从 知 青 回 城 到 现 在 就 没断 过 。说 “ 自 恋 ” 其 实 并 不 确 切 。我 们 是 怕 ，怕 被 社 会 遗 忘 。王 朝 建 立 了 ， 从 龙 的 会 论 功 行 赏 。 革 命 成 功 了 ， 革 命 者 会 受到 尊 崇 。 我 们 也 革 过 ， 也 苦 过 ， 但 我 们 中 的 许 多 人 早 早 下 了岗 ， 几 乎 全 部 人 都 已 经 退 休 ， 除 了 我 们 自 己 ， 好 像 没 有 人 还记 得 我 们 这 个 群 体 。 这 也 难 怪 ， 知 识 青 年 毕 竟 没 有 完 成 正 常的 中 学 教 育 ， 而 时 代 已 经 不 同 了 。

时 代 不 同 了 ， 这 回 是 几 亿 中 国 农 民 进 城 务 工 ， 是 谓 “ 农民 工 ” ， 他 们 生 活 在 城 市 社 会 的 底 层 ， 很 少 得 到 城 里 人 的 平视 和 尊 敬 。时 隔 将 近 四 十 年 ， 本 书 作 者 仍 然 记 挂 着 和 他 共 同 劳 动 、生 活 了 十 年 的 农 民 。

拨 开 一 个 个 王 朝 的 灰 烬 ， 传 递 文 明 的 薪 火 ； 捱 过 一 次 次战 争 和 饥 荒 ， 保 存 国 家 的 生 机 ； 祖 祖 辈 辈 日 复 一 日 地 艰 辛 劳作 ， 守 护 民 族 复 兴 的 希 望 ； 抛 家 舍 业 成 群 结 队 地 走 向 城 市 ，用 血 汗 为 古 国 的 经 济 腾 飞 奠 基 ； 这 就 是 中 国 农 民 。在 那 段 漫 长 的 岁 月 中 ， 曾 与 你 们 相 伴 ； 在 那 条 坎 坷 的 道路 上 ， 曾 与 你 们 同 行 — — 我 们 终 生 难 忘 。

刘 力 前 2 0 1 4 年 1 1 月

序 二

我 家 开 放 式 厨 房 柜 台 旁 的 小 圆 餐 桌 ， 是 整 幢 房 子 里 人 气最 旺 的 地 方 。 就 在 这 张 小 圆 桌 上 ， 建 丰 支 起 他 的 手 提 电 脑 ，滴 答 滴 答 、 不 紧 不 慢 地 “ 敲 ” 出 了 这 本 初 衷 是 要 留 给 自 己 孩子 们 的 《 插 队 十 年 — — 里 陂 上 村 杂 忆 》 。

随 着 建 丰 对 当 年 插 队 生 活 的 记 忆 一 段 一 段 地 诉 诸 文 字 ，我 和 其 他 “ 插 友 ” 们 脑 海 中 多 少 尘 封 的 思 绪 被 一 一 拨 开 ， 牵出 背 后 生 动 的 故 事 ； 多 少 沉 睡 的 场 景 被 一 一 唤 醒 ， 重 新 鲜 活地 展 现 在 眼 前 。

二 十 世 纪 的 1 9 6 0 年 代 末 期 ， 我 们 这 些 在 上 海 长 大 的 中学 生 ， 被 社 会 运 动 大 潮 席 卷 到 了 离 家 千 里 之 外 、 陌 生 而 又 闭塞 的 小 山 村 。 万 万 不 曾 料 想 ， 在 那 里 ， 我 们 竟 然 和 绵 延 了数千 年 的 中 国 农 业 文 明 相 遇 。 如 今 蓦 然 回 首 ， 就 这 一 点 而 言 ，真 有 “ 受 宠 若 惊 ” 的 感 觉 。

这 一 感 悟 发 生 在 我 离 开 农 村 ， 甚 至 是 离 开 祖 国 之 后 。 随着 年 龄 和 阅 历 的 增 长 ， 我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意 识 到 ， 当 年 自 己 所浸 润 其 中 的 江 西 农 村 的 民 俗 民 风 和 生 活 方 式 里 ， 几 乎 处 处 有久 远 文 明 的 因 子 存 活 着 。 例 如 就 在 不 久 前 ， 研 读 词 源 时 我 惊喜 地 发 现 ， “ 再 ” 字 甲 骨 文 （） 和 金 文 （） 的 主 体 1， 居然 就 是 村 民 称 之 为 “ 籇 ( háo) ” 的 捕 鱼 的 竹 笼 （ 见 本 书 的 插图 ） ！ 记 得 曾 经 好 奇 地 跟 着 村 民 到 溪 流 上 “ 装 籇 ” 。 如 此 说来 ，我 何 其 有 幸 ，曾 经 亲 手 触 摸 过 三 千 多 年 前 的 文 明 源 头 ！“ 尔来 牧 思 ， 何 蓑 何 笠 。 ” 这 是 《 诗 经 》 里 记 录 的 诗 歌 。 回 忆 着自 己 在 乡 下 曾 身 穿 蓑 衣 、 头 戴 斗 笠 地 沐 浴 在 春 雨 中 ， 吟 诵 起来 便 觉 是 亲 口 在 与 祖 先 遥 相 唱 和 ， 那 横 亘 在 我 们 中 间 的 上 百万 日 子 的 光 阴 ， 顿 然 消 失 了 。

1 “再”字的原意，为借这种竹笼可以重复使用的功能表示“重复”。“再”字的早期甲骨文符号“”，清晰而完整地表现了籇的外形与实现重复捕鱼功能的机制。

村 民 的 方 言 里 存 有 不 少 古 字 古 音 。比 如 称 老 人 为“ 老 者 ”、称 回 家 为 “ 去 归 ” 。 当 年 ， 他 们 说 话 中 “ 姊 ” 和 “ 弟 ” 的奇 怪 发 音 令 我 十 分 费 解 。 可 是 后 来 读 《 说 文 解 字 》 ， 得 知 那些 正 是 东 汉 许 慎 记 录 的 读 音 时 ， 我 的 心 不 由 微 微 地 颤 抖 了 。在 我 认 识 的 那 些 不 识 字 的 农 民 中 间 ， 流 传 着 《 孙 子 算 经 》 中的 题 目 ， 流 传 着 《 增 广 贤 文 》 里 的 格 言 ， 还 流 传 着 许 许 多 多美 妙 动 听 的 山 歌 、谜 语 、民 间 故 事 。村 民 们 极 少 有 人 上 过 学 ，可 是 相 处 中 他 们 从 来 不 曾 给 过 我 “ 愚 昧 ” 、 “ 没 有 文 化 ” 的感 觉 。 他 们 顽 强 的 生 命 力 — — 吃 苦 耐 劳 、 敦 厚 本 分 、 节 俭 卫生 乃 至 精 明 狡 慧 ， 都 给 我 留 下 深 刻 的 印 象 。 城 里 现 代 的 物 质发 明 固 然 令 他 们 感 到 新 鲜 无 比 ， 然 而 反 过 来 ， 当 地 的 民 俗 民风 、 生 活 形 态 和 生 存 方 式 同 样 让 我 这 个 外 来 的 “ 上 海 女 仔 ”感 到 新 鲜 甚 至 震 惊 。 建 丰 在 这 里 记 下 的 ， 正 是 在 这 贯 古 通 今的 文 明 里 浸 润 了 整 整 十 年 的 他 的 所 见 所 闻 ， 所 感 所 思 ， 所 作所 为 。

在 我 的 心 目 中 ， 当 年 在 江 西 农 村 感 受 到 的 一 切 ， 包 括 那些 所 谓 鲜 明 的 “ 时 代 色 彩 ” ， 都 是 和 中 华 文 明 一 脉 相 承 的 。建 丰 在 书 中 描 述 了 他 参 加 整 个 公 社 的 农 民 集 中 起 来 修 筑 水 库的 体 验 ，而 我 则 参 加 过 数 个 县 共 同 出 劳 力 修 筑“ 井 冈 山 铁 路 ”的 “ 大 会 战 ” 。 成 百 上 千 、 成 千 上 万 的 农 民 ， 自 带 工 具 、 口粮 和 菜 肴 汇 拢 到 离 家 几 十 里 甚 至 几 百 里 的 地 方 ， 近 乎 无 偿 地参 加 社 会 工 程 的 建 设 ， 何 尝 不 是 自 古 以 来 ， 中 国 大 地 上 服 徭役 的 农 民 无 数 次 地 为 兴 建 大 型 土 木 工 程 而 聚 集 的 某 种 再 现 ？甚 至 在 今 天 看 来 显 得 颇 有 些 荒 谬 的 “ 集 体 生 产 ” 形 式 ， 抑 或不 是 《 礼 记 · 礼 运 》 中 所 表 述 的 “ 天 下 为 公 ” 之 理 想 数 千 年后 的 一 次 重 新 闪 现 ， 甚 或 是 一 次 勇 敢 的 实 验 ？

然 而 ， 同 样 万 万 不 曾 料 想 的 是 ， 随 着 社 会 现 代 化 和 “ 全球 化 ” 的 进 程 ， 我 们 当 年 插 队 期 间 所 遇 到 的 这 绵 延 了 千 百 年的 民 风 民 俗 和 生 活 方 式 ， 正 在 我 们 的 有 生 之 年 、 就 在 我 们 的眼 前 ， 崩 溃 着 、 消 失 了 。 在 村 民 们 对 日 益 方 便 、 快 捷 和 丰 沃的 物 质 生 活 的 陶 醉 中 ， 崩 溃 着 、 消 失 了 。 近 几 年 ， 当 我 们 回到 当 年 插 队 的 山 村 ， 满 眼 看 到 的 是 ： 便 宜 的 塑 料 制 品 取 代 了各 式 各 样 的 竹 制 品 和 陶 瓷 制 品 ； 高 大 的 水 泥 楼 房 取 代 了 传 统的 砖 木 住 房 ； 轻 便 的 雨 衣 取 代 了 蓑 衣 和 斗 笠 。 甚 至 连 香 醇 美味 的 糯 米 水 酒 ， 也 正 在 被 廉 价 方 便 的 啤 酒 所 取 代 。 十 分 依 赖化 肥 农 药 和 除 草 剂 的 水 田 里 ， 已 经 少 有 活 鱼 ， 从 甲 骨 文 时 代沿 用 至 今 的 “ 籇 ” ， 想 来 也 难 逃 寿 终 正 寝 的 命 运 。 世 代 相 传的 各 种 传 统 手 工 艺 ， 在 外 来 商 业 用 品 的 冲 击 下 奄 奄 一 息 。 村民 之 间 口 说 耳 听 的 山 歌 、 谜 语 、 和 民 间 故 事 ， 在 现 代 媒 体 的大 扫 荡 中 枯 萎 凋 零 。 乡 间 道 路 上 ， 密 集 的 车 轮 痕 迹 盖 过 了 脚印 ， 隆 隆 的 马 达 声 响 吞 没 了 乡 音 … … 淳 朴 的 民 风 正 发 生 着微 妙 的 变 化 ： 豪 华 在 挑 战 节 俭 ， 怠 惰 在 挑 战 勤 勉 ， 贪 欲 在 挑战 本 分 ， 张 狂 在 挑 战 敬 畏 。

这 一 切 迅 速 的 、 难 以 阻 挡 的 变 化 ， 是 喜 ， 是 忧 ？ 是 福 ，是 祸 ？ 我 们 不 知 道 ， 真 的 不 知 道 。 我 们 知 道 的 只 是 ， 文 明 的延 续 是 需 要 记 忆 的 ， 将 自 己 曾 经 历 过 的 这 些 行 将 消 失 的 生 活方 式 记 录 下 来 ， 应 该 没 有 错 。 北 宋 晚 期 张 择 端 画 下 的 “ 清 明上 河 图 ” ， 让 八 百 多 年 之 后 的 我 们 仍 能 看 到 当 年 汴 梁 的 风 土人 情 。 或 许 ， 建 丰 这 本 记 录 二 十 世 纪 七 十 年 代 中 国 江 西 山 村民 俗 民 风 的 小 书 ， 多 少 也 能 帮 助 将 来 的 人 们 了 解 它 所 折 射 的绵 延 了 千 百 年 的 传 统 文 明 。

我 们 所 住 的 硅 谷 除 了 高 科 技 以 外 ， 也 以 终 年 阳 光 灿 烂 闻名 。 建 丰 写 作 的 小 圆 桌 上 ， 上 午 常 洒 有 几 方 阳 光 。 建 丰 说 ，年 纪 大 了 ， 太 阳 晒 在 后 背 上 感 觉 很 暖 和 ， 很 舒 服 。 键 盘 敲 击声 中 ， 那 几 方 阳 光 总 在 悄 然 无 声 地 挪 移 开 去 — — 时 间 的 脚 步从 来 不 会 停 留 。我 们 把《 插 队 十 年 》留 给 随 时 光 而 来 的 后 代 ，当 作 他 们 回 望 今 天 的 一 个 标 记 。

马 立 平 2 0 1 4 年 1 1 月

写在前面

从 1 9 6 9 年 3 月到 1 9 7 9 年 2 月 ，我在 江 西 省 永 丰 县 鹿 冈 乡的 里 陂 上 村 做 农 民 十 年 。最后离开时， 数 次 问 我 的 村 民 朋 友 ： “ 如 果 人 的 一 世 有 六 十 年 ， 以 十 年 来 算 的 话 ， 哪 个 十 年 最 重 要 ？ ” 村 民 们 稍 一 思 忖 ， 很 快 就 有 相 同 的 答 案 ： “ 是 二 十 岁 到 三 十 岁 这 十 年 。 ”

这 时 候 ， 我 就 用 力 地 顿 脚 ， 用 手 指 着 地 面 ， 感 慨 地 说 ： “ 我 的 二 十 岁 到 三 十 岁 ， 就 是 在 这 里 。 ”

妻子立平在 鹿 冈 乡 的 高 坑 村 七 年 ， 加 上 读 书 和 工 作 ， 她 在 江 西 十 一 年 多 。

我 女 儿 自 懂 事 起 ， 经 常 听 我 俩 唠 唠 叨 叨 ， 叙 说 那 些 年 轻 时 候 做 农 民 的 陈 年 往 事 。 女 儿 上 学 了 ， 会 把 我 们 的 事 情 讲 给 她 的 老 师 听 。 几 乎 每 个 听 过 女 儿 讲 述 的 美 国 老 师 ， 大 多 会说 同 样 的 话 ： “ 你 父 母 的 经 历 应 该 记 录 下 来 ， 真 是 太 丰 富 太 有 趣 了 ， 哪 像 我 们 在 美 国 ， 从 学 前 班 开 始 上 学 ， 一 直 到 大 学 毕 业 ， 然 后 到 学 校 教 书 ， 我 们 的 生 活 真 是 很 平 淡 。 ”

女 儿 回 家 ， 把 她 老 师 的 话 告 诉 我 。 我 对女儿 淡 淡 一 笑 ， 心里 不 以 为 然 。 这 些 美 国 的 老 师 有 些 矫 情 了 ， 他 们 一 帆 风 顺 地 大 学 毕 业 了 ， 还 说 生 活 很 平 淡 。 我 从 小 到 大 ， 若 能 有 他 们 那 样 的 生 活 ， 该 有 多 好 ！

当 时 在 中 学 里 ， 我 们 全 班 有 五 十 三 个 同 学 ， 如 果 没 有 文 化 革 命 ， 可 以 有 五 十 个 同 学 考 进 大 学 接 受 高 等 教 育 。 但 是 文 化 革 命 过 后 ，点 来 算 去 ，只 有 四 个 同 学 进 了 正 规 大 学 的 校 门 。

女 儿 自 幼 喜 欢 历 史 。 她 十 岁 的 时 候 ， 我 说 到 宋 朝 ， 她 就 问 ： “ 是 赵 宋 还 是 刘 宋 ？ ” 平 时 有 了 机 会 ， 她 常 提醒我 ，应 该 把 农 村 插 队 十 年 这“ 前 无 古 人 、后 无 来 者 ”的 经 历 写 下 来 。

那 时 中 国 的 城 市 人 口 有 一 亿 多 人 ，在 将 近 十 年 的 时 间 里 ， 我 们 城 里 的 中 学 生 ， 有 一 千 七 百 万 人 下 乡 务 农 ， 这 是 再 普 通 再平常 不 过 的 事 情 ， 真 值 得 记录 下来吗？ 只 是 为了不拂 女儿 的 好 意 ，我 答 应 以 后 会“ 信 笔 由 缰 ”地 写 一 点 回 忆 性 的 文 章 ， 题 目 就 叫 《 浮 生 杂 忆 》 。

女 儿 长 大 以 后 ， 在 芝 加 哥 大 学 修 习 历 史 ， 读 了 三 个 本 科 学 位 的 课 程 ， 还 上 了 一 些 研 究 生 的 课 。 她 在 假 期 里 回 家 时 ， 经常会 询 问 ： “ 爸 爸 ， 《 浮 生 杂 忆 》 写 了 没 有 ？ ” “ 爸 爸 ， 该 动 笔 了 吧 。 ” 嘿 ， 我 当 时 不 过 随 口 一 应 ， 她 还 认 真 了 。

有一次回 中 国 探 望 母 亲 ， 老 人 家 已 是 耄 耋 之 年 ， 过 了 米 寿。 母亲 高兴 地 拉 着 我 的 手 说 ： “ 我 有 三 个 儿 子 ， 只 有 你 这 一 支 在 美 国 … … ”

我 听 了 以 后 心 里 一 动 。 是 啊 ， 我 这 一 支 孤 悬 海 外 ， 我 的 子 孙 后 代 应 该 知 道 自 己 的 祖 先 是 何 方 人 士 ， 在 故 土 都 有 何 样 情 事 。 我 作 为 这 一 支 脉 的 “ 迁始祖 ” ， 应 该 尽 自 己 所 能 ， 为 孩 子 留 下 一 些 文 字 的 资 料 。

记得以前看 美国 黑 人 作 家 亚 历 克 斯 · 哈 利 所 写 的 一 部 家 史 小说《 根 》。作 者 经 过 十 二 年 的 考 证 研 究 , 追 溯 到 他 的 六 代 以 上 的 祖 先 ， 是 生 活 在 非 洲 西 海 岸 的 冈 比 亚 。 书 中 反 复 地 指 出 ， 人 生 十 分 宝 贵 的 东 西 ， 是 知 道 自 己 是 什 么 人 ， 是 从 哪 儿 来 的 。

一年前 ， 悚 觉 自 己 的 记 忆 力 加 速 衰 退 ， 大 脑 仓 库 里 许 多 鲜 活 的 记 忆 ，正 在 悄 然 隐 去 ，再 不 动 手 写 下 来 ，就 来 不 及 了 。

及 至 动 笔 甫 始 ， 发 现 自 己 写 作 文 的 能 力 和 水 平 ， 依 然 停 留 在 四 十 年 前 的 中 学 时 代 ， 没 有 什 么 长 进 。 略 有 沮 丧 之 余 ， 觉得 反正 也 就 这 样 了 ， 能 力 有 限 ， 权 当 是 在 四 十 年 前 上 作 文 课 的 时 候 ， 坐 在 教 室 里 写 作 文 吧 。

我 整 理 完 相 应 的 家 谱 和 有 关 祖 先 的 生 平 ， 写 了 几 篇 自 己 少 年 时 期 的 经 历 和 感 受 ， 进 入 我 人 生 中 历 时 十 年 的 “ 江 西 时 期 ” ， 开 始 里 陂 上 村 生 活 之“ 杂忆 ” ， 断 断 续 续 地 写 了 四十 来 篇 作 文 。

农 村 生 活 的 第 一 篇 作 文 是 “ 修 水 库 ” ， 女 儿 阅 后 感 觉 尚 可 ， 只 是 结 尾 似 乎 不 够 好 ， 我 立 即 遵 嘱 修 改 了 。 唯 恐 记 忆 有 误，又 把作文 传 给 当 年 插 队 落 户 的 兄 弟 们 过 目 。 果 然 ， 我 把“ 洋 坳 ” 误 成 了 “ 羊 坳 ” 。

“ 插 兄 ” 们 对 作 文 的 臧 否 各 有 不 同 ， 有 人 说 是 “ 有 一 定 的 史 料 价 值 ” 。 于 我 而 言 ， 写 这 些 作 文 的 初 衷 ， 是 给 自 己 孩 子 看 的 ， 若 能 有 一 点 史 料 的 价 值 ， 很 好 ， 吾 愿 足 矣 。

当 年 一 千 七 百 万 “ 知 识 青 年 ” 上山 下 乡 ， 好 象 是 惊 天 动 地 的 大 事 ， 其 实 和 现 今 动 辄 几 亿 “ 农 民 工 ” 进 城 相 比 ， 几 乎 不 值 得 一 提 。 再 过 几 十 年 ， 我 们 都 已 故 去 ， 那 些 琐 碎 的 往 事 更 是 烟 消 云 散 了 。

我辈 中 ， 对 当 年 的 上 山 下 乡 亦 有 截 然 不 同 的 认 识 。 一 拨 人 认 为 那 是 “ 蹉 跎 岁 月 ” ， 不 堪 回 首 ， 也 不 值 得 回 忆 。 另 一 批 人 觉 得 “ 青 春 无 悔 ” ， 甚 而 有 人 在 退 休 以 后 ， 带 着 在 城 里 积 攒 了 几 十 年 的 资 源 和 人 脉 ， 回 到 当 年 插 队 的 地 方 ， 和 当 地 农 民 一 起 “ 建 设 新 农 村 ” 。

立 平 和 孩 子 是 这 些 作 文 的 第 一 读 者 。 立 平 更 是 批 改 作 文 的 语 文 老 师 ， 她 鼓 励 我 把 里 陂 上 村 生 活 杂 忆 的 作 文 归 拢 在 一 起 ， 独 立 印 成 一 本 小 册 子 ， 至 少 可 以 让 我 们 当 年 在 永 丰 县 和 鹿 冈 乡 的 知 识 青 年 们 共 享 。

有 人 说 ， 记 忆 就 像 筛 子 ， 少 量 留 在 筛 子 里 的 东 西 ， 也 不 怎 么 可 靠 。 因 此 ， 作 文 中 的 舛 误 ， 还 望 当 事 的 有 心 人 指 正 。

当 年 的 知 青 ， 如 今 已 垂 垂 老 矣 ， 我 希 望 印 刷 时 的 字 体 能 够 大 一 点 ， 好 让 我 们 这 一 辈 老 眼 昏 花 的 兄 弟 姐 妹 们 ， 万 一 他 们 有 兴 趣 的 话 ， 能 够 看 得 清 楚 些 ， 不 用 太 费 眼 力 。

1. 毕业分配

1 9 6 8 年 ，中 国 的 最 高 领 导 人 毛 泽 东 主 席 发 动 的“ 无 产 阶 级 文 化 革 命 ” 已 经 两 年 了 。

从 1966 年的 6 月 开 始 ， 我 们 和 全 国 的 中 学 生 一 样 ， 响 应 毛 主 席 的 号 召 ， “ 停 课 闹 革 命 ” 。 为 了 “ 闹 革 命 ” ， 我 们 学 校 的 老 师 和 学 生 一 窝 蜂 地 成 立 了 各 种 红 卫 兵 组 织 ， 以 及 五 花 八 门 的 造反 “ 战 斗 队 ” ， 批 判 学 校 里 “ 走 资 本 主 义 道 路 的 当 权 派 ” ， 批 判 资 产 阶 级 的 教 育 思 想 ， 批 判 各 种 旧 思 想 、 旧 文 化 、 旧 风 俗 、 旧 习 惯 。 好 像 当 时 的 大 多 数 人 都 是 真 心 地 要 保 卫 毛 主 席 ， 要 使 无 产 阶 级 的 红 色 江 山 不 变 颜 色 。

文化革命初期，建新、建丰、建原三兄弟合影，均佩戴当时流行的毛主席像章。

到了 1967 年 初 ， 文 化 革 命 进 行 了 半 年 多 ， 上 海 成 立 了 新 的 政 府 “ 革 命 委 员 会 ” ， 要 求 各 派 红 卫 兵 组 织 和 造 反 队 联 合 起 来 ， 学 校 里 要 “ 复 课 闹 革 命 ” 。 可 是 我 们 学 校 里 的 各 派 组 织 之 间 ， 有 很 大 的 矛 盾 和 冲 突 ， 根 本 没 有 条 件 “ 复 课 ” ， 各 派 人 马 忙 着 “ 闹 革 命 ” 。 那 情 形 就 好 像 是 打 开 了 阿 拉 伯 魔 瓶 的 瓶 塞 ， 里 面 的 妖 魔 跑 出 来 以 后 ， 就 再 也 回 不 到 瓶 子 里 去 了 。 复 课 闹 革 命 成 了 一 句 空 话 。

一 转 眼 两 年 过 去 了 ， 革 命 的 老 师 和 学 生 在 学 校 里 面 “ 闹 革 命 ” ， 打 乱 了 正 常 的 秩 序 ， 使 得 原 本 应 该 毕 业 的 学 生 ， 无 法 正 常 地 毕 业 。 可 是 工 厂 里 的 老 工 人 到 了 退 休 的 年 龄 ， 依 然 要 正 常 地 退 休 。于 是 ，上 海 的 工 厂 里 有 了 劳 动 力 短 缺 的 现 象 ， 很 多 工 厂 希 望 能 够 尽 快 地 招 收 新 的 工 人 ， 来 维 持 正 常 的 生 产 和 建 设 。

文 化 革 命 开 始 时 ， 中 学 里 有 三 个 年 级 的 初 中 生 和 三 个 年 级 的 高 中 生 ， 这 六 个 年 级 后来 统称 “ 老 三 届 ” ， 我 属 于 老 三 届 里 的 “ 67 届 初 中 生 ” 。

1 9 6 8 年 5 月 左 右 ，我 们 学 校 在 1966 年 就 应 该 毕 业 的 66 届 初 中 和 高 中 的 学 生 ，开 始“ 分 配 工 作 ”了 。50% 的 同 学 分 配 到上海市区的工厂， 10% 的 同 学 分 配 到 上 海 郊 区 的 国 营 农 场 ， 余下 40% 的 同 学 等 待 以 后 再 分 配 （ 俗 称 “ 待 分 配 ” ） 。

好 像 就 在 此 时 ， 毛 主 席 发 出 了 最 新 指 示 ： “ 工 人 阶 级 必 须 领 导 一 切 。”很 快 ，上 海 工 人 毛 泽 东 思 想 宣 传 队（ 简 称“ 工 宣 队 ”）进 驻 了 上 海 所 有 的 中 学 ，我 们 学 校 也 不 例 外 ，由“ 工 宣 队 ” 来 管 理 学 校 了 。

到了 1968 年的 8 月 ，虽 然 没 有 人 宣 布 我 们 这 些 1 9 6 7 届 的 学 生 已 经 毕 业 ， 但 是 我 们 已 经 面 临 着 “ 分 配 工 作 ” 。 分 配 的 方 案 是 ：42% 的 同 学 到 上 海 市 区 的 工 厂 ，8% 的 同 学 到 上 海 郊 区 的 国 营 农 场 ， 余 下 50% 的 同 学 等 待 分 配 。

当时我姐姐 大 学 毕 业 后 在 南 京 工 作 。 哥 哥 在 上 海 交 通 大 学 读 书 ， 他 的 户 口 在 大 学 里 。 按 照 当 时 分 配 的 规 定 ， 像 我 这 样 的 条 件 ， 可 以 分 派 到 上 海 的 工 厂 里 工 作 ， 至 少 也 可 以 到 郊 区 的 农 场 去 。

可 是 当 时 正 处 在 文 化 革 命 中 的 “ 清 理 阶 级 队 伍 ” 阶 段 ， 我 父 亲 在 接 受 “ 隔 离 审 查 ” ， 被关 在 铁 路 局 机 关 的 一 个 房 间 里 ，交 代 他 个 人 历 史 上 的 问 题 。房 间 外 面 日 夜 有 人 看 守 着 他 。 父 亲 的 问 题 没 有 查 清 ， 我 受 到 牵 连 ， 很 快 成 了 “ 待 分 配 ” ，等 待 国 家 分 配 工 作 。

掐 指 算 来 ，我 从 1958 年 9 月到 1 9 66 年 的 6 月 初 ，名 义 上 读 了 八 年 书 ， 中 间 除 去 一 年 病 休 （ 后 来 又 跳 了 一 级 ） ， 实 际 上 只 读 了 七 年 书 。

到了 1968 年 10 月 左 右 ， 我 们 1967 届 学 生 的 分 配 工 作 结 束 了 ， 分 派 到 上 海 市 区 工 厂 和 郊 区 农 场 的 同 学 陆 续 离 开 学 校 ， 走 上 了 工 作 岗 位 。

没 想 到 1968 年 12 月 2 1 日 ， 毛 主 席 又 发 出 指 示 ： “ 知 识 青 年 到 农 村 去 ， 接 受 贫 下 中 农 的 再 教 育 ， 很 有 必 要 。 要 说 服 城 里 干 部 和 其 他 人 ，把 自 己 初 中 、高 中 、大 学 毕 业 的 子 女 ， 送 到 乡 下 去 ，来 一 个 动 员 。各 地 农 村 的 同 志 应 当 欢 迎 他 们 去 。” 简 单 来 说 ， 毛 主 席 要 我 们 到 农 村 去 ， 是 “ 很 有 必 要 ， 农 村 要 欢 迎 。 ”

为 了 贯 彻 毛 主 席 的 指 示 ， 我 们 经 常 要 到 学 校 里 去 参 加 政 治 学 习 ，每 个 人 都 必 须 做 好 上 山 下 乡 、到 农 村 去 的 思 想 准 备 。

我们 很 快 就 知 道 了 自 己 可 能 的 去 向 ： 黑 龙 江 生 产 建 设 兵 团 的 军 垦 农 场 ， 云 南 省 西 双 版 纳 傣 族 自 治 州 勐 腊 县 的 林 场 ， 吉 林 省 延 边 朝 鲜 族 自 治 州 延吉 县 插 队 落 户 ， 安 徽 省 淮 北 的 亳 县 插 队 落 户 ， 江 西 省 吉 安 地 区 的 永 丰 县 插 队 落 户 ， 以 及 贵 州 省 的 独 山 县 插 队 落 户 。 另 外 ， 不 在 同 一 个 学 校 读 书 的 兄 弟 姐 妹 ， 可以 下乡 到 同 一 个 地 方 去 。 农 村 有 亲 戚 的 ， 也 可 以 去 农 村 投 亲 靠 友 。

到 黑 龙 江 农 场 和 云 南 林 场 去 的 同 学 ， 算 是 国 家 职 工 ， 每 月 有 固 定 的 工 资 ，还 有 吃 饭 的 食 堂 。但 是 到 边 疆 的 路 途 遥 远 ， 交 通 十 分 不 便 。 到 黑 龙 江 军 垦 农 场 ， 路 上 要 花 三 天 时 间 。 到 云 南 边 疆 去 ， 有 一 个 星 期 的 路 程 。

插 队 落 户 也 是 国 家 组 织 去 的 。学 生 以 十 个 人 左 右 为 一 组 ， 由 国 家 安 排 ， 插 到 农 村 最 基 层 的 生 产 队 里 去 ， 集 体 落 户 ， 就 是 “ 插 队 落 户 ” ， 简 称 “ 插 队 ” 。 学 生 和 农 民 一 起 参 加 生 产 队 的 劳 动 ， 和 农 民 一 样 记 工 分 来取酬 ， 叫 作 “ 同 工 同 酬 ” 。

至 于 到 农 村 的 亲 戚 家 里 去 “ 投 亲 靠 友 ” ， 那 是 属 于 学 生的 个 人 行 为 ， 国 家 基 本 上 不 管 了 。

我 回 家 向 母 亲 请 教 ， 我 应 该 申 请 去 什 么 地 方 。 母 亲 说 ， 江 西 近 ， 又 是 吃 米 的 地 方 ， 你 申 请 去 江 西 吧 。

文化革命中，母亲在家里的走廊上。

按照学校的规定 ， 我 们 班 级 有 一 个 去 江 西 插 队 落 户 的 名 额 ， 却 有 四 个 人 报 名 。 最 后 ， 老 师 说 我 身 体 弱 小 ， 决 定 让 我 去 江 西 。 我 想 ， 在 父 亲 遭 受 “ 隔 离 审 查 ” 期 间 ， 自 己 能 有 这 样 的 结 果 ， 应 该 是 老 师 在 暗 中 同 情 和 照 顾 我 呢 。

去 江 西 前 ， 学 校 召 集 我 们 去 江 西 的 同 学 开 会 ， 我 在 会 上 遇 见 了 68 届 乙 班 的 崔 应 辉 同 学 ，定 下 来 我 去 江 西 省 永 丰 县 鹿 冈 公 社 先 锋 大 队 。 具 体 分 到 先锋大队的 哪 个 生 产 队 去 ， 得 等 我 们 到 了 那 里 ， 由 先 锋 大 队 来 决定。

接 下 来 是 注 销 上 海 户 口 。 我 凭 着 户 口 注 销 证 明 ， 购 买 了 棕 红 色 人 造 革 皮 箱 一 个 ， 灰 色 棉 毯 一 条 ， 白 色 蚊 帐 一 顶 ， 米 黄 色 搪 瓷 大 口 杯 一 个 。 我 另 外 还 买 了 手 电 筒 、 仿 制 的 军 用 水 壶 、农 村 卫 生 手 册 等 等 。全 部 行 李 是 一 个 铺 盖 卷 和 一 个 箱 子 。

（ 1 9 8 9 年 ， 我 把 这 个 箱 子 带 到 美 国 ， 1 9 9 3 年 第 一 次 从 美 国 回 上 海 探 亲 时 ， 箱 子 在 上海 虹 桥 机 场 粉 身 碎 骨 。 ）

临 行 前 ， 母 亲 决 定 为 我 做 一 件 短 棉 大 衣 。 因 为 父 亲 的 缘 故 ， 此 时 家 里 的 存 款 已 经 被 银 行 “ 冻 结 ” ， 无 法 取 出 来 ， 我 们 依 靠 每 人 每 月 十 五 元 的 生 活 费 来 度 日 。虽 然 家 里 还 有 布 票 ， 却 已 然 没 有 余 钱 去 购 买 做 大 衣 的 卡 其 布 面 料 了 。 我 看 着 母 亲在 家 中 的 衣 橱 里 东 翻 西 找 ， 她 先 是 抽 出 一 条 海 虎 绒 毛 领 ， 又 找 到 一 段 蓝 色 的 人 造 棉 布 料 。母 亲 抖 了 抖 手 中 软 绵 绵 的 料 子 ， 说 ： “ 啐 ， 将 就 点 了 ， 现 在 天 天 吃 卷 心 菜 。 ”

两 天 以 后 ， 我 穿 上 了 母 亲 做 的 棉 大 衣 。 “ 慈 母 手 中 线 ， 游 子 身 上 衣 。 临 行 密 密 缝 ， 意 恐 迟 迟 归 。 ” 面 对 即 将 远 行 的 儿 子 ，母 亲 的 情 意 都 缝 在 孟 郊 的《 游 子 吟 》里 面 了 。几 天 后 ， 我 穿 着 这 件 新 大 衣 ， 登 上 了 去 江 西 的 火 车 。

1 9 6 9 年 3 月 3 日 上 午 ，把 行 李 送 到 学 校 ，由 学 校 统 一 托 运 。 下 午 ， 我 到 铁 路 局 机 务 处 的 隔 离 室 看 望 父 亲 ， 告 诉 他 ， 明 天 我 要 出 发 到 江 西 去 了 。 我 请 父 亲 放 心 的 同 时， 也 请 胆 小 的 父 亲 要 正 确 对 待 革 命 群 众 的 审 查 ， 一 定 不 要 胡 思 乱 想 ， 一 定 要 牢 牢 记 住 毛 主 席 说 的 两 条 ： 我 们 应 当 相 信 群 众 ， 我 们 应 当 相 信 党 。 我 的 意 思 ， 是 请 父 亲 尽 量 不 要 去 抗 辩 。 因 为 父 亲 的 身 边 有 人 看 管 ， 所 以 其 他 的 一 切 ， 均 在 不 言 之 中 了 。

我 看 看 旁 边 盯 着 我 们 父 子 俩 的 那个 看 管 人 员 ， 他 脸 上 的 凶 煞 之 气 好 像 比 以 前 少 了 一 些 ， 相 对 比 较 柔 和 了 。 也 许 是 看 见 我 即 将 下 乡 务 农 了 ， 他 生 出 些 许 的 恻 隐 之 心 了 吧。

3 月 4 日 午 饭 以 后 ，我 们 到 学 校 集 合 ，上 了 一 辆 大 客 车， 虹 口 区 革 命 委 员 会 的 曲 力 主 任 上 车 来 ， 和 我 们 握 手 告 别 。

车厢上有毛主席语录

到 了 上 海 北 站 ， 我 在 站 台 上 的 人 群 里 ， 找 到 了 前 来 送 行 的 母 亲 。 送别的 时 间 一 眨 眼 就 过 去 了 ， 随 着 汽 笛 一 声 长 鸣 ， 火 车 缓 缓 启 动 。 站 台 上 的 说 笑 声 突 然 停 止 了 ， 开 始 有 了 低 低 的 哭 泣 声 。 哭 声 越 来 越 响 ， 很快 哭 声 震 天 ， 就 像 杜甫 在《 兵 车行 》 里 描述的那样， “哭声直上干云霄 ” 。 母 亲 没 有 哭 ， 她 挥 着 手 对 我 说 ： “ 自 己 多 注 意 点 。 ”

多 年 以 后 ， 母 亲 告 诉 我 ， 我 走 的 那 天 ， 她 或 许 是 受 了 火 车 站 的 站 台 上 那 震 天 的 送 行 哭 声 的 影 响 ， 意 识 到 刚 刚 能 为 家 里 分 忧 担 责 的 儿 子 远 走 他 乡 了 ， 而 尚 在 隔 离 审 查 的 丈 夫 命 运 未卜， 所以 她 在 走 回 家 的 路 上 大 哭 了 一 场 。 刚 强 能 干 的 母 亲 啊 ， 即 使 当 初 父 亲 四 十 多 岁 病 危 的 时 候 ， 我 也 未 见 你 擦 过 眼 泪 ， 所 以 我 至 今 想 像 不 出 你 大 哭 时 的 模 样 。

父亲则告诉我， 虽 然 当 时 他 没 有 来 车 站 送 行 ， 但 是 他 的 “ 隔 离 室 ” 在 铁 路 局 机 关 “ 老 大 楼 ” 的 六 楼 ， 靠 着 北 站 ， 窗 子 朝 北 ， 正 对 着 车 站 的 站台 。 他 站 在 窗 口 看 着 我 们 的 列 车 ， 伫 立 良 久 ，直 到 我 们 的 列 车 缓 缓 驶 出 站台 ，消 失 在 视 野 之 外 。 他 知 道 ， 自 己 的 一 个 儿 子 走 了 。

建丰读书的学校

2. 初到 里陂上

列 车 是 一 色 的 硬 座 ， 车 厢 里 很 少 有 人 哭 ， 倒 是 有 不 少 人 在 车 厢 里 走 动 。 突 然 听 见 有 人 叫 我 ， 原 来 是 我 在 中 州 路 第 一 小 学 的 同 学 吕 振 裕 。 他 小 学 毕 业 后 ， 考 进 虹 口 中 学 ， 这 次 去 江 西 ， 分 在 鹿 冈 公 社 的 立 新 大 队 （ 后 为 洋 坳 大 队 ） 。

3 月 5 日 下 午 ， 火 车 到 了 江 西 的 樟 树 站 ， 有 一 溜 带 着 帆 布 篷 的 解 放 牌 大 卡 车 在 等 着 我 们 。 领 行 李 ， 上 卡 车 ， 车队 向 永 丰 县 进 发 。 我 站 在 车 厢 里 ， 身 体 随 着 汽 车 的 颠 簸 而 不 停 地 晃 动 ， 我 紧 紧 地 抓 住 车 上 的 撑 帆 布 篷 的 铁 杠 子 。

天 色 渐 渐 暗 了 ， 卡 车 打 开 了 头 灯 。

“ 快 看 快 看 ！ ” 不 知 是 谁 叫 起 来 。 我 回 身 朝 后 望 去 ， 只 见 逶 迤 的 公 路 上 ， 解 放 牌 大 卡 车 一 辆 接 一 辆 ， 明 亮 的 头 灯 射 出 的 雪 白 光 柱 在 夜 幕 中 移 动 ， 路 边 山 上 的 树 木 随 着 光 柱 时 隐 时 现 。 我 从 来 没 见 过 如 此 新 奇 的 景 象 。

车 队 到 达 永 丰 以 后 ， 我 们 在 县 城 最 大 的 永 丰 饭 店 住 了 一 晚。

3 月 6 日 ， 卡 车 队 分 几 路 到 各 个 公 社 。 到 鹿 冈 公 社 的 车 队 中 ， 我 们 的 车 第 二 个 停 下 ， 其 他 的 车 晃 晃 悠 悠 沿 着 乡 村 简 易 的 土 石 公 路 继 续 往 前 开 。

“ 先 锋 大 队 到 了 ， 下 车 ！ ” 我 们 学 校 带 队 的 工 宣 队 小 李 师 傅 跳 出 驾 驶 室 ， 到 大 队 负 责 人 老高 家 里 讨 论 分 配 方 案 ， 他 们 要 把 我 们 分 派 到 各 个 生 产 队 去 。

有一个同学得 意 地 自 言 自 语 ： “ 我 研 究 过 了 ， 在 农 村 ， 越 是 靠 近 大 队 部 的 地 方 条 件 越 好 。 ” （ 哈 哈 ， 他 的 话 我 们 都 听 到 了 。 ）

他 望 着 围 观 的 老 俵 ， 问 道 ： “ 这 里 是 什 么 地 方 ？ ”

老 俵 们 看 着 我 们 这 些 据 说 是 上 海 来 的 陌 生 人 ， 大 都 不 说 话 。一 个 老 俵 迟 疑 了 一 下 ，说 ：“ 先 锋 六 队 … … 袁 家 村 … … ”

“ 好 ， 我 就 要 在 六 队 。 ” 那 个 同 学 说 。

过 了 一 会 儿 ， 小 李 师 傅 和 老高 过 来 宣 读 名 单 ， 只 记 得 我 和 崔 应 辉 是 分 到 六 队 的 。

大 家 已 经 知 道 六 队 是 比 较 好 的 地 方 ， 有 很 多 人 不 同 意 分 派 方 案 。 想 分 到 六 队 的 那 个 同 学 很 严 肃 地 对农民 说 ： “ 你 们 知 道 张 春 桥 吗 ？ 他 是 中 央 文 革 的 副 组 长 ， 是 我 们 上 海 的 。 ” 他 话 里 的 意 思 是 让 当 地 人 不 要 小 看 我 们 。 可 是 除 了 我 们 ， 没 有 人 知 道 张 春 桥 是 何 方 神 圣 。

一 片 吵 嚷 声 中 ，小 李 师 傅 和 老 高 宣 布 这 个 分 配 方 案 作 废 ， 改 为 自 由 报 名 。

“ 谁 去 先 锋 四 队 ？ ” 没 人 应 声 。 静 了 片 刻 ， 崔 应 辉 问 ： “ 四 队 有 多 远 ？ ”

“ 两 里 路 左 右 ， 就 在 山 那 边 。 ” 四 队 来 接 人 的 张 绍 远 队 长 应 声 答 道 。

崔 应 辉 看 看 我 ： “ 怎 么 样 ？ ”  “ 我 跟 你 。 ” 我 说 。

崔 应 辉 大 声 说 ： “ 好 ， 我 们 中 二 乙 班 到 四 队 ， 加 上 中 三 甲 班 的 夏 建 丰 一 共 七 个 人 ， 到 四 队 去 。 ” 我 们 学 校 是 试 行 五 年 制 的 中 学 ， 学 校 里 年 级 和 班 级 的 叫 法 和 大 多 数 学 校 不 同 。 崔 应 辉 是 中 二 乙 班 的“ 头 ”，因 为 他 们 1 9 6 8 届 的 学 生 没 有 人 分 配 到 工 厂 ， 全 部 要 响 应 毛 主 席 的 号 召 到 农 村 去 ， 所 以 每 个 班 级 到 江 西 的 名 额 要 多 一 些 。

“ 可 以 ，不 过 人 数 少 了 ，还 要 再 加 两 个 。”小 李 师 傅 说 。  “ 我 们 中 二 甲 班 的 两 个 女 生 过 去 ， 我 们 男 生 不 要 和 他 们

在 一 起 。 ” 中 二 甲 班 的 男 生 说 。 那 时 候 ， 城 里 的 初 中 学 生 中 间 “ 男 女 授 受 不 亲 ” 的 现 象 十 分 普 遍 ， 男 生 和 女 生 之 间 ， 平 时 基 本 上 不 说 话 。

就 这 样 ， 我 们 一 行 人 跟 着 张 绍 远 ， 向 先 锋 四 队 （ 里 陂 上 村 ） 走 去 。 身 后 那 些 还 没 有 分 配 的 同 学 ， 团 团 围 住 了 小 李 师 傅和 老高 。

我 们 走 后 ，想 到 六 队 的 那 个 同 学 如 愿 以 偿 ，分 在 了 六 队 。  而 分 到 五 队 的 同 学 立 刻 发 现 ， 五 队 离 六 队 所 在 的 大 队 部只 有 二 百 米 ， 而 且 还 是 公 社 所 在 地 ， 太 好 了 。

到 里 陂 上 村 “ 插 队 落 户 ” 的 九 个 同 学 是 ： 中 二 乙 班 的 崔 应 辉 、 薛 志 民 、 李 桂 英 、 王 君 薇 ， 中 二 甲 班 的 咸 钊 、 郭 芬 ， 另 外 还 有 薛 志 民 的 姐 姐 薛 和 平 、 薛 志 民 的 邻 居 冯 金 生 ， 最 后 是 我 夏 建 丰 。 我 们 四 个 男 生 五 个 女 生 组 成 了 一 “ 户 ” ， 却 又 和 普 通 的 农 户 不 同 ，一 般 称 作“ 集 体 户 ”，也 称“ 知 青 班 ”， 崔 应 辉 任 班 长 。

我 们 走 了 二 十 分 钟 ， 到 了 先 锋 四 队 ， 也 就 是 里 陂 上 村 。  里 陂 上 的 村 口 有 一 道 二 尺 高 的 木 坎 ，我 们 迈 过 木 坎 进 村 ，

引 来 了 零 星 的 狗 吠 。 狗 们 看 见 领 头 的 绍 远 队 长 ， 就 息 住 嘴， 对 我 们 摇 摇 尾 巴 ， 趴 下 了 。 几 只 猪 在 村 里 闲 逛 ， 时 不 时 哼 哼 着 用 长 嘴 检 查 一 下 地 面 。 三 五 只 鸡 缩 在 墙 边 ， 有 的 用 爪 挠 一 下 头 ， 有 的 忽 然 一 抖 擞 ， 全 身 的 羽 毛 张 开 ， 很 像 我 母 亲 在 上 海 晒 台 上 养 的 鸡 。

我 们 跟 着 绍 远 进 了 生 产 队 的 仓 库 。 村 民 出 工 去 了 ， 只 有 几 个 五 六 岁 的 孩 子 好 奇 地 在 仓 库 门 口 东 张 西 望 。 多 数 孩 子 头 上 戴 着 传 统 的 绣 花 虎 头 帽 ， 颈 上 戴 着 银 制 的 项 圈 ， 有 的 孩 子 头 上 则 戴 着 呢 子 做 的 藏 青 色 “ 解 放 帽 ” ， 是 解 放 军 戴 的 军 帽 样 式 。 孩 子 们 红 扑 扑 的 腮 帮 子 上 ， 明 显 有 着 黄 褐 色 的 皴 皱 条 纹 。 有 一 个 孩 子 死 盯 着 我 看 ， 原 来 是 发 现 了 我 新 大 衣 上 的 海 虎 绒 领 子 。 他 流 出 来 的 半 截 鼻 涕 正 随 着 呼 吸 ， 一 伸 一 缩 地 蠕 动 着 。

绍 远 取 出 一 挂 红 色 的 鞭 炮 ，走 到 仓 库 门 外 ，划 一 根 火 柴 ， 点 着 了 鞭 炮 ， 用 传 统 的 礼 节 来 欢 迎 我 们 。 在 震 耳 的 “ 叭 叭 ” 声 和 袅 袅 的 青 烟 中 ， 门 口 的 那 几 个 孩 子 兴 奋 地 冲 上 去 ， 紧 张 地 搜 寻 着 落 在 地 上 没 有 炸 响 的 “ 哑 炮 ” 。 我 立 刻 回 想 起 读小 学 以 前 ， 自己 在 上 海 的 弄 堂 里 也 做 过 一 模 一 样 的 事 情 。

仓 库 进 门 的 左 边 是 两 个 木 制 的 谷 仓 ， 墙 边 四 散 放 着 几 架 车 谷 的 木 制 风 车 和 一 些 箩 筐 。 厅 堂 的 中 间 有 一 些 条 凳 ， 上 面 搁 着 铺 板 ， 这就是 我 们 男 生 的 临时 住处 。 女生 暂时 住在 村 民 家 里 。

我 看 见 几 架 风 车 上 一 律 用 毛 笔 写 着 “ 先 锋 壹 队 ” ， 而 箩 筐 上 有 的 写 着 “ 先 锋 一 队 ” ，有 的 写 着 “ 先锋 四 队 ” ， 心里有些不解，便问绍远 队长 。绍 远告 诉 我 们 ，1 9 5 0 年 代 农 村 “ 合作化 ” 的时 候 ， 里陂上村 就 是 “ 先锋 合作社” 的第 一 队 。后来成立了 “ 鹿冈人民公社 ” ， 我们是先锋大队的第一生产队。 前 两 年巷 口 大 队 和 先 锋 大 队 合 并 ， 里 陂 上 村 便 成 了 先 锋 四 队。 原来 是 这 样 ， 怪 不 得 写 着 “ 先锋 一 队 ” 的 箩 筐 看 上 去 旧 一 些 。

箩筐，村民称作箩。

我 又 问 绍 远 ，里 陂 上 是 什 么 意 思 。还 有 ，里 陂 上 的“ 陂 ” 字 ， 为 什 么 不 念 “ 皮 ” 而 是 念 成 “ 逼 ” ？

绍 远 有 点 不 耐 烦 了 ， 他 说 ， 我 们 村 就 叫 里 陂 上 ， “ 陂 ” 的 意 思 是 我 们 每 年 要 在 河 里 作 陂 引 水 。

绍远 首先 介 绍 村 里 的 政治 情 况 ， 他 说 ， 里 陂 上 大 多 数 人 家 姓 张 ， 只 有 两 三 家 外 姓 人 。 没 有 地 主 富 农 ， 基 本 上 都 是 贫 农 下 中 农 。 不 过 ， 去 年 从 永 丰 县 城 里 下 放 来 了 三 家 ， 分 别 是 解 放 前 的 伪 保 长 、 历 史 反 革 命 和 现 行 反 革 命 。

绍远领我们 来 到 一 幢 破 旧 的 大 房 子 里 ， 介 绍 说 ， 这 是 原 来 村 里 的 祠 堂 ， 解 放 后 在 土 地 改 革 时 分 给 了 村 民 。 现 在 祠 堂 的 后 厅 和 两 边 的 后 厢 房 空 着 ， 准 备 让 你 们 上 海 佬 住 。

1998 年，里陂上村的祠堂是年久失修的砖屋。

我 们 进 到 准 备 给 男 生 住 的 厢 房 里 一 看 ， 宽 不 到 三 米 ， 长 约 六 米 ，黑 乎 乎 的 没 有 窗 ，泥 土 的 地 面 。房 间 的 一 端 是 篱 笆 ， 篱 笆 的 另 一 边 是 前 厢 房 ， 住 着 村 民 周 恩 绍 一 家 。

后 厅 里 有 人 正 在 为 我 们 煮 饭 ， 绍 远 说 这 是 张 发 茂 ， 原 来 也 做 过 队 长 。 李 桂 英 马 上 说 ： “ 老 队 长 好 。 ” 我 们 都 看 过 一 部 电 影 ， 里 面 的 老 队 长 是 个 立 场 坚 定 的 好 人 。 从 此 以 后 ， 发 茂 就 成 了 里 陂 上 的 女 知 青 口 中 的 老 队 长 ， 我 们 男 生 多 半 叫 他 发 茂 。

晚 饭 后 ， 大 家 感 觉 累 了 ， 我 们 男 生 到 仓 库 里 ， 在 铺 板 上 打 开 铺 盖 睡 觉 。 我 翻 出 带 来 的 学 生 字 典 ， 在 油 灯 下 查 看 ， 发 现 里 陂 上 的 “ 陂 ” 字 ， 按 照 普 通 话 应 该 念 作 “ 杯 ” ， 陂 的 意 思 是 池 塘 。 这 和 绍 远 队 长 说 的 “ 作 陂 2 引 水 ” 有 些 不 一 样 了 ， 究 竟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进 入 了 梦 乡 。

翌 日 起 床 时 ， 只 听 见 崔 应 辉 在 那 里 大 叫 ： “ 袜 子 ， 我 有 一 只 袜 子 不 见 了 。 ” 我 马 上 想 到 自 己 昨 晚 压 在 枕 头 底 下 的 袜 子 ， 连 忙 翻 开 枕 头 一 看 ， 袜 子 还 在 。 崔 应 辉 最 后 在 墙 角 找 到 他 那 只 绛 红 色 的 袜 子 ， 已 经 给 老 鼠 咬 破 了 。 发 茂 来 叫 我 们 吃 早 饭 ， 我 们 抱 怨 有 老 鼠 ， 他 笑 着 说 ： “ 家 家 都 有 老 鼠 ， 仓 库 里 老 鼠 当 然 更 多 了 。”啊 ，课 本 上 读 过“ 官 仓 老 鼠 大 如 斗 ”， 仓 库 里 的 老 鼠 确 实 厉 害 。

第二天， 工 宣 队 的 小 李 师 傅 来 里 陂 上 村 看 我 们 ， 关 照 我 们 先 不 要 出 工 。 他 认 为 大 队 和 公 社 对 知 青 的 安 置 工 作 不 够 重 视 ， 做 得 不 好 ， 他 正 在 和 公 社 交 涉 ， 还 准 备 到 县 里 去 反 应 情 况 。 我 心 想 ， 不 让 我 们 出 工 也 成 为 他 交 涉 的 筹 码 ， 难 道 是 他 把 解放 以 前 上 海 工 人 罢 工 的 传 统 带 来 了 ？

2几十年以后，我看到书上说，从明朝开始，江西的山区有一种小型的农田水利设施，叫作“陂”。“陂，壅也”，“小港小溪截其流以为陂”。怪不得里陂上村在芮源水库建 成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村民年年要砍下大量的脚柴（灌木），壅塞在村前面的小河里， 作成一道陂，用来抬高河里的水位，引水浇田。这应该是里陂上村名的来源吧。我想， 鹿冈地区的村名中，大凡带有“陂”字的村落，比如芦陂、潺陂、里陂上、东陂上，等 等，都应该是坐落在小河边，因为可以在小河里作陂引水，所以成了村名的来源。

第 二 天 晚 上 ， 吹 熄 了 油 灯 ， 我 们 四 个 人 不 约 而 同 地 在 黑暗 中 睁 着 眼 睛 ， 静 静 地 等 待 老 鼠 的 出 现 。 果 然 没 过 多 久 ， 老 鼠 们 开 始 在 楼 板 上 活 动 起 来 ， 跑 来 跑 去 ， 跳 上 跳 下 ， 像 打 鼓 一 样 咚 咚 作 响 。 墙 角 那 边 也 有 老 鼠 吱 吱 叫 ， 有 息 息 索 索 的 响 动 。 突 然 一 只 老 鼠 从 我 们 睡 觉 的 铺 板 上 沙 沙 地 穿 过 ， 我 赶 紧 把 头 缩 进 被 子 ， 一 动 不 动 ，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什 么 时 候 睡 着 的 。

很 快 我 们 就 离 开 仓 库 ， 搬 到 祠 堂 里 住 了 。 这 时 候 我 们 才 知 道 ， 我 们 吃 饭 用 的 方 桌 和 条 凳 是 从 张 梅 发 家 借 的 ， 睡 觉 的 铺 板 是 从 张 发 茂 、 张 梅 魁 和 周 恩 绍 家 借 的 ， 晚 上 点 的 油 灯 是 张 梅 魁 家 的 。 水 桶 是 借 的 ， 水 缸 是 借 的 ， 连 尿 桶 也 是 从 村民 家里 借 来 的 。

尿桶

我 们 还 知 道 ， 根 据 上 面 的 要 求 ， 生 产 队 很 快 会 在 祠 堂 的 厢 房 里 开 窗 （ 没 有 玻 璃 ） ， 还 会 请 木 匠 给 我 们 打 一 张 吃 饭 的 方 桌 和 四 条 长 凳 ， 给 每 人 打 一 张 单 人 床 和 一 个 小 板 凳 （ 小 板 凳 现 在 上 海 祥 德 路 的 家 里 ） 。 当 然 还 要 用 两 只 尿 桶 ， 男 生 和 女 生 房 间 各 一 只 。

又 过 了 几 天 ， 工 宣 队 小 李 师 傅 匆 匆 来 到 里 陂上 村 ， 要 求 我 们 尽 快 出 工 。

他 已 经 接 到 通 知 ， 这 一 次 的 任 务 结 束 了 ， 他 马 上 要 返 回 上 海 。 小 李 师 傅 说 ， 经 过 交 涉 ， 永 丰 县 按 照 民 政 部 门 的 移民 政 策 ， 会 给 供 应 我 们 六 个 月 的 商 品 粮 ， 还 会 有 一 点 安 家 费 3 。 六 个 月 以 后 ， 就 全 靠 我 们 自 己 养 活 自 己 了 。

小李师傅走后 的 第 二 天 ， 我 们 扛 着 锄 头 上 了 水 库 工 地 ， 真 正 的 农 村 生 活 开 始 了 。 那 一 天 好 像 是 1969 年 3 月 16 日， 应 该 是 我 隔 离 中 的 父 亲 发 工 资 的 日 子 ， 他 不 知 道 怎 么 样 了 。

日 常 生 活 离 不 开 水 ， 我 们 开 始 用 水 桶 挑 水 了 。 我 们 的 住 处 在 村 子 的 一 头 ， 而 村 里 唯 一 的 土 井 却 远 在 村 子 另 一 头 的 村外 。（ 土 井 在 1 9 9 0 年 代 废 弃 不 用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机 井 ，用 电泵 来 抽 水 。 ）

3当时国家安置知识青年，发放了安家费，各处的使用和分配有所不同。记得我们从安家费里曾得到每月 15 元、持续 6 个月的生活补助费，第一笔钱是由发茂带我们到鹿冈商店，给我们买了两个水桶（共 4.50 元），两盏煤油灯（共 1.92 元，男生和女生各一盏）， 每人买了一件蓑衣（6.50 元），一顶斗笠（0.65 元），一把锄头（镢仔，2.10 元）， 还买了 5 斤鸭蛋（每斤 0.80 元）作为我们吃的荤菜。

左：里陂上村的土井 右：挑水的水桶

我 们 每 次 挑 水 都 要 在 众 目 睽 睽 之 下 穿 过 整 个 村 子 ， 有 的 老 俵 还 会 伸 长 脖 子 ， 看 看 我 们 的 桶 里 有 多 少 水 。

桶 里 的 水 当 然 不 多 ， 我 们 男 生 挑 水 是 每 次 两 个 半 桶 ， 水 多 了 挑 不 动 ， 走 路 时 两 腿 会 打 绞 丝 ， 水 桶 里 的 水 就 会 晃 荡 ， 人 也 被 带 着 晃 起 来 ， 就 更 加 走 不 稳 了 。 女 生 比 我 们 更 惨 ， 她 们 两 个 人 抬 大 半 桶 水 ， 在 高 低 不 平 的 路 上 跌 跌 撞 撞 地 前 行 。 记 得 有 一 次 两 个 女 生 抬 水 ， 好 不 容 易 到 了 祠 堂 门 口 ， 走 在 后 面 的 女 生 涨 红 着 脸 一 迈 门 槛 ， 脚 下 一 绊 ， 水 桶 摔 到 地 上 ， 散 成 了 块 块 木 板 ， 桶 里 的 水 顿 时 在 泥 地 上 流 淌 开 去 。

住 在 前 厢 房 的 周 恩 绍 赶 紧 过 来 帮 忙 。 他 用 破 开 的 竹 子 穿 插 成 圈 ， 重 新 给 水 桶 打 了 一 上 一 下 两 个 箍 ， 水 桶 修 好 了 。 他 说 ： “ 你 们 用 安 家 费 买 来 的 水 桶 ， 打 的 是 ‘ 花 箍 ’ ， 好 看 但 不 结 实 ， 我 给 你 们 打 的 是 ‘ 缠 箍 ’ ， 没 那 么 好 看 ， 可 是 比 花 箍 结 实 多 了 。 老 话 说 ‘ 花 箍 花 眼 前 ， 缠 箍 用 三 年 ’ ， 好 看 不 如 实 用 。 ”

过 了 几 年 ， 我 们 熟 练 地 掌 握 了 各 种 农 活 ， 挑 水 更 是 不 在 话 下 。 挑 起 满 满 的 一 担 水 疾 走 ， 两 只 水 桶 里 面 仅 仅 是 略 有 涟 漪 ， 水 波 不 惊 。 可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老 俵 ， 尤 其 是 村 里 的 妇 女 ， 很 多 年 以 后 聊 起 我 们 刚 开 始 挑 水 时 的 狼 狈 模 样 ， 还 常 常 会 笑 弯 了 腰 。 那 是 他 们 生 活 中 经 久 不 衰 的 话 题 和 笑 料 。

十 年 以 后 的 1979 年 2 月 底 ， 我 告 别 里 陂 上 村 的 时 候 ，好 几 次 问 过 我 不 同 的 村 民 朋 友 ： “ 如 果 人 的 一 世 有 六 十 年 ， 以 十 年 来 算 的 话 ， 哪 一 个 十 年 最 重 要 ？ ”

他 们 稍 一 思 忖 ， 很 快 就 有 一 个 相 同 的 答 案 ： “ 是 二 十 岁 到 三 十 岁 这 十 年 。 ” 这是 每个 村 民 成 家 立 业 的 十 年 。

这 时 候 ， 我 就 用 力 地 手 指 着 地 面 回 应 ： “ 是 的 ， 我 的 二 十 岁 到 三 十 岁 就 在 这 里 。 ”

我 带 着 一 张 中 国 人 民 银 行 的 托 收 转 账 支 票 离 开 了 里 陂 上 村 ， 支 票 的 面 额 是 人 民 币 二 千 元 。后 来 有 人 说 ， 1979 年 的 二 千 元 是 一 笔 很 大 的 财 富 。 我 也 很 想 知 道 这 些 钱 在 当 下 的 价 值 是 多 少 。

如 果 按 照 国 内 水 稻 的 收 购 价 来 算 ， 当 年 一 百 斤 籼 稻 的 收 购 价 是 九 元 五 角 ， 现 在 是 一 百 三 十 元 ， 因 此 这 些 钱 大 约 是 人 民 币 二 万 七 千 元 。

要 是 换 一 种 类 似 “ 购 买 力 平 价 ” 的 算 法 ， 当 年 我 的 收 入 除 了 养 活 自 己 以 外 ， 这 笔 余 下 的 钱 还 可 以 养 活 至 少 两 个 人 。 我 现 在 住 在 美 国 ，美 国 的 贫 困 线 大 约 是 年 收 入 一 万 二 千 美 元 ， 两 个 人 十 年 的 最 低 消 费 就 是 二 十 四 万 美 元 。

当 然 ，我 个 人 这 十 年 的 经 历 ，绝对 不 是 可 以 用 金 钱 来 计 算 的 。

我 带 着 村 民 们 自 动 自 发 送 给 我 的 锦 旗 ，离 开 了 里 陂 上 村 。锦 旗 的 中 间 是 四 个 字 ：“ 遗 爱 待 民 ”，落 款 是“ 里 陂 上 村 全 体 社 员 敬 献 ，79.2 ”。“ 遗 爱 待 民 ” ， 好 像 有 点 古 意 的 。

我 是 最 后 离 开 先 锋 大 队 的 上 海 知 青 ，大 队 决 定 免 费 用 拖 拉 机 送 我 到 火 车 站。

里 陂 上 村 派 了 四 个 人 坐 在 拖 拉 机上 一 路 送 我 。

唉 ， 我 的 眼 睛 怎 么 有 点 湿 润 了 ？

村民送的锦旗。

我 一 生 中 最 重 要 的 十 年 留 在 了 这 里 ， 留 在 了 里 陂 上 村 。

3. 春：守秧田、摘秧栽禾和蚂蟥

江 西 省 是 中 国 主 要 的 水 稻 产 区 之 一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祖 祖 辈 辈 种 水 稻 。 村 里 有 六 百 多 亩 水 田 ， 其 中 三 百 五 十 亩 在 一 个 平 整 的 大 塅 上 （ “ 塅 ” 是 较 为 开 阔 平 坦 的 一 大 片 水 田 ） ， 可 算 是 整 个 鹿 冈 乡 最 集 中 最 平 整 的 塅 。 其 余 的 水 田 分 散 在 四周 的 山 坑 里 ， 一 色 的 梯 田 ， 最 远 的 梯 田 距 离 里 陂 上 村 要 走 二 十 多 分 钟 。

里 陂 上 村 的 水 田 绝 大 多 数 种 早 稻 ，只 有 那 三 十 多 亩 的“ 大 水 田 ” 要 等 到 春 天 雨 季 的 大 水 （ 洪 水 ） 在 田 里 流 过 后 才 能 耕 种 ， 所 以 只 能 种 晚 稻 。 种 晚 稻 ， 村 民 称 作 “ 栽 大 禾 ” （ 古 书 上 亦 如 是 ） 。 另 外 ， 村 里 还 会 种 三 十 亩 左 右 的 糯 稻 ， 糯 米 最 主 要 是 用 来 做 米 酒 ， 那 是 村 民 常 年 必 备 的 饮 料 。 此 外 ， 端 午 节 包 粽 子 、 过 年 打 麻 糍 （ 把 蒸 熟 的 糯 米 打 烂 ） 也 要 用 糯 米 。

一、 守 秧 田

里陂上村 是 田 多 人 少 ， 平 均 每 个 全 劳 力 要 摊 到 三 十 亩 水 田 。 所 以 每 年 的 农 历 正 月 一 过 ， 就 要 开 始 春 耕 ， 否 则 到 时 候 忙 不 过 来 。

春 耕 的 重 要 工 作 之 一 是 做 秧 田 。 普 通 的 水 田 要 耖 三 遍 ， 耙 四 遍 ， “ 三 耖 四 耙 4 ” ， 把 田 弄 得 非 常 平 整 以 后 才 能 插 秧 ， 秧 田 还 要 增 加 一 耖 一 耙 ， 更 加 细 腻 。

中 国 的 季 风 气 候 有 一 个 特 点 ， 就 是 每 年 同 期 的 气 温 和 降 水 量 的 变 化 非 常 大 ， 江 南 经 常 有 倒 春 寒 。 有 时 明 明 已 经 是 桃 花 盛 开 一 片 红 ， 梨 花 怒 放 一 片 白 了 ， 倒 春 寒 一 来 ， 气 温 猛 然 下 降 ， 又 开 始 打 霜 了 。 只 要 打 霜 三 四 天 ， 秧 田 里 已 经 播 下 去

4三耖是指：1）水稻收割以后，秋天“耖禾兜”，2）第二年早春“耖白水”，3）栽禾以前的“顺田”。 四耙是指 1）耖禾兜以后的“耙岥老”， 2）和 3）耖白水以后的“横田”， 要耙两遍，先横耙一遍，再竖耙一遍，4）顺田以后再耙一遍，就可以插秧了。

还 没 有 发 芽 的 种 谷 就 会 烂 掉 ， 已 经 发 芽 甚 至 长 到 一 寸 左 右 的 嫩 绿 秧 苗 也 会 成 片 发 黄 死 掉 。 当 时 还 没 有 大 棚 技 术 ， 我 们 曾 经 试 过 在 田 边 烧 几 堆 火 试 着 让秧 苗 取 暖 ， 可 是 一 点 用 处 也 没 有。

农 民 想 出 各 种 办 法 来 保 证 春 天 能 有 足 够 的 秧 苗 栽 到 田 里 去 。 要 不 然 ， 秋 天 收 不 到 粮 食 怎 么 办 ？

首 先 ， 要 错 开 播 种 的 日 子 。 每 过 几 天 播 一 批 稻 种 ， 使 得 短 暂 的 倒 春 寒 不 会 一 下 子 冻 烂 所 有 的 秧 苗 。

其 次 ， 要 有 足 够 的 余 量 。 如 果 有 五 百 亩 早 稻 田 ， 要 准 备 六 百 到 七 百 亩 田 的 秧 苗 。

第 三 ， 如 果 秧 苗 不 够 而 别 处 有 富 余 ， 可 以 去 别 处 商 量 讨 要 ， 对 方 一 定 会 慷 慨 允 诺 ， 而 且 分 毫 不 收 。 人 怎 么 能 胜 过 天 呢 ， 谁 也 不 知 道 自 己 明 年 会 不 会 要 向 别 人 去 讨 秧 苗 。

第 四 ， 如 果 老 天 肆 虐 ， 使 得 友 邻 的 几 个 队 都 缺 少 秧 苗 ， 就 要 设 法 在 月 黑 风 高 的 夜 晚 去 偷 。要 是 偷 摘 秧 苗 被 当 场 捉 住 ， 停 手 回 家 就 是 了 ， 对 方 只 会 厉 声 叱 骂 ， 不 会 加 以 处 罚 。 毕 竟 作 怪 的 是 老 天 爷 啊 。

第 五 ， 因 为 怕 有 人 来 偷 秧 苗 ， 所 以 必 须 派 人 看 守 秧 田 。 秧 田 都 是 离 村 庄 最 近 而 且 最 肥 沃 的 田 ， 白 天 村 民 进 进 出 出 ， 没 有 人 敢 来 偷 秧 苗 。 看 守 秧 田 是 在 夜 晚 ， 必 须 守 在 田 头 整 夜 不 睡 ， 虽 然 可 以 记 一 天 的 工 分 ， 还 是 比 较 辛 苦 ， 很 少 有 人 愿 意 看 守 秧 田 。

我 仅 仅 看 守 过 一 次 秧 田 ， 偏 偏 就 发 生 了 奇 怪 的 事 情 。  吃 过 晚 饭 ， 我 是 生 产 队 的 记 工 员 ， 要 在 村 民 拿 来 的 “ 工

分 簿 ” 上 ， 记 录 他 们 当 天 的 出 工 情 况 ， 叫 作 “ 记 工 分 ” ， 类 似 现 如 今 的 “ 考 勤 ” 。 记 好 工 分 ， 已 经 是 晚 上 十 点 钟 了 。

我 搬 了 两 只 打 谷 的 四 方 禾桶 ， 在 秧 田 边 上 分 别 竖 起 来 ， 足 有 一 人 来 高 。 禾桶的 上面相向拼拢，下 面形成一个空间 ， 放 上 铺 板 ， 铺 上 稻 草 。 我 带 着 半 导 体 收 音 机 和 手 电 筒 ， 钻 进 禾 桶 ， 点 上 队 里 的 马 灯 ， 开 始 看 书 。 只 要 有 灯 亮 着 ， 就 表 示这 里 有 人 在 看 守 秧 田 ， 别 人 不 会 轻 易 冒 险 来 偷 秧 。

用扁担来掮起打稻谷的禾桶，禾桶俗称“禾戽”。

我 看 了 一 会 儿 书 ， 感 觉 很 疲 倦 ， 便 打 开 了 收 音 机 。

晚 上 十 二 点 多 ， 天 上 开始 洋 洋 洒 洒 地 下 雨 了 ， 滴 滴 答 答 的 雨 水 沿 着 禾 桶 的 边 沿 ， 漏 到 了 我 的 “ 铺 ” 上 。 我 一 阵 手 忙 脚 乱 ， 没 有 什 么 实 际 效 果 。 雨 越 下 越 大 ， 流 进 禾 桶 里 的 水 成 了 一 条 直 线 ， 从 禾 桶 边 上 挂 下 来 。 我 只 好 缩 到 禾 桶 的 一 个 角 落 里 ， 胸 前 抱 着 书 和 收 音 机 ， 希 望 它 们 不要 被 雨 水 打 湿 。

突 然 ，四 周 连 片 的 蛙 鸣 声 停 了 下 来 ，只 有 雨 水 的 沙 沙 声 。 我 感 觉 有 点 异 样 ， 难 道 有 人 趁 着 下 雨 来 偷 秧 苗 ？ 我 顿 时 警 觉 起 来 ， 头 伸 出 禾 桶 ， 试 着 观 察 我 们 的 秧 田 。 但 是 眼 前 漆 黑 一 片 ， 什 么 也 看 不 见 。 我 决 定 暴 露 自 己 ， 打 开 手 电 筒 ， 朝 着 秧 田 一 通 乱 射 。 一 切 正 常 。

还 是 觉 得 有 什 么 地 方 不 对 ， 我 从 禾 桶 的 另 一 边 伸 出 头 去 一 看 ， 愣 住 了 。

离 我 一 百 多 米 远 的 山 脚 下 ， 有 一 长 队 的 人 影 在 悄 无 声 息 地 缓 慢 移 动 。 有 人 头 戴 大 斗 笠 ， 穿 着 蓑 衣 ， 打 着 火 吊 。 因 为 下雨， 照明用的 火 吊 周 围 有 一 团 光 晕 。 有 人 戴 着 小 斗 笠 ， 身 披化肥 塑料 袋 做 的 雨 披 ， 手 电 筒 的 光 柱 晃 动 着 ， 那 是 比 较 新 潮 的 人 。

相 隔 这 点 距 离 ， 如 果 有 人 说 话 ， 纵 然 是 在 下 雨 ， 我 应 该 能 够 听 见 ， 村 里 各 户 人 家 的 狗 更 能 够 听 见 ， 它 们 早 就 应 该 吠

声 连 连 了 。可 是 我 只 看 见 人 影 在 移 动 ，却 没 有 一 点 人 的 声 音 。 我 有 点 悚 然 。

蓑衣和斗笠

难 道 是 鬼 吗 ？ 我 的 心 砰 砰 地 跳 了 起 来 。 我 连 忙 打 开 胸 前 的 收 音 机 ， 把 “ 中 国 人 民 解 放 军 福 建 前 线 广 播 电 台 ” 播 放 的 革 命 歌 曲 的 音 量 放 到 最 大 。

那 些 人 影 肯 定 可 以 听 到 革 命 歌 曲 的 声 音 ， 却 没 有 一 个 人 影 朝 我 这 边 看 。

足 足 有 几 分 钟 ， 眼 前 的 景 象 才 消 失 。

雨 还 在 下 ， 周 围 的 青 蛙 们 又 恢 复 了 大 合 唱 。 我 却 一 点 睡 意 也 没 有 了 。 如 果 那 些 人 影 真 的 是 人 ， 走 过 去 了 应 该 还 会 回 来 的 。

我 缩 身 坐 在 禾 桶 里 ， 点 着 灯 ， 开 着 收 音 机 壮 胆 ， 眼 睛 望 着 禾 桶 外 面 的 山 脚 下 。

外 面 的 颜 色 渐 渐 地 从 漆 黑 变 成 深 灰 ， 变 成 浅 灰 ， 变 成 灰 白 ， 村 里 的 鸡 叫 了 。 那 些 人 影 却 再 也 没 有 出 现 。

天 亮 了 ， 雨 停 了 。 我 回 到 村 里 ， 向 那 时 的 队 长 张 发 茂 报 告 昨 晚 的 怪 事 。 他 也 不 知 道 是 怎 么 回 事 。

到了 那天 下 午 出 工的 时候 ， 发 茂 告 诉 我 们 ， 整 个 鹿 冈 最 大 的 生 产 队 ， 先 锋 六 队 （ 袁 家 村 ） 的 人 今 天 上 午 一 直 在 兴 奋 地 谈 论 一 件 事 ： 他 们 昨 天 夜 晚 冒 雨 走 小 路 ， 经 过 里 陂 上 村 的 北 边 ， 绕 到 芮 源 村 去 偷 秧 苗 。 他 们 得 手 以 后 ， 顺 着 大 路 ， 浩 浩 荡 荡 说 说 笑 笑 地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生 产 队 。

原 来 如 此 。

二、 摘 秧 栽 禾

每 年 三 月 开 始 春 耕 以 后 ， 就 要 做 秧 田 ， 播 撒 种 谷 。 看 着 秧 田 里 绿 油 油 的 早 稻 秧 苗 一 天 天 长 高 ， 到 四 月 初 的 清 明 节 过 后 ， 早 稻 就 要 拔 秧 和 插 秧 了 。 里 陂 上 村 把 拔 秧 叫 作 摘 秧 ， 把 插 秧 叫 作 栽 禾 。 这 个 季 节 会 持 续 一 个 月 左 右 。 我 们 刚 下 乡 ， 有 较 高 技 术 含 量 的 农 活 不 会 干 ， 每 天 就 是 摘 秧 和 栽 禾 。

二 十 世 纪 五 十 年 代 到 八 十 年 代 初 ， 中 国 农 村 经 历 了 历 史 上 绝 无 仅 有 的 集 体 化 生 产 。 除 各 户 少 量 的 自 留 地 由 农 民 个 人 自 行 耕 作 外 ， 主 要 的 农 业 生 产 活 动 以 生 产 队 为 单 位 进 行 ， 由 队 长 安 排 和 指 挥 。 村 民 出 工 、 收 工 ， 要 听 从 队 长 的 号 令 。 清 早 ， 生 产 队 长 的 哨 子 响 过 第 二 遍 ， 我 们 这 些 “ 上 海 佬 ” 也 跟 着 大 伙 ， 三 三 两 两 地 来 到 秧 田 边 ， 卷 起 裤 脚 ， 下 到 冰 冷 的 水 田 里 ， 开 始 学 习 摘 秧 。

秧 田 里 的 水 有 两 寸 来 深 ， 早 稻 的 秧 苗 很 密 ， 不 难 摘 。 右 手 摘 起 一 小 把 秧 苗 放 到 左 手 ， 右 手 继 续 摘 秧 。 等 到 左 手 的 秧 苗 有 一 大 把 了 ， 就 抓 紧 秧 苗 ， 在 水 里 洗 净 秧 苗 根 部 的 泥 ， 然 后 用 一 根 稻 草 （ 村 民 称 作 “ 杆 ” ） 拦 腰 扎 紧 ， 这 样 就 是 一 只 秧 。 很 快 ， 秧 田 里 响 起 一 片 咚 咚 的 洗 秧 声 和 大 伙 的 谈 笑 声 。

队 长 看 看 东 边 升 起 的 日 头 ， 差 不 多 到 收 早 工 的 时 间 了 ， 他 一 声 吆 喝 ： “ 吃 饭 ！ ” 大 伙 便 就 着 田 里 的 水 ， 纷 纷 洗 脚 回 家 吃 早 饭 。 这里 吃 饭 的 “ 吃 ” 字 ， 村 民 的 读 音 是 “ 恰 ”。

早 饭 以 后 ， 我 们 把 早 工 时 摘 好的 秧 ， 堆 装 在 篮 攀 里 ， 挑 到 大 田 边 上 。 村 里 的 妇 女 也 来 了 ， 她 们 带 来 了 用 杉 木 做 的 蘸 秧 的 秧 盆 ， 加 进 一 点 买 来 的 “ 钙 镁 磷 ” 肥 料 ， 又 从 田 里 捧 了 一 些 泥 浆 和 水 放 在 盆 里 ， 和 肥 料 一 起 搅 拌 均 匀 ， 然 后 把 秧 苗 的 根 部 在 秧 盆 里 的 泥 水 中 蘸 一 下 ， 沾 上 肥 料 。 这 样 可 以 使 秧 苗 栽 下 以 后 返 青 快 ， 长 得 好 。 里 陂 上 村 十 来 岁 的 孩 子 多 数 辍 学 在 家 了 ， 他 们 在 家 长 的 催 促 下 来 到 田 里 ， 负 责 给 我 们 栽 禾 的 人 递 送 秧 苗 。

派 两 个 人 负 责 在 田 里 “ 打 格 子 ” 。 他 们 有 两 根 一 样 长 的细 竹 竿 ， 加 上 一 大 团 缠 绕 在 木 棍 上 的 长 长 的 稻 草 绳 。 二 人分 别 站 在 一 坵 田 两 边 的 田 塍 （ 田 埂 ） 上 ， 量 出 一 竹 竿 的 长 度 ， 用 草 绳 两 头 的 木 棍 插 进 田 塍 ， 让 草 绳 笔 直 地 穿 过 整 坵 田 。 然 后 他 们 沿 着 草 绳 插 秧 ， 到 田 中 间 会 合 。 移 开 草 绳 从 远 处 看 ， 刚 插 下 的 秧 苗 就 是 一 条 绿 色 的 直 线 。 打 格 子 的 人 反 复 操 作 ， 田 里 就 有 了 一 个 个 同 样 宽 度 的 绿 格 子 。

细 竹 竿 长 三 尺 五 寸 ， 是 上 级 派 来 的 干 部 亲 自 监 督 村 民 制 作 的 ， 这 是 每 个 绿 格 子 的 宽 度 。 格 子 里 要 栽 六 兜 禾 苗 ， 禾 苗 的 间 距 是 五 寸 ， 正 好 是 上 级 领 导 要 求 “ 合 理 密 植 ” 的 尺 寸 。

可 是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认 为 ， 每 兜 禾 苗 要 吸 收 的 养 分 是 一 样 多 的 ， 他 们 习 惯 在 靠 近 村 子 的 好 田 里 栽 得 密 一 些 ， 远 处 山 坑 里 的 薄 田 要 栽 得 稀 一 些 ， 怎 么 能用 一 根 竹 竿 来 规 定 死 呢 ？ 等 干 部 一 走 ， 村 里 就 重 新 制 作 了 细 竹 竿 ， 长 度 是 四 尺 二 寸 ， 在 附 近 的 田 里 就 用 它 ， 到 了 山 坑 里 再 放 开 一 尺 。

栽 禾 的 人 负 责 把 绿 格 子 填 满 。 抓 起 一 只 秧 打 开 ， 握 在 左 手 上 ， 左 手 拇 指 从 中 轻 轻 捻 出 五 、 六 根 秧 苗 ， 右 手 取 过 了 分 出 的 那 些 秧 苗 ， 栽 到 田 里 ， 双 手 的 配 合 很 像 发 扑 克 牌 时 的 动 作 。 在 格 子 里 栽 禾 ， 每 行 栽 六 兜 ， 人 逐 步 往 后 退 。 秧 苗 栽 得 太 浅 会 漂 起 来 ， 栽 得 太 深 会 闷 死 。 我 们 很 快 学 会 了 栽 禾 ， 而 且 仗 着 年 轻 ， 栽 得 飞 快 ， 赢 得 村 民 们 一 片 喝 彩 。

打格子栽禾

栽 完 一 坵 田 ，直 起 腰 来 ，沾 满 了 泥 水 的 双 脚 站 在 田 塍 上 ， 挺 挺 酸 胀 的 腰 身 ， 转 动 僵 直 的 脖 子 ， 顺 便 看 一 下 四 周 。 旁 边一 坵 田 里 是 我 们 昨 天 栽 下 的 尚 未 返 青 的 禾 苗 ， 少 量 泛 黄 的 禾 叶 平 躺 在 水 面 上 ， 不 如 脚 下 刚 栽 的 禾 苗 那 么 鲜 嫩 。 再 远 一 些 是 我 们 前 几 天 栽 的 禾 苗 ， 它 们 已 经 返 青 了 ， 直 立 在 田 里 ， 一 片 青 绿 ， 禾 叶 正 随 风 摆 动 着 。

我 沿 着 田 塍 ， 走 到 要 栽 禾 的 那 坵 田 边 ， 田 里 的 水 还 有 些 混 浊 ， 说 明 这 田 刚 耙 好 不 久 。 抬 眼 望 去 ， 不 远 处 有 村 民 正 在 耖 田 和 耙 田 ， 间 或 传 来 了 使 唤 耕 牛 的 吆 喝 声 。 远 处 没 有 栽 禾 的 一 大 片 田 里 都 灌 了 水 ， 不 很 规 则 的 田 塍 把 它 们 分 隔 成 了 一 面 面 各 不 相 同 的 镜 子 ， 在 阳 光 的 照 耀 下 闪 闪 发 亮 。 一 阵 和 暖 的 春 风 吹 过 ， 带 来 了 树 林 里 鸟 的 叫 声 ： “ … … 鹁 的 鸪 鸪 … … 鹁 的 鸪 鸪 … … ” ， 村 民 说 ， 这 种 鸟 的 名 字 就 叫 鹁 鸪 。 鹁鸪 ？ 好 像 就 是 斑 鸠 吧 ，记 得 小 学 里 有 一 首 歌 ：“ 小 斑 鸠 ，叫 咕 咕 ， 我 家 来 了 个 好 姑 姑 … … ”

远处 有 另 外 一 组 村 民 正 在 栽 禾 。我 听 不 见 他 们 的 喧 闹 声 ， 多 数 是 因 为 他 们 栽 禾 的 时 候 和 我 们 一 样 ， 节 奏 太 快 ， 顾 不 上 说 话 了 。远 远 望 去 ，他 们 个 个戴 着 斗 笠 ，多 数 人 在 弯 腰 栽 禾 ， 好 像 是 趴 在 水 面 上 。有 人 站 起 身 来 ，接 过 小 孩 递 送 过 来 的 秧 ， 朝 两 边 张 望 了 一 下 ， 又 弯 下 腰 去 ， 继 续 栽 禾 。

村 民 只 要 出 工 就 可 以 “ 记 工 分 ” ， 生 产 队 的 集 体 劳 动 ， 往 往 会 有 “ 出 工 不 出 力 ” 的 情 况 。 到 了 栽 禾 的 时 节 ， 必 须 要 抓 紧 农 时 ， 否 则 “ 人 误 地 一 时 ， 地 误 人 一 年 ” ， 一 年 的 收 成 比 任 何 事 情 都 重 要 。为 此 ，里 陂 上 村 分 成 了 两 个“ 耕 作 组 ”， 展 开 劳 动 竞 赛 ， 按 照 栽 禾 田 亩 的 多少 来 记 工 分 ， 看 谁 拿 的 工 分 多 。 到 后 来 的 几 年 ， “ 耕 作 组 ” 越 分 越 多 ， 只 要 两 家 以 上 就 可 以 自 由 组 合 成 一 个 组 。 按 照 这 种 趋 势 ， 一 家 一 户 分 田 单 干 是 早 晚 要 发 生 的 事 。

“ 面 朝 黄 土 背 朝 天 ”，我 整 天 弯 着 腰 摘 秧 和 栽 禾 的 时 候 ， 常 常 会 想 ， 为 什 么 一 定 要 先 摘 秧 ， 再 栽 禾 呢 ？ 有 没 有 更 加 简 单 方 便 的 办 法 来 种 水 稻 呢 ？

有 一 年 ，上 级 领 导 说 可 以 搞“ 水 播 水 育 ”的 直 播 法 实 验 ， 就 是 直 接 把 少 量 的 稻 谷 按 照 一 定 的 间 距 播 在 田 里 ，任 其 生 长 。

说 是 这 样 既 不 用 摘 秧 ， 也 不 用 栽 禾 ， 还 节 省 了 种 子 。

里 陂 上 村 选 了 一 坵 好 田 来 做 直 播 实 验 。 我 们 把 发 了 芽 的 种 谷 直 接 点 播 在 耙 平 以 后 的 田 里 ， 没 几 天 就 长 出 了 嫩 绿 的 秧 苗 。 因 为 有 一 点 缺 苗 的 现 象 ， 我 们 又 补 播 了 一 点 种 谷 。 这 种 方 法 最 大 的 问 题 是 ， 在 水 稻 秧 苗 生 长 的 同 时 ， 各 种 杂 草 也 在 生 长 ，除 草 十 分 困 难 。最 终 收 割 以 后 ，我们 用 大 秤 一 称 稻 谷 ， 这 坵 田 的 亩 产 比 较 低 。

按 照 村 民 的 说 法 ， 摘 秧 的 时 候 ， 秧 苗 的 根 部 受 了 伤 ， 栽 到 大 田 以 后 ， 禾 苗 为 了 恢 复 正 常 ， 就 拼 命 吸 收 养 分 ， 所 以 长 得 特 别 快 ， 产 量 会 高 一 些 。 而 直 播 法 的 秧 苗 根 部 没 有 受 伤 ， 长 得 慢 ， 产 量 就 低 了 。

我 后 来 看 到 书 上 说 ，摘 秧 栽 禾 这 种 称 作“ 秧 播 ”的 技 术 ， 大 约 是 在 唐 朝 的 时 候 ， 随 着 大 规 模 的 移 民 ， 从 黄 河 流 域 传 到 长 江 流 域 来 的 。 “ 秧 播 ” 主 要 是 为 了 去 除 杂 草 。 秧 苗 长 到 七 八 寸 高 ， 拔 出 来 移 栽 到 没 有 杂 草 的 大 田 里 ， 几 天 以 后 就 恢 复 正 常 生 长 了 。 它 们 和 身 旁 才 刚 刚 发 芽 的 杂 草 来 争 抢 阳 光 、 水 分 和 肥 料 ， 从 一 开 始 就 有 很 大 的 优 势 。 “ 秧 播 ” 的 结 果 是 产 量 提 高 了 。

“ 秧 播 ” 还 有 一 个 很 大 的 好 处 ， 就 是 可 以 减 少 水 稻 在 大 田 里 的 生 长 期 。 比 如 一 种 早 稻 的 生 长 期 是 一 百 十 天 ， 它 在秧 田 里 生 活 三 十 天 ， 移 栽 到 大 田 里 以 后 ， 只 要 八十到九 十 天 就 成 熟 了 。 水 稻 最 怕 打 霜 和 冰 冻 ， 如 果 早 稻 收 割 以 后 紧 接 着 栽 种 “ 连 作 稻 ” ， 大 田 里 全 年 的 绝对 无 霜 期 必 须 得 在 一 百 九 十 天 左右 （其中包括了割 早 稻 和栽连作 花 费 的 时 间 ） 。 里 陂 上 村 每 年 从 四 月 上 旬 到 十 月 中 旬 绝对无霜 ， 完 全 符 合 要 求 。 要 是 没 有 “ 秧 播 ” 技 术 ， 村 里 的 大 田 一 年 只 能 收 割 一 次 水 稻 。

每 年 春 天 栽 禾 的 时 节 ， 我 要 做 一 件 特 别 的 事 情 。 在 春 风 和 煦 ，艳 阳 高 照 的 日 子 ，我 只 穿 一 件 蓝 色 的 汗 背 心 下 田 栽 禾 ， 让 温 暖 的 阳 光 触 摸我 的 肌 肤 。 穿 了 一 个 冬 天 的 长 衣 长 裤 ， 我 的 肌 肤 已 经 返 白 。 即 使 我 每 天 栽 禾 只 晒 半 天 ， 身 上 还 是 会 麻 辣 辣 地 疼 几 天 。

经 过 一 个 春 天 的 锻 炼 ， 到 了 盛 夏 ， 我 的 皮 肤 已 经 晒 成 了 古 铜 色 ， 再 毒 的 日 头 也 不 怕 了 。 有 时 候 在 田 里 工 作 ， 突 然 下 起 了 阵 雨 ， 我 那 经 过 阳 光 晒 烤 的 肌 肤 特 别 紧 致 ， 就 像 牛 皮 一 样 ， 雨 滴 落 上 去 不 会 散 开 ， 而 是 紧 缩 成 珠 ， 飞 快 地 滑 落 到 田 里。

我 从 田 里 回 去 吃 饭 ， 有 时 候 把 蓝 色 的 背 心 脱 了 ， 别 人 会 以 为 我 穿 了 一 件 白 色 的 背 心 ， 那 是 我 身 上 没 有 被 太 阳 晒 黑 的 部 分 。

说 来 可 笑 ， 我 这 样 做 的 目 的 ， 仅 仅 是 为 了 只 需 穿 一 件 汗 背 心 ， 这 样 洗 起 来 比 较 方 便 。 我 当 时 不 知 道 ， 阳 光 中 的 紫 外 线 会 使 人 容 易 得 皮 肤 癌 。 但 事实上 ， 我在 农村的 十年 里面 ， 里 陂 上 村 并 没 有 人 得 皮 肤 癌 。

几年以后，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基 本 学 会 了 各 种 农 活 ， 唯 独 摘 秧 还 是 不 行 。 摘 秧 的 快 手 一 个 早 工 可 以 摘 二 百 只 秧 ， 我 最 多 只 能 摘 一 百 只 ， 而 且 秧 的 根 部 对 不 齐 。 照 村 民 的 说 法 ， 那 杂 乱 的 秧 根 就 像 是 “ 黄 蚁 上 树 ” ，参差不齐 ， 这样会 给 栽 禾 的 人 带 来 困 难 ， 还 会 降 低 秧 苗 的 成 活 率 。

记 得 曾 在 什 么书 上 读 到 ， 好 像 是 苏 联 早 期 的 领 导 人 列 宁 说 过 ， 要 向 资 本 主 义 的 工 业 学 习 其 合 理 的 部 分 ， 用 来 提 高 生 产 效 率 ， 比 如 “ 泰 罗 制 ” ， 它 把 制 造 工 艺 和 工 序 分 解 到 最 最 简 单 ， 让 工 人 重 复 进 行 最 简 单 的 劳 动 ， 尽 量 减 少 不 必 要 的 动 作 ， 就 可 以 提 高 整 体 的 工 作 效 率 。

弯腰摘秧

我 想 ， 肯 定 是 我 摘 秧 的 过 程 中 有 不 必 要 的 动 作 ， 才 造 成 摘 秧 的 效 率 低 下 。 于 是 在 一 天 出 早 工 摘 秧 前 ， 我 跟 队 长 说 ， 今 天 我 不 要 早 工 的 工 分 ， 我 要 学 摘 秧 。 队 长 困 惑 地 看 了 我 一 眼 ， 没 有 说 什 么 。 我 猜 想 ， 他 心 里 一 定 觉 得 很 奇 怪 。

那 天 早 上 我 没有 下 田 摘 秧 ， 而 是 蹲 在 摘秧 最 快 的 人 身 后 的 田 塍 上 ， 仔 细 分 解 摘 秧 的 动 作 ：

右 手 的 手 心 向 后 ， 食 指 和 水 面 平 行 ， 伸 入 秧 丛 ， 食 指 贴 住 水 下 的 泥 ， 一 下 两 下 三 下 ， 手 中 一 大 把 秧 ， 就 势 往 身 边 一

拖 ，秧 苗 出 水 … … 左 手 洗 秧 的 同 时 ，右 手 去 抽 扎 秧 的 稻 草 … … 。 这 天 晚 上 记 工 分 的 时 候 ， 记 工 员 还 是 给 我 记 了 早 工 的 工

分 ， 说 是 队 长 关 照 过 了 。

从 此 以 后 ， 我 一 个 早 工 也 能 摘 二 百 只 秧 。

早 上 摘 的 秧 ， 应 该 可 以 满 足 整 个 上 午 栽 禾 使 用 。 但 是 凡 事 总 有 例 外 ， 有 时 是 早 上 摘 秧 的 人 手 少 了 或 者 是 偷 懒 了 ， 有 时 是 上 午 栽 禾 的 人“ 发 鸡 爪 疯 ”，突 然 兴 奋 起 来 加 快 速 度 了 ， 总 之 是 秧 不 够 了 ， 却 还 没 有 到 收 工 吃 午 饭 的 时 候 。 村 谚 说 ： “ 栽 禾 是 霸 占 ， 割 禾 （ 割 稻 ） 是 抢 劫 ” ， 听 着 怪 吓 人 的 。 其 实 意 思 是 说 ， 栽 种 和 收 割 的 季 节 性 很 强 。 栽 禾 时 要 用 一 切 办 法 ，尽 快 把 所 有 的 水 田 用 绿 色 的 秧 苗 占 住 ，这 就 是“ 霸 占 ”。 同 样 ， 在 割 禾 时 也 要 用 一 切 办 法 ， 尽 快 把 成 熟 的 稻 谷 抢 回 家 里 来 ， 这 就 是 “ 抢 劫 ” 。 用 文 明 的 语 言来 说 ， 就 是 “ 抢 种 抢 收 ”或 者 是 “ 抢 收 抢 种 ” ， 反 正 脱 不 了 一 个 “ 抢 ” 字 。

因 此 ， 我 们 平 时 可 以 偷 一 点 懒 ， 但 是 栽 禾 的 时 候 不 行 。 一 旦 发 现 秧 快 要 不 够 了 ， 队 长 或 者 组 长 会 立 刻 点 将 ， 选 几 个 摘 秧 的 快 手 马 上 赶 去 秧 田 里 摘 秧 ， 以 最 快 的 速 度 向 栽 禾 的 人 提 供 “ 弹 药 ” 。 每 逢 这 种 时 候 ， 我 总 是 会 被 点 名 去 摘 秧 ， 我 可 是 村 里 有 名 的 摘 秧 快 手 啊 。

现 如 今 的 里 陂 上 村 ， 已 经 是 在 育 秧 盘 里 育 秧 ， 不 用 摘 秧 了 ， 栽 禾 也 被 抛 禾 所 取 代 ， 劳 动 强 度 大 大 减 轻 了 。 这 几 十 年 来 ， 中 国 农 村 的 变 化 之 大 ， 是 有 目 共 睹 的 。

三、 蚂蟥

我 很 早 就 听 说 水 田 里 会 有 蚂 蟥 ， 可 是 我 们 在 上 海 读 中 学 的 时 候 到 农 村 去 劳 动 ， 只 参 加 过 割 稻 和 割 麦 ， 田 里 是 干 的 ， 没 有 水 ， 所 以 没 有 和 蚂 蟥 打 过 照 面 。

在 里 陂 上 村 摘 秧 的 第 一 天 ， 我 卷 起 裤 腿 ， 小 心 翼 翼 迈 进 水 田 ， 双 脚 踩 进 细 腻 的 秧 田 泥 土 ， 清 冷 的 感 觉 沁 入 心 田 ， 很 刺 激 。

工 作 了 一 会 儿 ， 我 觉 得 到 小 腿 上 好 像 有 点 异 样 ， 仔 细 一 看 ， 失 声 叫 了 起 来 ： “ 哎 呀 ， 是 … … 蚂 蟥 ！ ” 我 急 忙 从 泥 里 拔 出 腿 ， 在 蚂 蟥 的 上 下 左右用力拍打。书 上说，这样拍打 引 起 的 震 动 可 以 使 蚂 蟥 受 不 了 ， 它 会 停 止 吸 血 ， 自 动 脱 落 。 书 上 还 说 ， 如 果 掐 住 蚂 蟥 硬 拔 硬 拉 ， 有 可 能 拉 断 蚂 蟥 ， 使 蚂 蟥 的 头 部 和 吸 盘 留 在 伤 口 里 面 ， 会 引 起 伤 口 感 染 发 炎 。

一 定 是 这 只 蚂 蟥 没 读 过 书 ， 不 知 道 书 上 的 道 理 ， 它 不 肯 脱 落 。村 民 张 寿 仁 见 蚂 蟥 不 肯 下 来 ，边 走 过 来 边 笑 着 说 ：“ 一 只 王 蛭 。 ” 他 过 来 掐 住 我 腿 上 的 蚂 蟥 ， 一 拉一 甩 ， 蚂 蟥 就 飞 到 了 下 面 一 坵 田 里 面 。 哦 ， 这 里 把 蚂 蟥 叫 作 王 蛭 （ 蛭 的 读 音 如 “ 气 ” ） ， 好 文 雅 的 古 字 古 音 呢 。 我 仔 细 地 检 查 小 腿 上 的 伤 口 ， 伤 口 很 小 。 我 不 知 道 蚂 蟥 的 吸 盘 是 否 断 在 伤 口 里 面 ， 伤 口 还 有 一 点 渗 血 ， 书 上 说 蚂 蟥 有 抗 凝 血 素 的 ， 这 血 什 么 时 候 能 止 住 呢 ？

寿 仁 看 我 一 脸 忧 愁 ， 笑 着 说 ： “ 我 来 给 你 打 一 个 箍 。 ” 他 抽 出 一 根 绑 秧 的 稻 草 ， 仔 细 地 压 在 我 腿 上 的 小 伤 口 上 ， 再 在腿 肚 上 绕 一 圈 ，打 一 个 结 ，箍 住 伤 口 ，起 到 了 绷 带 的 作 用 。

虽 然 大 家 都 在 弯 着 腰 摘 秧 ， 我 还 是看 见 有 人 瞟 我 一 眼 ， 嗤 嗤 地 偷 笑 ， 还 有 人 在 低 声 议 论 刚 才 的 事 情 。 我 有 点 为 自 己 刚 才 的 举 止 感 到 不好 意 思 了 ， 就 马 上 弯 腰 低头 ， 继 续 摘 秧 。

后 来 我 知 道 ， 稻 草 、 松 针 和 多 种 树 叶 本 身 就 有 消 炎 止 血 的 作 用 ， 比 单 用 卫 生 院 里 那 白 色 的 绷 带 要 好 一 些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十 年 ， 从 来 没 有 发 生 过 因 为 蚂 蟥 叮 咬 而 引 起 伤 口 感 染 的 事 情 。

从 那 以 后 ， 如 果 有 人 从 水 田 里 上来 ， 腿 上 用 金 黄 色 的 稻 草 打 了 三 四 道 箍 ， 我 知 道 那人 只 不 过 是 被 蚂 蟥 叮 了 三 四 次 而 已。

村 民 说 ： “ 王 蛭 听 水 响 ” 。 只 要 人 一 下 水 田 ， 蚂 蟥 听 到 水 的 响 动 ， 就 会 一 扭 一 扭 地 游 过 来 。 是 吗 ？ 蚂 蟥 没 有 耳 朵 ， 怎 么 能 听 见 ？ 应 该 是 蚂 蟥 感 受 到 了 水 波 的 震 动 才 向 震 源 方 向 游 过 来 的 吧 。

还 有 一 种 办 法 对 付 蚂蟥 ， 就 是 在 腰 上 绑 一 个 小 竹 罐 ， 里 面 放 些 石 灰 。 从 腿 上 抓 下 蚂蟥 ， 放 入 竹 罐 ， 蚂蟥 几 秒 钟 以 后 就 一 动 不 动 了 。

生产队集体劳动 的 好 处 是 ， 很 多 人 一 起 下 水 田 ， 田 里 蚂 蟥 的 总 量 不 变 ， 每 个 人 被 叮 到 的 概 率 要 小 很 多 。 人 多 了 ， 大 家 还 可 以 互 相 关 照 ， 有 时 蚂 蟥 刚 叮 上 来 ， 甚 至 还 在 水 里 游 着 向 你 靠 近 ， 就 被 其 他 人 发 现 ： “ 老 夏 ， 有 王 蛭 。 ” 我 便 立 刻 看 看 自 己 的 双 腿 ， 再 用 眼 睛 扫 描 一 下 附 近 的 水 面 ， 看 看 蚂 蟥 在 哪 里 。

即 便 如 此 ， 蚂 蟥 也 常 常 有 得 手 的 时 候。 一 天 早 上 摘 秧 ， 收 早 工 回 来 吃 饭 的 时 候 ， 薛 志 民 穿 着 黑 色 凉 鞋 走 在 我 前 面 。 刚 进 大 门 还 没 到 饭 桌 前 ， 我 发 现志 民 右 脚 凉 鞋 的 后 跟 处 ， 正 在 往 外 滴 血 ， 便 赶 紧 叫 住 了 他 。 他 脱 下 鞋 一 看 ， 凉 鞋 后 跟 处 有 一 滩 血 ， 他 立 刻 冲 到 最 近 的 水 塘 里 去 洗 脚 洗 鞋 了 。

蚂 蟥 悄 悄 叮 在 你 腿 上 ，而 你 却 没有 发 现 ，它 就 开 始 吸 血 。 它 的 身 体 可 以 从 一 寸 长 一 分 宽 开 始 ， 慢 慢 变 胖 ， 直 到 变 成 一 个 食 指 的 模 样 。 蚂 蟥 吸 饱 了 血 以 后 会 自 动 脱 离 ， 这 时 候 的 伤 口 比 较 大 ， 由 于 蚂 蟥 带 有 抗 凝 血 素 ， 伤 口 会 继 续 出 血 ， 而 你 却 感 觉 不 到 。 薛 志 民 就 是 遇 到 了 这 种 情 况 。

听 村 民 说 ，过 去 水 田 里 的 蚂 蟥 更 多 。这 几 年 用 了 虫 药（ 农 药 ） 和 化 肥 以 后 ， 水 稻 的 产 量 增 加 了 ， 可 是 水 田 里 的 蚂 蟥 和 小 鱼 少 了 很 多 ， 泥 鳅 挖 不 到 了 ， 连 天 上 的 老 鹰 也 少 了 。

我 知 道 ， 我 们 平 时 往 稻 田 里 喷 洒 农 药 和 施 撒 碳 酸 氢 铵 肥 料 以 后 ， 常 常 会 有 成 片 的 一 寸 多 长 的 小 鱼 翻 着 肚 子 浮 在 水 面 上 。天 上 的 老 鹰 飞 下 来 吃 了 有 毒 的 小 鱼 ，也 会 呜 呼 哀 哉 了 吧 。

4. 夏： 双抢大 忙

几 十 年 过 去 了 ， 每 逢 想 起 当 年 里 陂 上 村 每 年 的 双 抢 大 忙 ， 我 的 心 里 就 会 后 怕 。 双 抢 的 持 续 时 间 长 ， 劳 动 强 度 大 ， 会 把 人 逼 到 体 力 的 极 限 。

双 抢 包 括 抢 收 和 抢 种 。 抢 收 是 尽 快 地 收 割 早 稻 ， 抢 种 是 在 割 完 早 稻 的 田 里 尽 快 地 种 上 二 季 晚 稻 ， 也 就 是 村 民 俗 称 的 连 作 稻 。

初 夏 时 分 ， 艳 阳 高 照 ， 淡 蓝 色 的 天 空 中 ， 有 几 朵 白 云 在 缓慢 踱步 。 里 陂 上 村 那 大 片 绿 中 泛 黄 的 稻 田 里 ， 稻 子 在 和 煦 暖 风 的 拥 抱 下 欢 快 地 跳 着 摇 摆 舞 。经 过 了 扬 花 、吐 穗 和 灌 浆 ， 稻 穗 已 经 沉 甸 甸 地 弯 下 来 了 。

开 镰 收 割 的 日 子 一 天 天 地 近 了 。

水稻成熟，开镰收割的日子一天天地近了。

开 镰 收 割 以 前 需 要 “ 估产 ” ， 抽 样 估 计 每 亩 田 能 收 多 少 稻 谷 。我 曾 经 在 里 陂 上 村 口 的 稻 田 里 ，选 了 最 长 的 一 个 稻 穗 ， 细 细 地 数 了 一 下 ， 一 共 有 一 百 七 十 多 粒 稻 谷 ， 说 明 这 块 田 的 亩 产 应 该 会 有 一 千 斤 。 可 是 离 村 子 越 远 ， 亩 产 就 越 低 。 到 了 山 坑 里 的 冷 水 田 ， 亩 产 往 往 只 有 一 百 多 斤 。

里陂上村里 为 即 将 到 来 的 双 抢 修 补 和 添 置 了 相 应 的 器 具 ， 仓 库 里 的 两 个 木 制 谷 仓 也 已 经 清 扫 干 净 ，只 等 着 新 谷 入 仓 了 。

一、 抢 收 抢 种

到 了 七 月 中 旬 ， 稻 穗 上 八 九 成 的 稻 谷 已 经 发 黄 成 熟 了 ， 可 是 稻 穗 的 下 部 还 有 一 点 青 绿 色 的 稻 谷 ， 再 有 十 来 天 才 能成 熟 ， 要 是 现 在 就 开 镰 收 割 ， 未 免 有 些 可 惜 了 。 但 是 双 抢 要 持 续 将 近 两 个 月 ， 如 果 不 提 早 开 镰 ， 以 后 来 不 及 收 割 时 ， 田 里 的 稻 穗 会 由 于 过 熟 而 自 动 掉 落 ， 反 而 损 失 更 大 。 应 该 动 手 抢 收 了 。

开 镰 的 第 一 天 ， 天 色 刚 刚 发 亮 ， 我 们 带 着 割 稻 用 的 各 种 用具 ， 踏 着 浓 重 的 露 水 ， 来 到 了 田 头 。 割 稻 的 时 候 村 里 分 成 了 很 多 小 组 ， 以 家 庭 为 单 位 ， 一般 是 两 家 在 一 起 ， 共 用 一 个 脱 粒 用 的 禾 桶 。

割 稻 的 人 弯 着 腰 ，唰 唰 地 用 带 着 尖 齿 的 禾 镰 飞 快 地 割 稻 ， 把 割 下 来 的 稻 做 成 大 小 适 于 双 手 合 握 、便 于 脱 粒 的 “ 禾坎 ” 。

把割下来的稻做成大小适于双手合握、便于脱粒的“禾坎”。

当 割 清 了 一 小 片 稻 田 ， 便 由 两个 人 把 禾 桶 拖 下 田 ， 负 责 打稻 。 他 们 用 竹 编 的 折 子 把 禾 桶 上 方 的 三 面 围 好 了 ， 以 防 止 打稻 的 时 候 稻 谷 撒 到 禾 桶 外 面 去 。 打稻 的 人 双 手 握 紧 禾 坎 下 部 ， 把 稻 穗 部 分 用 力 朝 着 禾 桶 的 樟 木 做 的 脱 粒 板 上 砸 去 。 咚 的 一 声 响 ， 谷 粒 “ 撒 拉 拉 ” 地 落 到 了 禾 桶 里 。 要 用 力 打 四 五 下 ， 才 能 把 稻 穗 上 已 经 成 熟 的 谷 粒 打 下 来 。 打 稻 的 两 个 人 在 对 打 的 时 候 ，你 一 下 ，我 一 下 ，响 亮 的“ 咚 咚 ”声 在 晨 曦 里 ， 在 清 湿 的 空 气 中 四 散 开 来 。

很 快 ， 四 处 响 起 了 打稻 的 声 音 ， 有 节 奏 的 “ 咚 咚 ” 声 此 起彼 落 ， 仿 佛 敲 响 了 丰 收 的 大 鼓 。

用禾桶打稻，俗称“发禾”。

太 阳 慢 慢 地 往 上 爬 ， 露 水 不 知 不 觉 地 干 了 ， 禾 桶 里 的 稻 谷 越 来 越 多 了 。

捡 稻 穗 （ 禾 穗 ） 的 孩 子 三 三 两 两 地 来 到 了 田 里 。 他 们 只 有 四 五 岁 ， 腰 上 系 着 装 稻 穗 的 竹 篱 子 ， 有 的 孩 子 走 路 跌 跌 撞 撞 的 ， 好 像 还 没 有 睡 醒 。

正在 割 禾 的 人 看 见 自 己 的 孩 子 或 者 弟 弟 妹 妹 来 捡 稻 穗 了 ， 有 时 会 悄 悄 地 落 下 一 点 稻 穗 ， 让 他们 捡 回 家 里 去 喂 鸡 喂 鸭 。 少数 调 皮 的 孩 子 会 乘 我 们 不 注 意 ， 一 把 拉 出 还 没 有 脱 粒 的 禾

坎 上 的 稻 穗 ， 匆 匆 地 塞 进 腰 间 的 竹 篱 里 。

割 稻 是 抢 收 ， 速 度 越 快 越 好 ， 常 常 一 不 小 心 ， 禾 镰 就 会 割 破 手 指 。 手 指 割 破 了 ， 看 着 血 慢 慢 地 流 出 来 ， 滴 在 地 上 ， 大 约 要 过 十 秒 钟 ， 才 开 始 感 到 麻 辣 辣 的 疼 痛 。 直 到 现 在 ， 我 左 手 的 每 个 手 指 上 ， 当 年 那 禾 镰 拉 过 后 留 下 的 疤 痕 ， 还 是 隐 约 可 见 。

建丰当年割稻用过的禾镰

国 家 推 广 的 矮 脚 水 稻 虽 然 产 量 高 ， 脱 粒 却 很 困 难 。 只 要 “ 咚 咚 ” 地 打 稻 两 天 ， 后 脑 壳 会 震 得 发 痛 ， 十 个 手 指 尖 上 的 皮 也 磨 掉 了 ， 开 始 出 血 ， 俗 话 说 十 指 连 心 ， 非 常 痛 。 我 们 从 来 没 有 工 作 手 套 ， 得 用 橡 皮 膏 缠 住 手 指 ， 才 能 继 续 工 作 。 村 民 们 会 用 旧 衣 服 撕 成 布 条 ， 缠 在 手 指 上 继 续 打 稻 。

1 9 7 0 年 代 初 ， 永 丰 县 农 机 厂 开 始 制 造 滚 筒 式 的 脚 踏 打 谷 机 。 打 谷 机 很 贵 ， 要 一 百 多 元 钱 才 能 买 一 架 ， 又 很 重 ， 在 稻 田 里 拖 动 更 吃 力 ， 可 是 大 家 很 喜 欢 用 。 毕 竟 用 打 谷 机 脱 粒 比 禾 桶 脱 粒 要 轻 松 ， 至 少 手 指 不 会 磨 出 血 来 了 。

侧翻的打谷机是为了防止下雨时进水。 稻草扎成圆锥形，村民俗称“总杆”。

到 了 大 约 上 午 九 点 钟 ， 我 们 饿 得 发 慌 ， 是 回 去 吃 早 饭 的 时 候 了 。 打稻 的人 用 谷 筛 来 筛 去 禾 桶 里 的 少 量 禾 秆 ， 然 后 把 稻 谷 装 进 空 箩 里 。 与 此 同 时 ， 割 稻 的 人 开 始 把 脱 粒 以 后 的 稻 草 一 把 一 把 地 扎 好 ， 在 田 里 竖 成 一 个 个 圆 锥 的 形 状 。 这 样 ， 稻 草 很 快 就 可 以 晒 干 。 到 了 冬 天 ， 稻 草 既 可 以 作 为 耕 牛 的 饲 料 ，也 可 以 垫 在 篾 席 下 面 ，使 得 村 民 晚 上 睡 觉 可 以 暖 和 一 些 。

我 们 从 稻 田 里 把 稻 谷 挑 到 生 产 队 仓 库 后 面 的 晒 场 上 。 晒 场上铺放着几十张晒谷子用的大篾 席 ( 晒簟 ) ，每张大篾席有 七 尺 来 宽 ， 十 几 尺 长 。

上 午 的 太 阳 刚 刚 从 松 树 林 后 面 探 出 脸 来 ， 温 暖 的 阳 光 斜 斜 地 洒 落 在 晒 场 上 。 负 责 晒 谷 的 妇 女 们 头 上 的 发 髻 盘 得 光 溜 溜 的 ， 宽 大 的 裤 脚 在 微 风 中 轻 轻 地 摇 摆 着 。 她 们 手 里 拿 着 晒 谷用的 谷 耙 ， 站 在 大 篾 席 上 ， 脸 上 满 是 丰 收 的 喜 悦 ， 眼 睛 发亮 ， 笑 吟 吟 地 招 呼 着 我 们 把 稻 谷 挑 过 去 。

左：用晒簟来晒干稻谷         右：晒谷时用的谷耙   仓 库 保 管 员 用 大 钩 秤 来 称 稻 谷 。

他 一 边 记 录 ， 一 边 朗 声说 道 ： “ 老 夏 ， 一 百 二 十 八 斤 ， 去 皮 （ 箩 重 ） 八 斤 ， 记 一 百 二 十 斤 。 ” 这 是 晚 上 给 我 记 工 分 的 依 据 。

我 把 箩 里 的 湿 谷 倒 在 晒 场 铺 着 的 大 篾 席 （晒簟） 上 ， 挑 着 空 箩 回 去 洗 脸 吃 早 饭 。 晒 谷 的 妇 女 在 我 身 后 飞 快 地 把 稻 谷 耙 开 耙 匀 了 。 根 据 天 气 的 好 坏 和 气 温 的 高 低 ， 每 隔 一 段 时 间 她 们 要 “ 翻 谷 ” ， 用 谷 耙 把 稻 谷 翻 一 遍 。

到 了 下 午 ， 晒 干 了 的 稻 谷 进 仓 前 ， 她 们 要 “ 车 谷 ” ， 用 风 车 把 已 经 晒 干 的 稻 谷 吹 去 其 中 不 饱 满 的 癟 谷 ， 然 后 把 新 谷 收 入 仓 库 ， 成 为 我 们 的 口 粮 和 交 给 国 家 的 公 粮 。

风车。用手把摇动木制的叶片，吹去癟谷。

抢 收 之 后 马 上 是 抢 种 。割 完 早 稻 的 田 刚 空 出 来 一 到 两 天 ， 田 里 就 开 始 放 水 、 犁 田 ， 再 用 耕 牛 拉 着 木 头 做 的 滚 子 ， 把 水 田 粗 粗 地 碾 平 以 后 ，当 天 就 栽 上 第 二 季 稻（ 连 作 稻 ）的 秧 苗 。

为 了 增 加 粮 食 产 量 ，各 级 领 导 都 要 求 增 加 连 作 稻 的 面 积 。 里 陂 上 村 是 在 公 路 边 上 ，几 乎 每 年 都 有 公 社 的 干 部 来 村 里“ 蹲 点 ” 工 作 。 农 忙 的 时 候 ， 他 们 经 常 吃 住 在 村 里 ， 认 真 督 促 我 们 完 成“ 抢 收 抢 种 ”，特 别 是 完 成 三 百 亩 连 作 稻 的 抢 种 任 务 。

栽 连 作 稻 正是 “ 七 月 流 火 ” 的 时 候 。到 了 下 午 二 三 点 钟 ， 我 们 吃 完 午 饭 ， 开 始 下 田栽禾。田里的水 晒得滚烫，时常 会 有 晒 死 的 的 小 鱼 星 星 点 点 地 翻 着 白 肚 皮 漂 在 水 面 上 。 我 们 在 初 春 时 节 下 田 耖耙 ， 脚 会 冻 得 发 红 ， 在 盛 夏 的 时 候 下 田 栽 连 作 ，脚 却 会 烫 得 发 红 。加 上 白 亮 的 日 头 一 动 不 动 地 钉 在 天 空 ， 我 们 就 像 是 在 烤 箱 里 ， 挥 汗 如 雨 。 额 头 上 的 汗 水 往 下 淌 ， 顺 着 眉 毛 流 开 去 ， 使 我 第 一 次 知 道 了 眉 毛 的 实 际 功 用 。 可 还 是 有 少 量 的 汗 水 流 到 眼 睛 里 ， 腌 得 眼 睛 麻 麻 辣 辣 的 很 不 舒 服 。

田里 没 有 一 丝 风 。 有 个 村 民 说 ： “ 汗 珠 子 都 流 到 屁 股 沟 了 ， 我 来 喊 一 点 风 过 来 ，凉快一下 。 ” 他 清 了 清 嗓 子 ， 开 始 喊 起 来 ： “ 喔 呵！ …… 喔 呵 ！ ”

很 多 人 直 起 弯 了 很 久 的 腰 ， 伸 长 了 脖 子 ， 凝 神 屏 气 ， 盼 望 着 能 有 凉 风 吹 来 。 说 来 奇 怪 ， 村 民 喊 过 之 后 ， 经 常 会 感 到 有 一 丝 微 微 的 热 风 拂 过 ， 虽 然 聊 胜 于 无 ， 但 是 “ 喊风 ” 好像 很 少 有 失 败 的 时 候 。

我也学着喊风： “ 喔嗨！ ” 大 家 哄 地 笑 起 来 了 。 村 民 张 寿 仁 说 ：“ 老 夏 ，你 这 是 在 田 里 栽 禾 ，不 是 在 山 上 打 招 呼 。”

村民 平 日 里 在 山 上 砍 柴 时 ，要 是 发 现 远 处 的 山 头 上 有 人 ， 经 常 会 大 声 地 喊 着 “ 喔嗨！ ” ， 隔 着 山 头 打 招 呼 。

下 午 五 点 钟 以 后 ， 嗡 嗡 的 牛 蝇 出 动 了 。 最 讨 厌 的 是 一 种 小 个 子 的 青 牛 蝇 ， 只 要 我 们 一 不 注 意 ， 它 们 就 叮 在 身 上 。 青 牛 蝇 的 口 器 是 用 来 叮 牛 皮 的 ， 特 别 粗 壮 ， 一 下 子 扎 到 肉 里 ， 比 在 医 院 里 打 针 要 痛 得 多 。 不 过 青 牛 蝇 比 较 迟 钝 ， 我 们 用 手去 拍 打 ， 肯 定 是 一 拍 一 个 准 。

晚 上 照 例 是 记 工 分 的 时 候 。从 双 抢 一 开 始 ，割 稻 、插 秧 、 犁 田 等 工 作 就 不 再 是 按 劳 动 时 间 来 记 工 分 ， 而 是 改 为 按 件 计 分 。 割 三 百 斤 稻 谷 ， 记 十 分 ； 栽 一 亩 连 作 稻 ， 记 十 分 ； 犁 一 亩 连 作 田 ， 记 十 分 … … 等 等 。

二 、 “ 公 家 ” 的 支 援

在 双 抢 的 关 键 时 刻 ， 公 社 干 部 会 调 动 鹿 冈 中 学和 小 学 的 公 办 老 师 ， 有 时 还 加 上 鹿 冈 商 店 等 单 位 的 职 工 ，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支 援 双 抢 。 如 果 犁 田 的 进 度 太 慢 ， 他 们 还 会 调 来 公 社 的 拖 拉 机 ， 帮 助 我 们 犁 田 耙 田 。

每 逢 这 种 时 候 ， 里 陂 上 村 抢 收 抢 种 的 场 面 非 常 壮 观 。 两 台“ 丰 收 - 27 ”型 拖 拉 机 在 轰 隆 隆 地 犁 田 ，我 们 自 己 的 劳 动 力 全 部 参 加 割 稻 ， 来 支 援 双 抢 的 各 路 人 马 全 部 投 入 栽 连 作 。 一 眼 看 去 ， 真 是 热 闹 非 凡 ， 激 动 人 心 。

可 是 对 于 公 社 的 好 心 支 援 ， 村 里 也 有 一 些 自 己 的 想 法 。  一方面， 里 陂 上 村 虽 然 是 接 受 支 援 的 受 益 方 ， 可 是 也 要

付 出 相 应 的 对 接 成 本 。 我 们 要 专 门 派 人 安 排 他 们 的 劳 动 地 块 和 劳 动 工 具 。 另 外 ， 一 下 子 来 了 几 十 个 干 部 ， 村 里 要 把 他 们 派 到 各 户 人 家 去 吃 饭 ， 给 各 家 的 妇 女 增 加 了 额 外 的 压 力 和 负 担 。 如 果 另 起 炉 灶 为 干 部 们 开 伙 ， 这 不 仅 要 占 用 村 里 好 几 个 劳 动 力 ， 还 要 增 加 村 里 的 支 出 。

再 者 ， 来 支 援 的 人 的 劳 动 效 率 自 然 不 会 很 高 。 他 们 常 常 是 拖 拖 沓 沓 地 来 ， 慢 吞 吞 地 下 田 以 后 ， 一 边 轻 松 地 栽 禾 ， 一 边 轻 松 地 聊 天 。 他 们 有 人 戴 着 手 表 ， 时 间 一 到 就 轻 松 走 人 。  还 有 ， 看 着 拖 拉 机 带 着 四 铧 犁 ， 在 里陂上村的大 田里 哗

哗 地 犁 田 ， 真 是 很 爽 。 可 是 过 后 一 结 帐 ， 犁 一 亩 田 要 收 一 元 五 角 ，比 自 己 用 牛 耕 田 要 贵 一 些 ，村 民 心 里 就 有 一 点 点 不 爽 。

同 时 ， 我 们 还 必 须 接 受 一 些 闲 言 碎 语 ， 别 的 村 子 老 是 说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拿 共 产 党 的 好 处 实 在 是 太 多 了 。

总 之 ， 有 人 来 支 援 当 然 是 大 好 事 。 只 是 加 上 了 我 们 的 付出 以 后 ， 从 经 济 上 来 说 ， 性 能 价 格 比 不 是 很 高 。

另 一 方 面 ， 来 支 援 我 们 的 人 ， 也 自 有 他 们 的 怨 言 。  有一次，听到 准 备 去 替 班 的 拖拉机 驾驶员 在抱怨 ： “热

死 了 ！ ” ， 我 就 发 问 ： “ 你 们 平 时 开 拖 拉 机 跑 运 输 ， 难 道 不 热 ？ ”

“ 拖 拉 机 在 马 路 上 跑 得 快 多 了 ， 有 风 ， 没 有 这 么 热 。 ”  “ 可 是 你 们 犁 一 亩 田 要 收 我 们 一 元 五 角 ， 可 以 赚 不 少 钱

啊 。 ” 我 说 。

“ 哪 里 的 话 。 我 们 一 天 可 以 犁 田 四 十 亩 ， 收 你 们 六 十 元 钱 ， 可 是 要 用 加 倍 的 柴 油 。 而 我 们 到 县 城 跑 运 输 ， 来 回 只 要 半 天 ， 身 上 还 干 干 净 净 ， 不 会 沾 到 一 点 泥 水 。 我 们 运 一 车 货 到 永 丰 ， 收 五 十 元 ， 还 省 油 。 如 果 来 回 都 有 货 拉 ， 就 是 一 百 元 。 ”

“ 是 公 社 领 导 要 你 们 来 的 吧 ？ ” 我 问 。

“ 确 的 是 。 领 导 不 逼 ， 谁 会 来 ？ 回 去 以 后 ， 我 们 光 是把 拖 拉 机 洗 干 净 ， 把 耕 田 的 轮 子 换 成 运 输 轮 ， 就 够 我 们 忙 好 几 天 了 。 ” （ 鹿 冈 人 总 是 把 “ 的 确 ” 说 成 “ 确的 ”。 ）

后 来 我 参 加 了 鹿 冈 公 社 举 办 的 农 机 学 习 班 ， 上 海 来 的 陈 老 师 说 ，1958 年 全 国 “ 大 跃 进 ” 的 时 候 ，上 海 的 工 程 师 参 照 了捷克斯洛伐克共和 国的图纸，设 计了一款 中型 “丰收 - 27 ” 型 拖 拉 机 ， 还 设 计 了 全 部 的 工 艺 和 装 备 ， 准 备 在 上 海 生 产 。

丰收-27 型拖拉机

可 是 国 家 说 江 西 的 工 业 很 不 发 达 ， 又是 革 命 老 区 ， 所 以 决 定 在 江 西 开 建 一个 拖 拉 机 厂 ， 专门 生 产 这 款 上 海 设 计 的 拖 拉 机 。

我 问 老 师 ：“ 上 海 不 是 又 生 产 了‘ 丰 收 - 35 ’型 拖 拉 机 了 吗 ？ 有 35 匹 马 力 呢 。 ”

老 师 说 ： “ 马 力 是 大 一 些 ， 但 是 整 体 性 能 不 如 丰 收 - 27 ， 那 到 底 是 成 熟 的 拖 拉 机 ，在 国外 的 农 田 里 使 用 过 很 多 年 了 。”

三 、 突 击 犁 田

栽 连 作 的 期 间 ， 常 常 会 因 为 犁 田 的 速 度 太 慢 而 影 响 整 个 抢 种 连 作 稻 的 进 度 。

负 责 犁 田 的 大 多 是 四 十 五 岁 以 上 的 男 性 村 民 ， 他 们 的 年 纪 大 了 ，已 经 不 适 合 做 割 稻 和 栽 禾 这 样 的 强 体 力 劳 动 。但 是 ， 犁 田 的 那 七 八 个 人 始 终 是 每 天 只 犁 一 亩 多 田 。 他 们 是 长 辈 ， 是 家 长 ， 村 里 人 不 好 意 思 说 他 们 。

好 像 是 在 我 当 大 队 支 部 委 员 的 197 7 年 ， 犁 田 也 是 遇 到 了 这 种 情 况 。 在 公 社 干 部 的 不 断 催 促 下 ， 我 心 里 一 着 急 ， 再 加上 有点 年 轻 气 盛 ， 便 决 定 我 自 己 参 加 犁 田 ， 我 要 做 个 样 子 给 这 些 人 看 看 。

犁田用的“双脚犁” 耙田用的两种齿耙

第 二 天 一 早 ，五 点 钟 刚 过 ，我 找 到 村 民 张 茂 仁 ，对 他 说 ： “ 把 你 的 ‘ 打 脚 牛 ’ 给 我 ， 我 今 天 来 耖 田 ， 你 去 割 禾 。 ” 茂 仁 平 时 说 话 有 些 结 巴 ， 他不情愿地把耕牛 和犁 具 给 了 我 ， 关 照 我 说 ： “ 小 心 啊 ， 它 、 它 会 打 脚 。 ”

这 头 “ 打 脚 牛 ” 是 村 里 体 型 最 大 的 深 褐 色 的 黄 牛 牯 ， 犁田 的 速 度 最 快 。 但 是 它 会 用 脚 踢 人 。 村 里 的 各 户 人 家 都 要 关 照 自 己 的 孩 子 ， 千 万 不 要 靠 近 这 头 会 踢 人 的 牛 ， 以 免 被 它 踢 伤。

“ 打 脚 牛 ” 在 水 田 里 劳 作 的 时 候 ， 也 会 时 不 时 地 朝 后 蹬 踢 一 下 ， 弄 得 使 役 它 的 人 一 身 泥 水 ， 狼 狈 不 堪 。 所 以 ， 除 了 养 这 头 牛 的 张 茂 仁 自 己 不 得 不 用 它 来 耖 耙 田 ， 村 里 没 有 任 何 人 愿 意 用 这 头 脾 气 古 怪 的 快 牛 。

我 小 心 地 牵 着“ 打 脚 牛 ”，来 到 一 坵 1 . 5 5 亩 的 水 田 里 ， 我 希 望 用 半 天 来 犁 完 它 。

我 把 牛 轭 套 上 了 牛 脖 子 ， 左 手 刚 刚 摸 到 犁 的 扶 手 ， 还 没 有 发 出 命 令 ， 牛 就 一 甩 脖 子 ， 开 始 向 前 疾 走 。 我 用 牛 绳 使 劲 往 后 勒 住 ， 大 骂 了 一 声 ， 牛 的 脚 步 才 稍 微 慢 了 一 点 点 。 我 趁 着 这 机 会 ， 赶 紧 扶 稳 了 犁 。

“ 打脚牛 ” 心 里 不 高 兴 ， 开 始 频 繁 地 “ 打脚 ” ， 溅 得 我 满 身 是 泥 水 。 我 很 庆 幸 自 己 戴 着 近 视 眼 镜 ， 泥 水 不 会 溅 到 我 的 眼 睛 里 。 眼 镜 片 模 糊 了 ， 我 用 右 手 背 一 抹 ， 一 刻 不 停 地 犁 田 。 说 真 的 ， 我从 来 没 有 使 过 这 么 快 的 牛 。

等 到 我 犁 完 这 坵 田 ，正 赶 上 其 他 犁 田 的 村 民 回 去 吃 早 饭 。 我 这 才 发 现 ， 自 己 三 个 多 小 时 的 一 次 早 工 居 然 犁 田 1.55 亩， 心 里 喜 滋 滋 地 透 着 几 分 得 意 。

我 正 准 备 回 去 吃 饭 ， 就 听 见 有 人 叫 我 。 我 仔 细 一 看 ， 是 一 个 公 社 干 部 ，他 正 低 着 头 ，在 我 刚 耖 完 的 田 里 用 脚 使 劲 踩 。 我 马 上 明 白 了 ， 他 是 在 检 查 我 有 没 有 漏 耕 。

他 很 快 抬 起 头 来 ， 远 远 地 看 着 我 ， 笑 着 点 了 点 头 ， 还 朝 我 晃 了 一 下 大 拇 指 。

到 这 天 晚 上 七 点 钟 ， 我 收 工 的 时 候 ， 共 犁 了 三 坵 田 ， 合 计 5 . 6 2 亩 ， 因 此 记 了 5 6 . 2 个 工 分 。 也 就 是 说 ， 我 一 天 工 作 了 十 几 个 小 时 ， 赚 了 五 块 多 钱 。

第 二 天 ， 村 民 周 恩 绍 牵 着 他 的 小 牛 牯 ， 犁 田 4 亩 ； 张 四 喜 用 他 的 小 牛 婆 ， 也 犁 了 3.5 亩 田 。 村 里 抢 种 连 作 稻 的 进 度 明 显 加 快 了 。

用牛犁田，这是“三耖四耙”中的“顺田”。

每 年 双 抢 结 束 的 时 候 ， 村 里 所 有 的 耕 牛 不 光 是 消 瘦 了 ， 每 头 牛 的 背 上 都 有 一 块 地 方 ， 因 为 承 受 了 太 多 的 鞭 策 ， 已 经 溃 烂 了 ， 日 后 会 结 成 一 块 灰 色 的 疤 痕 。

我 用 一 头 黄 牛 牯 ， 一 天 犁 田 5.62 亩 的 这 个 记 录 ， 应 该 绝 少 有 人 能 破 的 。 如 今 说 给 其 他 会 犁 田 的 人 听 ， 绝 大 多 数 人 都 是 摇 摇 头 ， 表 示 不 相 信 。 我 自 己 也 有 点 怀 疑 ， 当 年 我 真 有 这 么 牛 吗 ？

自 从 里 陂 上 村 有 了 手 扶 拖 拉 机 ， 它 在 双 抢 大 忙 时 ， 常 常 由 知 青 冯 金 生 带 着 一 个 村 民 负 责 操 作 。 手 扶 拖 拉 机 在 大 田 里 日 夜 不 停 地轰鸣 ， 一 昼 夜 可以 犁 田 或 者 耙 田 三 十 亩 左 右 ， 为 双 抢 的 顺 利 进 行 立 下 了 很 大 的 功 劳 。

用手扶拖拉机耙田，速度比较快。

四 、 打 夜 工

双 抢 期 间 ， 我 们 经 常 要 打 夜 工 。 打 夜 工 有 两 种 ， 一 种 是 晚 上 十 点 来 钟 ， 我 们 来 到 连 作 稻 的 秧 田 里 ， 开 始 摸 黑 摘 秧 ，

直 到 午 夜 过 后 才 上 床 休 息 。 可 是 我 记 忆 更 深 刻 的 是 另 一 种 打 夜 工 ，那 是 在 凌 晨 二 三 点 钟 起 床 ，我 们 趁 着 月 光 去 田 里 割 稻 。

白 天 割 稻 栽 禾 劳 累 了 一 整 天 ， 好 不 容 易 才 赚 到 了 一 点 睡 觉 的 时 间 ， 我 很 快 就 进 入 了 梦 乡 。 鸟 叫 声 越 来 越 响 ， 我 突 然 惊 醒 过 来 ， 这 是 队 长 在 吹 哨 子 ， 要 去 割 稻 了 。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起 来 ， 懒 得 点 灯 ， 在 厅 里 摸 到 了 准 备 好 的 箩 筐 和 扁 担 ， 晃 晃 悠 悠 地 挑 着 一 对 空 箩 出 了 门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我 这 时 居 然 会 想 起 来 ， 小 学 的 课 文 《 半 夜 鸡 叫 》 里 面 ，好 像 有 这 样 的 句 子 ：“ … … 刘 打 头 的 晃 晃 悠 悠 地 走 在 前 面 … … ” 那 是 一 个 地 主 在 半 夜 里 装 鸡 叫 ， 迫 使 长 工 提 早 出 工 的 故 事 。

一 阵 清 凉 的 夜 风 袭 来 ， 我 清 醒 了 一 些 。 虽 然 有 一 弯 新 月 斜 斜 地 照 着 ， 田塍 还 是 比 白 天 难 走 多 了 ， 远 不 如 走 在 割 清 了 的 稻 田 里 更 为 方 便 。 到 了 田 头 ， 我 努 力 睁 大 眼 睛 ， 没 有 人 。 回 身 望 去 ， 不 远 处 有 几 个 挑 着 空 箩 的 人 影 正 在 晃 悠 过 来 。

“ 是 老 夏 吧 ？ 你 没 有 老 婆 可 以 抱 ， 来 的 这 么 早 。 ” 听 声 音 ，这 是 村 民 张 寿 仁 ，他 和 我 在 同 一 组 。寿 仁 接 着 说 ：“ 唉 ， 现 在 是 传 人 种 的 时 候 ， 还 要 来 割 禾 ， 真 是 的 。 ”

我 们 在 朦 胧 的 夜 色 中 割 稻 的 速 度 ，最 多 只 有 白 天 的 一 半 。 我 弯 腰 割 稻 ， 得 注 意 不 要 割 到 手 。

脚 踏 打 谷 机 在 我 的 身 后 ， 一 下 一 下 地 呜 呜 作 响 。 踩 着 打 谷 机 的 党 员 张 贤 通 纳 闷 地 说 ： “ 怎 么 踩 不 动 呢 ？ 打 谷 机 也 睡 着 了 吗 ？ ” 和 他 一 起 踩 打 谷 机 的 寿 仁 不 由 得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 贤通 睁 大 眼 睛 ， 低 头 仔 细 一 看 ， 气 愤 地 把 一 坎 稻 草 砸 到 寿 仁 脸 上 ， 骂 了 一 句 ： “ 你 这 个 偷 奸 买 懒 的 家 伙 ！ ”

原 来 ， 寿 仁 虽 然 也 在 打 谷 ， 他 一 耸 一 耸 地 做 着 踩 打 谷 机 的 动 作 ， 脚 却 并 没 有 踩 在 踏 板 上 ， 而 是 空 踏 在 地 上 。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 贤 通 说 ： “ 歇 一 下 吧 。 ” 我 们 便 到 田 头 坐 下 休 息 ， 寿 仁 则 笑 嘻 嘻 地 忙 着 给 大 家 发 香 烟 、 点 火 。 他 来 到 我 面 前 ， 热 情 地 叫 一 声 “ 老 庚 ” ， 把 烟 递 过 来 ， 点 燃 了 。 同 一 年 出 生 的 人 是 “ 同 庚 ” ， 可 以 互 称 “ 老 庚 ” 。 寿 仁 是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唯 一 的 老 庚 。

我 深 深 地 吸 了 一 口 烟 ， 不 由 得 想 起 ， 我 俩 曾 经 在 白 天 一 起 到 水 库 里 游 水 。 村 民 游 水 的 习 惯 多 是 赤 身 裸 体 ， 我 亦 照 样 办 理 。 游 水 上 岸 以 后 ， 并 不 直 接 穿 上 衣 服 ， 而 是 一 边 走 ， 一 边 让 太 阳 晒 干 身 体 。 山 路边伸出的细柴枝 ，直接划在刚从 水 里 泡 过 的 皮 肉 上 ，觉 得 特 别 疼 ，令 人 分 外 感 念 穿 衣 服 的 美 好 。 身 体 晒 干 以 后 ，我 们 在 山 路 上 ，穿 起 了 一 直 提 在 手 里 的 衣 裤 。 那 时 距 离 里 陂 上 村 已 经 不 远 了 。

北 京 人 把 从 小 一 起 长 大 的 朋 友 称 作 “ 发 小 ” ， 上 海 人 把 一 起 穿 过 开 裆 裤 的 “ 发 小 ” 叫 作 “ 赤 屁 股 朋 友 ” ， 意 即 一 起 光 过 屁 股 的 朋 友 。 我 和 寿 仁 可 谓 名 副 其 实 了 。

现 在 是 夜 晚 ， 月 亮 已 经 落 下 去 了 。 新月 起 得 早 ， 落 得 也 早。 黎 明 前 的 黑 暗 中 ， 天 空 是 极 深 的 蓝 色 ， 空 气 很 凉 爽 。 环 顾 四 周 ， 我 们 的 烟 头 一 明 一 暗 地 闪 烁 着 红 光 。 突 然 ， 树 上 有 一 只 鸟 叫 了 起 来 。 紧 接 着 ， 许 多 鸟 儿 吵 个 不 停 ， 声 音 越 来 越 响。 嘈杂 的 鸟 叫 声 中 ， 揉 进 了 远处 村里 传 来 的 微弱 的鸡 鸣 。 哈 ，村 民 养的 家 鸡 虽 然 不 会 飞了 ，却 还 保 留 着 一 些 鸟 的 本 能 ， 会在 天亮 以 前 啼 鸣 。

过 了 一 会 儿 ，鸟 叫 声 慢 慢 地 轻 了 。我 知 道 ，天 快 要 亮 了 。  果 然 ， 天 空 的 颜 色 渐 渐 淡 了 ， 周 围 慢 慢 亮 了 起 来 ， 一 切

都 变 得 那 么 清 晰 ， 那 么 新 鲜 。 鲜 红 的 太 阳 悄 悄 地 从 屋 背 岭 后 面 探 出 头 来 。 远 处 黄 灿 灿 的 稻 田 里 ， 一 层 轻 柔 的 薄 雾 在 慢 慢 地 晃 动 。 从 村 里 偶 尔 传 来 了 一 两 声 狗 吠 和 零 星 的 鸡 啼 。 有 几 户 人 家 的 屋 顶 上 ， 已 经 升 起 了 袅 袅 的 炊 烟 。

这 是 山 村 夏 天 的 清 晨 ， 新 的 一 天 开 始 了 。

我 低 头 注 视 着 手 中 的 禾 镰 ， 心 里 想 ， 新 的 一 天 好 像 早 就 开 始 了 ， 我 马 上 要 挑 着 满 满 的 一 担 稻 谷 回 去 了 。

5. 秋： 铲茶山 、 摘茶籽和榨茶油

里 陂 上 村 民 吃 的 食 用 油 ，主 要 是 油 茶 山 上 出 产 的 茶 籽 油 。 村 里 也 会 每 年 在 田 里 种 一 点 油 菜 ， 榨 取 少 量 的 菜 籽 油 。

在 1 9 4 9 年 解 放 以 前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几 乎 没 有 油 茶 山 。  解 放 以 后 ， 按 照 其 他 村 子 的 说 法 ， 里 陂 上 村 托 了 共 产 党

的 福 ， 分 到 了 原 先 属 于 先 锋 大 队 上 头 村 里 的 地 主 的 几 块 油 茶 山 。 村 里 另 外 还 有 一 块 油 茶 山 坐 落 在 禹 山 大 队 的 贯 下 村 ， 原 先 是 属 于 村 民 张 奉 喜 老 婆 的 娘 家 ， 土 地 改 革 以 后 也 归 了 里 陂 上 村 。

山 上 的 油 茶 树 都 是 几 十 年 以 前 栽 种 的 ，仍 然 还 在 盛 果 期 。 油茶树 的茶籽是圆 圆 的 ， 呈 红 绿 相 间 的 颜 色 ， 大 种 油 茶 树 的 茶 籽 一 般 有 核 桃 那 么 大 。 在 贯 下 村 的 油 茶 树 是 小 种 树 ， 茶 籽 只 比 鹌 鹑 蛋 大 一 点 点 ， 但 是 茶 籽 的 壳 很 薄 ， 出 油 率 也 比 较 高 一 点 。

山上的油茶籽成熟了，这是大种油茶树，茶籽有核桃那么大。

油 茶 山 的 收 成 时 好 时 坏 ， 每 年 不 一 样 。 年 成 好 的 时 候 ， 村 里 每 人 每 年 可 以 分 到 八 斤 茶 油 。 如 果 年 成 不 好 ， 只 能 分 到 四 斤 左 右 。

我 女 儿 从 来 不 知 道 茶 油 ， 她 听 我 说 了 以 后 ， 便 上 网 到 英 文 的“ 维 基 百 科 ”去 查 找 ，发 现 茶 油 是 最 能 抗 氧 化 的 食 用 油 ，比 橄 榄 油 还 要 好 。 我 不 禁 有 些 诧 异 。 我 知 道 在 国 内 ， 前 些 年 是 橄 榄 油 排 第 一 ， 茶 油 排 第 二 。 究 其 原 因 ， 大 概 因 为 橄 榄 油 是 从 国 外 进 口 的 ， 得 压 过 国 产 的 茶 油 才 对 吧 。

严格来说， 村里 铲茶山 多 是在 初秋 ， 摘 茶 籽 是 在 深 秋 ， 那时 田 里 的 农 活 不 多 ， “ 双抢 ” 的 大 忙 季 节 过 去 了 。 至 于 榨 油 ，已 经 是 来 年 春 夏 之 交 ，相 对 农 闲 的 时 候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我 把 这 三 件 事 情 都 当 作 秋 天 的 事 情 ， 凑 合 着 写 在 了 一 起 。

一 、 铲 茶 山

按 照 里 陂 上 村 的 习 惯 ， 每 年 要 到 油 茶 山 上 去 两 次 。 一次 是在 初秋 ， 正好 有 一 段 短 暂 的 农 闲 ， 我们 上山去 铲茶山 。另 一次是 在 深秋 ， 田里 的 工 作 结 束 了 ， 我 们 便 上山 摘 茶 籽 。 每 次 上 山 ， 我 们 需 要 在 山 上 一 整 天 。 铲 茶 山 和 摘 茶 籽 比 留 在 村 里 劳 动 要 辛 苦 一 点 ， 因 此 生 产 队 规 定 ， 凡 是 拿 六 分 工 分 以 上 的 劳 动 力 必 须 要 上 油 茶 山 ， 不 准 躲 在 村 里 混 工 分 。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 我 带 着 砍 柴 的 毛 镰 ， 扛 上 山 耙 ， 山 耙 的 把 上 挂 着 的 是 中 午 吃 的 午 饭 。

山 耙 的 耙 口 比 较 宽 大 ， 有 六 寸 左 右 。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用 山 耙 在 山 上 一 拉 ， 就 有 六 寸 来 宽 的 一 溜 ， 比 用 镢 头 铲 山 的 速 度 快 。 遇 到 不 是 油 茶 树 的 各 种 杂 柴 ， 就 要 用 毛 镰 砍 掉 。 如 果 是 一 两 年 没 有 铲 的 生 山 ， 杂 柴 的 根 比 较 大 了 ， 我 们 还 要 带 着 挖 土用 的 镢铢 上 山 ， 才 能 把 柴 根 挖 掉 。

山耙 镢銖  毛镰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常 常 会 有 一 些 意 外 的 惊 喜 。 一 旦 看 见 油 茶 山 上 有 细 长 的 藤 苗 ，上 面 长 着 瘦 瘦 的 叶 子 ，就 知 道 有 淮 山（ 山药 ） 了 。 野 生 的 淮 山 都 很 细 小 ， 最 大 的 也 只 有 手 指 那 么 粗 。 如 果 能 挖 到 五 六 根 的 话 ， 晚 饭 就 可 以 多 烧 一 道 香 喷 喷 的 时 鲜 菜 了 。

有 一 次 ， 我 在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发 现 ， 不 知 是 谁 在 茶 山 上 下 的 钩 ，缠 住 了 一 只 竹 鸡 。竹 鸡 是 一 种 鸟 ，比 拳 头 还 要 小 一 些 ， 很像 是 刚刚开始长 出硬 毛的小鸡仔。我解 下那只竹鸡，它 的 腿 已 经 断 了 。 那 天 我 把 竹 鸡 带 回 去 的 时 候 ， 它 已 经 死 了 。 那 是我 第 一 次 吃 到 竹 鸡 ， 它只有胸脯上的两 块肉值得一吃， 味 道 异 常 鲜 嫩 。

我 们 带 上 山 的 毛 镰 ， 除 了 砍 掉 油 茶 山 上 那 些 无 用 的 柴 枝 以 外 ， 还 有 一 个 很 大 的 用 处 ， 就 是 顺 便 去 砍 一 些 可 以 做 镢 头 把 和 做 扁 担 的 木 料 带 回 里 陂 上 。

在 油 茶 山 上 吃 过 午 饭 ， 会 有 一 段 休 息 的 时 间 ， 我 就 拿 着 毛 镰 在 山 里 四 处 转 悠 。 有 一 次 我 找 到 了 一 棵 大 小 适 宜 ， 长 相 绝 佳 的 杜 树 ，那 是 做 扁 担 最 好 的 材 料 ，弹 性 和 韧 性 都 非 常 好 ， 还 不 容 易 变 形 。 里 陂 上 村 民 认 为 ， 黄 杨 木 的 扁 担 最 结 实 ， 但 是 弹 性 差 一 些 。 用 杜 树 扁 担 来 挑 担 ， 感 觉 比 较 松 快 。

我 用 杜 树 做 成 了 一 根 称 心 如 意 的 木 扁 担 ， 最 多 可 以 挑 一 百 四 十 斤 。 在 扁 担 的 两 头 我 精 心 装 上 了 钢 制 的 螺 栓 ， 又 套 上 了 塑 料 套 管 ， 用 来 防 止 箩 绳 滑 脱 。 在 扁 担 的 中 间 ， 用 毛 笔 恭 恭 整 整 地 写 上 了 自 己 的 名 字 （ 我 曾 经 无 意 中 听 见 鹿 冈 中 学 那 位 来 里 陂 上 帮 助 割 稻 的 高 老 师 对 他 的 同 事 说 ， 这 字 写 得 比 印 出 来 的 还 漂 亮 。 这 使 我 想 起 来 ， 自 己 在 中 学 里 的 书 法 比 赛 上 曾 经 得 过 名 次 ） 。

我 的 扁 担 是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精 品 。 我 每 年 的 插 秧 、 割 稻 、 挑 土 、 交 公 粮 和 挑 行 李 回 上 海 探 亲 都 要 用 到 它 。 回 到 上 海 以 后 ，我 心 爱 的 扁 担 一 直 放 在 武 进 路 的 老 房 子 里 。 200 6 年 老 房 子 拆 毁 的 时 候 ， 这 根 扁 担 不 幸 丢 失 了 。

有 一 年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 我 带 了 两 根 做 镢 头 把 的 杉 树 料 回 里 陂 上 村 。 万 一 我 正 在 用 的 镢 头 把 断 了 ， 就 能 够 及 时 换 上 新的 。 知 青 冯 金 生 也 砍 了 三 根 镢 头 把 回 来 。

不 巧 的 是 ， 我 们 回 村 的 路 上 经 过 袁 家 村 的 时 候 ， 袁 家 的 村 民 还 没 有 收 工 ， 正 在 田 里 劳 动 。 看 见 我 们 多 数 人 都 带 着 做 镢 头 把 的 木 料 回 家 ， 特 别 是 有 个 村 民 还 掮 了 一 根 直 径 有 四 寸 来 粗 的 杉 树 回 家 修 猪 栏 ， 他 们 看 不 过 去 了 。 当 时 就 有 性 急 的 后 生 喊 了 起 来 ： “ 你 们 里 陂 上 也 太 不 像 话 了 ， 去 铲 山 还 带 这 么 多 东 西 回 去 。 ” “ 你 们 以 前 有 茶 山 吗 ？ 共 产 党 给 你 们 的 好 处 也 太 多 了 ！ ”

第 二 天 ， 大 队 来 了 两 个 人 ， 气 势 汹 汹 地 召 集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开 会 ， 宣 布 大 队 的 决 定 。 第 一 条 是 昨 天 大 家 铲 山 时 带 回 来 的 木 料 不 论 大 小 ， 一 律 没 收 。 第 二 条 是 登 记 造 册 ， 每 根 镢 头 把 的 木 料 计 价 六 角 ， 按 照 百 分 之 三 百 罚 款 ， 每 根 计 罚 一 元 八 角。

大 队 来 的 人 一 个 一 个 地 点 名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被 这 个 阵 势 吓 住 了 ， 绝 大 多 数 人 都 老 老 实 实 地 交 代 了 自 己 的 情 况 。 我 当 时有点 不服气 ， 觉 得 大 队 这 样 做 不 公 平 。 砍 几 根 镢 头 把 又 怎 么 了 ？ 其 他 村 子 里 的 人 要 用 镢 头 把 ， 不 也 是 去 铲 茶 山 的 时 候 顺 便 捎 带 的 吗 ？ 为 什 么 我 们 里 陂 上 就 不 行 呢 ？ 大 队 的 人 点 完 名 ， 独 独 不 叫 我 和 冯 金 生 的 名 字 ， 很 明 显 因 为 我 们 是 知 识 青 年 ， 可 以 例 外 。

我 忍 不 住 了 ， 站 起 来 说 了 几 句 不 满 的 话 ， 最 后 负 气 地 要 求 大 队 对 我 也 一 视 同 仁 ， 写 上 我 的 名 字 ， 我 愿 意 交 出 那 两 根 镢 头 把 ， 附 带 罚 款 三 元 六 角 。

会 场 上 一 点 声 音 也 没 有 。 大 队 来 的 两 个 人 对 视 了 好 一 会 儿 ， 最 后 写 上 了 我 的 名 字 。

事 过 之 后 ， 我 有 一 点 后 悔 ， 觉 得 自 己 当 时 过 于 冲 动 了 ， 我 应 该 还 是 像 冯 金 生 那 样 ， 在 旁 边 始 终 一 声 不 吭 ， 比 较 划 得 来。

后 来 我 听 说 那 两 个 人 回 到 大 队 以 后 ， 向 大 队 书 记 汇 报 情 况 的 时 候 提 到 了 我 ，说 里 陂 上 的 夏 建 丰 还 真 是 吃 硬（ 硬 气 ），肯 出 来 说 话 。

二 、 摘 茶 籽

到 了 秋 天 上 山 摘 茶 籽 （ 木 梓 ） 的 时 候 ， 我 们 挎 着 扁 篱 ， 担 着 箩 ，有 人 还 带 着 长 木 钩 ，用 来 钩 摘 那 些 结 在 高 处 的 茶 籽 。

山 上 的 油 茶 树 （ 木 梓 树 ） 已 经 开 满 了 油 茶 花 ， 雪 白 的 花 瓣 ， 明 黄 的 花 蕊 。 这 些 花 谢 了 以 后 结 出 的 茶 籽 ， 要 到 明 年 秋 天 才 能 采 摘 。 所 以 我 们 摘 茶 籽 的 时 候 要 注 意 保 护 这 些 花 ， 以 免 影 响 明 年 的 收 成 。

油茶花，雪白的花瓣，明黄的花蕊。

一 些 会 唱 山 歌 的 中 年 男 村 民 到 了 山 上 ， 看 见 了 雪 白 的 木 梓花， 往往会一段 一 段 地 唱 起 长 长 的 情 歌 ： “ 木 梓 树 栽 行 打 行 … … 。 木 梓 花 开 白 又 白 … … 。 木 梓 结 果 层 打 层 … … ” ， 一 直 唱 到 歌 中 的 女 主 角 迫 切 地 想 要 和 自 己 的 情 郎 结 婚 生 孩 子 。 村 里 那 些 尚 未 出 嫁 的 女 孩 子 会 三 三 两 两 地 停 下 手 来 ， 竖 起 耳 朵 ， 凝 神 细 听 。 然 后 她 们 微 微 红 着 脸 ， 一 言 不 发 ， 互 相 之 间 对 望 一 眼 ， 羞 怯 地 偷 笑 。

我 们 到 禹 山 那 边 的 贯 下 村 摘 茶 籽 比 较 远 ， 路 上 要 走 将 近 两 个 小 时 。早 早 地 吃 完 队 里 免 费 供 应 的 早 餐 ，我 们 挑 着 空 箩 ， 一个 紧 接 着 一 个 ，长 长 的 队 伍 走 在 窄 小 的 山 路 上 ，逶 迤 不 绝 。

记 得 有 一 年 去 贯 下 村 摘 茶 籽 ，我 紧 跟 在 村 民 张 寿 仁 后 面 。 寿仁 一 定 是 刚 才 吃 饭 时 喝 多 了 饭 汤 ， 走 上 山 路 不 久 ， 就 像 牛在 田 里 耕 作 的 时 候 那 样 ， 一边走路一边 开始 小便。他 分 开 了 双 腿 走 路 ，在 路 上 留 下 了“ Z”字 形 的 尿 迹 。行 进 在 山 路 上 不 能 轻 易 回 头 ， 否 则 脚 下 踩 空 了 容 易 跌 下 坡 去 ， 所 以 走 在 寿 仁 前 面 的 村 民 根 本 没 有 发 现 他 奇怪 的 动 作 。

过 了 一 阵 ， 我 也 有 了 尿 意 ， 自 然 是 学 着 寿 仁 的 办 法 ， 方 便了 一回 。在 路 上 留 下“ Z ”字 的 痕迹 ，颇 有 一 番 别 样 的 感 受 ， 新 鲜 而 刺 激 。

同 在山 路 上 的 女 孩 子 就 不 能 如 此 便 宜 行 事 ， 她 们 只 能 爬 上 山 去 ，避 开 人 群 ，才 能 方 便 。待 她 们 下 得 山 来 ，回 到 路 上 ， 村 里 的 大 队 人 马 早 已 走 远， 消 失 无 踪 ， 这 些 女 孩 掉 队 了 。

我 由此联 想到， 大凡 野战 部队行军 打 仗 ， 要 穿 山 越 林 ， 在 狭 窄 的 山 路 上 “ 衔 枚 疾 走 ” 的 时 候 ， 部 队 里 那 一 色 的 男 战 士 说 不 定 也 会 边 走 边 尿 ， 才 不 至 于 因 为 这 等 小事而 掉队 ，从 而 贻 误 了 战 机 。

里陂上 村 里 有 规 定 ， 去 贯 下 摘 茶 籽 ， 只 要 摘 满 了 一 担 就 可 以 提 前 回 家 ， 记 十 个 工 分 。 可 是 贯 下 的 茶 籽 是 小 种 ， 摘 满 一 担 很 不 容 易 ， 而 一 担 茶 籽 有 一 百 三 十 来 斤 ， 走 两 个 多 小 时 挑 回 来 ， 实在 太 辛 苦 了 。 因 此 大 家 情 愿 在 山 上 磨 一 天 工 。

有 一 年 去 贯 下 村 摘 茶 籽 ，我 和 冯 金 生 决 定 尽 快 摘 满 一 担 ， 可 以 争 取 早 点 回 来 。 到 了 山 上 ， 别 人 要 先 坐 一 会 儿 ， 等 那些 掉队的 人都到齐了 ， 才 开 始 摘 茶 籽 。 我 和 冯 金 生 一 刻 也 不 耽 误 ， 快 手 快 脚 地 摘 了 起 来 。 刚 到 午 饭 时 分 ， 我 俩 就 一 人 挑 着 一 担 茶 籽 ， 下 山 回 家 了 。

我 俩 经 过 前 村 大 队 的 洲 上 村 的 时 候 ， 在 村 边 的 上 海 知 青 住 处 歇 了 一 下 脚 ， 进 去 喝 了 一 点 水 。 洲 上 的 上 海 知 青 小朱 送 我 们 到 门 外 ， 看 见 了 那 两 担 茶 籽 ， 略 微 有 些 惊 讶 地 说 ： “ 这 是 你 们 今 天 从 贯 下 摘 的 吗 ？ ” 我 们 笑 着 点 点 头 ， 和 他 道 别 ， 然 后 起 肩 挑 担 ， 继 续 上 路 。 从 洲 上 到 里 陂 上 ， 还 有 四 十 分 钟 的 路 程 呢 。 下 午 两 点 多 钟 ， 我 和 冯 金 生 回 到 了 里 陂 上 。

过 了 些 日 子 我 到 公 社 去 ，公 社 管 知 青 的 干 部 对 我 说 ：“ 洲 上 的 小 朱 来 聊 天 了 ，他 以 前 只 是 听 说 里 陂 上 的 知 青 干 活 很 猛 ，现 在 算 是 见 识 了 。 小 朱 说 ， 那 天 你 们 走 了 以 后 ， 过 了 近 三 个 小 时 ， 里 陂 上 的 大 队 人 马 才 嘻 嘻 哈 哈 地 挑 着 装 得 不 多 的 茶 籽 担 子 路 过 洲 上 村 ， 小 朱 还 专 门 出 去 看 了 。 ”

三 、 榨 油

每 年 秋 天 从 山 上 摘 回 来 的 茶 籽 ， 堆 在 了 一 起 。 到 了 冬 天 将 尽 的 时 候 ， 茶 籽 的 壳 裂 开 了 ， 由 村 里 的 老 人 妇 女 和 小 孩 负 责 把 茶 籽 壳 去 掉 （ 用 茶 籽 壳 薰 出 来 的 腊 肉 特 别 香 ） ， 把 茶 籽 仁 晒 干 以 后 便 可 以 榨 油 了 。

先 锋 大 队 在 公 路 边 上 建 有 一 座 榨 油 坊 ， 各 个 村 子 只 要 到 大 队 申 请 一 下 ， 大 队 就 会 安 排 好 榨 油 的 具 体 日 子 ， 派 出 一 个 包 茶 籽 饼 的 师 傅 ， 来 帮 助 各 村 榨 油 。

村 民 的 习 惯 是 女 子 不 能 进 榨 油 坊 ， 说 是 女 子 进 了 榨 油 坊 会 降 低 出 油 率 。 但 是 马 立 平 说 ， 她 们 村 前 小 学 榨 油 时 ， 她 进 去 过 村 前 大 队 的 榨 油 坊 。 这 应 该 说 村 前 大 队 思 想 比 较 开 放 ， 没 有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那 么 多 忌 讳 。

我 参 加 过 里 陂 上 村 的 榨 油 。

我 们 把 茶 籽 仁 送 到 大 队 的 榨 油 坊 。 榨 油 坊 进 门 的 左 面 是 一 具 石 碾 和 几 口 大 锅 ， 还 有 一 处 宽 大 的 烘 焙 茶 籽 仁 的 平 灶 。

石 碾 是 用 来 碾 碎 茶 籽 仁 的 。 它 的 碾 槽 和 碾 轮 的 大 小 ， 和 里 陂 上 村 碾 房 里 的 石 碾 几 乎 一 模 一 样 ， 唯 一 不 同 的 是 它 可 以 使 用 两 套 动 力 。 一 套 是 水 力 ， 油 榨 外 有 一 座 转 轮 水 车 ， 可以 与 石碾 的 木 轴连接 。 可 惜 的 是 ， 推 动 水 车 转 轮 的 水 不 充 裕 ， 大 队 所 在 地 的 袁 家 村 人 只 在 当 自 己 水 库 里 有 水 的 时 候 ， 才 放 水 给 本 村 用 水 力 碾 茶 籽 仁 。 至 于 其 他 各 村 要 榨 油 的 话 ， 对 不 起 ， 请 使 用 畜 力 。

几 口 大 锅 ， 有 的 用 来 蒸 已 经 碾 碎 的 茶 籽 仁 ， 有 的 锅 安 装 成 斜 的 ， 用 来 翻 炒 油 菜 籽 。

进 了 榨 油 坊 的 右 边 ， 是 一 个 传 统 的 油 榨 ， 它 用 一 棵 巨 大 的 樟 树 制 成 。 樟 树 粗 大 的 树 干 横 卧 在 半 人 来 高 的 架 子 上 ， 中 间 凿 出 了 一 条 长 长 的 、 一 尺 来 高 、 横 向 通 透 的 榨 槽 。 榨 槽 底部 和 顶 部 的 中 央 呈 圆 弧 形 ， 底 部 弧 形 下 方 是 一 条 有 一 定 斜 度 的 小 方 槽 。小 方 槽 稍 低 的 一 端 ，有 一 个 小 圆 孔 ，那 是 出 油 孔 ， 榨 出 来 的 油 就 从 这 孔 流 到 装 油 的 容 器 里 。 油 榨 旁 边 的 梁 上 挂 下 来 一 根 活 动 的 吊 木 ， 吊 木 下 端 有 铁 环 ， 与 一 段 又 粗 又 长 又 重 的 硬 木 中 部 的 铁 环 相 扣 ， 那 段 硬 木 叫 撞 杆 。 撞 杆 与 庙 里 和 尚 撞 钟 的 撞 木 有 些 相 似 ， 只 是 更 长 、 更 重 。 那 吊 木 连 着 撞 杆 的 设 施 ，总 称 吊 锤 ，是 打 油 的“ 主 将 ”。榨 油 架 下 方 的 地 上 ， 散 放 着 一 些 长 方 的 木 块 和 木 楔 。 那 木 块 也 叫 枋 ， 那 木 楔 也 叫 尖 ， 都 是 榨 油 少 不 了 的 “ 重 臣 ” 。

我 们 运 来 的 茶 籽 仁 还 有 一 点 多 余 的 水 份 ， 所 以 先 要 放 在 平 灶 上 烘 焙 到 一 定 程 度 ， 然 后 放 在 碾 槽 里 ， 用 牛 拉 着 石碾 ， 把 烘 焙 好 的 茶 籽 仁 碾 细 。

村 民 在 家 里 是 用 木 桶 蒸 饭 。 蒸 饭 的 木 桶 有 一 个 专 用 的 名 词 ， 叫 作 “ 甑 ” ， 读 “ 赠 ” 的 音 。 甑 呈 直 筒 形 ， 上 口 略 大 ， 无 底 ，直 径 在 一 尺 二 寸 左 右 。在 饭 甑 内 圈 下 部 的 三 分 之 一 处 ， 有 一 个 台 阶 。 这 个 台 阶 用 来 放 置 竹 子 做 的 透 气 的 甑 篦 ， 上 面 铺 放 松 散 的 棕 榈 树 叶 。

榨 油 坊 里 有 一 口 特 别 大 的 甑 ， 我 们 把 烘 焙 碾 细 了 的 茶 籽 仁 放 进 大 锅 上 的 大 甑 里 ， 开始 用 大 火 蒸 。

这 时 候 ， 一 直 在 旁 边 悠 哉 游 哉 的 榨 油 师 傅 开 始 忙 碌 地 准 备 起 来 。 榨 油 师 傅 是 大 队 派 来 的 ， 他 的 技 术 活 主 要 是 “ 包 茶 籽 饼 ” ， 所 以 也 称 “ 包 饼 师 傅 ” 。 只 见 他 把 几 十 个 直 径 约 一 尺 、 高 度 约 半 寸 的 油 亮 亮 的 铁 箍 堆 在 地 上 ， 又 用 稻 杆 稀 疏 地 编 拧 成 一 扇 扇 直 径 两 尺 多 的 圆 圆 的 “ 杆 垫 ” ， 也 放 在 一 旁 。

等 到 大 甑 里 的 茶 籽 仁 蒸 出 了 香 气 ， 每 个 人 都 变 得 脸 色 凝 重 ， 整 个 榨 油 坊 里 的 气 氛 顿 时 紧 张 起 来 。 包 饼 师 傅 把 一 个 铁 箍 放 在 自 己 脚 边 ， 对 准 圈 中 央 再 放 上 一 个 杆 垫 ， 随 即 提 高 了嗓 音 问 道 ：“ 好 了 吗 ？ ”在 锅 边 守 候 的 人 大 声 应 道 ：“ 好 了 ！”

包 饼 师 傅 便 大 喝 一 声 ： “ 快 ！ ”

紧 张 的 包 饼 和 装 饼 的 过 程 开 始 了 。

守 在 锅 边 的 一 人 猛 地 掀 开 甑 上 的 汽 盖 ， 另 一 个 人 飞 快 地把 碾 细 蒸 熟 的 茶 籽 仁 舀 进 一 个 一 端 有 把 的 小 木 桶 ， 一 路 小 跑 几 步 ， 把 木 桶 里 蓬 松 的 茶 籽 仁 细 粒 倒 在 包 饼 师 傅 面 前 铁 箍 上 的 杆 垫 中 央 。包 饼 师 傅 光 着 双 脚 ，立 即 站 到 滚 烫 的 茶 籽 仁 上 。 他 一 边 烫 得 呲 牙 咧 嘴 ， 一 边 飞 快 地 交 替 着 双 脚 ， 就 着 铁 圈 的 形 状 ， 把 茶 籽 仁 踩 成 厚 厚 的 饼 状 ， 再 用 脚 顺 势 勾 起 杆 垫 延 伸 在 箍 外 的 部 分 反 折 进 来 ， 把 “ 饼 ” 包 起 、 踩 实 ， 这 就 是 茶 籽 饼。

仅 仅 十 多 秒 钟 ，师 傅 就 包 好 了 一 个 茶 籽 饼 。茶 籽 饼 重 五 、 六 斤 ， 有 二 寸 来 厚 ， 约 是 铁 箍 宽 度 的 四 倍 。 马 上 有 人 飞 快 地 把 包 好 的 茶 籽 饼 竖 起 来 ， 装 进 油 榨 中 间 的 榨 槽 里 ， 从 出 油 孔 开 始 ， 整 齐 地 挨 个 排 好 。 整个 榨 槽 可 以 装 三 十 多 个 饼 。 我 们 只 用 了 几 分 钟 就 装 好 了 饼 ， 这 时 候 ， 榨 槽 还 剩 下 一 小 部 分 空 间 ， 在 里 面 放 上 两 块 方 木 块 （ 枋 ） ， 再 在 二 者 之 间 插 上 一 个 硬 木 楔 子 （ 尖 ） ， 木 楔 的 大 半 截 子 露 在 外 面 。 打 油 开 始 了 ！

由 两 个 人 面 对 面 地 握 住 吊 锤 的 吊 木 ， 再 将 吊 木 下 的 撞 杆 扶 成 水 平 方 向 ， 榨 油 师 傅 把 握 着 撞 杆 前 端 ， 握 着 吊 木 的 两 人 用 力 推 动 吊 木 ， 撞 杆 的 头 便 向 插 在 油 榨 里 的 木 楔 撞 去 。 木 楔 和 撞 杆 的 头 上 都 装 着 铁 圈 ， 非 常 坚 固 。 一 下 ， 再 一 下 ， 木 楔 被 一 点 一 点 地 打 进 油 榨 ， 这 就 叫 “ 打 锤 ” 。

才 打 了 几 下 ， 油 榨 里 滚 热 的 茶 籽 饼 刚 受 到 挤 压 ， 就 开 始 出 油 了 。 略 微 透 明 的 金 黄 色 茶 油 从 出 油 孔 流 下 来 ， 汩 汩 地 注 入到 下 面 的 容 器 里 ， 鼓 舞 着 所 有 在 场 的 人 们 。 木 楔 打 到 底 以 后 ， 就 把 它 抽 出 来 ， 在 它 挤 出 的 空 间 里 加 进 一 块 厚 薄 适 宜 方 木 ， 然 后 ， 再 重 新 插 入 木 楔 ， 继 续 用 撞 杆 打 锤 。

榨 油 坊 里 的 气 氛 越 来 越 热 烈 。 我 们 光 着 膀 子 ， 打 锤 越 来 越 用 力 ， 方 木 越 加 越 多 ， 茶 籽 饼 越 压 越 薄 ， 油 却 出 得 越 来 越 慢 了 。

榨 油 的 最 后 阶 段 ——打“ 飞 锤 ”的 时 候 到 了 。打“ 飞 锤 ”， 是 要 把 还 剩 在 茶 籽 饼 里 的 最 后 一 部 分 油 榨 出 来 。 “ 飞 锤 ” ， 顾 名 思 义 ， 是 要 让 吊 锤 “ 飞 ” 起 来 。 仍 然 由 榨 油 师 傅 掌 握 撞 杆 的 头 部 ， 而 拉 动 吊 杆 的 两 个 人 ， 则 尽 力 把 吊 锤 向 着 油 榨 的反 方 向 荡 起 来 ， 荡 到 最 高 ， 简 直 要 “ 飞 ” 到 屋 顶 了 ， 再 利用 吊锤 下 落 时 的 惯 性 加 速 度 所 产 生 的 动 能 ， 猛 烈 地 撞 击 木 楔 。 我 们 几 人 轮 流 上 阵 ， 用 二 三 十 下 “ 飞 锤 ” ， 压 榨 出 茶 籽 饼 里 面 最 后 的 一 点 油 。

包 茶 籽 饼 的 师 傅 告 诉 我 ， 必 须 要 趁 热 打 锤 才 能 出 油 ， 茶 籽 饼 越 热 ， 出 油 越 多 。 打 锤 一 定 要 一 鼓 作 气 ， 一 旦 把 茶 籽 饼 放 进 了 榨 筒 ， 开 始 打 锤 了 ， 就 一 定 要 猛 打 快 榨 ， 一 气 呵 成 ， 如 果 中 间 停 顿 一 下 ， 就 会 少 出 油 ， 甚 至 不 出 油 ， 这 一 榨 的 油 就 可 能 会 废 了 ， 只 能 中途 退 榨 。

榨油是强体力劳动，需要光着膀子打锤。

里 陂 上 村 的 男 子 常 常 会 用 榨 油 来 比 喻 男 女 之 间 的 性活动， “ 退 榨 ” 是 要 不 得 的 事 。

一 榨 油 打 完 了 ， 榨 油 坊 里 弥 漫 着 茶 油 的 气 息 ， 我 们 想 出 汗 却 又 出 不 来 ，这 可 能 是 茶 油 的 蒸 汽 把 我 们 的

汗 毛 孔 堵 住 了 。榨 干 了 的 茶 籽 饼 从 铁 箍 中 拿 出 来 ， 这 是 茶 籽 枯 ，可 以 用 作 肥 料 。茶 籽 枯 略 有 毒 性 ，可 以 打 碎 茶 籽 枯 ，加 上 水 ，在 夏 天 洒到 水 田 里 ， 药 昏 田 里 的 泥 鳅 ，把 泥 鳅 做 成 佳 肴 。

整 个 榨 油 的 过 程 需 要 二 到 三 天 ，参 加 榨 油 的 村 民 每 天 需 要 从 家 里 用 大 竹 罐 带 饭 菜 来 吃 。

吃 饭 的 时 候 ，大 家 贪 心 地 在 饭 菜 里 面 添 加 了 很多 刚 刚 榨 出 来 的 新 鲜 茶 油 ，反 而 弄 得 很 不 好 吃 ，吃 多 了 还 会 作 呕 。

装饭菜的竹罐

每 天 晚 上 回 家 的 时 候 ， 榨 油 的 村 民 在 吃 空 了 的 大 竹 罐 里 装 上 茶 油 回 家 ， 这 是 公 开 的 秘 密 。 可 惜 我 一 直 没 有 竹 罐 ， 做 不 到 这 真 正 的 “ 揩 油 ” 。

记 得 我 在 回 到 上 海 以 后 ， 看 沈 从 文 写 的 《 湘 行 散 记 》 的 时 候 ， 他 描 写 的 湘 西 的 榨 油 坊 和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 榨 油 坊 十 分 相 似 ， 我 感 觉 亲 切 极 了 。 只 是 想 到 他 笔 下 的 湘 西 风 情 和 我 在 里 陂 上 的 青 春 生 活 一 样 ， 可 以 说 是 永 远 地 逝 去 了 ， 心 里 不 免 有 一 点 淡 淡 的 伤 感 和 惆 怅 。

日 前 我 偶 然 看 到 了 明 朝 的 江 西 省 奉新 县 人 宋 应 星 几 百 年 以 前 写 的 《 天 工 开 物 》 里 面 的 《 榨 油 》 篇 ， 书 里 的 插 图 似 曾 相 识 ，书 中 的 描 述 和 我 所 参 加 的 榨 油 工作 可 以 说 是 一 脉 相 承 ， 我 忍 不 住 要 摘 抄 一 点 有 关 的 内 容 在 下 面 ：

“ 凡 榨 木 ， 其 木 樟 为 上 。 凡 开 榨 ， 空 中 其 量 随 木 大 小 ， 辟 中 凿 划 平 槽 一 条 ， 下 沿 凿 一 小 孔 ， 一 小 槽 ， 使 油 出 之 时 流 入 承 藉 器 中 。

撞 木 与 受 撞 之 尖 ， 皆 以 铁 圈 裹 首 ， 惧 披 散 也 。

属 树 木 生 者 ， 然 后 碾 碎 ， 细 者 则 入 釜 甑 受 蒸 ， 蒸 气 腾 足 取 出 ， 以 稻 秸 包 裹 如 饼 形 ， 其 饼 外 圈 箍 ， 或 用 铁 打 成 ， 与 榨 中 则 寸 相 稳 合 。

凡 油 原 因 气 取 ， 有 生 于 无 。 出 甑 之 时 ， 包 裹 怠 缓 则 水 火 郁 蒸 之 气 游 走 ， 为 此 损 油 。 能 者 疾 倾 疾 裹 而 疾 箍 之 ， 得 油 之 多 ， 诀 由 于 此 ， 榨 工 有 自 少 至 老 而 不 知 者 。

包 裹 既 定 ， 装 入 榨 中 随 其 量 满 ， 挥 撞 挤 轧 而 流 泉 出 焉 。  包 内 油 出 渣 存 ， 名 曰 枯 饼 。 ”

“名曰枯饼”，茶籽枯饼的直径约一尺。

几 百 年 后 的 今 天 ， 因为 我 有 了 榨 油 的 经 历 ， 所以 能 够 感 受 到 前 人 书 本 中 的 温 度 。

再过几百年， 我 们 的 后 人 会 感 受 到 我 们 的 生 活 ， 感 受 到 我 们 的 温 度 吗 ？ 难 矣 哉 ， 难 矣 哉 ！

6. 冬： 修水库

在 农 村 十 年 ， 冬 天 农 闲 时 节 经 常 要 兴 修 水 利 ， 多 数 是 以 大 队 （ 村 ） 为 单 位 ， 全 大 队 的 劳 动 力 集 中 起 来 ， 修 建 一 些 小 型 微 型 的 水 库 。 这 些 水 库 中 ， 能 够 灌 溉 五 六 百 亩 水 田 的 水 库 就 算 是 比 较 大 的 了 。

人 民 公 社 解 体 以 后 ， 不 能 无 偿 调 用 农 村 的 劳 动 力 ， 农 民 很 难 组 织 起 来 ， 很 少 在 冬 天 兴 修 水 利 了 。 四 十 多 年 过 去 ， 这 些 人 民 公 社 时 期 修 造 的 小 水 库 还 在 发 挥 着 作 用 。

我 一 共 参 加 过 五 座 水 库 的 修 建 ： 先 锋 大 队 的 芮 源 水 库 、 芦 陂 水 库 、 檀 当 水 库 、 袁 家 水 库 ， 和 洋 坳 大 队 的 洋 坳 水 库 。 其 中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芮 源 水 库 和 洋 坳 水 库 。

一 、 抢 险 ——芮 源 水 库

从 1967 年 开 始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用 各 村 的 劳 动 力 ， 为 里 陂 上 村 修 建 的 芮 源 水 库 ， 已 经 修 了 两 个 冬 天 ， 堆 起 的 红 土 坝 已 经 有 八 九 米 高 ， 水 库 里 面 放 水 的 水 泥 涵 管 已 经 修 好 ， 只 要 再 堆 高 三 米 左 右 ， 挖 好 溢 洪 道 ， 修 好 水 库 外 面 的 灌 溉 水 渠 ， 里 陂 上 村 的 全 部 农 田 就 可 以 旱 涝 保 收 了 。

1 9 6 9 年 初 春 ，我 们 到 里 陂 上 村 以 后 ，开 工 的 第 一 天 ，就 是 扛 着 镢 头 去 修 芮 源 水 库 ， 任 务 是 往 竹制的 篮 攀 里 装 土 。

当时 还 在 正 月 里 ， 村 民 们 带 着 过 年 时 吃 的 薯 仔 片 和 落 花 生 等 零 食 ， 懒 懒 散 散 地 干 活 ， 看 见 我 们 来 到 水 库 的 土 坝 上 ， 便 笑 嘻 嘻 地 围 着 我 们 看 ， 有些 热 心 的 村 民 会 过 来 手 把 手 地 教 我 们 如 何 装 土 。

到 了 下 午 ， 太 阳 还 未 落 山 ， 我 感 觉 吹 到 脸 上 的 风 有 些 冷 了 ，有 村 民 打 了 一 声 唿 哨 ，叫 了 一 声 ：“ 去 屋 里（ 回 家 ）啰 ！” 其 他 人 纷 纷 嚷 着 ： “ 去 归 ， 去 归 ！ ” 颇 有 一 点 古 语 的 味 道 。 我们 知青 跟 在 大伙 后面 ， 草 草 地 收 工 回 村 了 。

有 个 老 年 的 村 民 看 见 我 们 扛 着 镢 头 进 村 ， 就 笑 着 迎 上 来打 招 呼 说 ： “ 鸡 食 青 年 ， 是 堆 山 塘 回 来 了 么 。 ” 他 不 知 道 什 么 是 “ 知 识 ” ， 很 自 然 地 把 “ 知 识 ” 说 成 了 “ 鸡 食 ” ， 这 可 以 理 解 。 但 是 ， 他 为 什 么 把 修 水 库 说 成 “ 堆 山 塘 ” 呢 ？

很 久 以 后 我 才 从 书 上 知 道 ， 从 明 朝 开 始 一 直 到 民 国 的 几 百 年 里 ， 江 西 省 各 地 的 人 口 快 速 增 加 。 为 了 使 栽 种 的 水 稻 能 够 “ 旱 涝 保 收 ” ， 增 加 产 量 ， 江 西 的 农 家 兴 建 了 各 种 水 利 工 程 。 古 书 上 说 ， 当 地 有 一 种 水 利 工 程 叫 “ 山 塘 ” ， 是 “ 截 堵 山 谷 以 为 塘 ” ， 循 循 相 传 ， 怪 不 得 里 陂 上 的 老 年 村 民 还 是 把 水 库 称 作 “ 山 塘 ” 。

“ 修 水 库 ” 则 是 解 放 以 后 ， 共 产 党 来 了 才 有 的 新 名 词 ， 老 年 人 还 不 习 惯 。

可 是 在 水 库 上 工 作 了 才 几 天 ， 春 耕 开 始 了 ， 我 们 匆匆 结 束 了 当 年 的 冬 修 水 库 工 作 ， 芮 源 水 库 的 坝 上 一 下 子 冷 清 了 。

兴修水利的工地上，江西人挑土的钩担和篮攀。

这 一 年 的 七 月 ， 我 们 开 始 收 割 早 稻 不 久 ， 连 续 下 了 几 天 暴 雨 。 那 天 夜 里 ， 仍 然 是 暴 雨 如 注 ， 我 们 已 经 睡 了 ， 突 然 听 见 急 促 的 哨 子 声 和 陌 生 的 喊 叫 声 ： “ 快 上 芮 源 水 库 ， 大 坝 要 漫 顶 了 ！ ”

爬 起 来 开 门 ， 探 出 头 去 一 看 ， 住 在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已 经 穿 好 了 蓑 衣 。 他 对 我 们 大 声 说 ： “ 你 们 快 跟 我 去 水 库 ， 芮 源 水 库 。 ”

我 和 薛 志 民 戴 上 斗 笠 ，穿 好 蓑 衣 ，扛 着 镢 头 ，打 着 手 电 ， 冒 着 大 雨 ， 跌 跌 撞 撞 地 跟 着 周 恩 绍 和 其 他 几 个 村 民 冲 到 水 库 的 坝 上 ， 只 见 公 社 （ 乡 ） 里 的 永 丰 县 下 放 干 部 聂 道 芬 迎 面 跑 过 来 ，他 操 着 永 丰 县 城 人 的 口 音 叫 道 ：“ 好 ，好 ！终 于 来 了 ！ 怎 么 才 来 了 这 么 一 点 子 人？”原来，刚才 到村里吹哨子喊 叫 的 就 是 他 。 他 在 公 社 担 心 芮 源 水 库 的 安 危 ， 先 是 冒 着 大 雨 ， 打 着 手 电 到 水 库 了 解 情 况 ， 然 后 赶 到 里 陂 上 来 吹 哨 子 叫 人 。 他 吹 完 哨 子 又 跑 到 芮 源 水 库 来 了 。

聂 道 芬 原 来 是 永 丰 县 城 恩 江 镇 的 党 委 书 记 ， 文 化 革 命 中 受 到 冲 击 。 他 虽 然 下 放 到 鹿 冈 公 社 当 一 般 的 干 部 ， 但 是 工 作 十 分 认 真 。（ 他 应 该 是 明 朝 嘉靖 年间 兵 部 尚 书 聂 豹 的 后 人 。）

我 们 来 到 水 库 的 坝 上 ， 水 库 里 的 水 面 已 经 和 红 土 坝 面 齐 平 ， 情 况 很 危 险 。 如 果 水 库 里 的 水 涨 得 快 ， 漫 过 大 坝 ， 就 会 破 坝 。 水 库 一 破 坝 ， 虽 然 下 面 没 有 村 庄 ， 可 是 这 水 库 脚 下 山 坑 里 的 一 百 多 亩 田 就 完 了 ， 会 有 很 多 年 不 能 耕 种 ， 而 全 大 队 两 个 冬 天 投 入 的 劳 动 也 都 白 费 了 。

天 上 还 在 下 雨 。

经 过 短 暂 的 商 议 ， 决 定 在 红 土 坝 靠 山 的 一 边 ，抢 挖 排 泄 洪 水 用 的 溢 洪 道 ，同 时 聂 道 芬 再 去 村 里 喊 人 ，要 多 带 一 些 专 门 开 山 挖 土 用 的 镢铢 来 。

我 们 十 来 个 人 分 成 三 组 ， 分 段 开 挖 。挖 土 的 ，装 土 的 ，挑 土 的 ，大 家 都 很 紧 张 ， 一 声 不 吭 ， 拼 命 地 干 。

坝 顶 不 是 很 平 ， 两 面 靠 近 山 的 部 分 高 ，中 间 低 ，水 开 始 从 低 的 地 方 慢 慢 地 漫 过 坝 顶 。“ 水 来 土 掩 ”，我 们 把 挖 溢 洪 道 的 土 飞 快 地 挑 到 坝 顶 ，堵 住 溢 过 来 的 水 。

从左到右：篮攀、镢銖、镢头。

聂 道 芬 回 来 了 ， 身 后 只 跟 着 三四 个 人 。 “ 这 芮 源 水 库 就 是 给 里 陂 上 用 的 ， 村 里 的 人 却 不 肯出 来 ， 真 是 冇 良 心 ！ ” 聂 道 芬 气 呼 呼 地 说 。 （ “ 冇 ” 字 读 作 “ 毛 ” ， 意 思 是 “ 没 有 ” 。 ）

我们终于挖好 了 一 条 三 尺 宽 一 尺 深 的 溢 洪 道 ， 把 溢 洪 道 头 上 的 堵 头 一 挖 开 ， 水 库 里 的 水 便 通 过 溢 洪 道 哗 哗 地 流 进 水 库 脚 下 的 小 江 里 。 顺 便 说 一 句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认 为 ， 江 比 河 小 ， 很 大 的 江 才 有 资 格 称 为 河 。

我 们 挖 的 溢 洪 道 还 是 太 窄 了 ， 接 下 来 的 任 务 是 把 溢 洪 道 拓 宽 到 六 尺 。 现 在 只 需 要 挖 土 ， 不 需 要 挑 土 ， 因 为 挖 开 的 土 块 掉 进 湍 急 的 流 水 ， 用 镢 头 轻 轻 一 勾 ， 土 就 顺 水 流 走 了 。

溢 洪 道 很 快 拓 宽 到 六 尺 ， 但 是 还 在 下 雨 ， 必 须 继 续 挖 深 溢 洪 道 。 这 时 候 只 能 站 在 水 中 ， 用 镢 头 探 到 水 底 ， 形 成 一 定 的 角 度 ，顺 着 水 势 用 力 一 拉 ，镢 头 刨 起 的 土 块 立 刻 被 水 冲 走 。 就 这 样 ， 溢 洪 道 越 刨 越 深 ， 水 库 里 流 出 去 的 水 量 越 来 越 大 。

派 出 一 个 人 到 坝 顶 看 看 ， 水 面 还 是 和 坝 顶 齐 平 。 但 是 雨 越 来 越 小 了 。

2014 年，芮源水库内景。

不 知 不 觉 天 渐 渐 亮 了 ， 雨 也 停 了 。 聂 道 芬 不 知 道 什 么 时 候 走 的 ， 现 在 他 又 来 了 。 原 来 ， 他 到 附 近 的 前 村 大 队 强 源 村 去 叫 人 来 芮 源 水 库 抢 险 ， 一 个 人 也 没 有 叫 到 。 他 一 生 气 ， 回 公 社 去 睡 了 一 觉 。

“ 有 鱼 ！ 撞 我 腿 了 ！ ” 在 溢 洪 道 里 的 村民 张 梅 魁 一 边 大叫 ， 一 边 举 起 镢 头 ， 试 图 击 打 一 条 从 溢 洪 道 里 流 出 去 的 鱼 。 他 没 有 打 中 鱼 ， 却 溅 了 自 己 一 身 水 。 想 来 是 天 亮 了 ， 水 库 里 的 鱼 睡 醒 以 后 ， 到 水 面 上 来 玩 了 。 这 些 鱼 是 大 队 放 养 的 ， 可 现 在 鱼 儿 顺 着 溢 洪 道 往 水 库 外 面 游 ， 谁 捉 到 就 归 谁 所 有 。

“ 去 屋 里 （ 回 家 ） ！ ” 听 到 张 梅 魁 的 叫 声 ， 挖 溢 洪 道 的 村 民 纷 纷 嚷 着 ， 一 边 收 拾 起 农 具 ， 飞 快 地 回 家 ， 聂 道 芬 拦 也 拦 不 住 。他 看 看 天 已 经 放 晴 ，临 时 挖 的 溢 洪 道 在 哗 哗 地 出 水 ， 水 库 应 该 不 再 有 危 险 。 他 摇 摇 头 ， 嘟 囔 了 两 句 ， 回 公 社 了 。

挖 溢 洪 道 的 村 民 们 一 回 到 家 ， 放 下 用 了 一 晚 上 的 农 具 ， 马 上 拿 着 捉 鱼 的 斩 针 、 鱼 叉 和 鱼 篓 ， 又 飞 快 地 赶 到 溢 洪 道 边 和 小 江 边 去 捉 鱼 。 我 和 薛志民 都 不 会 捉 鱼 ， 更 何 况 志 民 的 脚 底 在 水 里 被 尖 锐 的 山 石 划 破 了 ，上 了 药 以 后 必 须 在 家 里 休 息 。

芮源水库

二 、 奋 战 ——洋 坳 水 库

1 9 7 3 年 ，我 参 加 修 建 的 洋 坳 水 库 和 芮 源 水 库 的 大 小 差 不 多 ， 却 由 公 社 组 织 修 建 ， 这 说 明 一 直 在 洋 坳 大 队 蹲 点 工 作 的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力 量 够 大 ，能 够 调 动 全 公 社 的 人 去 帮 他 们 打 工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采 用 轮 班 制 ， 把 劳 动 力 分 成 两 班 ， 每 班 一 个 月 ， 去 洋 坳 修 水 库 。 我 们 知 青 中 ， 薛 志 民 和 冯 金 生 是 第 一 班 ， 我 在 第 二 班 。 薛 志 民 他 们 回 来 的 第 二 天 ， 我 们 这 一 班 就 挑 着 各 自 的 工 具 、 铺 盖 、 米 和 菜 等 等 上 路 了 。 我 还 另 外 带 了油 灯 和 书 。

两 个 多 小 时 以 后 ， 到 了 洋 坳 大 队 ， 我 们 爬 到 一 户 农 民 家 十 分 低 矮 、 直 不 起 腰 的 楼 上 ，铺上稻草， 打好 了 地 铺 ， 再 爬 下 来 ， 沿 着 山 路 上 工 地 。

先 锋 大 队 最 大 的 袁 家 村 的 人 已 经 在 工 地 上 ，见 我 们 来 了 ， 就 开 始 逐 个 评 点 ： “ 高 发 有 、 周 恩 绍 是 强 劳 力 … … 老 夏 也 来 了 ， 好 。 ” 他 们 觉 得 很 不 错 ， 里 陂 上 派 来 的 人 大 多 数 是 干 活 的 好 手 ， 里 陂 上 知 青 的 能 干 在 整 个 大 队 也 小 有 名 气 。

水 库 工 地 上 是 以 大 队 为 单 位 来 计 算 完 成 的 土 方 数 量 ， 依 照 土 方 来 记 工 分 。 如 果 里 陂 上 派 些 混 工 分 的 人 来 工 地 ， 出 工 不 出 力 ， 等 于 揩 了 别 村 的 油 。 别 的 村 子 特 别 是 像 袁 家 这 样 的 大 村 庄 怎 么 会 让 自 己 吃 亏 呢 ？

堆 修 这 种 小 水 库 其 实 很 简 单 ， 就 是 挖 松 土 坝 两 边 山 上 的 土 ， 挑 到 坝 顶 上 的 指 定 位 置 ， 由 最 终 得 益 的 洋 坳 大 队 派 人 来 把 坝 上 的 松 土 一 层 一 层 夯 结 实 。 土 坝 顶 上 的 中 心 点 有 根 露 出 土 面 一 米 高 的 木 棍 作 为 标 尺 。 如 果 这 根 木 棍 被 土 淹 没 了 ， 表 示 土 坝 增 高 了 一 米 ， 公 社 便 和 大 队 结 算 这 一 阶 段 完 成 的 土 方 数 量 。 每 完 成 一 立 方 米 土 ， 可 以 回 生 产 队 记 十 个 工 分 。 公 社 和 大 队 不 出 一 分 钱 ， 费 用 全 部 由 生 产 队 负 担 ， 这 可以算 是中 国 历 史 上 “ 徭役 ” 的 某种 延 伸 吧 。

一 立 方 米 土 大 约 四 千 公 斤 ， 约 合 一 百 担 土 。 里 陂 上 来 了 十 个 人 ，人 人 都 想 每 天 拿 十 分 ，这就 要 有 一 千 担 土 挑 到 坝 上 。 我 们 作 出 的 安 排 是 ： 二 人 用 镢铢 挖 土 ， 二 人 用 镢 头 装 土 ， 五 人 用 篮 攀 挑 土 ， 最 后 一 人 负 责 在 村 里 砍 柴 、 煮 饭 和 送 饭 。

挑 土 的 人 每 天 挑 二 百 担 土 到 坝 上 ， 任 你 紧 走 慢 跑 ， 最 快 三 分 钟 一 个 来 回 ， 一 天 要 挑 担 快 走 十 小 时 才 行 。 可 见 工 作 定 额 非 常 紧 ， 这 十 个 工 分 不 好 拿 ， 远 不 如 留 在 自 己 队 里 ， 冬 天 干 活 非 常 轻 松 。

我 开 始 的 两 天 是 挑 土 。 肩 上 挑 着 八 九 十 斤 的 土 ， 需 掌 握 好 平 衡 。 从 山 上 往 下 到 坝 顶 之 间 ， 有 一 段 45 度 以 上 的 斜 坡 ， 斜 坡 上 有 一 些 只 能 容 下 一 只 脚 的 “ 蹬 ” ， 两 个 蹬 之 间 的 落 差有 一 尺 半 左 右 ， 挑 土 的 人 要 飞 快 地 往 下 跳 着 ， 才 能 冲 下 去 。  我 有 生 以 来 第 一 次 真 切 感 受 到 ， 人 的 内 脏 在 体 腔 内 是 有

韧 带 拉 着 固 定 的 。 每 在 斜 坡 挑 着 重 担 往 下 跳 一 步 ， 就 觉 得 内 脏 震 动 一 下 ， 韧 带 一 拉 一 扯 ， 有 一 丝 疼 痛 。 下 了 斜 坡 赶 紧 跑 到 指 定 位 置 ， 倒 完 土 再 小 跑 着 回 去 。

两 天 下 来 ，两 条 腿 像 火 钳 一 样 直 直 的 ，膝 盖 不 会 转 弯 了 ， 连 收 工 回 到 住 处 要 迈 进 门 槛 ， 都 得 侧 过 身 子 扭 动 屁 股 才 能 抬 腿 进 门 。 五个 挑 土 的 人 都 是 这 副 怪 模 样 ， 大 家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还 互 相 取 笑 着 。

以后 两 天 我 的 工 作 改 为 装 土 。挑 土 的 人 离 我 还 有 五 六 步 ， 就 把 空 篮 攀 抛 过 来 。 我 顺 手 接 住 一 只 篮 攀 的 纽 ， 沿 着 地 面 往 挖 松 的 土 里 一 插 ， 右 脚 就 势 在 篮 攀 底 部 用 力 一 抵 ， 篮 攀 里 就 装 了 三 分 之 一 的 土 。我 再 用 镢 头 横 着 ，狠 命 扒一下 ，扒 二 下 ， 只 要 两 下 ， 一 只 篮 攀 满 了 。

如 果 来 不 及 装 土 ，挑 土 的 人 就 会 在 身 后 齐 声 催 促 ：“ 快 ， 快 点 ！ ” 大 家 都 想 多 挣 点 工 分 。 第 一 批 薛 志 民 他 们 一 回 到 里 陂 上 ， 就 知 道 他 们 每 天 赚 了 十 六 个 工 分 。 我 们 无 论 如 何 也 不 应 该 比 他 们 少 。

在 我 旁 边 装 土 的 是 一 个 袁 家 村 的 后 生 ，天 生 动 作 比 较 慢 ， 扒 拉 五 六 下 才 能 装 满 一 只 篮 攀 。 袁 家 村 的 队 长 觉 得 自 己 的 村 子 丢 了 面 子 ，他 狠 狠 地 骂 这 个 姓 袁 的 后 生 ：“ 你 吃 了 牢 食 吗 ？ 你 要 死 啊 ？ 是 不 是 你 刚 结 婚 的 老 婆 弄 得 你 手 脚 发 软 ？ 这 两 天 你 老 婆 也 不 在 啊 ！ 看 看 你 旁 边 的 上 海 佬 ， 人 家 装 满 一 担 ， 你 才 装 一 只 ！ ”

水 库 工 地 上 有 一 个 简 单 的 草 棚 ， 算 是 工 地 的 指 挥 部 ， 洋 坳 大 队 的 书 记 或 者 民 兵 连 长 带 着 一 两 个 洋 坳 的 上 海 知 青 在 里 面 坐 镇 。 有 时 公 社 也 会 有 一 两 个 干 部 来 工 地 上 转 悠 一 下 。

草 棚 上 绑 着 一 个 高 音 喇 叭 ， 时 常 播 放 一 些 革 命 歌 曲 和 样 板 戏 ， 有 时 也 会 喊 点 革 命 口 号 ， 打 点 快 板 书 来 鼓 励 大 家 ； 有 时 会 报 告 工 程 进 度 ， 表 扬 那 些 进 度 快 的 单 位 和 个 人 。 据 说 上 一 班 的 时 候 ， 里 陂 上 的 上 海 知 青 就 得 到 高 音 喇 叭 的 表 扬 。

干 了 几 天 ，我 算 来 算 去 ，每 天 最 多 只 能 拿 到 十 二 个 工 分 ， 比 薛 志 民 他 们 那 一 班 要 少 很 多 。

但 是 很 快 便 发 生 了 奇 迹 。

先 锋 大 队 书 记 的 儿 子 属 于 袁 家 村 ，也 在 水 库 工 地 上 挖 土 。 想 必 是 袁 家 老 俵 也 像 我 一 样 算 过 了 ， 只 见 书 记 的 儿 子 瞅 瞅 坝 上 没 有 公 社 和 洋 坳 大 队 的 干 部 ， 便 拿 着 挖 土 的 镢铢 飞 一 样 地 冲 到 土 坝 中 心 竖 着 的 那 根 木 棍 标 尺 边 ， 抡 起 镢铢 就 把 木 棍 往 下 砸 。 虽 然 木 棍 下 面 垫 了 石 头 ， 木 棍 还 是 矮 下 去 好 几 寸 。

这 样 做 ， 我 们 的 工 分 可 以 增 加 了 ， 所 有 的 人 一 阵 低 低 的 欢 呼 。 只 有 洋 坳 大 队 在 坝 上 打 夯 的 人 赶 紧 到 指 挥 部 去 报 告 有 人 作 弊 。 干 部 跑 出 来 大 喊 大 叫 ： “ 谁 干 的 ？ 谁 干 的 ？ ！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和 其 他 大 队 的 人 异 口 同 声 地 说 ： “ 冇 人 作 弊 。 ” “ 是 洋 坳 的 人 乱 话 。”“ 木 棍 下 面 垫 了 石 头 ，怎 么 敲 得 动 ？ ”

干 部 走 到 木 棍 边 仔 细 看 了 看 ， 好 像 没 什 么 异 样 。 他 试 着 用 镢铢 敲 木 棍 ， 木 棍 纹 丝 不 动 ， 敲 不 下 去 。 因 为 没 有 确 凿 的 证 据 ， 他 只 能 大 声 骂 几 句 威 胁 一 下 ， 悻 悻 地 回 去 了 。 大 家 发 出 了 一 阵 嗤 嗤 的 笑 声 。

袁 家 的 队 长 忿 忿 地 对 我 说 ： “ 我 们 队 里 没 有 来 修 水 库 的 那 些 人 ，现 在 每 天 干 活 只 有 五 六 个 钟 头 ，也 照 样 混 十 个 工 分 。 我 们 在 这 里 拼 死 拼 活 ， 为 什 么 不 能 多 拿 一 点 工 分 呢 ？ 定 额 那 么 紧 ， 太 不 公 平 了 。 我 们 又 没 拿 洋 坳 大 队 的 工 分 ， 看 他 骂 人 的 那 个 凶 样 。 ”

其他大队的人也 偷偷 尝 试 着 把 木 棍 往 下 砸 ， 无 奈 木 棍 下 面 垫 着 石 头 ， 再 也 砸 不 动 了 。

有 一 天 清 早 ， 我 一 到 水 库 工 地 ， 马 上 发 现 土 坝 中 心 竖 着 的 那 根 木 棍 的 高 度 ， 比 昨 天 收 工 时 低 矮 了 很 多 ， 便 问 我 身 旁 的 村 民 张 寿 仁 ，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 寿 仁 笑 着 说 ： “ 老 夏 你 不 知 道 么 ， 袁 家 村 的 后 生 昨 天 晚 上 在 水 库 上 打 了 夜 工 挑 土 呢 。 ”

当 时 我 相 信 了 寿 仁 的 说 法 ， 只 是 心 里 有 一 丝 困 惑 ： 昨 天 晚 上 没 有 什 么 月 光 ， 他 们 是 怎 么 打 夜 工 的 ？

过 了 几 天 我 才 知 道 ， 那 天 晚 上 确 实 有 几 个 袁 家 村 的 后 生 去 打 夜 工 了 。 他 们 把 土 坝 中 心 的 木 棍 标 尺 挖 出 来 ， 取 出 垫 在 下 面 的 石 头 ， 把 木 棍 重 新 埋 过 了 。 袁 家 村 真 是 厉 害 。

不 管 怎 么 说 ， 我 们 这 一 批 修 洋 坳 水 库 的 民 工 施 工 结 束 ， 兴 高 采 烈 地 班 师 回 村 时 ， 公 社 给 我 们 开 的 证 明 是 每 人 每 天 记 十 八 个 工 分 ， 比 在 村 里 干 活 的 人 多 八 个 工 分 。 我 后 来 问 薛 志 民 ， 你 们 是 不 是 用 了 类 似 的 方 法 ？ 为 什 么 不 早 点 告 诉 我 ？ 他 笑 着 说 ： “ 差 不 多 ， 差 不 多 ， 农 民 很 聪 明 的 。 怎 么 能 告 诉 别 人 呢 ？ ”

在 洋 坳 修 水 库 期 间 ，我 在 收 工 以 后 溜 达 到 洋 坳 的 大 队 部 ， 认 识 了 在 洋 坳 教 书 的 夏 元 麟 。 他 原 来 在 我 们 华 东 师 大 一 附 中 的 中 四 乙 班 ， 跟 着 他 妹 妹 夏元洁 所 在 的 虹 口 中 学 插 队 落 户 到 了 洋 坳 。 从 此 以 后 ， 夏 元 麟 每 次 到 永 丰 县 城 办 事 时 ， 来 回 的 路 上 多 数 会 顺 路 到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来 歇 歇 脚 ， 住 上 一 晚 ， 和 我 聊 聊 天 ， 第 二 天 再 走 路 回 洋 坳 。

有 一 次 夏 元 麟 来 了 ， 聊 天 时 我 随 口 问 他 ， 洋 坳 水 库 现 在 怎 么 样 了 。他 说 ：“ 很 好 。夏 天 热 ，我 经 常 会 去 水 库 里 游 泳 。” 我 说 ： “ 啊 ， 我 们 修 水 库 ， 你 们 游 泳 ， 这 不 是 有 人 说 的 ‘ 我 种 树 ， 你 乘 凉 ， 我 种 田 ， 你 吃 粮 ’ 么 ？ ” 夏 元 麟 笑 了 ， 连 忙 说 ： “ 哪 里 ， 哪 里 ， 我 也 到 洋 坳 水 库 劳 动 过 的 。 ”

洋坳水库

三 、 建 涵 管 ——袁 家 水 库

最 后 一 次 参 加 修 水 库 是 袁 家 水 库 ， 正 逢 我 当 里 陂 上 的 生 产 队 长 。 我 对 于 这 种 平 调 的 “ 徭 役 ” 虽 然 不 感 兴 趣 ， 但 还 是 带 了 一 些 人 去 水 库 工 地 。毕 竟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独 享 的 芮 源 水 库 ， 也 是 全 大 队 的 人 花 了 三 个 冬 天 才 修 成 的 。

修 袁 家 水 库 的 时 候 ， 我 参 与 了 修 建 涵 管 的 工 作 。

先 把 土 坝 底 部 的 花 草 树 木 全 部 连 根 砍 光 ， 清 除 干 净 。 在 两 山 之 间 的 坝 底 中 央 开 一 条 两 米 宽 一 米 多 深 的 沟 ， 填 进 粘 土

（ 精 泥 ） ， 这 样 做 ， 使 得 水 库 下 层 的 水 不 会 从 土 坝 底 部 渗 出 坝 外 。

最 有 技 术 含 量 的 工 作 是 用 水 泥 来 做 水 库 出 水 用 的 方 形 涵 管 。 涵 管 分 成 两 部 分 ， 一 部 分 涵 管 和 土 坝 底 部 那 条 新 做 的 粘 土沟 相 交 成 90 度 ，贯 穿 整 个 坝 底 ，基 本 上 是 水 平 的 。另 一 部 分 涵 管 则 转 了 90 度 ，在 水 库 里 面 和 粘 土 沟 平 行 ，沿 着 山 坡 往 上 ， 每 隔 数 米 的 距 离 有 一 个 方 形 或 者 圆 形 的 出 水 口 。

这 些 出 水 口 平 时 用 相 应 的 水 泥 盖 子 盖 住 。 需 要 放 水 灌 溉 时 ，派 人 去 拔 开 涵 管 上 那 个 离 水 面 最 近 的 出 水 口 的 水 泥 盖 子 ， 水 库 里 的 水 就 哗 哗 地 通 过 涵 管 流 出 去 了 。

先 用 木 板 在 现 场 做 好 涵 管 的 模 子 ， 然 后 把 拌 好 的 水 泥 石 子 （ 混 凝 土 ） 铲 进 模 子 ， 捣 实 。 过 了 几 天 ， 拆 掉 木 板 ， 一 段 涵 管 就 做 好 了 。

2013 年，芮源水库重新改建的涵管。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做涵管不 用钢 筋。（一直到 2000 年 代 ， 我 第 N 次 回 到 鹿 冈 乡 ， 乡 政 府 正 在 落 实 “ 路 面 硬 化 ” 工 程 。 他 们 努 力 把 通 到 各 村 的 土 石 公 路 改 成 水 泥 路 面 ， 居 然 也 不 用 钢 筋 ， 说 是 成 本 太 高 了 。 我 想 想 也 有 道 理 ， 永 丰 县 有 水 泥 厂 ， 好 像 没 有 钢 筋 厂 。 ）  全 部 涵 管 做 好 以 后 ， 大 队 人 马 就 可 以 开 进 工 地 ， 挑 土 堆 坝 了 。

1 9 9 0 年 代 我 从 美 国 回 到 里 陂 上 ，到 芮 源 水 库 一 看 ，水 库 土 坝 的 内 坡 铺 了 一 层 五 十 厘 米 见 方 的 水 泥 板 ， 大 大 减 少 了 水 库 里 的 存 水 对 土 坝 内 坡 的 冲 刷 和 破 坏 。 我 不 禁 回 想 起 当 年 冒 着 大 雨 连 夜 抢 挖 溢 洪 道 的 情 景 ， 真 希 望 芮 源 水 库 还 能 再 用 上 几 十 年 。

前 些 日 子 我 想 到 ，可 以 试 着 通 过 卫 星 地 图 查 看 芮 源 水 库 ， 便 和 马 立 平 一 起 打 开 电 脑 屏 幕 ， 从 卫 星 的 地 形 图 上 找 到 了 永 丰 县 和 鹿 冈 乡 。

“ … … 潺 陂 … … 里 陂 上 … … 快 看 ， 芮 源 水 库 ！ ” 我 兴 奋 起 来 。

“ 快 找 一 下 ， 我 们 高 坑 村 的 高 坑 水 库 水 库 还 在 吗 ？ ” 马 立 平 挤 在 旁 边 着 急 地 说 。

在 美 国 自 己 家 里 的 电 脑 上 ， 我 们 找 到 了 芮 源 水 库 、 高 坑 水 库 和 洋 坳 水 库 ， 以

及 其 他 许 许 多 多 的 水库。

最近有人说，不 能 把 中 国 改 革 开 放 前 后 的 两 个 三 十 年 对 立 起 来 。 记 得 以 前 还 有 人 说 ， 从 孔 夫 子 到 孙 中 山 ，我 们 都 要 继 承 。 你 说 呢 ？

高坑水库

我 们 衷 心 期 盼 这 些 水 库 能 够 继 续 存 在 下 去 ， 继 续 为 乡 亲 们 造 福 。

7. 衣

我 上 中 学 的 时 候 ， 常 听 人 们 说 “ 衣 食 住 行 ” 。 可 是 人 人 都 知 道 “ 民 以 食 为 天 ” ， 不 吃 东 西 是 要 饿 死 人 的 。 为 什 么 不 是 把 “ 食 ” 放 在 “ 衣 ” 的 前 面 呢 ？ 应 该 说 “ 食 衣 住 行 ” 才 对 啊。

过 了 很 久 ， 我 对 这 个 问 题 有 了 自 己 的 解 释 。

通 常 情 况 下 ，不 吃 东 西 要 饿 死 人 ，那 得 有 好 几 天 的 时 间 。  但 是 你 能 想 像 ， 即 便 是 一 家 人 ， 能 够 大 家 都 不 穿 衣 服 ，

赤 身 裸 体 ， 哪 怕 是 在 房 间 里 ， 走 来 晃 去 么 ？

… … 所 以 在 很 多 时 候 ， “ 衣 ” 甚 至 比 “ 食 ” 更 重 要 ， 可 以 放 在 “ 食 ” 的 前 头 ， 还 是 “ 衣 食 住 行 ” 吧 。

穿 衣 裳 好 像 是 人 类 独 有 的 ， 是 人 类 文 明 的 标 志 。

一、 棉 布 和 “ 的 确 凉 ”

整 个 鹿 冈 公 社 是 传 统 的 粮 食 产 区 ， 里 陂 上 村 民 祖 祖 辈 辈 最 拿 手 的 是 种 水 稻 ， 特 别 是 种 水 稻 中 的 早 稻 。

村 民 要 做 衣 裳 的 时 候 ，他 们 可 以 凭 着 政 府 发 放 的 购 布 券 ， 再 加 上 现 金 ， 去 鹿 冈 商 店 购 买 棉 布 ， 回 家 来 缝 制 新 衣 。 可 是 很 多 村 民 家 里 的 孩 子 多 ， 能 参 加 劳 动 挣 工 分 的 人 少 ， 家 庭 的 负 担 很 重 。 这 些 村 民 到 了 年 终 分 配 的 时 候 ， 扣 除 了 全 家 人 的 口 粮 ， 就 没 有 余 钱 来 买 布 做 衣 裳 了 。 他 们 会 在 自 己 的 “ 自 留 地 ” 里 种 一 点 产 量 很 低 的 传 统 棉 花 来 纺 纱 织 布 做 衣 裳 。 这 种 棉 花 的 棉 桃 很 小 ， 绽 开 以 后 ， 雪 白 的 棉 花 才 有 我 们 常 见 的 核 桃 那 么 大 。

种 棉 花 得 偷 偷 摸 摸 地 种 ，最 好 不 要 让 上 面 来 的 干 部 看 见 。 干 部 看 见 村 民 种 了 棉 花 ， 就 会 嚷 嚷 说 ， 自 留 地 里 只 能 种 菜 ， 棉 花 是 经 济 作 物 ， 种 棉 花 是 “ 资 本 主 义 的 尾 巴 ” ， 应 该 把 棉 花 拔 掉 。 不 过 他 们 往 往 是 为 了 显 示 自 己 政 治 正 确 ， 说 一 下 而 已 。 只 有 极 少 数 刚 参 加 工 作 的 年 轻 干 部 不 了 解 农 民 的 生 活 情况 ， 才 会 鲁 莽 地 去 拔 掉 村 民 种 的 棉 花 。

摘 了 棉 花 以 后 要 晒 干 ，再 用 一 个 简 单 的 木 制 工 具 来 轧 籽 ， 把 棉 籽 去 掉 ， 留 下 皮 棉 。 我 试 着 玩 过 ， 很 容 易 。

村 里 的 妇 女 吃 过 晚 饭 ， 安 顿 好 家 中 的 一 切 ， 便 拖 出 放 在 屋 子 角 落 里 的 纺 车 ， 开 始 在 油 灯 下 或 者 松 脂 光 下 吱 呀 吱 呀 地 用 皮 棉 纺 线 。 我 很 想 试 着 玩 玩 纺 线 ， 可 这 纯 粹 是 女 人 做 的 事 情 ， 心 里 不 免 有 些 犹 豫 。我 想 起 在 书 上 读 到 过 ， 当 年 八 路 军 的 朱 德 总 司 令 在 陕 北 的 大 生 产 运 动 中 ， 曾 经 纺 过 棉 线 。 我 便 不 再 迟 疑 ， 接 过 手 来 学 着 纺 线 。 可 是 我 纺 的 线 一 会 儿 粗 ，一 会 儿 细 ， 一 会 儿 还 断 了 ， 人 家 马 上 就 夺 回 去 ， 不 让 我 纺 了 。

里陂上村纺线用的纺车

里 陂 上 村 里 有 两 户 中 农 的 家 里 ， 有 木 头 做 的 织 布 机 ， 其 他 人 家 也 会 借 用 来 织 布 ， 我 猜 想 那 很 可 能 是 七 百 多 年 前 黄 道 婆 时 代 的 样 式 。

织 布 机 两 尺 来 宽 ，纺 好 的 棉 线 紧 密 而 整 齐 地 纵 向 紧 绷 着 ， 被 机 器 上 的“ 机 关 ”分 成 根 根 交 错 的 上 、下 两 排 ，那 是 经 线 ， 另 外 有 一 个 木 制 的 梭 子 ， 里 面 装 的 是 纬 线 。

织 布 的 时 候 ， 坐 在 织 布 机 前 ， 用 脚 踩 动 织 布 机 的 踏 板 ， 那 两 排 经 线 会 交 错 移 动 。 经 线 交 错 一 次 ， 就 用 手 把 梭 子 迅 速 横 着 穿 过 去 ， 然 后 用 一 把 直 尺 伸 进 去 ， 把 刚 穿 过 去 的 纬 线 朝 身 边 压 紧 。 接 着 再 踩 踏 板 ， 穿 纬 线 。 吱 嘎 吱 嘎 ， 如 此 循 返 往 复 ， 可 以 看 见 布 在 一 点 一 点 变 长 。

一 匹 白 布 织 好 了 ， 村 民 称 它 为 “ 家 织 布 ” 。 当 时 有 专 门 染 布 的 人 挑 着 担 进 村 吆 喝 。村 民 听 到 了 吆 喝 ，就 把 白 布 拿 去 ，让 人 染 成 靛 蓝 色 或 者 黑 色 ， 只 有 这 两 种 选 择 。 染 布 看 上 去 很 简 单 ， 用 半 个 生 锈 的 汽 油 桶 架 在 露 天 ， 底 下 烧 火 。 桶 里 面 的 水 开 了 以 后 加 入 染 料 搅 匀 ，再 放 入 待 染 的 白 布 ，边 煮 边 搅 拌 ， 过 一 会 儿 拿 出 来 。 这 时 村 民 得 付 钱 了 。

然 后 村 民 再 把 染 好 的 “ 家 织 布 ”用 清 水 反 复 漂 洗 ，晒 干 以 后 ， 就 可 以 缝 制 衣 服 和 裤 子 了 。

年 纪 老 一 点 的 村 民 曾 经 跟 我 说 ： “ 当 年 红 兵 和 白 兵 打 仗 的 时 候 ， 红 兵 就 说 过 ： ‘ 白 布 可 以 染 成 红 布 ， 有 见 过 红 布 染 成 白 布 的 么 ？ 所 以 红兵 一 定 能 够 得 天 下 。’ 听 说 现 在 的 共 产 党 ， 就 是 当 年 的 红 兵 啊 。 ”

手 里 有 余 钱 的 村 民 会 去 商 店 里 买 布 ， 女 孩 子 和 成 年 妇 女 最 喜 欢 的 是 阴 丹 士 林 蓝 布 ， 村 民 俗 称“ 士林布 ” ，做 成 衣 裳 穿 在 身 上 ，鲜 嫩 素 雅 又 大 方 。 阴 丹 士 林 （ I n d a n t h r e n e ） 是 一 种 化 学 染 料 ， 最 常 用 的 是 蓝 色 。

织布机

村里 男 人 讲 究 的 是 深 蓝 色 的 “ 卡 其 布 ” ， 厚 实 耐 磨 又 硬 朗。

有 一 年 我 买 了 一 段 卡 其 布 带 回 上 海 ， 母 亲 说 ， 那 是 单 面 的 “ 粗 卡 其 布 ” ， 没 有 上 海 的 “ 双 面 细 卡 ” 那 么 结 实 挺 括 。

不管是 “ 家织布 ” ，还是 “ 士林布 ” 和 “ 卡其布 ” ，都 是 棉 布 。

到了 1970 年 代 初 期 ， 上 海 出 现 了 一 种 人 工 合 成 纤 维 ， 叫 作“ 的 确 良 ”。“ 的 确 良 ”是 英 文 D a c r o n 的 音 译（ 就 像“ 尼 龙 ” 是 N y l o n 的 音 译 ） ， 后 来 又 称 作 “ 涤 纶 ” 。

用“ 的 确 良 ”做 成 的 衬 衫 穿 在 身 上 ，十 分 光 鲜 亮 丽 挺 括 。 不 久 以 后 ， 上 海 又 有 了 “ 的 确 良 卡 其 布 ” ， 简 称 “ 的 卡 ” ， 比 一 般 用 棉 纱 织 成 的 卡 其 布 更 结 实 。

我 们 知 青 穿 着“ 的 确 良 ”布 料 做 的 衬 衫 和 外 套 回 到 村 里 ， 村 里 的 男 女 青 年 十 分 羡 慕 ， 向 往 着 自 己 也 能 穿 上 这 样 既 漂 亮 又 结 实 的 衣 裳 。

直 到 我 1979 年 离 开 里 陂 上 村 的 时 候 ， 在 鹿 冈 商 店 还 是 买 不 到 “ 的 确 良 ” 的 布 料 。

二、 缝 与 浆

目 前 的 中 国 ， 无 论 在 城 市 还 是 农 村 ， 人 们 穿 的 衣 服 大多 是 从 商 店 里 买 来 的 。 我 小 的 时 候 ， 我 们 姐 弟 四 人 的 衣 服 多 是 母亲 踩着 缝纫机， 亲 手 缝 制 的 。 而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少 有 自 己 缝 制 衣 裳 ， 他 们 一 般 会 在 娶 亲 嫁 女 和 过 年 以 前 ， 请 裁 缝 师 傅 到 家 里 来 ， 给 全 家 大 小 做 一 批 新 衣 裳 ， 这 是 一 件 大 事 。

里 陂 上 村 里 没 有 裁 缝 ， 要 做 衣 裳 的 村 民 ， 先 得 到 附 近 村 庄 的 裁 缝 师 傅 家 里 ， 去 当 面 邀 请 ， 定 好 裁 缝 来 做 衣 裳 的 具 体 日 子 。 日 子 一 到 ， 村 民 早 早 地 赶 到 裁 缝 家 ， 把 做 衣 裳 的 缝 纫 机 挑 到 里 陂 上 村 ， 放 在 自 己 家 里 。 然 后 取 出 准 备 好 的 大 段 布 料 。 裁 缝 师 傅 跟 在 缝 纫 机 后 面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安 装 好 这 种 脚 踏 的 缝 纫 机 ，问 清 楚 要 做 什 么 衣 裳 ，麻 利 地 量 一 下 身 体 尺 寸 ， 开 始 剪 裁 。 不 一 会 儿 ， 缝 纫 机 起 了 欢 快 的 “ 哒 哒 ” 声 。

缝纫机

其 他 村 民 听 见 了 缝 纫 机 的 声 音 ， 赶 紧 过 来 询 问 ， 做 完 这 户 人 家 的 衣 服 后 ， 是 否 能 到 他 家 去 做 。 这 样 一 来 ， 裁 缝 一 旦 进 村 ， 没 有 十 天 半 个 月 就 别 想 离 开 。

裁 缝 的 工 钱 是 按 天 计 算 ， 做 一 天 的 工 钱 在 二 元 钱 左 右 ， 其 中 大 部 分 要 交 到 裁 缝 自 己 的 生 产 队 里 去 ， 作 为 队 里 的 副 业 收 入 ，裁 缝 才 可 以 拿 到 事 先 约 定 好 的 工 分 。如 果 裁 缝 不 交 钱 ， 那 是 “ 走 资 本 主 义 道 路 ” ， 就 会 分 不 到 队 里 的 口 粮 ， 吃 不 上 饭 了 。

做 衣 裳 的 村 民 把 裁 缝 师 傅 请 到 家 里 ， 通 常 是 每 天 中 午 提 供 一 餐 午 饭 ， 同 时 希 望 每 天 做 出 的 新 衣 裳 越 多 越 好 。 所 以 乡 村 裁 缝 做 衣 裳 的 速 度 很 快 ， 一 套 成 人 的 衣 裳 ， 一 个 裁 缝 只 要 半 天 多 一 点 就 能 做 好 。 如 果 是 孩 子 的 衣 裤 ， 一 天 能 做 二 到 三 套 。 速 度 快 了 ， 做 出 来 的 衣 裳 自然 很 粗 糙 。

有 的 裁 缝 会 带 一 个 徒 弟 。 两 个 人 做 衣 裳 ， 收 两 份 工 钱 ， 徒 弟 一 开 始 只 能 拿 半 份 工 钱 ， 师 傅 拿 一 份 半 。 师 傅 主 要 负 责 裁 剪 和 做 纽 扣 等 技 术 含 量 高 的 工 作 ， 徒 弟 则 狠 狠 地 把 缝 纫 机 踩 得 哒 哒 响 ， 飞 快 地 缝 制 衣 裳 。

里 陂 上 的 中 老 年 人 穿 的 衣 裳 一 律 是 中 式 的 。 男 式 上 装 是 对 襟 、 立 领 、 布 扣 。 袖 子 比 较 短 ， 袖 口 在 腕 上 一 寸 ， 以 方 便 劳 作 。 女 式 上 装 的 不 同 之 处 是 面 襟 ， 扣 子 在 右 边 ， 其 余 均 一 样。

阴丹士林蓝的传统女式上装

传 统 中 式 的 男 裤 女 裤 ， 在 裁 剪 时 都 不 分 前 、 后 片 ， 裤 裆 开 得 较 深 ， 且 直 统 统 的 ， 不 收 裤 腰 ， 既 没 扣 子 ， 更 无 拉 链 ，穿 的 时 候 把 裤 子 提 到 腰 间 ， 宽 大 的 裤 腰 在 前 面 一 折 ， 用 一 根 棉 纱 带 系 上 就 行 了 。 男 裤 腿 只 到 膝 盖 下 面 五 寸 左 右 ， 裤 腿 有 一 尺 来 宽 ， 不 用 说 卷 裤 腿 下 田 很 方 便 ， 就 是 真 的 要 小 方 便 ， 多 数 人 把 裤 腿 往 上 一 捋 就 成 了 。 女 裤 腿 要 长 一 些 ， 刚 刚 遮 住 脚踝 。

任 何 时 代 任 何 国 家 的 青 年 人 ， 都 比 较 追 求 时 尚 ， 里 陂 上 村 也 不 例 外 。 村 里 的 男 青 年 多 数 会 要 裁 缝 做 袖 子 较 短 的 “ 中 山 装 ” 和 遮 不 住 脚 踝 的 西 式 裤 子 ， 用 上 了 黑 胶 木 做 的 扣 子 。 因 为 所 用 的 布 料 比 较 薄 软 ， 乡 村 裁 缝 做 西 式 服 装 的 时 间 也 不 长 ， 所 以 这 些 衣 裳 穿 在 他 们 身 上 ， 给 人 的 感 觉 是 软 塌 塌 皱 巴 巴 的 ， 不 如 穿 传 统 的 中 式 服 装 那 么 好 看 。

村 里 的 女 权 比 男 权 弱 很 多 ， 裁 缝 师 傅 最 多 为 女 青 年 做 一 些 穿 在 里 面 的 西 式 衬 衫 ， 外 面 大 多 还 是 用 “ 士 林 布 ” 做 中 式 面 襟 罩 衫 。 不 过 罩 衫 裁 剪 得 十 分 合 身 ， 穿 出 了 女 青 年 婀 娜 的 身 段 ， 男 青 年 会 忍 不 住 多 看 两 眼 。

“ 文 化 革 命 ” 中 ， 京 剧 《 沙 家 浜 》 里 ， 有 一 句 新 四 军 战士 夸 奖 沙 奶 奶 的 唱 词 ，人 人 耳 熟 能 详 ：“ 缝 补 浆 洗 不 停 手 … … ”。 缝 、 补 、 浆 、 洗 ， 我 知 道 “ 缝 ” 的 意 思 ， 裁 缝 把 裁 剪 好 的 布料 “ 缝 ” 起 来 ， 做 成 了 新 衣 裳 。 新 衣 裳 破 了 就 要 “ 补 ” ， 脏 了 就 要 “ 洗 ” 。 那 “ 浆 ” 是 什 么 意 思 呢 ？ 我 问 母 亲 ， 母 亲 只 是 简 单 地 说 ， 在 从 前 ， 洗 好 的 衣 服 要 “ 浆 ” 了 以后 才 穿 。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我 才 知 道 ， 村 里 的 妇 女 在 水 塘 边 洗 好 了 衣 服 ，会 倒 上 一 些 早 晨 煮 饭 时 余 下 的 饭 汤 ，和 衣 服 一 起 揉 匀 了 ， 这 就 是 “ 浆 ” ， 世 世 代 代 ， 一 直 如 此 。 饭 汤 含 有 淀 粉 ， 浆 好 的 衣 裳 在 竹 竿 上 晾 晒 干 后 ， 摸 上 去 硬 邦 邦 的 ， 穿 在 身 上 比 较 直 挺 。 村 民 说 ， 浆 过 的 衣 服 更 耐 穿 、 而 且 不 容 易 脏 。

有 一 次 ， 好 心 的 村 民 把 我 的 衣 裳 收 去 ， 洗 干 净 了 ， 浆 好 晒 干 ，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的 给我送回来 。 我 穿 着 浆 过 的 衣 裳 ， 觉 得 很 不 习 惯 ， 一 举 手 一 投 足 都 像 被 牵 住 了 ， 好 一 会 儿 才 能 适 应 。 最 可 怜 的 是 我 脖 子 短 ， 直 到 下 颏 两 边 被 浆 过 的 衣 领 刷 出 了 血 痕 以 后 ， 又 硬 又 挺 的 衣 领 才 变 软 了 。

现 代 人 改 用 洗 衣 机 来 洗 衣 裳 ， 最 后 往 往 要 加 一 点 像 饭 汤 那 样 有 点 粘 稠 的 “ 柔 软 剂 ” ，使 得 洗 好 的 衣 裳 能 够 蓬 松 柔 软 ， 这 和 过 去 里 陂 上 村 民 浆 过 的 衣 裳 那 种 硬 直 挺 括 相 比 ， 是 完 全 不 同 了 。

8. 食

常 言 道 ，“ 民 以 食 为 天 ”。说 到“ 食 ”，首 先 是 要 吃 饭 ， 里 陂 上 村 只 生 产 稻 米 ， 吃 的 是 米 饭 。 光 吃 米 饭 不 够 ， 得 有 各 种 菜 肴 ， 营 养 才 均 衡 。

现 在 有 很 多 人 在 正 餐 之 后 要 吃 水 果 。 虽 然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没 有 “ 水 果 ” 的 概 念 ， 却 并 不 妨 碍 他 们 栽 种 、 采 摘 和 享 用 各 种 水 果 。

一 、 煮 米 饭

1 9 6 9 年 我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煮米 饭 的 方 式 和 在 上 海 完 全 不 同 了 ，我 必 须 从 头 开 始 学 习 煮 饭 。村 民 把 煮 饭 叫 作“ 务 饭 ”， 很 古 老 的 说 法 。

村 里 的 家 家 户 户 都 有 烧 柴 的 灶 ， 绝 大 多 数 是 用 土 坯 砌 成 的 ， 灶 面 上 会 抹 一 层 厚 厚 的 石 灰 ， 干 了 以 后 很 光 滑 ， 也 比 较 硬 。 多 数 人 家 的 灶 起 码 有 两 眼 ， 分 别 放 置 一 大 一 小 两 口 锅 。 一 般 来 说 ， 大 锅 的 直 径 在 二 尺 以 上 ， 小 锅 的 直 径 在 一 尺 八 寸 左 右 。

2014 年，村民用的两眼柴灶。 灶门口和铲“火屎”的火铲

村 民 是 用 木 桶 蒸 饭 。 蒸 饭 的 木 桶 有 一 个 专 用 的 名 词 ， 叫 作“甑 ” （ 读 “ 赠 ” 音 ） 。 甑 呈 直 筒 形 ， 上 口 略 大 ， 无 底 ， 直 径 在 一 尺 二 寸 左 右 。 在 饭 甑 内 圈 下 部 的 三 分 之 一 处 ， 有 一个 台 阶 。 这 个 台 阶 用 来 放 置 竹 子 做 的 透 气 的 甑 篦 ， 上 面 铺 放 松 散 的 棕 榈 树 叶 。

饭甑和汽盖，饭甑里有甑篦和棕榈叶。

每 天 清 早 煮 饭 的 时 候 ， 在 灶 上 的 小 锅 里 放 一 些 水 ， 饭 甑 放 在 小 锅 里 。 再 在 大 锅 里 放 进 半 锅 水 ， 两 口 锅 下 面 同 时 开 始 烧 火 。 先 用 大 火 把 大 锅 里 的 水 烧 开 ， 然 后 放 入 洗 净 的 米 ， 继 续 烧 开 ， 搅 拌 数 次 。 这 时 一 定 要 睁 大 了 双 眼 ， 密 切 注 意 大 锅 里 的 变 化 。

一 旦 米 粒 涨 到 只 剩 中 间 有 一 点 点 发 白 的 时 候 ， 迅 速 用 双 手 握住 竹制的大 灶 篱 （ 村 民 俗 称 “ 灶 捞 ” ） ， 把 米 捞 出 来 ， 放 到 小 锅 里 正 在 冒 汽 的 饭 甑 里 ， 铺 平 ， 用 筷 子 戳 些 透 气 的 气 眼， 最 后 盖 上 饭 甑 的 竹 制 汽 盖 ， 加 大 那 口 小 锅 的 火 力 ， 直 到 把 饭 蒸 熟 。

灶捞的把有两寸宽，必须双手才能操作。

如 果 大 锅 里 的 米 捞 得 太 晚 ， 米 粒 之 间 的 空 隙 就 太 小 了 ， 小 锅 里 的 蒸 汽 不 能 依 次 通 过 甑 篦 、 棕 叶 、 米 粒 和 汽 盖 ， 饭 就 再 也 蒸 不 熟 ， 成 了 夹 生 饭 。 要 是 捞 得 太 早 了 ， 就 需 要 加 倍 的 木 柴 和 加 倍 的 时 间 才 能 把 饭 蒸 熟 。

把 米 捞 进 饭 甑 以 后 ， 大 锅 里 剩 下 的 饭 汤 绝 大 部 分 用 来 喂 猪 。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人 人 都 相 信 ， 饭 汤 的 营 养 非 常 好 ， 村 民 居然 用 来 喂 猪 ， 真 是 太 可 惜 了 。

吃 完 早 饭 以 后 ， 村 里 的 多 数 人 家 会 把 饭 甑 里 的 剩 饭 放 到 饭 篮 里 ， 高 高 地 挂 在 屋 梁 上 悬下 来 的 木 钩 上 ， 让 那 些 贪 吃 的 狗 们 能 够 看 得 见 ， 却 永 远 够 不 着 。

饭甑里的米饭和饭篮

中 午 和 晚 上 做 饭 的 时 候 ， 只 要 取 下 饭 篮 ， 把 饭 篮 里 的 剩 饭 拿 出 来 炒 一 下 就 行 了 。 在 里 陂 上 村 生 活 ， 一 日 三 餐 都 吃 干 饭 。 从 这 一 点 来 说 ， 比 在 上 海 还 要 棒 。 村 民 从 来 不 吃 稀 饭 ， 更 不 用 说 专 门 煮 粥 喝 了 。

我 们 自 然 会 想 念 上 海 的 泡 饭 （ 稀 饭 ） ， 所 以 时 不 时 的 会 在 干 饭 里 加 点 水 ，煮 成 泡 饭 吃 。村 民 看 见 了 ，很 快 就 传 开 去 ： “ 上 海 佬 在 吃 鸭 仔 食 ！”原 来 ，村 民 的 习 惯 是 会 取 一 些 剩 饭 ， 加 进 一 些 水 ， 搅 拌 一 下 ， 然 后 拿 去 喂 鸭 子 。

几 个 与 我 们 熟 识 的 村 民 会 来 尝 一 下 我 们 的 泡 饭 。 他 们 尝 过 以 后 ， 都 说 泡 饭 不 好 吃。

二 、 面 食 和 荞麦

里 陂 上 村 不 种 小 麦 ， 没 有 面 粉 ， 很 少 见 到 面 食 。 “ 物 以 稀 为 贵 ” ， 客 人 来 了 ， 要 是 餐 桌 上 有 一 碗 汤 面 ， 那 可 不 是 供 给 客 人 填 饱 肚 子 的 主 食 ， 而 是 名 贵 的 菜 肴 ， 每 人 每 次 只 能 夹 一 小 筷 子 来 品 尝 。

如 果 有 娶 亲 嫁 女 这 样 的 大 事 ， 讲 究 的 人 家 会 专 程 去 永 丰 县 城 买 来 油 条 ， 切 成 半 寸 长 的 段 ， 放 入 肉 汤 里 汆 软 ， 加 上 佐料 ， 端 上 餐 桌 ， 很 能 显 出 主 人 的 品 位 ， 为 主 人 增 光 。  在村民看来， 北 方 人 的 面食 ， 身 价 不 同 寻 常 。 不 知 道 我们 南 方 人 的 白 米 饭 ， 在 北 方 有 没 有 这 样 的 待 遇 。

知 青 薛 志 民 的 父 母 是 河 南 人 ， 即 便 在 上 海 ， 他 家 里 经 常 吃面食 ，包饺子 。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志 民 仍 然 会 怀 念 面 食 ， 时 常 给 村 民 描 述 他 家 里 饺 子 的 美 味 和 形 状 。

村 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饺 子 ， 他 们 给 志 民 说 得 涎 水 直 涌 ， 便 起 哄 要 志 民 让 他 们 品 尝 这 世 上 最 美 味 的 食 物 。 可 是 村 里 不 种 小 麦 ， 也 没 有 地 方 出 售 面 粉 ， 志 民 很 无 奈 。

1 9 7 0 年 夏 天 的“ 双 抢 ”结 束 以 后 ，上 级 领 导 要 我 们 种 一 些 “ 花麦 ” 。 队 长 买 来 了 “ 花麦 ” 种 子 ， 让 我 播 种 的 时 候 ， 我 看 着 灰 黑 色 的 有 三 条 棱 的 种 子 ，一 下 子 想 起 了 过 去 在 上 海 ， 那 破 旧 的 枕 头 芯 子 里 漏 出 来 的 “ 荞麦壳 ” 。我 恍然大悟， 自 己 先前 问 了 很 多 村 民 ， 却 谁 也 说 不 清 楚 的 所谓 “ 花麦 ” ，原 来 就 是 书 上 说 的 荞 麦 。

荞 麦 的 生 长 期 很 短 ，很快 长出 了 淡 红 色 的 细 茎 和 绿 色 菱 形 的 叶 子 ， 开出 了 白 色 的 花 朵 ， 正 是 村 民 说 的 那 种 会开 花 的“ 花 麦 ”，根 本 不 像 我 们 在 上 海 农 村 里 见 过 的 小 麦 。小 麦 是 禾 本 科 植 物 ， 荞麦 属 于 蓼 科 ， 它 们 不是 一 家 人 。

天 气 凉 了 ，白色 的 荞 麦 花 变 成 了 灰 黑 色 的 荞 麦 粒 ，应 该 收 割 了 。但是 村民 收 荞 麦 只 是 用 手拔 , 并不用镰刀割 ， 不 该 说 “ 收割 ” 。 然后

把 荞 麦 轻 轻 地 在 禾 桶 上 磕 几 下 ，就 完 成 了 脱 粒 。

我 们 知 青 分 到 了 十 来 斤 荞 麦 ，最 兴 奋 的 是 薛 志 民 ，他 自 告 奋 勇 ，用 村 民 家 里 的 石 磨 把荞麦 磨 成 粉 ， 由他来剁菜 包 饺子给 大家吃。

荞麦不是小麦

志民终于 盼来了 机 会 ，可以 在 大 家 面 前 一 展 身 手 了 。

我 和 几 个 村 民 在 一 边 观摩 ， 祖 籍 河 北 的 冯 金 生 忙着 充当 下手 。 志民和好 荞 麦 面 ， 揪 出 一 个 个 灰 色 的 面 团 ， 信 心 十 足 地 用 擀 面 杖 把 一 个 面 团 擀 成 正 常 的 饺 子 皮 。 他 放 上 馅 心 ， 很快 就 发 现 荞 麦 饺 子 皮 的 粘 性 太 差 ， 无 论 如 何 也 捏 不 拢 。

志 民 重 新 来 过 ， 把 三 个 面 团 合 在 一 起 ， 擀 成 巴 掌 那 么 大 的 饺 子 皮 ， 还 是 失 败 了 。 他 最 后 把 荞 麦 面 团 擀 成 直 径 约 有 六 寸 的 面 饼 ，放 上 菜 馅 ，好 不 容 易 才 做 成 了 硕 大 无 比 的“ 饺 子 ”。

等了很久 ， 从未 见过的 荞麦 “ 饺子 ” 终 于 蒸 熟 了 。 我 饥 肠 辘 辘 ， 但 “ 饺子 ” 实在 太大， 只 吃 了 一 个 ， 感 觉 肚子 已经 饱 了 。 口 味 呢 ？ 比 上 海 的 饺 子 差 远 了 。 几 个 村 民 为 了 尝 鲜 ， 分 食 了 一 个 志 民 做 的 荞 麦 “ 饺子 ” ， 看 得 出 来 他 们 很 失 望 。 志民 带着 遗憾 再三 说 明， 以后 一定 要 请 他 们 吃 真 正 的 饺 子 。

荞 麦 终 究 不 是 小 麦， 荞麦粉 不 能 用 来 做 饺 子 。

里 陂 上 村 民 用 来 烧 菜 的 铁 锅 固 定 在 灶 台 上 ， 直 径 在 一 尺 八 寸 以 上 ， 比 我 上 海 家 里 的 铁 锅 大 多 了 。

锅 铲 也 不 一 样 。锅 铲 柄 有 一 尺 多 长 ， 七 八 分 粗 ，圆 滚 滚 的 ，用 杉 木 做 成 ，安装 在 铁 匠 打 成 的 铁 锅 铲 上 。铲 柄 和 铲 面 之 间 的 夹 角 大 约 50 多 度 。 锅 铲 的 操 作 方 式 和 上 海 不 一 样 ，用 单 手 握 住 锅 铲 炒

菜 的 时 候 ，很 像 握 住 了 直 拍 在 打 乒 乓 球 。 如 果 是 烧 一 大 锅 的 菜 或 者 猪 食 ，还可 以 双 手 握 住 铲 柄 ，有 点 像 在 菜 地 里 用 双 手 握 着 镢 头 除 草 的 样 子 。

锅铲

单手操作锅铲 双手操作锅铲

灶 膛 里 的 柴 火 不 像 上 海 用 的 煤 气 灶 那 样 均 匀 可 控 ， 而 是 要 根 据 烧 菜 的 情 况 ， 随 时 往 灶 膛 里 塞 一 些 柴 ， 来 调 节 火 候 。 我们有 脚 柴 、 棍 子 柴 、 还 有 不 同 的 劈 柴 ， 各 种 柴 的 燃 点 和 燃 烧 速 度 都 不 一 样 ， 完 全 要 凭 经 验 来 掌 握 。

我刚开始 用 这 种 柴 灶 来 炒 菜 的 时 候 ， 经 常 是 很 费 劲 地 把 柴 点 着 了 ， 放 进 灶 膛 里 ， 赶 快 转 到 锅 台 边 ， 往 锅 里 倒 一 点 烧 菜 的 茶 油 。 眼 看 着 灶 膛 口 冒 出 了 团 团 的 青 白 色 浓 烟 ， 知 道 是 刚 点 着 的 柴 火 已经 熄 灭 了 ， 连 忙 转 到 灶 膛 口 ， 再 重 新 点 火 。  更 令 我 狼 狈 的 是 ， 有 时 候 需 要 大 火 炒 菜 的 时 候 ， 火 头却 越 来 越 弱 了 ， 等 到 菜 烧 好 了 ， 灶 膛 里 又 熊 熊 燃 烧 起 来 … … 几 番 折 腾 下 来 ， 心 里 就 着 急 。 一 着 急 ， 就 出 汗 。 一 出 汗 ， 就 用 手 去 抹 。 抹时 一 不 小 心 ， 就 把 摆 弄 柴 火 时 手 上 沾 的 灶 灰 弄 到 了 脸 上 … … 上 桌 吃 饭 时 ， 自 然 会 引 起 一 阵 哄 笑 。

我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很 快 就 发 现 许 多 村 民 会 烧 菜 。 如 果 一 个 人 的 菜 烧 得 好 ， 就 会 得 到 全 村 人 的 尊 敬 。 村 民 之 间 也 常 常 会 互 相 交 流 各 种 菜 肴 的 烧 法 。

村 民 家 里 常 用 的 烹 饪 手 法 有 炒 、 煸 、 煎 、 蒸 、 焖 、 礅 。  炒 ： 翻 炒 绿 叶 菜 ， 比 如 炒 蕹 菜 和 炒 苋 菜 。

煸 ： 这 是 上 海 人 的 叫 法 ，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发 音 是 “ 腊 ” 。 用 锅 铲 把 食 材 压 在 锅 底 迅 速 移 动 、 打 散 和 翻 炒 ， 比 如 煸 炒 肉 片。

煎 ： 食 材 放 到 干 的 锅 里 ， 很 少 翻 动 。 比 如 煎 鱼 ， 一 面 煎 熟 了 ， 再 煎 另 一 面 。

蒸 ： 早 上 用 饭 甑 蒸 饭 的 时 候 ， 把 放 了 腊 肉 或 者 辣 椒 的 碗 置 入 饭 甑 ， 可 以 把 碗 里 的 食 材 蒸 熟 。

焖 ： 烧 鱼 的 最 后 阶 段 ， 盖 上 锅 盖 焖 一 会 儿 ， 再 起 锅 。  礅 ： “ 齿 钵 ” 是 一 种 陶 钵 ， 内 有 细 齿 槽 。 食 物 放 在 “ 齿

钵 ” 里 研 擂 捣 碎 的 过 程 叫 作 “ 礅 ” 。 取 出 在 饭 甑 里 蒸 熟 的 辣 椒 或 茄 子 ， 放 入 齿 钵 礅 烂 ， 洒 上 盐 拌 匀 ， 就 是 美 味 的 “ 礅 辣 子 ” 或 “ 礅 茄 子 ” 。

齿钵里的礅辣子

村 民 偶 尔 也 用 一 些 其 他 的 烹 饪 方 法 ， 如 ： 炸 、 煮 、 熬 、 湥 、 煨 、 炕 。

炸 ： 做 好 的 豆 腐 切 成 方 块 ， 用 大 量 的 茶 油 来 炸 ， 做 成 油 豆 腐 ， 村 民 俗 称 “ 泡 豆 腐 ” 。 “ 泡 豆 腐 ” 用 的 油 太 多 ， 在 食 用 油 并 不 多 的 里 陂 上 村 ， 村 民 一 般 要 两 三 年 才 会 做 一 次 。

煮 ： 每 年 的 “ 端 午 ” 时 节 裹 了 粽 子 ， 放 在 锅 里 煮 ， 水 面 要 淹 没 粽 子 。 杀 了 牛 ， 要 煮 牛 杂 碎 ， 俗 称 “ 煮 牛 熟 ” 。 煮 食 物 比 较 耗 费 木 柴 。

熬 ： 为 了 收 干 食 物 里 的 水 分 的 煮 ， 叫 做 “ 熬 ” 。 秋 天 收 了 红 薯 ，风 干 以 后 ，糖 份 增 加 了 ，可 以 放 到 锅 里 熬 出 红薯 糖。 熬 和 煮 一 样 ， 比 较 费 木 柴 。

湥 ( 读音 “ 突 ” ) ： 冬 天 到 了 ， 陶 盎 里 放 入 猪 脚 和 黄 豆 ， 水 面 淹 没 食 材 。 把 陶 盎 放 到 火 塘 里 面 明 火 的 边 上 加 热 ， 让 水 面 慢 慢 释 出“ 突 、突 ”的 小 泡 ，直 到 猪 脚 和 黄 豆 完 全“ 湥 烂 ”。 这 “ 湥 ” 的 效 果 很 像 “ 炖 ” 。 我 怀 疑 上 海 的 家 常 名 菜 “ 腌 笃 鲜 ” 里 的 “ 笃 ” 字 ， 是 否 应 该 是 “ 湥 ” 。

煨 ： 冬 天 ， 把 红 薯 或 者 鸡 蛋 埋 在 火 塘 里 炽 热 的 灰 烬 中 煨 熟 ， 别 有 一 番 风 味 。 湥 和 煨 都 要 在 冬 天 的 火 塘 里 操 作 ， 季 节 性 很 强 ， 而 且 火 太 大 容 易 焦 ，火 太 小 不 会 熟 。 湥 和 煨 这 两 种 方法 难度 比 较 大 ， 所以 用得 很少 。

炕 ： 春 天 来 了 ， 从 水 田 里 捉 到 了 一 批 二 寸 来 长 的 小 鱼 ， 放 在 锅 里 用 微 火 慢 慢 焙 干 ， 称 作 “ 炕 ” 。 炕 好 的 小 鱼 干 储 藏 在 陶 盎 里 ， 日 后 炒 新 鲜 辣 椒 时 ， 加 入 一 些 小 鱼 干 ， 就 成 了 村 民 餐 桌 上 难 得 一 见 的 荤 腥 。 春 天 一 过 ， 小 鱼 没 有 了 ， 有 极 少 数 的 村 民 会 把 家 里 新 做 的 豆 腐 “ 炕 ” 成 豆 腐 干 。 可 是 这 种 豆腐 干 又 紧 又 硬 ， 口 感 并 不 好 。

在 分 给 村 民 种 菜 的 “ 自 留 地 ” 里 ， 从 春 到 秋 ， 种 着 各 种 蔬 菜 ， 有 辣 椒 茄 子 、 蕹 菜 苋 菜 、 黄 瓜 菜 瓜 、 南 瓜 冬 瓜 、 苦 瓜 丝 瓜 、 葫 芦 豇 豆 、 芋 艿 红 薯 、 菘 菜 芹 菜 、 香 葱 大 蒜 等 等 ， 在 后 面 的 《 种 菜 》 一 篇 里 ， 会 有 相 应 菜 肴 的 叙 述 ， 此 处 略 过 。

有 些 菜 肴 的 原 料 不 是 人 工 种 植 或 者 养 殖 的 ，比 如 小 竹 笋 、 蘑 菇 、 苦 槠 豆 腐 、 田 鸡 （ 老 咯 ） 、 野 鸡 、 蛇 、 泥 鳅 和 黄 鳝 。

小 竹 笋

当年 里 陂 上 村 没 有 大 的 毛 竹 ， 山 坳 里 有 一 片 一 片 自 然 生 长 的 小 竹 林 ，竹 林 里 的 竹 子 只 比 拇 指 粗 不 了 多 少 。春 天 来 了 ， 正 值 插 秧 的 季 节 ， 小 竹 林 里 生 机 勃 发 ， 冒 出 了 很 多 “ 雨 后 春 笋 ” 。 村 民 中 流 传 有 谜 语 “ 小 时 候 包 包 扎 扎 ， 长 大 了 披 头 散 发 ” 。 前 一 句 说 的 是 笋 ， 后 一 句 说 的 是 竹 。 村 里 的 女 孩 子 趁 出 工 时 中 午 休 息 的 空 隙 ， 快 快 地 包 上 头 巾 ， 带 上 或 扁 或 圆 的 竹 篱 ， 匆 匆 忙 忙 地 上 山 “ 扯 竹 笋 ” 。 记 得 村 里 的 女 知 青 李 桂 英 也 曾 跟 着 她 们 ， 一 起 去 采 竹 笋 。

下 午 出 工 之 前 ， 女 孩 们 赶 回 来 了 ， 竹 篱 里 面 装 满 了 拇 指 般 粗 细 、 一 尺 来 长 的 竹 笋 。 队 里 收 工 了 ， 她 们 回 到 家 里 ， 开 始 剥 笋 。 用 指 甲 把 笋 尖 掐 断 一 半 ， 把 未 断 的 笋 壳 往 下 拉 一 寸 左 右 ， 绕 在 食 指 上 ， 顺 势 往 下 卷 ， “ 吱 啦 啦 ” 的 一 声 ， 一 边 的 笋 壳 不 见 了 ， 露 出 一 溜 细 嫩 光 洁 的 笋 肉 。 从 那 溜 笋 肉 和 剩 余 笋 壳 的 交 界 处 下 手 ， 另 一 边 的 笋 壳 很 爽 快 地 就 剥 掉 了 。

剥 掉 了 壳 的 笋 肉 ， 一 部 分 直 接 下 锅 做 菜 。 炒 新 鲜 竹 笋 的 时 候 ， 要 加 一 点 去 年 晒 干 的 红 辣 椒 ， 更 要 多 炒 一 点 时 间 ， 否 则 竹 笋 会 麻 嘴 。 俗 话 说 “ 山 珍 海 味 ” ， 这 就 是 “ 山 珍 ” 了 ， 炒 竹笋 又 香 又 辣 ， 十 分 下 饭 。 有 点 遗 憾 的 是 新 鲜 竹 笋 “ 火 气 大 ” ， 吃 多 了 以 后 ， 嘴 角 容 易 溃 烂 。

吃 不 掉 的 笋 肉 ， 在 水 里 煮 熟 了 ， 放 到 竹 制 的 圆 晒 箕 里 晒 干 ， 就 成 了 金 黄 色 的 小 笋 干 ， 每 斤 可 以 卖 到 一 元 五 角 。 自 家 要 吃 的 时 候 ， 把 小 笋 干 放 在 水 里 发 胀 了 ， 随 便 怎 么 烧 ， 都 很 好 吃 。 如 果 是 和 肉 烧 在 一 起 ， 做 成 村 民 说 的 “ 笋 干 交 肉 ” ，那 是 顶 级 的 美 味 了 。

蘑菇

在 小 竹 林 里 采 竹 笋 ， 偶 尔 会 采 到 雪 白 的 “ 竹 子 菇 ” 。 这 种 蘑 菇 的 菌 杆 很 细 ， 菌 伞 又 大 又 薄 ， 吃 起 来 特 别 细 嫩 鲜 美 。 相 比 之 下 ，松 树 下 生 长 的“ 松 树 菇 ”虽 然 厚 实 ，却 过 于 紧 韧 ， 嚼 起 来 牙 齿 会 打 滑 。 油 茶 山 上 有 一 种 棕 色 的 “ 茶 树 菇 ” ， 个 子 比 较 小 ， 口 味 在 “ 竹 子 菇 ” 和 “ 松 树 菇 ” 之 间 。 里 陂 上 的 村民从 小 就 知 道 ， 能 吃 的 蘑 菇 只 有 “ 竹 子 菇 ” 、 “ 松 树 菇 ” 和 “ 茶 树 菇 ” 三 种 ， 路 边 和 林 中 常 有 各 种 其 他 的 蘑 菇 ， 他 们 一 概 不 吃 。

苦 槠 豆 腐

马 立 平 插 队 的 高 坑 村 附 近 的 山 里 ， 有 很 多 苦 槠 树 ， 树 叶呈椭圆形，边缘 有锐锯齿。 苦 槠 树 结 出 的 褐 色 坚 果 叫“ 苦 槠 ”，成 熟 以 后 ，会 自 然 脱 落 ， 掉 到 地 上 。 到 了 秋 天 ， 里 陂 上 村里的妇女和孩子 成群结队， 一 大 清 早 就 出 发 ，到 高 坑 村 的 山 里 去 “ 捡 苦 槠 ” ， 直 到 天 黑 以后 很 久 ，才 浩 浩 荡 荡 地 满 载 而 归 ，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高坑村的苦槠树   金玮提供

捡 来 的 苦 槠 坚 果 内 含 有 淀 粉 ，可 以 做 成 “ 苦 槠 豆 腐 ”来 食 用 ，做 法 很 简 单 ： 碾 去 硬壳 ， 把 果 仁 磨 成 细 粉 ， 筛掉粗渣。煮一锅 水，待其稍滚时 倒 入 苦 槠 果 仁 粉 ， 并 搅 拌 均 匀 ， 等 变 稠 凝 固 后 ， 取 出 摊 凉 ， 切 成 块 状 ， 即 大 功 告 成 ， 苦 槠 豆 腐 的 味 道 清 滑 可 口 ， 又 略 带 苦 涩 。 加 入 红 辣 椒 ， 并 且 趁 烫 的 时 候 吃 苦 槠 豆 腐 ， 可 以 有 效 减 少 苦 涩 感 。  ( 里陂上村 另外有一种大枥树的坚果，也可以 用来做成 “ 枥 子 豆 腐 ” 。 )

苦槠坚果          苦槠豆腐             枥子坚果

苦 槠 还 可 以 卖 钱 ， 鹿 冈 商 店 每 年 都 会 收 购 苦 槠 果 仁 ， 每 斤 好 像 是 八 分 钱 ， 这 是 村 民 额 外 的 收 入 。 里 陂 上 村 有 的 人 家 靠 着 卖 苦 槠 ， 一 年 可 以 挣 得 几 十 元 钱 。

田鸡

里 陂 上 村 的 稻 田 里 有 数 不 清 的 青 蛙 ， 个 头 很 小 ， 才 一 寸 多 长 ， 青 绿 色 的 背 上 有 黑 色 的 条 纹 ， 大 眼 睛 上 面 有 金 色 的 眼 睑 。 春 天 里 一 到 夜 晚 ， 它 们 就 “ 哇 啦 啦 ” 地 叫 起 来 ， 我 们 不 得 不 “ 听 取 蛙 声 一 片 ” 。 曾 经 试 着 捉 些 青 蛙 来 做 菜 ， 无 奈 它 们 太 小 ， 处 理 起 来 很 费 时 ， 我 们 做 了 一 二 次 就 放 弃 了 。 村 民 不 屑 于 吃 这 种 他 们 称 之 为 “ 蛤 蟆 ” 的 小 青 蛙 ， 他 们 吃 的 是 田 鸡。

田 鸡 的 俗 称 叫“ 老 咯 ”，个 头 很 大 ，三 到 四 只 就 有 一 斤 。 村民高 发 有 自 制 的 胡 琴 ， 就 是 用 一 只 半 斤 重 的 “ 老 咯 ” 皮 来 蒙 的 胡 琴 面 。田 鸡 的 背 上 是 黑 褐 色 ，叫 起 来 是“ 咯 … 咯 … ”， 一 声 一 声 地 叫 ， 很 响 亮 ， 有 点 像 鸡 叫 ， 这 可 能 是 “ 田 鸡 ” 名 字 的 由 来 。 村 民 叫 它 “ 老 咯 ” ， 说 的 可 能 也 是 它 的 叫 声 。

里陂上村的田鸡，俗称老咯。

田 鸡 会 吃 青 蛙 ， 村 民 就 用 青 蛙 作 诱 饵 ， 去 钓 田 鸡 。 用 一 根 二 尺 来 长 的 细 竹 竿 ， 一 头 系 上 二 尺 多 长 的 粗 线 ， 线 的 另 一头 绑 住 一 只 活 青 蛙 的 一 条 后 腿 。 村 民 在 平 时 听 到 田 鸡 叫 的 田 塍 上 ， 伸 出 细 竹 竿 ， 不 断 地 轻 轻 抖 动 ， 让 那 只 青 蛙 在 稻 田 里 的 动 静 大 一 些 。 他 把 一 片 禾 叶 卷 起 来 ， 放 在 嘴 里 吹 口 哨 ， 模 仿 青 蛙 的 叫 声 。

田 鸡 听 见 了 ， 探 头 一 看 ， 看 见 了 那 只 活 蹦 乱 跳 的 青 蛙 ， 它 兴 冲 冲 地 跳 过 来 ， 一 口 把 青 蛙 吞 进 肚 里 。 村 民 的 手 一 提 ， 钓 起 了 这 只 田 鸡 。

田 鸡 的 肉 异 常 鲜 美 ， 行 笔 到 此 ， 我 忍 不 住 要 流 口 水 了 。  水 田 里 最 美 味 的 是 田 鸡 ， 就 像 家 禽 里 最 美 味 的 是 家 鸡 。  野鸡 和 家 鸡 相 对 的 是 野 鸡 。走 在 寂 静 的 山 路 上 ，路 旁 数 尺 远 的 草 丛 或 者 灌 木 丛 里 ， 突 然 呼 啦 啦 飞 起 一 只 受 惊 的 野 鸡 ， 咯 咯 地 惊 叫 着 ，嘭 嘭 地 拍 打 着 翅 膀 ，着 实 吓 人 。 村 民 传 说 ， 某 村 的 一 个 老 者 ， 就 是 在 走 山 路 的 时 候 ， 被 野 鸡 吓 死 的 。

野鸡

村 民 扛 着 鸟 铳 带 着 狗 ，上 山 去 打 猎 ，主 要 就 是 打 野 鸡 。狗 走 在 前 面 ，它 发 现了 隐 藏 在 树 丛 里 的 野鸡 ， 就 会 冲 过 去 。 野 鸡 一 飞 起 来 ， 村 民 扣 动 扳 机 ， 霰 弹 的 弹 着 面 很 大 ， 野 鸡 一 般 是 应 声 落 地 。

野 鸡 的 肉 质 较 老 ， 亦 较 粗 ， 不 如 家 鸡 ， 但 是 野 鸡 汤 非 常 鲜 美 ， 只 有 最 好 的 家 鸡 汤 方 可 与 之 相 比 。

蛇

里 陂 上 村 有 眼 镜 蛇 、 五 步 蛇 、 银 环 蛇 、 竹 叶 青 、 蝮 蛇 等 各种 各 样 的 蛇 ， 但 是 村 民 不 吃 蛇 。 传 说 某 村 有 人 吃 蛇 ， 因 为 厨 房 里 檩 条 上 的 尘 灰 落 到 了 烧 蛇 肉 的 锅 里 ， 那 个 吃 蛇 肉 的 人 一 命 呜 呼 了 。 每 户 人 家 厨 房 的 檩 条 和 椽背 上 都 有 尘 灰 ， 随 时 都 会 落 到 锅 里 ， 还 有 谁 敢 吃 蛇 么 ？ 我 们 知 识 青 年 敢 吃 蛇 。

先 是 有 别 村 的 知 青 吃 了 蛇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听 说 了 ， 他 们 在 田 里 打 死 了 一 条 四 尺 多 长 的 大 蛇 ， 送 给 我 。 这 蛇 一 定 是 活 了 很 多 年 ， 骨 头 非 常 硬 。 我 那 把 当 地 铁 匠 打 成 的 菜 刀 钢 火 不够 ，等 我 把 蛇 分 解 完 ，菜 刀 的 刀 口 多 处 卷 刃 ，已 经 成 了 锯 子 。  蛇 肉 很 老 ， 有 点 酸 ， 但 是 蛇 汤 很 好 喝 。 我 在 厨 房 里 烧 蛇

肉 ， 吃 了 以 后 居 然 没 有 死 ， 村 民 十 分 惊 讶 。 以 后 我 吃 了 好 几 次 蛇 ， 然 而 村 民 没 人 向 我 学 习 ， 他 们 还 是 不 敢 吃 蛇 。

泥鳅

比 较 冷 的 水 田 里 会 有 泥 鳅 ， 村 民 称 作 “ 黄 鳅 ” 。

炎 热 的 夏 天 ， 冷 水 田 里 靠 近 田 墈 的 那 一 边 ， 特 别 是 在 两 坵 田 之 间 流 水 的 豁 口 处 称 作 “ 田 阙 ” 的 地 方 ， 比 较 阴 凉 ， 泥 鳅 会 集 中 到 那 里 乘 凉 。 村 民 会 把 榨 油 时 剩 下 的 茶 籽 枯 敲 碎 ， 放 进 木 桶 ，带 上 一 把 木 勺 和 一 个 竹 篱 ，来 到 山 坑 里 的 冷 水 田 。 田 里 的 水 约 有 一 寸 深 ， 在 靠 近 田 墈 边 约 五 、 六 尺 的 地 方 ， 不 断 用 手 挖 起 田 里 的 湿 泥 ， 使 其 高 出 水 面 ， 围 出 一 块 六 尺 宽 、 十多 尺 长 的 区 域 。 用 木 勺 把 田 里 的 水 舀 进 木 桶 ， 和 茶 籽 枯 一 起 搅 匀 后 ， 舀 出 来 泼 洒 到 围 出 来 的 区 域 里 。 茶 籽 枯 里 含 有 的 茶 皂 素 可 以 杀 死 泥 鳅 ， 但 是 茶 皂 素 又 会 自 行 分 解 ， 所 以 对 人 的 身 体 没 有 不 良 影 响 。

不 到 一 分 钟 ， 钻 在 泥 里 乘 凉 的 泥 鳅 纷 纷 翻 着 肚 子 浮 在 水 面 上 ， 只 消 把 它 们 捡 在 竹 篱 里 面 就 成 了 。 运 气 好 的 时 候 ， 一 饼 茶 籽 枯 可 以 捉 回 来 二 到 三 斤 泥 鳅 。

泥 鳅 在 锅 中 煎 到 两 面 金 黄 ， 加 上 少 许 佐 料 ， 吃 口 香 酥 鲜 美 。 村 民 吃 泥 鳅 可 以 不 用 吐 骨 ， 但 是 我 不 行 。

黄鳝

比 较 深 的 泥 田 里 会 有 黄 鳝 和 少 量 的 泥 鳅 ， 它 们 在 夜 间 会 从 一 坵 田 里 通 过 “ 田 阙 ” 滑 移 到 另 一 坵 田 里 去 。 在 田 阙 处 安 装 上 特 制 的 容 器 “ 竹 笱 ( 读 音 ‘ 狗 ’ ) ” ， 黄 鳝 和 泥 鳅 进 去 了 就 出 不 来 。 到 了 清 晨 ， 村 民 逐 个 检 视 竹 笱 ， 把 捉 到 的 黄 鳝 和 泥 鳅 带 回 家 ， 放 在 水 缸 里 养 起 来 。 他 们 平 时 舍 不 得 吃 ， 要 到 有 贵 客 上 门 或 者 有 领 导 干 部 来 吃 饭 的 时 候 ， 才 将 水 缸 里 养 了 多 日 的 黄 鳝 和 泥 鳅 打 捞 出 来 ， 做 成 时 鲜 的 荤 菜 。

田螺

一 到 春 天 ， 山 坑 的 梯 田 里 会 有 很 多 田 螺 。 田 螺 比 上 海 人平 日 里 吃 的“ 螺 蛳 ”要 大 很 多 ，它 们 在 水 田 里 基 本 上 不 移 动 ， 所 以 很 容 易 捉 。里 陂 上 村 有 句 歇 后 语 ：三 个 指 头 捉 田 螺 ——十 拿 九 稳 。 我 们 捉 来 田 螺 ， 烧熟以后， 仍 然 按 照 上 海 人 吃 螺 蛳 的 方 法 ， 用 力 吮 吸 ， 村 民 看 见 了 大 为 惊 讶 。 他 们 是 剔 出 田 螺 肉 来 ， 加 入 红 辣 椒 ， 快 炒 出 锅 ， 味 道 香 辣 鲜 嫩 ， 更 带 有 一 点 香 甜 。

领 导 干 部 ， 或 者 木 匠 、 篾 匠 、 裁 缝 师 傅 和 剃 头 师 傅 等 手 艺 人 来 家 里 吃 饭 ， 村 民 叫 作 “ 供 饭 ” ， 他 们 会 把 最 好 的 菜 肴 统 统 拿 出 来 ， 还 要 互 相 攀 比 ， 看 看 是 谁 家 里 的 饭 菜 供 得 好 。

凡 是 拿 工 资 的 国 家 干 部 到 村 民 家 里 吃 饭 ， 按 照 规 定 ， 每 餐 饭 要 付 给 村 民 二 角 钱 和 半 斤 粮 票 。 但 是 真 正 执 行 规 定 ， 付 饭 钱 给 村 民 的 干 部 ， 还 不 到 一 半 。

有 一 次 ，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肖 部 长 在 里 陂 上 村 吃 午 饭 ， 轮 到 张 四 喜 家 供 饭 。 饭 桌 上 除 了 几 片 腊 肉 和 几 样 蔬 菜 以 外 ， 还 有 一 碟 切 成 片 的 暗 红 色 南 瓜 饼 。 村 民 家 里 多 没 有 窗 户 ， 餐 桌 上 的 光 线 很 暗 ， 肖 部 长 用 筷 子 夹 起 一 块 南 瓜 饼 放 到 嘴 里 ， 脸 色 倏 然 大 变 ， 连 忙 吐 了 出 来 。 那 是 一 只 油 亮 的 棕 红 色 活 蟑 螂 ， 被 部 长 咬 了 一 口 ， 腿 脚 还 在 动 。

肖 部 长 放 下 筷 子 匆 匆 地 回 鹿 冈 了 。 这 事 本 来 应 该 是 谁 也 不 知 道 。 供 饭 时 出 了 这 么 丢 脸 跌 股 的 事 情 ， 四 喜 家 是 绝 对 不 会 往 外 说 的 。 没 想 到 第 二 天 上 午 ， 公 社 的 妇 女 主 任 专 程 来 到 里 陂 上 村 ， 要 求 大 家 一 定 要 做 好 卫 生 工 作 。 村 民 一 问 究 竟 ， 妇 女 主 任 实 在 忍 不 住 ， 笑 着 道 出 了 原 委 。 原 来 是 肖 部 长 昨 天 吃 到 了 一 只 蟑 螂 。

想 来 是 肖 部 长 回 到 鹿 冈 以 后 ， 越 想 越 生 气 ， 才 叫 妇 女 主 任 来 里 陂 上 ， 让 我 们 大 家 知 道 了 张 四 喜 家 供 饭 时 的 这 个 大 笑 话。

直到如今， 我 在 美 国 的 家 里 烧 菜 ， 仍 有 几 样 菜 肴 是 按 照 里 陂 上 的 烧 法 来 做 的 。

生 炒 鸡 块

把 鸡 剁 成 一 寸 见 方 的 块 ， 和 葱 姜 一 起 放 入 锅 中 炒 。 如 果炒 得 干 了 ， 加 一 点 点 水 以 后 继 续 炒 ， 大 约 十 到 十 二 分 钟 ， 炒 到 鸡 块 刚 刚 断 生 ， 加 入 盐 、 糖 和 酱 油 ， 炒 匀 起 锅 。 如 果 有 必 要 ， 最 后 可 以 勾 一 点 芡 。

香 煎 茄 子

把 茄 子 切 成 二 分 厚 的 片 ， 放 在 锅 里 两 面 煎 软 以 后 ， 加 入 葱 花 和 盐 ， 最 后 加 一 点 点 水 ， 起 锅 。

酥 香 芋 艿

芋 艿 连 皮 放 在 水 里 煮 熟 ， 去 皮 ， 再 放 到 锅 里 烧 ， 烧 的 时 候 加 入 葱 花 、 辣 椒 、 盐 和 酱 油 ， 最 后 加 一 些 水 ， 到 汤 汁 有 了 糊 状 的 时 候 就 烧 好 了 。

类 咸 菜

买 来 大 芥 菜 ， 在 开 水 里 煮 一 分 钟 捞 出 （ 也 可 以 直 接 用 买 来 的 潮 州 酸 菜 ），挤 干 水 分 后 切 细 ，下 锅 快 速 爆 炒 ，加 入 盐 、 辣 椒 或 者 辣 酱 。 这 道 菜 香 辣 可 口 ， 十 分 开 胃 。

我 在 烧 蕹 菜 、 菠 菜 和 豌 豆 苗 等 绿 叶 菜 的 时 候 ， 最 后 加 小 指 甲 那 么 大 的 一 点 猪 油 ， 烧 出 来 的 菜 马 上 就 有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味 道 。

四 、 水 果 和 果 树

我 下乡之前 在 上 海 ， 家 里 经 常 吃 水 果 ， 却 不 知 道 结 水 果 的 果 树 究 竟 是 什 么 模 样 。待得到了里陂上 村，发现 村 民 会 在 自 家 的 房 前 屋 后 种 上 几 棵 果 树 ， 但 是 他们 却没有 “ 水果 ” 这 个 词 汇 。

村 民 见 到 自 家 树 上 的 果 子 成 熟 了 ， 照 例 是 欢 欢 喜 喜 、 高 高 兴 兴 地 享 用 ， 并 且 时 常 会 非 常 慷 慨 地 送 一 些 给 我 们 知 青 ， 或 者 招 呼 我 们 一 起 吃 。 只 是 这 些 果 树 的 品 种 不 甚 优 良 ， 结 出 果 子 的 味 道 无 法 和 那时 上 海 市 场 上 的 水 果 相 比 。

里 陂 上 村 最 常 见 的 是 桃 树 、梨 树 、李 子 树 ，以 及 橘 子 树 、 橙 子 树 和 柚 子 树 。

桃 树 、 梨 树 和 李 子 树 同 属 蔷 薇 科 植 物 。

桃子

春 天 里 ， 粉 红 色 的 桃 花 犹 如 女 孩 子 的 面 靥 ， 十 分 好 看 。 可 是 桃 树 上 结 出 的 桃 子 只 有 鸡 蛋 般 大 小 。 摘 一 个 熟 透 了 的 尝 尝 ， 只 有 极 淡 的 甜 味 ， 吃 在 嘴 里 有 一 点 发 沙 ， 和 我 们 熟 悉 的 硕 大 甜 蜜 又 多 汁 的 江 苏 无 锡 水 蜜 桃 相 去 甚 远 。 我 们 学 着 村 民 的 样 子 ， 把 没 熟 的 桃 子 摘 下 来 ， 咬 在 嘴 里 嘎 嘣 嘎 嘣 的 ， 像 是 吃 脆 萝 卜 ，倒 有 那 么 一 股 清 香 。后 来 才 知 道 ，这 根 本 就 是“ 硬 肉 桃 ” 的 一 种 ， 硬 熟 时 的 桃 肉脆硬致 密。

梨

里 陂 上 梨 树 的 品 种 是 “ 麻 梨 ” ， 梨 子 的 皮 色 和 安 徽 省 的 “ 砀 山 梨 ”相 似 ，个 头 比 砀 山 梨 小 得 太 多 ，只 有 鸭 蛋 那 么 大 ， 肉 粗 渣 多 ， 还 有 点 涩 。 别 说 与 天 津 的 鸭 梨 、 山 东 的 莱 阳 梨 和 安 徽 的 砀 山 梨 这 些 “ 名 梨 ” 相 比 ， 即 使 和 上 海 本 地 出 产 的 白 梨 和 香 雪 梨 来 比 较 ， 也 还 差 了 一 大 截 。

李子

据 书 上 介 绍 ，李 子 在 7 ～ 8 月 间 成 熟 ，饱 满 圆 润 ，玲 珑 剔 透 ， 形 态 美 艳 ， 口 味 甘 甜……可是里陂上 的李子吃到嘴里 ， 常 常 酸 得 令 人 呲 牙 皱 眉 。

橘 子 树 、 橙 子 树 和 柚 子 树 同 属 柑 橘 类 植 物 。  橘子

村 民 俗 称 “ 柑 子 ” ， 号 称 是 附 近 新 干 县 有 名 的 “ 沙 河 蜜 橘 ” 。 就 我 的 感 觉 而 言 ， 沙 河 蜜 橘 还 是 比 以 前 吃 过 的 浙 江 的 黄 岩 蜜 橘 、 福 州 蜜 橘 和 江 西 南 部 的 南 丰 蜜 橘 要 差 ， 甜 度 不 够 一 点 ， 酸 度 过 头 一 点 。

橙子

橘 子 的 形 状 有 点 扁 ， 村民 称 作 柑 子 ， 而 橙 子 是 圆 的 ， 所 以 村 民 把 它 叫 作 “ 球 柑 ” 。 在 里 陂 上 村 ， “ 球 ” 和 “ 臭 ” 同 音 。我 第 一 次 拿 到 村 民 送 来 的“ 臭 柑 ”，惊 讶 得 睁 大 了 眼 睛 ， 这 黄 澄 澄 的 橙 子 怎 么 可 能 是 臭 的 呢 ？ 切 开 来 品 尝 一 番 ， 它 的 质 量 自 然 不 及 广 东 的 新 会 脐 橙 。

柚子

村 民 骂 某 人 的 面 皮 厚 ，常 常 比 作“ 香 圆 皮 ”，这“ 香 圆 ” 就 是 柚 子 。 柚 子 的 皮 很 厚 ， 有 村 民 尝 试 着 用 来 做 了 菜 让 我 试 吃 ， 又 涩 又 辣 ， 味 道 很 怪 。 柚 子 的 果 肉 看 上 去 不 错 ， 但 吃 起 来 比 不 上 广 西 的 沙 田 柚 子 。

在 美 国 ，有 一 次 晚 饭 以 后 ，美 国 出 生 的 儿 子 提 醒 我 ：“ 爸 爸 ， 该 吃 水 果 了 。 ”

我 对 儿 子 说 ： “ 我 知 道 冰 箱 里 有 水 果 ， 但 水 果 不 是 每 天 必 须 要 吃 的 。 每 天 必 须 要 吃 的 是 主 食 和 副 食 ， 主 食 是 米 饭 和 馒 头 面 条 ， 副 食 是 各 种 菜 肴 。 我 们 今 天 就 不 吃 水 果 了 。 ”

我 禁 不 住 又 想 起 了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那 些 果 树 。

五 、 野 生 的 果 子

里 陂 上 村 的 山 岭 上 有 几 种 野 生 的 果 子 ， 主 要 的 两 种 是 杨 梅 和 “ 娘 娘 饭 ” 。

杨梅

距 离 里 陂 上 村 不 远 的 水 东 坑 里 就 有 一 片 杨 梅 树 林 ， 我 和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一 起 去 摘杨梅 。 野 生 的 杨 梅 树 有 四 米 多 高 ， 多 枝 杈 ，我 带 着 装 杨 梅 的 竹 篱 和 用 来 勾 树 枝 的 长 钩 ，脚 一 蹬 ， 手 一 搭 ， 三 下 两 下 就 上 了 树 ， 两 眼 透 过 树 叶 ， 搜 寻 着 杨 梅 。 野 生 杨 梅 很 小 ， 直 径 多 在 半 寸 以 下 。 一 看 到 成 熟 的 杨 梅 ， 我 马 上 摘 下 来 ， 塞 进 嘴 里 ， 立刻溢满了口水 。 里 陂 上 的 野 生 杨 梅 太 酸 了 ， 完 全 不 像 我 之 前 吃 过 的 浙 江 省 的 余 姚 杨 梅 。

我 只 摘 了 两 棵 树 上 的 杨 梅 ， 装 杨 梅 的 竹 篱 就 满 了 。 下 得 树 来 ， 遇 到 寿 仁 ， 他 从 自 己 的 竹 篱 中 挑 了 几 颗 杨 梅 递 给 我 ， 笑 着 说 ： “ 老 夏 ， 这 是 少 有 的 白 杨 梅 ， 很 甜 。 ” 我 一 尝 ， 只 是 不 酸 而 已 。

回 到 村 里 ， 我 们 把 摘 到 的 杨 梅 倒 在 一 个 盆 里 ， 用 井 水 洗 过 ，放 在 桌 上 ，邀 人 围 在 一 起 ，大 啖 起 来 。我 刚 吃 了 两 三 颗 ， 便 察 觉 到 寿 仁 他 们 吃 得 飞 快 ， 已 经 有 十 来 颗 杨梅 下 肚 了 。 再 仔 细 观 察 ， 他 们 把 杨 梅 扔 到 嘴 里 咬 两 下 就 吞 下 去 了 ， 并 没 有

像 我 那 样 吐 出 核 来 。 原 来 村 民 吃 杨 梅 是 不 吐 核 的 ！ 我 马 上 像 他 们 一 样 ， 不 停 地 抓 起 杨 梅 往 嘴 里 扔 ， 一 大 盆 杨 梅 很 快 就 见 底 了 。 吃 完 杨 梅 ， 我 心 里 不 禁 有 些 担 心 和 疑 惑 ： 今 天 吃 进 去 这 么 多 杨 梅 核 ， 肠 胃 吃 得 消 么 ？ 明 天 拉 出 来 又 是 什 么 样 ？

那 天 吃 晚 饭 的 时 候 ， 我 发 觉 整 个 牙 床 完 全 酸 软 了 ， 根 本 不 能 咀 嚼 任 何 食 物 ， 所 有 的 饭 菜 都 是 囫 囵 吞 下 去 的 。 直 到 第 二 天 的 午 饭 才 恢 复 了 咀 嚼 功 能 ， 但 还 是 觉 得 牙 齿 有 些 酸 软 。

以 前 读 “ 望 梅 止 渴 ” 故 事 时 ， 都 说 故 事 里 的 “ 梅 ” 是 一 种 青 梅 。 现 在 我 知 道 ， 不 光 是 青 梅 ， 里 陂 上 村 的 野 生 杨 梅 同 样 有 “ 思 梅 止 渴 ” 功 效 。 我 敲 键 盘 写 这 一 段 杨 梅 的 文 字 时 ， 脑 中 一 想 起 那 野 生 杨 梅 ， 口 里 的 津 液 便 涌 动 不 止 ， 已 经 嚥 了 无 数 次 口 水 ， 似 乎 连 仅 存 的 几 颗 牙 齿 也 开 始 酸 软 了 。

吃 杨 梅 的 当 晚 ， 一 夜 无 事 。 第 二 天 上 午 的 出 工 期 间 ， 我 特 意 溜 到 山 上 的 树 丛 里 “ 出 恭 ” 。 完 事 以 后 ， 我 顺 手 折 了 一 根 树 枝 ， 在 自 己 的 排 泄 物 中 简 单 地 拨 弄 了 几 下 ， 没 有 找 到 前 一 天 吃 下 去 的 杨 梅 核 。

“ 娘 娘 饭 ”

“ 娘 娘 饭 ” 是 一 种 灌 木 丛 的 名 字 ， 同 时 也 指 它 的 浆 果 。 每 逢 春 末 夏 初 的六月里 ，里陂上村的山岭 上，随处可见一 串 串 的 “ 娘 娘 饭 ” 浆 果 。 浆 果 的 颗 粒 红 中 带 紫 ， 样 子 庶 近 极 小 版 的 红 葡 萄 ， 吃 起 来 酸 中 带 一 点 甜 ， 果 皮 略 有 一 点 涩 。

里陂上村的山岭上，五月初的“娘娘饭”，再过一个月就熟了。

“ 娘 娘 饭 ” 成 熟 的 时 候 ， 繁 忙 的 春 耕 已 经 结 束 ， 田 里 的农 活 松 闲 了 。 有 一 次 出 工 时 ， 寿 仁 邀 我 和 他 一 起 溜 到 山 上 ， 采 摘 了 一 堆 “ 娘 娘 饭 ” 浆 果 ， 坐 在 山 顶 的 空 地 上 ， 小 憩 一 会 儿 ， 边 吃 边 聊 天 。

我 问 寿 仁 ， 这 种 浆 果 为 什 么 叫 “ 娘 娘 饭 ” 呢 ？

寿 仁 说 ，过 去 每 年 的 春 夏 之 交 ，往 往 是 青 黄 不 接 的 时 候 ， 去 年 的 老 谷 吃 完 了 ， 今 年 的 新 谷 还 没 成 熟 。 每 到 这 种 青 黄 不 接 时 候 ， 山 岭 上 的 “ 娘 娘 饭 ” 就 可 以 充 饥 当 饱 ， 它 是 观 音 娘 娘 的 赏 赐 ， 是 观 音 娘 娘 送 来 的 饭 呢 。

蓝 天 上 的 白 云 缓 慢 地 移 动 变 化 着 ，一 阵 轻 柔 的 暖 风 袭 来 。 身 边 的 灌 木 丛 好 像 是 在 睡 梦 中 ， 它 懒 懒 地 抖 动 一 下 身 子 ， 舒 服 地 发 出 轻 微 的 沙 沙 声 。

空 中 响 起 了 鸟 儿 清 亮 的 叫 唤 ， 结 伴 飞 来 几 只 小 鸟 ， 站 在 了 较 高 的 树 梢 上 。它 们 一 边 东 张 西 望 ，一 边 唧 唧 喳 喳 地 说 话 。 一 只 小 鸟 突 然 拍 动 翅 膀 ， 像 箭 一 样 射 向 一 串 “ 娘 娘 饭 ” ， 叼 起 一 颗 浆 果 ， 迅 即 向 上 飞 走 了 。 这 领 头 的 兴 许 是 父 亲 ， 或 者 是 母 亲 。 其 他 的 小 鸟 “ 接 踵 而 至 ” ， 叼 起 浆 果 ， 也 扑 愣 愣 地 飞 走 了 。

我 们 下 山 回 到 田 里 ， 继 续 干 活 。 几 个 女 孩 子 朝 我 俩 看 了 一 眼 ， 偷 偷 地 发 笑 。 一 个 老 者 严 肃 地 对 着 寿 仁 说 ： “ 你 这 后 生 又 偷 奸 买 懒 了 ，躲 到 岭 上 去 吃 娘 娘 饭 ，吃 得 嘴 上 乌 嘟 嘟 的 。”

因 为 我 是 知 识 青 年 ， 老 者 不 好 意 思 批 评 我 。

我 和 寿 仁 对 望 了 一 眼 ， 同 时 笑 起 来 。 因 为 吃 多 了 “ 娘 娘 饭 ” ， 我 俩 的 嘴 唇 变 成 了 黑 紫 色 。

山上有一种叫 作 “ 灶捞饭 ” 的 灌 木 丛 ， 数 量 比 较 少 ， 其 浆 果 的 形 状 和 味 道 跟 “ 娘 娘 饭 ” 差 不 多 。

还 有 一 种 绿 色 的 野 果 子 是“ 毛 栗 子 ”， 只有我们小时候在上海玩的玻璃 弹子那 么 大 ，直 径 约 有 半 寸 。设 法 拨 开 果 子 的 硬皮， 里面 那 细 小 的 果 仁 既 带 着 一 股 清 香 ， 又 有 一 丝 苦 涩 。

野生毛栗子

9. 住

过 去 常 说 ， 在 共 产 党 领 导 下 ， 推 翻 了 帝 国 主 义 、 封 建 主 义 和 官 僚 资 本 主 义 这 三 座 压 在 人 民 头 上 的 大 山 。 现 在 的 说 法 是 ， 普 通 老 百 姓 负 担 不 起 昂 贵 的 住 房 、 教 育 和 医 疗 费 用 ， 那 是 新 的 压 在 老 百 姓 头 上 的 三 座 大 山 ， 第 一 座 大 山 就 是 住 房 。

古 今 中 外 ，住 房 是 头 等 重 要 的 大 事 。唐 朝 的 大 诗 人 杜 甫 ， 他 在 四 川 成 都 的 时 候 ，遇 到 居 住 的 茅 屋 漏 雨 了 ，便 大 发 感 慨 。 他 当 时 的 理 想 就 是“ 安 得 广 厦 千 万 间 ，大 庇 天 下 寒 士 俱 欢 颜 ”。

我 不 由 得 想 起 了 在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 住 房 的 点 点 滴 滴 。

一 、 住 祠 堂

下 乡 以 前 ， 不 论 在 上 海 还 是 在 南 京 ， 我 家 住 的 是 铁 路 局 的 职 工 宿 舍 ， 每 个 月 在 父 亲 的 工 资 里 ， 要 扣 除 几 元 钱 的 住 房 租 金 。

1998 年，里陂上村最主要的巷道。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我 新 奇 地 发 现 ， 几 乎 每 家 村 民 都 有 属 于 自 己 的 住 房 ， 有 的 人 家 好 一 些 ， 有 的 人 家 差 一 些 。 因 为 是 自 有 的 住 房 ， 当 然 无 需 付 租 金 。 我 们 在 仓 库 里 暂 时 住 了 几 天 ， 就 搬 进 祠 堂 里 去 住 了 。 没 人 问 我 们 要 钱 ， 是 免 费 居 住 的 。

据 说 这 祠 堂 有 好 几 百 年 的 历 史 了 。 每 逢 下 雨 ， 祠 堂 里 就 像 在 小 学 的 课 本 里 读 过 的 简 易 棚 屋 那 样 ： “ 外 面 下 大 雨 ， 里 面 下 小 雨 。 外 面 雨 停 了 ， 里 面 还 在 滴 滴 答 答 地 下 个 不 停 。 ” 我 们 得 用 锅 碗 瓢 盆 等 各 种 容 器 ， 放 在 漏 雨 的 地 方 盛 积 雨 水 。 雨 水 滴 落 的 声 音 各 有 不 同 ， 初 听 上 去 有 点 像 音 乐 ， 听 久 了 就 觉 得 很 单 调 ， 像 是 催 人 入 眠 的 催 眠 曲 。

有 一 次 ， 半 夜 下 起 了 大 雨 ， 我 们 在 酣 睡 中 ， 没 有 听 见 下 雨 。 等到 我 们 早 晨 醒 来 ， 发 现 地 上 的 积 水 有 一 寸 多 深 ， 我 们 的 鞋 子 像 纸 折 的 小 船 一 样 ， 漂 在 水 面 上 。

祠 堂 后 面 紧 挨 着 屋 背 岭 ，岭 上 有 一 片 松 树 林 。入 夜 以 后 ， 阵 风 吹 过 ， 树 林 轰 轰 作 响 ， 这 就 是 书 上 说 的 松 涛 声 啊 。

一 天 傍 晚 收 工 以 后 ，薛 志 民 拿了 一 只 竹 篾 做 的 大 畚 箕 ，那 是 平 时 撮 稻 谷用的 “ 撮箕 ”，他 打开祠堂后门， 想 去 屋 背 岭 旁 边 的 晒 谷 场 上 撮 一些 瘪 谷 回 来 ，准 备 晚 上 在 房 间 里 点 燃 了 充作 蚊 香 ， 把 讨 厌 的 蚊 子 薰 出 去 。

志 民 用 撮 箕 装 着 癟 谷 回 来 的 时候 ， 我 发 现 他 的 脸 色 有 些 苍 白 。 原 来 他 刚 出 门 ， 一 迈 腿 ， 赤 脚 踩 到 了 松 软 凉 滑 的 什 么 东 西 。 他 吃 惊 之 余 仔 细 一 看 ， 夜 色 朦 胧 中 ， 一 条 蟒 蛇 悄 然 无 声 地 滑 动 着 离 去 了 。

撮箕

我 们 养 的 鸡 每 天 会 从 祠 堂 里 溜 到 晒 谷 场 上 去 偷 吃 稻 谷 ， 每 只 鸡 都 养 得 身 肥 体 壮 ， 但 是 那 一 阵 少 了 好 几 只 。 住 在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猜 测 ，我 们 的 鸡 怕 是 给 屋 背 岭 上 的 狐 狸 叼 走 了 。 后来 我 们 觉 得 ， 那 几 只 鸡 更 有 可 能 是 被 这 条 蟒 蛇 吞 吃 了 。

二 、 村 民 造 新 屋

不 久 以 后 我 知 道 了 ， 里 陂 上 村 民 一 生 中 要 做 的 最 大 的 事 情 ， 是 造 房 子 ， 叫 作 “ 做 屋 ” 。 房 屋 房 屋 ， 北 方 人 是 一 座 房 子 里 有 几 间 屋 子 ， 房 大 屋 小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认 为 ， 是 一 个 屋里 有 几 间 房 ， 屋 大 房 小 。

里 陂 上 没 有 造 新 屋 必 需要 用 的 杉 树 。 村 民 造 新 屋 ， 最 大 的 开 销 是 买 杉 树 。 传 统 计 量 杉 树 用 的 是 “ 斤 两 法 ” ， 并 不 是 按 照 公 制 的 “ 立 方 米 ” 来 计 量 。 要 造 一 个 最 简 单 的 三 开 间 的 新 屋 ， 差 不 多 要 买 “ 一 斤 ” 杉 树 。

在 “ 斤 两 法 ” 里 ， 砍 下 一 棵 杉 树 ， 剥 去 树 皮 ， 在 离 根 部 六 尺 的 地 方 测 量 周 长 ， 如 果 有 一 尺 八 寸 ， 按 照 口 诀 “ 尺 八 一 钱 八 ” ， 就 是 一 钱 八 分 ， 不 到 二 钱 。 早先 一 斤 有 十 六 两 ， 合 一 百 六 十 钱 ， 要 八 十 多 棵 这 样 “ 尺 八 ” 的 杉 树 ， 才 合 到 “ 一 斤 ” 。 按 六 十 元 一 两 来 计 算 ， “ 一 斤 ” 杉 树 要 花 九 百 六 十 元 钱 ， 平 均 每 棵 树 十 二 元 左 右 。

我 曾 抄 写 过 一 份 计 量 杉 树 的 口 诀 表 ， 以 前 记 得 很 熟 ， 后 来 把 口 诀 表 弄 丢 了 ， 现 在 只 记 得 有 “ 尺 八 一 钱 八 ， 尺 九 二 钱 一 ， 两 尺 二 钱 六 … … ” 。

造 新 屋 需 要 用 砖 。 砌 墙 的 青 砖 可 以 自 己 烧 砖 窑 ， 但 是 十 分 辛 苦 ， 会 累 到 人 都 “ 脱 了 一 层 皮 ” 。 如 果 去 买 砖 ， 是 六 元 钱 “ 一 墩 ” ， 有 二 百 块 砖 ， 每 块 六 斤 重 。

青 砖 砌 墙 ，里 陂 上 村 民 把 平 放 着 砌 的 砖 叫 做“ 面 砖 ”（ 应 为 中 国 传 统 建 筑 业 中 “ 眠 砖 ” 之 谐 音 转 用 ） ， 侧 放 着 砌 的 砖 叫 做 “ 斗 砖 ” 。 最 高 级 的 墙 是 实 砌 墙 ， 用 里 外 两 层 “ 面 砖 ” 砌 成 ， 谁 家 盖 了 一 式 “ 面 砖 ” 的 新 屋 ， 会 引 来 村 民 的 啧 啧 赞 叹 。 更 为 常 见 的 是 一 层 “ 面 砖 ” 、 一 层 “ 斗 砖 ” ， 俗 称 “ 一 面 一 斗 ” 的 空 斗 墙 。 这 种 平 、 侧 交 替 砌 筑 成 的 空 心 墙 体 ， 可 以 节 省 一 些 砖 料 。

经济实惠的空斗墙

很 多 村 民 因 为 财 力 不 够 ， 便 会 自 制 土 坯 砖 。 他 们 选 用 没 有 杂 质 的 黄 泥 ， 加 水 踩 烂 拌 匀 ， 然 后 用 一 个 木 制 的 模 架 ， 一 块 一 块 地 做 出 砖 坯 ， 晒 干 以 后 就 是 土 坯 砖 。 每 块 土 坯 砖 的 尺 寸 ， 大 约 是 长 七 寸 半 、 宽 五 寸 、 厚 二 寸 ， 重 量 在 二 十 五 斤 左 右 。 我 一 次 只 能 挑 六 块 土 坯 砖 ， 别 人 能 挑 八 块 。

打 好 了 地 基 ， 开 始 砌 墙 。 靠 近 地 面 的 是 “ 一 面 一 斗 ” 的 青 砖 墙 。财 力 雄 厚 的 人 家 ，是 一 色 的 青 砖 ，叫 作“ 青 砖 到 顶 ”。 财 力 不 够 的 人 家 ， 起 了 三 四 尺 高 的 砖 墙 以 后 ， 上 面 再 接 一 段 土 坯 砖 。

屋 架 是 杉 木 做 成 的 ，屋 柱 之 间 用 枋 子 连 接 起 来 ，叫 作“ 穿 斗 式 ” 屋 架 。 “ 穿 斗 式 ” 屋 架 又 分 成 了 软 山 屋 架 和 硬 山 屋 架 两 种 。 里 陂 上 村 民 最 喜 欢 的 是 传 统 的 软 山 屋 架 ， 整 个 屋 子 的 重 量 全 部 由 木 制 的 屋 架 来 承 接 ， 墙 体 并 不 承 重 ， 所 以 有 “ 墙 倒 屋 不 倒 ” 的 说 法 。 硬 山 屋 架 是 一 种 混 合 的 类 型 ， 中 间 是 木 屋 架 ， 四 周 的 楼 栿 和 檩 条 ， 有 一 头 搭 建 在 山 墙 上 ， 墙 体 承 受 了 屋 子 的 一 部 分 重 量 。 应 该 说 硬 山 屋 的 整 体 刚 度 比 较 好 ， 相 对 地 结 实 一 些 ，但 是 在 村 民 的 眼 里 ，“ 硬 山 屋 ”始 终 没 有“ 软 山 屋 ” 的 档 次 高 。

新 屋 的 屋 架 全 部 是 榫 卯 结 构 ， 不 用 一 根 铁 钉 。 等 到 屋 柱 一 根 一 根 竖 起 来 了 ， 用 枋 子 一 一 地 穿 接 好 ， 就 要 上 屋 顶 的 房 梁 了 。

上 房 梁 的 那 天 有 个 仪 式 。 放 了 一 挂 爆 竹 以 后 ， 主 持 人 先用 尖 刀 ， 当场 宰 杀 一 只 准 备 好 的 公 鸡 ， 然 后 手 持 那 只 鸡 ， 把 鸡 脖 子 里 流 出 来 的 鸡 血 ， 洒 滴 在 地 上 。 接 下 来 ， 他 从 酒 壶 里 倒 了 一 碗 水 酒 ， 高 高 举 起 算 是 祭 天 ， 嘴 里 念 念 有 词 ， 都 是 吉 祥 的 话 语 ， 我 当 时 觉 得 很 有 趣 ， 可 惜 现 在 不 记 得 了 。 他 接 着 把 水 酒 洒 在 地 上 ， 算 是 祭 地 。 最 后 再 放 一 挂 爆 竹 ， 上 梁 仪 式 就 结 束 了 。 接 下 来 ， 由 木 匠 师 傅 指 挥 着 众 人 ， 用 绳 子 把 绑 着 红 布 条 或 者 贴 着 红 纸 的 梁 木 拉 上 去 ， 安 装 好 。

屋顶 的 檩 条 上 铺 好 了 椽 背 以 后 ， 就 要 覆 盖 青 瓦 。 村 里 造 新 屋 没 有 什 么 安 全 措 施 ，也 没 有 脚 手 架 ，要 把 瓦 片 送 上 屋 顶 ， 全 靠 “ 打 瓦 ” 。 地 上 的 人 捧 住 一 摞 瓦 片 ， 屏 住 气 ， 平 直 地 往 上 一 抛 。 屋 顶 上 的 人 站 在 屋 檐 边 ， 看 准 了 瓦 片 的 来 势 ， 伸 手 接 住 ， 放 在 屋 顶 上 。 一 抛 一 接 ， 上 下 配 合 默 契 。 一 摞 摞 的 瓦 片 飞 上 去 ， 没 有 片 瓦 散 落 在 地 上 ， 十 分 神 奇 。 如 果 是 建 造 二 层 楼 的 新 屋 ， 屋 顶 比 较 高 ， 要 用 工 具 来 打 瓦 。 打 瓦 的 工 具 是 有 把 手 的 方 木 板 。

村 民 造 新 屋 的 时 候 ， 除 了 请 泥 水 匠 来 砌 墙 、 请 会 造 屋 的 “ 大 木 匠 ” 来 做 屋 架 以 外 ， 还 经 常 要 在 村 里 请 很 多 人 ， 来 帮 忙 干 活 。我 虽 然 体 力 不 强 ，但 是 我 会 帮 造 屋 的 村 民 出 些 主 意 ， 帮 着 张 罗 和 协 调 ， 也 会 带 头 领 着 其 他 人 干 活 （ 有 点 像 现 在 建 筑 工 地 上 的 小 “ 包 工 头 ” ） ， 因 此 造 新 屋 的 人 家 都 很 乐 意请 我 去 帮 忙 。

三 开 间 的 新 屋 造 好 了 ， 是 坡 顶 的 平 房 。 刚 进 了 对 开 的 大 门 ， 是 空 空 的 廊 下 ， 廊 下 的 两 头 各 有 一 扇 可 以 走 到 屋 外 的 耳 门 。 屋 中 央 是 宽 敞 的 厅 堂 ， 厅 堂 正 中 的 板 壁 上 张 贴 着 毛 主 席 的 画 像 。 靠 近 板 壁 放 着 一 张 方 桌，是全家 人 一 日 三 餐 吃 饭 的 地 方 。 厅 堂 后 面 是 厨 房 ， 通 向 厨 房 的 门 洞 上 是 神龛 ， 供 着 祖 先 牌 位 。厅 堂 的 两 边 是 睡 房 ，前 面 的 睡 房 略 大 于 后 面 的 睡 房 。

传 统 新 屋 的 采 光 比 较 差 。 大 门 上 方 的 墙 上 ， 有 一 块 透 光 的 地 方 ， 大 约 二 尺 高 ， 三 尺 宽 ， 叫 作 “ 天门 ” 。 大 门 和 耳 门 关 闭 以 后 ， 整 个 屋 子 里 ， 全 靠 天 门 里 进 来 的 那 一 点 光 了 。

睡 房 门 的 上 面 ，是 一 个 中 间 竖 着 几 根 条 木 的 长 方 形 空 框 ，睡 房 的 采 光 主 要 就 靠 它 ， 所 以 睡 房 里 显 得 非 常 幽 暗 。 整 个 屋 子 只 有 前 、 后 两 面 墙 上 有 小 小 的 窗 洞 。

厅堂中间至今仍有毛主席像。右上方的神龛放祖先牌位。

现 在 鹿 冈 乡 的 农 民 ， 时 兴 建 造 三 到 四 层 的楼房 ， 配 上 了 钢 制 的 门 和 铝 合 金 的 窗 。

遗憾的是， 有 些 楼 房 建 成 了 平 屋 顶 ， 会 造 成 屋 顶 流 水 不 畅 。水 泥 屋 顶 经 过 阳 光 的 强 烈 照 射 ，时 间 一 长 ，会 慢 慢 风 化 ， 可 以 造 成 屋 顶 渗 漏 ， 或 许 会 像 我 当 年 在 上 海 住 的 房 子 “ 中 国 花园” 那 样 ， 房 间 里 的 天 花 板 上 ， 有 很 多 黄 褐 色 和 黑 灰 色 的 水 渍 ， 十 分 难 看 。 上 海 的 年 均 降 水 量 不 到 一 千 二 百 毫 米 尚 且 会 渗 漏 ， 鹿 冈 的 年 均 降 水 量 可 有 一 千 六 百 多 毫 米 呢 。

考究一点的楼房 仍 然 是 传 统 的 坡 顶 ， 安上 了 彩 色 的 琉 璃 瓦 ， 美 观 、 大 方 、 高 贵 。 只 是 琉 璃 瓦 的 釉 面 经 过 日 晒 雨 淋 ， 十 多 年 就 会 斑 驳 脱 落 ， 变 得 难 看 了 ， 倒 不如 在 我们 居 住 的 美 国 加 州 这 一 带 ， 很 多 人 家 用 的 是 漂 亮 厚 实 的 不 上 釉 的 红 瓦 或 蓝 瓦 ， 可 以 保 持 几 十 年 不 变 。

这些年来， 里 陂 上 村 外 出 务 工 的 人 越 来 越 多 ， 他 们 挣 了 钱 回 到 村 里 ，十 分 重 要 的 事 情 是 建 造 新 屋 。村 民 从 1 9 9 0 年代 开 始 建 造 二 层 楼 的 住 屋 ， 2000 年 代 有 三 层 楼 的 新 屋 出 现 ，到 了 2 0 1 0 年 代 ， 村 民 的 新 屋 有 不 少 已 经 是 四 层 楼 , 高度 已 经 超 过 了 村 子 后面 那 矮 小 的 屋 背 岭 。

2014 年的里陂上村，有一层到四层的住屋，有的已高过了矮小的屋背岭。

按 照 规 定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在 原 来 的 宅 基 地 上 拆 除 旧 屋 以后 建 造 新 屋 ， 并 不 需 要 缴 纳 费 用 。

村民 如 若 私 自 占 用 良 田 造 新 屋 ，则 按 建 筑 面 积 征 收 罚 款 ， 每 平 方 米 180 元 人 民 币 。  （ 而 邻 近 的 袁 家 村 和 李 家 村 属 于 墟 镇 ，村 民 建 造 新 屋 时 ， 还 得 多 缴 相 应 的 规 划 费 和 设 计 费 每 平 方 米 18 元。 ）

村 民 手 里 有 钱 了 ， 不 必 再 像 几 十 年 前 那 样 ， 自 己 动 手 开 建 砖 窑 ， 砍 来 大 量 木 柴 ， 极 其 辛 苦 地 烧 造 传 统 的 青 砖 。 他 们 改 为 购 买 全 国 统 一 标 准 的 机 制 红 砖 ， 十 分 方 便 。

看 着 乡 亲 们 兴 致 勃 勃 地 建 造 新 屋 ， 看着 他 们 造 新 屋 时 用 上 了 吊 车 ， 我 由 衷 地 为 他 们 的 发 展 感 到 高 兴 。

2014 年，村民建屋用上了吊车。

三 、 住 新 屋

1 9 6 9 年 初 全 国 知 青 大 批 下 乡 后 ，开 始 时 各 地 政 府 的 管 理 是 所 谓 的 “ 劳民伤财 ” ， 即 与 劳 动 局 ， 民 政 局 、 商 业 局 、 财 政局 都 搭 界 。在 永 丰 ，我 们 被 算 作 移 民 ，归 永 丰 县 民 政 局 管 。 1 9 7 0 年 代 初 期 ，中 央 决 定 成 立 国 务 院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 简 称 “ 乡办 ” 或者 “ 知青办 ” ， 统 一 管 理 全 国 一 千 多 万 下 乡 的 知 青 。 各 级 政 府 也 相 应 成 立 了 乡 办 。

乡办成立以后， 国 家 拨 了 一 部 分 款 ， 要求各村 专 门 为 知 识 青 年 建 造 新 屋 。里 陂 上 村 得 到 了 国 家 给 的 1500 块 钱 ，开 始 动 工 为 我 们 盖 新 屋 了 。

不 到 半 年 ， 我 们 的 新 屋 造 好 了 ， 和 村 民 造 的 传 统 新 屋 有 些 不 一 样 。

新 屋 是 坡 顶 平 房 ， 居 住 面 积 大 约 一 百 平 方 米 。 新 屋 内 用 松 木 板 隔 出 了 八 间 房 和 一 个 厅 ， 每 间 房 约 九 平 方 米 。

里陂上村知青新屋平面图

此时我们 九个 知 青 中 只 有 五 人 常 在 村 里 ， 于 是 我 们 用 一 间 房 作 厨 房 ， 一 间 房 吃 饭 ， 一 间 房 堆 干 柴 ， 其 余 五 间 房 正 好 一 人 一 间 。 厅 里 空 着 ， 供 村 里 开 会 和 每 天 晚 上 记 工 分 使 用 。 外 来 的 干 部 在 村 民 家 里 吃 完 了 饭 ， 也 喜 欢 到 我 们 的 厅 里 来 休 息。

鞭 炮 响 过 ， 我 们 高 高 兴 兴 地 离 开 了 阴 暗 潮 湿 的 祠 堂 ， 搬 进 了 新 屋 。 原 来 我 们 四 个 男 生 挤 住 在 一 个 房 间 里 ， 现 在 一 人 一 间 房 ， 太 好 了 。

我 们 的 新 屋 建 在 村 头 ， 离 田 不 远 ， 虽 然 和 大 自 然 比 较 亲 近 ， 但 有 时 会 遭遇 意 想 不 到 的 危 险 。

一 天 晚 上 村 里 开 会 ， 多 数 人 坐 在 厅 里 ， 我 的 房 间 里 也 照 例 坐 了 几 个 人 。突 然 ，村 民 张 寿 仁 叫 了 起 来 ：“ 老 夏 ，有 蛇 ！” 原 来 是 一 条 巨 毒 的 银 环 蛇 （ 竹 节 蛇 ） 正 从 我 的 床 底 下 伸 出 头 来 。 大 家 手 忙 脚 乱 地 把 蛇 打 死 ， 扔 了 出 去 。

还 有 一 天 晚 上 ， 鸡 窝 里 的 鸡 突 然 骚 动 不 安 ， 咯 咯 咯 地 乱 叫 。 拿 手 电 筒 一 照 ， 一 条 毒 性 不 强 的 蝮 蛇 （ 麻 鸡 婆 蛇 ） 盘 在 了 鸡 窝 里 。我 只 好 壮 着 胆 子 ，用 火 钳 把 那 条 蛇 钳 出 来“ 消 灭 ” 了。

一 开 始 ， 新 屋 里 的 老 鼠 比 原 来 住 的 祠 堂 里 要 少 很 多 ， 后 来 也 渐 渐 多 起 来 了 。

我 在 床 头 横 放 一 条 长 凳 ， 当 作 床 头 柜 ， 油 灯 放 在 长 凳 的 一 头 ， 紧 挨 着 床 。 床 上 一 年 四 季 挂 着 方 帐 。 帐 子 不 光 要 防 蚊 子 ，还 要 防 老 鼠 跑 到 床 上 来 。帐 子 顶 上 是 老 鼠 的“ 跑 马 场 ”，有 很 多 老 鼠 屎 。

一 天 晚 上 ， 我 和 往 常 一 样 ， 睡 觉 前 躺 在 被 窝 里 ， 隔 着 帐 子 ， 凑 着 床 头 的 油 灯 看 书 ， 那 是 一 大 享 受 。 一 阵 睡 意 袭 来 ， 我 正 想 吹 灯 就 寝 ， 一 只 半 大 的 老 鼠 ， 顺 着 帐 门 的 折 缝 ， 突 然 钻 了 进 来 ， “ 误 入 白 虎 床 ” 。 我 顿 时 睡 意 全 无 ， 翻 身 坐 起 ， 身 上 的 汗 毛 也 竖 了 起 来 。 我 顾 不 上 多 想 ， 用 被 子 作 武 器 ， 对 着 老 鼠 猛 扑 。 惊 慌 失 措 的 老 鼠 沿 着 帐 子 ， 转 着 圈 地 跑 ， 它 想 逃 出 去 。 我 扑 来 扑 去 ， 抓 不 住 它 。

“ 哎 呀 我 傻 了 ， 它 只 是 想 出 去 ， 帐 子 一 开 就 行 了 。 ” 我 一 掀 开 帐 子 ， 那 只 受 惊 的 老 鼠 瞬 间 就 不 见 了 踪 影 。

记 得 有 一 次 我 去 南 昌 开 会 ， 一 周 以 后 才 回 到 了 里 陂 上 的 新 居 。 厨 房 的 水 缸 里 还 有 大 半 缸 水 ， 我 照 常 舀 水 喝 ， 照 样 淘 米 洗 菜 煮 饭 。

到 了 晚 上 ， 我 和 村 民 正 在 厅 里 开 会 ， 村 民 张 富 魁 突 然 大 叫 起 来 。 他 是 到 我 的 厨 房 里 找 水 喝 ， 透 过 手 电 的 亮 光 ， 富 魁 看 见 我 的 水 缸 底 部 有 一 只 死 老 鼠 ， 身 体 已 经 腐 烂 了 。 我 赶 忙 把 水 舀 出 来 ， 重 新 挑 水 来 洗 干 净 水 缸 。

我 知 道 自 己 不 小 心 喝 过 了 这 特 殊 的 “ 老 鼠 汤 ” ， 很 可 能 会 生 病 。 但 是 我 不 知 道 会 生 什 么 病 ， 只 能 耐 心 等 待 着 疾 病 来 访 问 我 。 十 天 过 去 了 ， 二 十 天 过 去 了 ， 我 居 然 安 然 无 恙 。

这 新 屋 留 给 我 太 多 的 回 忆 了 。

我 在 这 里 用 糯 米 酿 造 水 酒 、 用 稻 谷 做 烧 酒 。 遇 到 好 朋 友 陆 禹 平 或 者 夏 元 麟 来 了 ， 我 更 是 要 炒 几 样 好 菜 ， 和 他 们 一 起 喝 酒 聊 天 。 每 逢 我 杀 猪 的 日 子 ， 我 起 早 做 豆 腐 ， 上 午 杀 猪 、 晚 上 在 厅 里 摆 上 四 桌 杀 猪 宴 ， 场 面 十 分 热 闹 。

文 化 革 命 中 ， 中 国 的 传 统 文 化 成 了 “ 四 旧 ” ， 就 是 “ 旧 思 想 、 旧 文 化 、 旧 传 统 、 旧 习 惯 ” 。 四 旧 必 须 要 批 判 ， 要 禁 止 。 我 在 文 化 革 命 初 期 ， 响 应 了 破 四 旧 的 号 召 ， 把 家 里 的 一 本 《 唐 诗 三 百 首 》 烧 毁 了 。

在 里 陂 上 村 住 进 新 屋 以 后 ， 我 偶 然 借 到 了 一 本 不 知 什 么 版 本 的 《 唐 诗 三 百 首 》 ， 不 由 得 想 起 了 以 前 破 四 旧 的 事 ， 心里 很 后 悔 ， 便 赶 快 抄 录 下 来 。

我 从 第 一 首 张 九 龄 的 五 言 古 诗 《 感 遇 》 开 始 ， 一 直 抄 到 最 后 一 首 杜 秋 娘 的 《 金 缕 衣 》 结 束 ， 一 共 3 1 0 首 。 晚 饭 后 ， 我 在 饭 桌 上 点 着 油 灯 抄 录 唐 诗 ，抄 了 将 近 二 十 个 夜 晚 才 完 工 。

我 曾 经 在 这 新 屋 里 ， 参 照 流 传 已 久 的 格 式 ， 给 村 民 写 了 一 份 买 卖 房 屋 的“ 绝 契 ”。“ 绝 契 ”的 意 思 ，是 指 卖 方 卖 断 ， 买 房 买 断 ， 双 方 均 不 得 反 悔 。 旧 时 文 书 的 细 密 程 度 ， 远 远 超 出 了 我 的 想 像 ， 它 和 如 今 律 师 的 文 本 有 些 相 似 ， 我 把 基 本 格 式 抄 录 在 此 。 其 中 括 号 里 的 文 字 是 “ 与 时 俱 进 ” ， 为 了 因 应 新 社 会 的 需 要 而 添 加 的 。

绝契 样式

立 永 远 卖 契 字 人 _____ ，（ _ _ _ _ 公社 _ _ _ _ 大队）_ _ _ _ 村 人 ，今 有祖父手置到本境住屋一栋 ___ 间，（见土地证 _ _ _ _ _ 号。）今因要 钱 应 用 ，自 愿 将 所 业 出 卖 。上 卖 青 天 桁 条 椽 瓦 ，中 卖 楼 栿 楼 板 搭 攀 独 脚门扇宝壁，下卖础石地坎。东以 ____ 为界，南以 ____ 为 界 ， 西 以_ _ _ _ 为界，北以 ____ 为界，四至界限所载明白。凡及屋内寸木寸板 片 瓦 片 砖 概 行 扫 卖 ， 出 路 随 门 出 入 。 今 除 遍 问 过 亲 房 叔 伯 兄 弟 人 等 ， 具说无钱，不能成交外，今凭伢说合，召到 _ _ _ _ 村 ____ 人名下，向 前 承 买 为 业 。当 日 三 面 言 定 ，时 值 价（ 人 民 币 ）____ 元 正 。其 币于立 契 之 时 ，一 并 亲 手 同 伢 ，三 面 交 足 讫 ，并 不 短 少 分 文 ，又 非 准 折 公 私 债 务 之 类 ，尽 是 一 色 现 金 过 手 ，交 付 明 白 ，得 授 清 楚 。其 屋 未 卖 之 先 ， 并 不 曾 重 行 典 当 别 处 ，又 不 与 他 人 互 相 钩 绞 。如 有 此 业 来 历 不 明 ，出 售 人 自 然 拘 管 明 白 ， 不 干 承 买 人 何 事 。 所 买 所 卖 ， 俱 系 二 比 情 愿 ， 非 相 抑 逼 而 成 。 一 定 后 ， 二 比 各 不 许 反 悔 ， 悔 者 抽 罚 契 上 价 币 一 半 ， 与 不 悔 人 用 ，仍 不 破 此 交 易 。买 者 永 远 管 业 ，卖 者 不 得 异 说 。恐 口 无 凭 ， 立 卖 契 字 一 纸 存 照 。

同 年 月 日 交 到 契 上 价 （ 人 民 币 ） 一 应 如 数 ， 完 讫 。

_ _ _ _ _ _ 年 ____ 月 ____ 日

立 卖 契 字 人 _ _ _ _ _ _  说合 _ _ _ _ _ _  在见 _ _ _ _ _ _  代笔 _ _ _ _ _ _

后 来 ， 我 又 借 到 了 一 本 讲 诗 词 格 律 的 书 ， 依 然 是 在 新 屋的 饭 桌 上 ， 把 其 中 的 五 十 种 词 谱 抄 录 了 两 份 ， 其 中 一 份 给 了 朋 友 夏 元 麟 。 在 抄 录 诗 韵 （ 共 106 韵 ） 的 时 候 ， 我 最 感 兴 趣的 是 国 家 推 广 的 普 通 话 里 已 经 消 失 的 十 七 个 入 声 韵 ，比 如“ 屋 ” 韵 是 ： 屋 木 竹 目 福 禄 … … ， 陆 禹 平 的 “ 陆 ” 是 入 声 字 ， 就 在“ 屋 ” 韵 中 。

过 去 农 村 的 财 主 家 里 有 人 去 世 ， 会 请 和 尚 来 做 法 事 。 和 尚 啵 啵 地 敲 着 木 鱼 ， 口 中 悠 扬 地 反 复 颂 念 “ 光 明 经 ” 。 到 了 1 9 6 0 年 代 ， 虽 然 做 法 事 成 了 “ 迷 信 ” ， 被 禁 止 了 ， 但 是 传 统 的 影 响 还 在 ，村 民 如 果 听 别 人 唠 叨 觉 得 烦 了 ，就 会 讥 讽 地 说 ： “ 你 念 什 么 ‘ 光 明 经 ’ 啊 ？ ” 很 巧 ， 我 得 到 了 八 十 一 个 字 的《 光 明 解 无 经 》 ， 原 来 光 明 经 是 它 的 俗 称 ， 是 用 来 超 度 亡 灵 的。

我 知 道 农 历 十 二 月 是 腊 月 ， 但 是 其 他 的 月 份 如 何 称 呼 呢 ？ 后 来 我 看 见 一 本“ 杂 记 ”，才 知 道 正 月 是 端 月 、七 月 是 瓜 月 、八 月 是 桂 月 、 九 月 是 菊 月 ， 等 等 。 如 果 用 地 支 来 称 呼 十 二 个 月 ， 正 月 对 应 寅 月 ， 十 二 月 对 应 丑 月 。 这 本 杂 记 上 还 有 三 十 六 种 亲 友 称 呼 的 上 款 和 落 款 ， 以 及 送 匾 的 格 式 ， 送 各 种 包 封（ 红 包 ） 的 格 式 ， 等 等 。

以 上 的 “ 光 明 经 ” 和 “ 杂 记 ” ， 我 均 在 新 屋 里 恭 恭 敬 敬 地 抄 录 如 仪 。

有点奇怪的 是 ， 我 居 然 还 在 这 新 屋 里 抄 录 了 毛 主 席 去 世 以 后 ， 新 政 府 颁 发 的 短 命 的 《 第 二 次 简 化 字 方 案 》 。

到 了 每 年 的 农 历 十 二 月 ， 新 屋 厅 堂 的 板 壁 上 要 张 榜 公 布 各 户 村 民 年 终 分 配 的 决 算 明 细 。 我 从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一 种 不 起 眼 的 米 黄 色 纸 张 ， 约 摸 有 四 尺 来 长 。 纸 的 短 边 有 二 尺 来 宽 ， 是 没 有 裁 切 过 的 毛 边 ， 所 以 村 民 俗 称 为 “ 毛 边 纸 ” 。

我 用 普 通 的 毛 笔 蘸 着 墨 汁 ， 在 毛 边 纸 上 抄 写 决 算 的 明 细 榜 。 毛 边 纸 十 分 细 密 光 滑 ， 富 有 韧 性 ， 比 当 年 我在学校里 抄 写 “ 大 字 报 ” 时所 用 的 白 色 大 纸 还 要 好 。 毛 笔 走 在 毛 边 纸 上 那 不 涩 不 阻 的 感 受 ， 点 顿 撇 捺 的 得 心 应 手 ， 墨 汁 在 纸 上 不 洇 不 化 ， 真 是 奇 了 。

村 民 张 四 喜 告 诉 我 ， 毛 边 纸 是 永 丰 县 本 地 出 产 的 。 县 里 盛 产 毛 竹 的 上 永 丰 地 方 ， 每 年 春 天 的 毛 竹 笋 子 长 到 一 人 多 高 时 ，便 砍 伐 下 来 ，捶 扁 以 后 放 入 石 灰 塘 里 沤 烂 ，再 经 过 蒸 煮 、 制 浆 等 多 道 手 工 ， 才 能 做 成 毛 边 纸 。

哎 呀 ， 这 似 乎 是 纸 中 之 王 “ 宣 纸 ” 的 制 作 方 法 了 。 从 毛 边 纸 不 洇 不 化 的 特 点 来 看 ， 它 有 点 像 宣 纸 中 的 “ 熟 宣 ” 呢 。

我 后 来 看 过 一 篇 文 章 ， 说 是 民 国 以 前 ， 逢 到 安 徽 宣 州 的 “ 宣 纸 ” 供 不 应 求 的 时 候 ， 往 往 要 从 江 西 各 地 采 购 调 运 一 些 纸 张 来 应 急 ， 可 以 冒 充 真 正 的 宣 纸 销 售 出 去 。

不 过 ，如 果 宣 州 人 真 的 要 把 永 丰 的 毛 边 纸 当 作 宣 纸 去 卖 ， 可 能 得 改 头 换 面 ， 把 它 的 毛 边 裁 切 成 光 边 才 行 。

多 年 以 后 我 在 永 丰 县 ， 曾 有 几 次 特 意 问 起 ： “ 还 有 毛 边纸 卖 么 ？ ”得 到 的 不 屑 一 顾 的 回 答 都 是 ：“ 早 就 冇 人 做 了 。”   但 愿 永 丰 县 传 统 的 “ 毛 边 纸 ” ， 至 今 没 有 真 正 绝 迹 。

每 逢 过 年 ， 村 里 的 家 家 户 户 要 在 自 己 家 的 大 门 、 后 门 和 边 门 上 张 贴 春 联 ， 我 会 在 新 屋 里 忙 上 一 天 ， 给 大 家 用 楷 书 写 春 联 。 有 一 年 ， 我 得 了 一 本 隶 书 字 帖 ， 就 开 始 试 着 用 隶 书 来 写 春 联 。

我 在 新 屋 里 錾 过 墓 碑 。 先 根 据 墓 碑 的 格 式 ， 用 毛 笔 在 碑 石 上 写 好 内 容 。 在 里 陂 上 村 ， 最 上 面 的 抬 头 不 外 乎 是 “ 鲤 溪 张 氏 ” 、 “ 清 河 佳 城 ” 之 类 。 然 后 用 小 铁 锤 和 小 錾 凿 ， 按 照 墨 迹 细 细 錾 刻 成 阴 文 。 写 字 的 时 候 ， 写 一 竖 是 从 上 到 下 。 錾 刻 一 竖 的 时 候 ， 是 从 下 到 上 ， 正 好 倒 过 来 ； 与 此 同 理 ， 在 錾 刻 一 捺 时 ， 要 从 捺 脚 最 后 的 笔 锋 处 开 始 。

我 小 时 候 学 写 毛 笔 字 ， 临 的 字 帖 和 很 多 人 一 样 ， 是 柳 公 权 的 《 玄 秘 塔 碑 》 ， 那 应 该 是 从 碑 上 拓 下 来 的 。 因 为 錾 刻 过 墓 碑 ， 我 可 以 想 像 出 来 ， 柳 公 权 所 在 的 是 唐朝， 当时 石 工 们 錾 刻 石 碑 的 时 候 大 概 是 怎 样 工 作 的 。

里 陂 上 村 民 去 世 后 所 使 用 的 灰 黑 色 墓 碑 ， 碑 石 是 永 丰 县 本 地 出 产 的 ， 在 鹿 冈 商 店 就 能 买 到 。 质 量 不 好 的 灰 黑 色 碑 石 上 ， 时 常 会 有 白 色 的 矿 物 结 晶 ， 俗 称 “ 石 屎 ” ， 石屎 十 分 坚硬， 很难 錾刻 ， 用 錾凿 一 錾 就会脱落， 是 碑 石 里 质 量 较 差 的 一种 。

没 想 到 多 年 以 后 ， 永丰 这种 带 有 “ 石 屎 ” 的 黑 色 石 材 经 过 打 磨 和 加 工 ，成 了 中国 小 有 名 气 的 供 人 赏 玩 的 菊 花 石 。“石 屎 ” 变 成 了 白 色 的 菊 花 ， 菊 花 石 的 价 格 当 然 很 高 。

碑石做成的墓碑 漂亮的永丰菊花石

我 还 在 新 屋 里 接 待 过 一 位 十 分 重 要 的 客 人 ——马 立 平 。   我 和 马 立 平 的 通 信 并 不 频 繁 ，大 约 每 个 月 鱼 雁 往 返 一 次 。

说 实 在 的 ， 我 们 各 自 的 工 作 都 很 忙 。 我 只 到 村 前 大 队 的 小 学 去 看 过 她 一 次 ， 她 正 在 上 课 。 只 能 在 她 下 课 以 后 ， 回 到 和 陈 亚平 老 师 共 住 的 卧 房 兼 书 房 的 时 候 ，我 们 才 能 说 上 一 会 儿 话 。

1 9 7 6 年 的 一 天 ，马 立 平 有 事 到 鹿 冈 ，午 饭 后 悄 然 弯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看 我 。 我 忙 不 迭 请 她 到 我 的 房 间 里 ， 让 她 坐 在 小 木 椅 上 ， 我 则 坐 在 对 面 的 床 沿 上 。

马 立 平 看 见 我 抄 写 的 贴 在 墙 上 的 语 录 ， 有 点 惊 讶 。 那 并 不 是 到 处 可 见 的 毛 主 席 语 录 ， 而 是 鲁 迅 先 生 的 一 句 话 ： “ 其 实 地 上 本 没 有 路 ， 走 的 人 多 了 ， 也 便成了 路。 ” 这 是 鲁 迅 的 小 说 《 故 乡 》 的 最 后 一 句 话 ， 我 觉 得 还 是 有 积 极 的 意 义 ， 便 抄 写 了 贴 在 墙 上 。

鲁 迅 先 生 在 前 面 还 有 一 句 ：“ 我 想 ：希 望 是 本 无 所 谓 有 ， 无 所 谓 无 的 。 ” 这 句 话 在 很 多 人 看 来 ， 是 比 较 消 极 的 。 我 虽 然 心 里 同 意 鲁 迅 的 这 个 说 法 ， 却 不 敢 贸 然 抄 写 在 墙 上 。

马 立 平 坐 了 不 到 一 个 小 时 ， 就 回 村 前 去 了 。

1 9 7 9 年 2 月 ，我 带 着 返 乡 的 行 李 和 里 陂 上 村 民 送 我 的 锦 旗 ， 离 开 了 这 知 青 的 新 屋 ， 回 上 海 了 。

后 来 ， 永 丰 和 鹿 冈 的 “ 乡 办 ” 在 撤 销 以 前 ， 乡 办 的 干 部 来 到 里 陂 上 ， 要 求 村 民 购 买 这 批 当 年 专 门 为 知 识 青 年 建 造 的 新 屋 。毕 竟 政 府 当 时 曾 经 拨 了 一 部 分 款 ，他 们 想 收 回 这 些 钱 。 里 陂 上 村 民 张 贤宗 和 张 四 喜 各 出 了 几 百 元 钱 ， 买 下 了 我 们 的 新 屋 。

1 9 9 8 年 我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那 屋 尚 算 完 好 ，大 门 上 那 残 缺 的 对 联 还 是 我 二十 年 前 的墨迹，大门下方 的狗洞被堵死了 ， 里 面 是 村 民 的 柴 房 。

1998 年，当年知青的住屋尚算完好，大门上那残缺的对联还是建丰 当年的墨迹，大门下方的狗洞被堵死了，里面是村民的柴房。

直到 2002 年， 我 和 马 立 平 带 着 孩 子 ， 全 家 从 美 国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那 屋 里 的 板 壁 上 ， 还 能 看 到 我 在 二 十 多 年 以 前 写 的 一 些 字 。

10. 行（交通）

我以前住在上海 的 武 进 路 四 川 北 路 口 ， 出门 走 上 二 十 分 钟，就到了繁华的南京东 路。如果不愿意走路，可以跳 上 1 路 或 者 3 路 有 轨 电 车 ， 当 当 当 ， 轰 隆 隆 ， 就 到 南 京 东 路 的 永 安 公 司 了 。此 外 ，弄 堂 口 的 14 路 电 车 可 以 到 南 京 东 路 福 建 路 口， 18 路 电 车 可 以 到 南 京 路 西 藏 路 口 ， 附 近 的 65 路 汽 车 可 以 到 南 京 东 路 外 滩 。 总 而 言 之 ， 交 通 十 分 方 便 。

一 、 走 路

我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从 交 通 的 角 度 来 看 ， 也 是 十 分 幸 运 。  里 陂 上 村 距 离 鹿 冈 公 社 只 有 一 公 里 多 ， 就 在 从 永 丰 到 乐安 的 公 路 边 上 。 从 村 里 到 鹿 冈 ， 只 要 走 二 十 分 钟 。 从 村 里 到 永 丰 县 城 是 二 十 二 公 里 ， 走 路 只 需 要 半 天 就 到 了 。

我的好友中， 陆 禹 平 的 罗 家 大 队 和 夏 元 麟 的 洋 坳 大 队 在 鹿 冈 南 面 ， 他 们 从 村 里 到 鹿 冈 ， 需 要 走 两 个 小 时 。 而 马 立 平 从 她 所 在 的 高 坑 村 走 到 鹿 冈 ， 需 要 走 一 个 小 时 。

自 行 车 也 很 少 ， 根 本 买 不 到 。 只 有 公 社 的 主 要 领 导 才 有 资 格 配 发 一 辆 自 行 车 ， 方 便 他 们 下 乡 工 作 。

公 交 班 车 就 更 少 了 。 在 鹿 冈 的 桥 头 边 ， 有 一 个 没 有 任 何 标 志 的 车 站 ， 是 招 呼 站 ， 当 车 上 车 下 有 人 打 招 呼 的 时 候 ， 班 车 才 会 停 下 来 。

当年的班车

每 天 会 有 两 次 班 车 经 过 鹿 冈 。 一 班 是 永 丰 到 乐 安 的 短 途 班 车 ，上 午 十 点 半 左 右 经 过 鹿 冈 去 乐 安 ，中 午 十 二 点 钟 不 到 ， 又 从 乐 安 回 来 经 过 鹿 冈 ， 再 去 永 丰 县 城 。 如 果 坐 这 班 车 去 永 丰 县 城 办 事 ， 当 天 没 有 车 回 来 ， 得 在 永 丰 的 饭 店 里 住 一 夜 。 可 是 饭 店 要 凭 大 队 盖 了 公 章 的 证 明 才 能 住 ， 很 麻 烦 。

还 有 一 班 是 抚 州 到 吉 安 的 长 途 班 车 ， 每 天 中 午 十 二 点 半 左 右 经 过 鹿 冈 ， 也 可 以 搭 乘 这 班 车 去 永 丰 ， 但 当 天 也 是 回 不 来 。 这 班 长 途 车 更 不 靠 谱 ， 到 了 鹿 冈 经 常 不 停 。 任 你 在 鹿 冈 招 呼 站 拼 命 地 挥 手 跳 跃 打 招 呼 ， 司 机 就 是 只 当 看 不 见 ， 你 只 能 眼 睁 睁 地 看 着 它 绝 尘 而 去 。 低 头 看 一 看 身 上 ， 班 车 卷 起 的 砂 石 公 路 上 的 红 土 尘 ， 已 经 把 你 的 一 身 衣 裤 都 “ 染 ” 红 了 。

要 到 永 丰 县 城 去 办 事 ， 自 行 车 和 班 车 都 靠 不 住 ， 还 是 迈 开 两 条 腿 走 路 比 较 可 靠 。 有 一 次 ， 我 清 早 出 发 ， 到 县 城 里 办 完 事 ， 在 县 城 最 好 最 大 的 永 丰 饭 店 花 了 不 到 一 元 钱 ， 美 美 地 吃 了 午 餐 。 临 走 的 时 候 我 又 买 了 十 个 一 两 的 馒 头 放 在 包 里 ， 准 备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让 薛 志 民 他 们 尝 尝 。

我 出 了 县 城 ， 走 上 了 永 乐 公 路 。 路 上 和 来 的 时 候 一 样 ， 空 寂 无 人 。 我 走 了 大 约 两 个 小 时 ， 感 觉 有 点 渴 了 。 我 打 开 随 身 带 的 水 壶 ， 喝 了 几 口 水 ， 又 感 觉 有 点 饿 了 。 我 从 包 里 摸出 一 个 馒 头 ， 谁 知 道 还 没 怎 么 吃 ， 馒 头 就 钻 进 了 肚 子 里 ， 活 像

《 西 游 记 》 里 的 猪 八 戒 吃 人 参 果 ， 没 有 尝 到 味 道 。

心 里 有 些 后 悔 吃 得 太 快 了 ，我 不 甘 心 ，又 拿 出 一 个 馒 头 ， 慢 慢 地 塞 到 嘴 里 。 那 馒 头 实 在 比 上 海 的 馒 头 好 吃 多 了 。 上 海 是 大 城 市 ， 国 家 要 优 先 保 证 供 应 粮 食 。 配 给 居 民 的 粮 食 虽 以 上 海 居 民 习 惯 吃 的 大 米 为 主 ， 但 也 要 搭 配 一 定 比 例 的 面 粉 ， 叫 作“ 标 准 粉 ”。标 准 粉 要 凭 粮 票 购 买 ，每 斤 0.17 元 。这“ 标 准 粉 ” 有 时 发 红 ， 有 时 发 绿 ， 可 能 是 小 麦 粉 里 面 掺 进 了 不 同 种 类 的 杂 粮 粉 。 而 永 丰 是 传 统 的 水 稻 产 区 ， 县 里 的 面 粉 是 从 小 麦 产 区 直 接 调 拨 过 来 的 ， 应 该 还 没 有 掺 过 杂 粮 ， 纯 小 麦 粉 做 的 馒 头 真 的 很 好 吃 。

我 还 没 有 走 到 鹿 冈 的 地 界 ，那 一 斤 十 个 馒 头 已 经 吃 完 了 。

二 、 过 桥

在 里 陂 上 村 ，赶 集 叫 当 墟 。有 一 次 ，我 到 沿 陂 镇 去 当 墟 ， 遇 到 了 巷 口 村 一 个 姓 刘 的 老 者 ， 他 热 情 地 招 呼 道 ： “ 老 夏 ， 跟 我 一 起 去 山 下 村 么 ？ ”

山 下 村 ？ 就 是 前 年 趁 着 月 黑 风 高 ，悄 悄 地 摸 到 里 陂 上 村 ， 把 我 们 放 在 晒 谷 场 上 的 杉 树 全 部 偷 走 的 山 下 村 ？ 我 当 然 要 去 看 看 。 但 是 ， 听 说 去 山 下 村 的 路 上 ， 有 一 座 桥 很 难 走 。 老 刘 说 ： “ 现 在 江 水 很 浅 ， 不 用 过 桥 。 ”

我和老刘从 沿陂 出 发 ， 一 路 聊 着 山 下 村 前 年 组 织 村 民 到 里 陂 上 偷 杉 树 的 往 事 。 我 们 涉 过 浅 浅 的 江 水 ， 顺 利 地 到 了 山 下村 。 在 村 民 家 里 吃 过 午 饭 ， 我 和 他 起 身 出 发 回 鹿 冈 。

我 们 一 出 村 口 ，就 看 见 一 座 高 高 的 木 桥 ，我 连 忙 问 老 刘 ： “ 难 道 我 们 要 过 这 桥 ？ 不 是 说 不 用 过 桥 吗 ？ ”

老 刘 说 ：“ 从 沿陂 到 山 下 不 用 过 ，从 山 下 到 鹿 冈 要 过 。”  说 话 间 ， 已 经 到 了 桥 头 。

一 站 上 桥 头 ， 我 立 刻 明 白 了 为 什 么 这 座 桥 以 “ 难 行 ” 远 近 闻 名 ， 其 令 人 谈 之 色 变 的 原 因 ， 可 以 用 四 个 字 概 括 ： 高 、 窄 、 长 、 险 。 首 先 是 高 ， 当 时 江 里 水 不 多 ， 桥 面 离 地 足 有 八 九 米 高 ， 桥 下 是 一 大 片 裸 露 着 的 河 床 沙 滩 。 桥 面 很 窄 ， 是 三 根 并 排 着 的 直 径 五 到 六 寸 的 杉 树 ， 桥 的 两 旁 既 没 把 手 、 更 无 栏 杆 。 桥 长 有 一 百 米 左 右 ， 两 尺 不到 的 桥 面 凌 空 直 直 地 伸 向 前 方 ， 简 直 望 不 到 头 。 最 最 要 命 的 是 “ 险 ” ： 支 撑 这 座 桥 的 一 个 个 桥 墩 ， 是 由 两 根 大 杉 树 搭 成 的 “ 八 ” 字 形 架 子 ， 八 字 的 顶 部 是 一 根 横 木 ， 上 面 搁 着 作 为 桥 板 的 那 三 根 杉 树 。 杉 树 的 表 面 用 木 工 斧 头 略 略 削 平 了 ， 以 利 行 走 。 可 是 这 三 根 杉 树 是 各 自 独 立 的 ， 相 互 之 间 并 没 有 连 接 ， 只 在 两 端 用 大 码 钉 固 定 在 横 木 上 。

我 想 ， 上 桥 后 一 踩 到 “ 桥 板 ” 上 ， 脚 下 的 杉 树 定 会 上 下 抖 动 ， 不 免 心 惊 胆 战 。 又 害 怕 如 果 不 幸 跌 下 桥 去 ， 虽 然 下 面 的 沙 滩 比 较 松 软 ， 恐 怕 也 是 非 死 即 伤 。 倒 不 如 桥 下 的 水 深 一点 ， 掉 下 去 了 还 可 以 试 着 游 泳 逃 生 。

我 正 在 神 情 紧 张 地 胡 思 乱 想 ， 老 刘 看 我 站 在 桥 头 不 肯 上 桥 ， 便 催 促 说 ： “ 没 关 系 ， 你 跟 着 我 走 就 可 以 了 。 ”

我 硬 着 头 皮 ， 一 狠 心 踏 上 了 桥 面 。

老 刘 在 前 面 走 ， 踩 得 脚 下 的 杉 树 一 下 一 下 地 颤 动 ， 他 小 腿 上 的 肌 肉 也 在 一 下 一 下 地 抽 动 。 我 收 回 目 光 ， 死 盯 着 自 己 脚 下 ， 咬 紧 牙 关 深 呼 吸 ， 努 力 想 跟 上 老 刘 ， 但 是 心 里 发 慌 头 发 晕 ， 感 觉 就 要 不 行 了 。

我 一 抬 头 ， 看 见 老 刘 停 住 了 脚 步 。 他 转 身 对 我 说 ： “ 老 夏 不 要 怕 ， 你 看 着 我 的 后 背 走 。 ” 我 便 抬 眼 紧 盯 着 他 背 上 的 背 囊 ， 我 知 道 那 背 囊 里 面 装 的 是 他 上 午 在 墟 集 上 买 的 苎 麻 。

这 样 一 来 ， 我 感 觉 好 了 一 些 ， 勉 强 能 跟 上 他 的 步 伐 。 只 是 这 桥 实 在 太 长 了 ，老 也 走 不 完 。老 刘 在 前 面 突 然 说 ：“ 唉 ， 不 知 是 谁 跌 下 去 了 ， 还 呕 了 一 堆 。 ”

我 用 眼 角 瞟 了 一 眼 桥 下 ，沙 滩 上 果 然 有 一 堆 人 的 呕 吐 物 。 我 不 敢 细 看 ， 继 续 咬 着 牙 ， 努 力 跟 上 老 刘 。 终 于 过 完 了 这 木 桥 ， 这 时 候 ， 我 才 感 觉 自 己 像 虚 脱 了 一 样 。

我 缓 过 劲 来 以 后 问 老 刘 ： “ 要 是 碰 到 涨 大 水 ， 这 种 桥 是 不 是 很 容 易 冲 走 ？ ”

老 刘 说 ： “ 是 的 。 这 座 桥 ， 山 下 村 的 人 过 几 年 就 要 修 一 次 。 ”

我俩 正 在 马 路 上 边 走 边 说 那 令 我 生 畏 的 木 桥 ， 一 个 脚 步 快 速 的 老 者 赶 上 了 我 们 。老 刘 认 识 那 个 老 者 ，他 俩 打 过 招 呼 ， 老刘 转 过 头 来 对 我 说 ， 这 老 者 是 上 袍 村 的 。

我 便 和 那 老 者 招 呼 道 ： “ 我 是 里 陂 上 的 。 你 们 上 袍 村 都 姓 高 ， 你 也 是 排 行 ‘ 发 ’ 字 那 一 辈 的 么 ？ ”

那 老 者 有 些 惊 讶 地 说 ： “ 你 怎 么 知 道 的 ？ 我 真 不 知 道 里 陂 上 还 有 你 这 个 戴 眼 镜 的 后 生 ， 但 我 一 定 认 识 你 的 爹 。 告 诉 我 ， 你 是 谁 的 儿 子 。 ”

我 支 支 吾 吾 地 不 肯 说 ， 老 刘 在 旁 边 笑 着 说 ： “ 他 是 里 陂 上 的 上 海 佬 ， 知 识 青 年 。 ”

那老者不相信 ， 他 摇 了 摇 头 ， 说 ： “ 我 们 大 队 也 有 上 海 佬， 哪 会 给 日 头 晒 得 这 么 乌 黑 ？ 说 话 哪 有 这 样 ‘ 平当 ’ ？ ”

说话 ‘ 平当 ’ ， 那 是 称 赞 我 没 有 外 乡人的 口音。 居 然 连 外 村 的 老 农 民 也 一 口 咬 定 我 是 土 生 土 长 的 里 陂 上 某 某 人 的 儿 子 ， 我 心 里 不免 有 些 得 意 。 那 老 者 再 三 询 问 ， 我 始 终 没 有 承 认 自 己 是 上 海 人 。 我 乜 眼 瞅 一 下 老 刘 ， 他 在 旁 边 偷 着 发 笑 。  没 走 多 远 就 是 上 袍 村 ， 那 老 者 在 进 村 回家 的路 口 和 老 刘

道 别 。 他 歪 着 脑 壳 ， 把 我 从 头 到 脚 仔细 看 了 一 遍 ， 脸 上 满 是 困 惑 的 神 色 。他 可 能 还 在 猜 想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父 亲 是 谁 呢 。

过 了 上 袍 村 就 是 鹿 冈 的 地 界 ， 我 和 老 刘 一 面 赶 路 ， 一 面 继续 谈论 山 下 村 那 座 令 我 胆 战 心 惊 的 木 桥 。

后来 马立平 告 诉 我 ， 她 也 曾经 走 过 一 次 这 座 桥 ， 同 样 有 那 种 终 身 难 忘 的 恐 惧 。

听 说 现 在 山 下 村 已 经 通 了 公 路 ， 那 令 我 和 马 立 平 终 生 不 能 忘 怀 的 木 桥 已 经 变 成 了 水 泥 桥 。

三 、 拖 拉 机

1 9 7 0 年 代 的 初 期 ，鹿 冈 公 社 有 几 个 大 队 陆 续 购 置 了 江 西 拖 拉 机 厂 生 产 的“ 丰收 - 27 ”中 型 拖 拉 机 。拖 拉 机 属 于 农 业 机 械 ， 按 理 是 用 来 在 田 里 耕 作 的 。 可 是 它 们 无 一 例 外 地 挂 上 了 拖 斗 ， 永 远 在 公 路 上 跑 运 输 ， 好像 从 来 不 下 田 。 拖 拉 机 把 木 材 和 柴 火 运 到 永 丰 去 ， 把 化 肥 和 水 泥 运 回 鹿 冈 来 ， 跑 运 输 比 下 田 耕 作 更 赚 钱 。

不 过 ， 有 拖 拉 机 跑 运 输 ， 使 得 鹿 冈 的 交 通 情 况 大 大 改 善 了。

吃 过 早 饭 以 后 ，装 满 了 柴 的 拖 拉 机 从 里 陂 上 的 塅 上 驶 过 。 高 高 的 柴 堆 上 坐 满 了 搭 车 去 县 城 的 农 民 。 拖 斗 的 载 重 量 是 三 吨 ， 货 物 加 上 人 ， 把 拖 斗 下 面 轮 子 上 方 的 弹 簧 钢 板 压 得 平 平 的 ， 很 明 显 是 超 载 了 。 拖 拉 机 的 驾 驶 员 虽 然 很 怕 出 事 ， 却 又 没 有 办 法 把 上 面 的 人 硬 拉 下 来 ， 毕 竟 都 是 认 识 的 乡 亲 。

于 是 ， 拖 拉 机 要 想 办 法 不 让 农 民 轻 易 爬 上 来 搭 车 ， 就 玩 起 了 躲 猫 猫 的 游 戏 。 比 如 天 刚 亮 ， 拖 拉 机 就 拉 着 货 溜 走 了 。 又 比 如 看 见 拖 拉 机 上 爬 满 了 人 ， 驾 驶 员 就 宣 布 今 天 不 去 永 丰 了 。 他 钻 进 农 民 家 里 喝 酒 乘 凉 ， 让 拖 拉 机 上 的 人 在 毒 辣 辣 的 阳 光 下 暴 晒 ， 比 比 看 到 底 是 谁 的 耐 心 更 好 。

拖 拉 机 的 设 计 不 是 用 来 跑 运 输 的 ， 它 跑 不 快 ， 一 般 时 速 只 有 二 十 公 里 左 右 。 那 时 我 们 还 年 轻 ， 只 要 快 跑 几 步 ， 双 手 吊 在 拖 斗 上 ， 再 一 撇 腿 ， 就 能 翻 身 爬 上 去 了 ， 颇 有 几 分 电 影 里 铁 道 游 击 队 员 的 样 子 。

我 们 还 能 在 拖 拉 机 行 进 的 时 候 下 车 ： 双 手 吊 在 拖 斗 的 最 后 面 ， 脸 一 定 要 朝 着 拖 拉 机 前 进 的 方 向 。 然 后 双 手 一 松 ， 一 脚 先 点 地 ， 顺 着 惯 性 向 前 跑 十 来 步 ， 就 停 住 了 。 李 家 村 的 一 个 村 民 不 懂 得 这 个 道 理 ， 拖 拉 机 没 有 停 稳 的 时 候 ， 他 就 从 拖 斗 的 后 面 下 去 ， 背 部 朝 着 拖 拉 机 前 进 的 方 向 。 结 果 他 朝 后 一 仰 ， 后 脑 着 地 ， 丧 了 命 。

有 了 拖 拉 机 ， 我 们 去 永 丰 办 事 方 便 多 了 ， 哥 哥 建新 在昆 明 工 作 ， 有一次 他在 去 昆 明 的 途 中 ， 特 意 弯 到 永 丰 来 看 我 。 我 搭 着 先 锋 大 队 的 拖 拉 机 到 县城 ， 又 和 他 一 起 站在 拖拉机 的 拖 斗 里 ， 回 到 了 里 陂 上 。

哥 哥 这 一 生 中 ， 很 可 能 唯 有 在 永 丰 ， 才 乘 过 拖 拉 机 吧 。

四 、 汽 车

正 规 的 运 输 单 位 里 多 数 是 解 放 牌 卡 车 。 据 我 父 亲 说 ， 它 的设计先是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 大战 之 前卖给了苏联人， 1 9 5 0 年 代 苏 联 人 又 把 它 给 了 我 们 中 国 ，帮 助 我 们 建 起 了 造 汽 车 的 大 工 厂 。

解 放 牌 卡 车 开 得 飞 快 ， 时 速 在 四 十 公 里 以 上 ， 我 们 没 本 事 爬 上 去 。 但 是 有 些 知 青 很 聪 明 ， 女 同 学 负 责 在 马 路 中 间 拦 车 ， 男 同 学 埋 伏 在 路 边 。 开 车 的 司 机 看 见 了 年 轻 的 女 学 生 ， 知 道 她 们 是 知 青 ， 多 数 会 停 下 来 。 这 时 候 路 边 的 男 同 学 一 拥而 上 ， 爬 进 卡 车 的 车 厢 里 。

有 些 男 知 青 很 勇 敢 ， 直接 站 在 马 路 中 间 拦 车 。 汽 车 不 愿 意 停 ， 减 慢 了 速 度 ， 朝 着知青抵撞过来。 几个知青按着车 头 连 连 后 退 ， 突 然 往 旁 边 一 闪 ， 趁 着 汽 车 还 来 不 及 加 速 ， 便 飞 快 地 爬 上 车 去 。 知 青 到 了 目 的 地 ， 在 车 厢 里 敲 着 司 机 的 驾 驶 室 顶 棚 ， 喊 着 要 下 车 。 可 是 司 机 心 里 有 气 ， 故 意 加 大 油 门 ， 根 本 不 理 睬 知 青 。

车 上 的 知 青 急 了 。 有 人 急 中 生 智 ， 脱 下 衣 服 ， 抓 住 衣 领 伸 出 去 ， 用 衣 服 遮 住 了 汽 车 的 挡 风 玻 璃 。 司 机 看 不 见 路 ， 也 急 了 ， 把 头 从 左 边 伸 出 驾 驶 室 来 ， 看 着 前 方 的 路 面 ， 顽 强 地 继 续 开 车 。 知 青 们 看 见 司 机 的 头 伸 出 来 了 ， 一 阵 乱 拍 。 司 机 寡 不 敌 众 ， 只 能 把 车 停 下 ， 乖 乖 地 让 这 些 知 青 下 车 。

解放牌卡车

五 、 火 车

我 过 年 回 上 海 探 亲 ，正 是“ 春 运 ”期 间 ，火 车 特 别 拥 挤 。 那 一 年 ， 我 到 了 樟 树 火 车 站 ， 这 是 一 个 不 重 要 的 小 站 。 我 顺 利 地 买 到 了 没 有 座 位 号 的 票 。

等 了 很 久 ，广 州 到 上 海 的 绿 色 列 车 缓 缓 地 驶 进 了 樟 树 站 。 站 台 上 等 待 上 车 的 黑 压 压 的 人 群 开 始 骚 动 起 来 。 列 车 停 下 来 了 ， 里 面 挤 满 了 人 。 没 有 旅 客 下 车 的 车 厢 ， 车 门 一 律 不 开 。 有 旅 客 下 来 的 车 门 ， 也 是 一 开 就 关 了 。

铁 路 上 常 常 是 这 样 。 车 站 方 面 为 了 减 轻 自 己 的 压 力 ， 来多 少 人 卖 多 少 票 ， 这 样 可 以 省 去 很 多 争 吵 。 至 于 旅 客 能 否 上 车 ， 那 就 凭 旅 客 的 本 事 了 。 列 车 方 面 则 抱 怨 车 站 ， 明 明 知 道 列 车 已 经 超 载 ， 车 站 还 卖出 那 么 多 票 ， 于 是 就 不 开 车 门 了 。

我 仗 着 年 轻 ， 挤 在 车 门 边 ， 车 门 却 不 开 。 我 只 能 挤 向 车 窗 ，希 望 能 从 车 窗 里 爬 进 去 。可 车 窗 也 是 关 着 。正 在 这 时 候 ， 发 生 了 奇 迹 。 我 面 前 的 车 窗 慢 慢 地 上 升 ， 有 人 在 开 窗 。 我 马 上 对 身 边 一 个 不 认 识 的 旅 客 说 ： “ 我 先 进 去 ， 你 把 我们的 行 李 传 进 来 ， 你 再 进 来 。 ” 说 完 ， 我 就 双 手 勾 住 窗 沿 ， 往 车 窗 里 爬 。

车 厢 里 面 的 人 看 见 我 往 里 爬 ， 赶 紧 推 着 我 的 头 ， 要 把 我 推 出 去 。我 双 手 扒 住 窗 沿 ，死 死 顶 住 ，一 边 把 膝 盖 也 伸 进 去 。 里 面 有 人 急 忙 关 窗 ，把 我 夹 住 了 。好 在 车 窗 的 下 沿 有 橡 皮 条 ， 并 不 疼 。 我 猛 一 发 力 ， 车 窗 又 往 上 升 起 来 了 。 里 面 的 人 见 拦 不 住 我 ， 只 能 让 我 爬 进 了 车 厢 。

如今已然淘汰的蒸汽机车。

我 返 身 接 住 传 进 来 的 行 李 ， 再 把 那 个 传 行 李 的 旅 客 也 拉 了 进 来 。 车 站 上 的 发 车 铃 声 已 经 响 了 好 几 遍 ， 列 车 终 于 慢 慢 地 动 了 。

我站在 车 厢 中 间 的 过 道 上 ， 听 见 坐 在 窗 口 边 的 那 人 说 ： “ 车 上 太 挤 了 ， 本 想 开 窗 透 透 气 。 嘿 ， 没 想 到 又 挤 进 来 两 个 人 。 ”

他 看 我 戴 着 眼 镜 ， 又 说 ： “ 你 是 知 青 吧 ， 现 在 的 知 青 可 是 够 猛 的 。 ”

他 不 知 道 ， 知 青 还 有 更 猛 的 呢 。 我 可 听 别 的 知 青 说 过 ， 他 们 是 怎 么 上 火 车 的 。

一 伙 知 青 挑 着 行 李 要 上 火 车 ， 火 车 进 站 了 ， 门 窗 全 都 紧 闭 着 。 这 时 候 ， 知 青 用 扁 担 头 插 进 车 窗 下 沿 的 橡 皮 条 ， 用 力 一 撬 ， 车 窗 就 往 上 升 。 两 根 扁 担 轮 番 撬 动 ， 车 窗 越 开 越 大 。 如 果 车 厢 里 的 人 要 有 所 动 作 ， 第 三 个 知 青 的 扁 担 伸 进 去 晃 一 下 ， 里 面 就 没 脾 气 了 。

当年统一的绿皮客车，后来很少见了。

一 般 来 说 ， 大 年 夜 和 年 初 一 这 两 天 的 火 车 比 较 空 。 后 来 我 回 上 海 过 年 ， 一 定 是 错 开 高 峰 ， 乘 坐 这 两 天 的 火 车 。 我 在 上 海 的 弟 弟 至 今 还 记 得 ， 年 初 一 或 者 年 初 二 ， 他 听 见 楼 梯 咚 咚 地 响 ， 探 头 一 看 ， 楼 梯 上 先 出 现 一 个 旅 行 袋 ， 然 后 看 见 了 扁 担 ， 接 着 出 现 了 我 的 头 。

从 樟 树 站 上 火 车 太 难 了 。 有 一 年 我 回 上 海 ， 决 定 从 里 陂 上 村 走 到 乐 安 县 的 江 边 村 站 上 火 车 。 江 边 村 虽 然 是 小 站 ， 但 它 是 起 点 站 ， 上 车 很 容 易 。 但 是 里 陂 上 村 距 离 江 边 村 约 有 五 十 公 里 ， 其 中 还 有 一 段 是 山 路 。

现 在 回 想 起 来 ， 我 自 己 也 觉 得 很 奇 怪 。 明 明 可 以 先 坐 班 车 到 抚 州 再 转 火 车 的 ， 为 什 么 要 走 这 么 多 路 呢 ？ 大 概 我 当 时 是 想 试 着 挑 战 自 己 的 体 能 极 限 ， 或 者 是 怕 班 车 经过 鹿冈 的时 候 不 肯 停 车 吧。

我 清 早 起 来 吃 了 饭 ， 不 到 七 点 钟 就 出 发 了 。 我 挑 着 七 八 十 斤 的 行 李 ， 随 着 扁 担 闪 动 的 节 奏 走 路 ， 要 比 平 时 快 一 些 。 我 穿 过 小 路 ， 到 戴 坊 镇 歇 了 一 下 脚 ， 继 续 走 到 龚 坊 镇 ， 这 时 已 经 是 下 午 一 点 多 钟 了 。 停 下 来 吃 午 饭 的 时 候 ， 我 觉 得 肩 膀 有 点 疼 ， 腿 也 有 点 酸 。 我 心 想 不 碍 事 ， 再 有 两 个 多 小 时 就 到 江 边 村 了 。

挑 着 担 子 走 路 ， 一 小 时 约 莫 能 走 六 公 里 。 到 江 边 村 的时 候 ， 差 不 多 是 下 午 四 点 半 钟 。 我 在 附 近 找 了 一 家 八 角 钱 住 一 夜 的 小 旅 馆 ， 安 置 好 行 李 ， 早 早 吃 了 晚 饭 ， 看 见 天 还 亮 着 ， 就 想 去 火 车 站 转 转 。 我 空 着 身 子 一 走 路 ， 不 对 了 ， 两 条 腿 酸 疼 得 迈 不 开 了 ， 肩 膀 上 火 辣 辣 地 疼 。 我 先 前 挑 着 行 李 走 的 时 候 并 没 有 这 样 啊 。

我 咬 着 牙 ， 摇 摇 晃 晃 地 到 了 火 车 站 。 车 站 的 门 锁 着 ， 上 面 有 一 张 字 迹 模 糊 的 小 告 示 ， 说 是 每 天 早 上 开 车 以 前 一 小 时 开 始 卖 票 。

我 透 过 车 站 的 栅 栏 ， 看 见 站 台 的 第 二 股 道 上 停 着 一 列 黑 色 的 货 物 列 车 ， 上 面 没 有 盖 篷 布 ， 各 节 车 上 装 满 褐 黄 色 的 石 头 ， 夹 杂 着 些 许 泥 沙 。 我 猜 想 ， 这 就 是 传 说 中 的 铀 矿 石 了 。

听 说 有 一 条 铁 路 专 用 线 从 江 边 村 车 站 延 伸 出 去 ， 一 直 通 到 大 山 深 处 的 铀 矿 。 好 像 赣 州 那 边 有 提 炼 铀 的 工 厂 ， 去 年 还 到 我 们 这 边 招 了 一 些 工 人 过 去 。

第 二 天 早 上 ， 在 江 边 村 车 站 买 票 上 车 的 不 到 十 个 人 。 我 上 了 车 ， 靠 窗 坐 好 ， 看 见 好 几 辆 解 放 牌 卡 车 在 车 站 停 住 了 ， 下 来 了 一 大 群 人 ， 他 们 也 是 来 坐 火 车 的 。

这 群 人 坐 满 了 我 们 这 节 车 厢 ， 有 人 还 带 着 手 风 琴 。 我 一 问 ， 他 们 是 单 位 里 的 文 艺 宣 传 队 ， 要 到 北 京 的 部 里 去 参 加 文 艺 汇 演 。 这 么 多 人 去 北 京 演 出 ， 这 个 大 单 位 可 能 就 是 传 说 中 的 铀 矿 了 ， 那 么 所 谓 的 “ 部 里 ” ， 就 应 该 是 北 京 的 第 二 机械 工 业 部 ， 也 就 是 核 工 业 部 了 。 我 的 表 姐 从 大 学 的 数 学 系 毕 业 以后 ， 就 分 配 在 二 机 部 工 作 。

火车刚开动， 有 一 个 人 站 起 来 ， 开 始 指 挥 他 们 那 伙 人 唱 歌 。 好 听 的 手 风 琴 的 声 音 响 起 来 了 。 那 个 指 挥 看 上 去 好 像 很 专 业 ， 还 让 他 们 先 练 声 ， 然 后 才 开 始 唱 我 们 耳 熟 能 详 的 革 命 歌 曲 。 那 好 像 是 分 声 部 的 合 唱 ， 很 好 听 ， 和 我 们 平 时 齐 声 的 吼 唱 完 全 不 一 样 。

六 、 走 路 去 卖 牛

我 记 忆 中 印 象 深 刻 的 是 197 6 年 的 深 秋 ， 我 走 路 去 戴 坊 镇 卖 牛 。

里 陂 上 村 民 张 春 茂 家 负 责 饲 养 的 耕 牛 出 了 一 点 问 题 ， 需 要 到 沿 陂 镇 或 者 戴 坊 镇 的 牛 市 上 去 卖 掉 。 沿 陂 镇 太 近 了 ， 卖 这 样 的 牛 说 不 定 会 生 出 麻 烦 来 ， 队 里 决 定 到 路 程 很 远 的 乐 安 县 戴 坊 镇 去 卖 牛 。 卖 生 产 队 的 牛 必 须 有 两 个 人 在 场 ， 除 了 春 茂 以 外 ， 还 得 有 人 一 起 去 。

这 时 候 已 经 是 农 闲 时 节 ， 队 里 的 工 分 挣 得 很 轻 松 。 而 光 是 来 回 走 一 趟 戴 坊 ， 就 要 花 八 九 个 小 时 ， 所 以 没 人 愿 意 去 。 我 说 ， 我 愿 意 去 。 这 事 就 定 下 来 了 。 其 实 我 愿 意 去 的 重 要 原 因 ，是 去 戴 坊 必 须 路 过 村 前 大 队 ，我 有 机 会 顺 路 去 看 马 立 平 。

戴 坊 的 牛 市 在 上 午 九 点 开 始 。 牛 走 长 路 的 时 候 没 有 人 走 得 快 ， 因 此 我 们 清 早 四 点 多 钟 就 出 发 了 。 春 茂 牵 着 牛 走 在 前 面 ， 我 跟 在 后 面 。

走 了 一 个 多 小 时 ，我 觉 得 越 来 越 冷 ，心 里 不 禁 有 点 奇 怪 。 按 理 说 ， 我 吃 了 饭 ， 身 体 里 有 了 燃 料 ， 我 又 穿 了 不 少 衣 服 ， 应 该 越 走 越 热 才 对 啊 。我 摸 摸 身 上 ，衣 服 有 点 湿 润 。我 心 想 ， 大 概 是 拂 晓 以 前 ， 结 露 水 了 。 我 又 摸 一 下 头 上 戴 的 山 寨 版 的 军 便 帽 ， 感 觉 不 对 ， 摘 下 来 凑 近 一 看 ， 帽 子 上 是 一 层 白 霜 。 我 再 一 摸 ，我 的 肩 上 也 有 霜 。怪 不 得 这 么 冷 ，原 来 是 打 霜 了 。

我 们 赶 到 戴 坊 ， 牛 市 刚 刚 开 始 。 因 为 不 是 牛 市 的 旺 季 ， 总 共 才 有 十 来 头 牛 。 有 人 前 来 看 我 们 的 牛 ， 他 先 挑 了 一 大 堆 牛 的 缺 点 ， 旁 边 还 有 人 为 他 帮 腔 说 话 。 然 后 这 人 问 ， 这 牛 要卖 几 多 钱 。

买 卖 耕 牛 的 双 方 要 谈 价 钱 的 时 候 ， 不 能 出 声 ， 只 能 在 袖 管 里 打 手 语 ， 神 秘 兮 兮 的 。 我 看 见 他 的 手 缩 进 了 袖 管 ， 我 的 手 连 忙 跟 进 去 出 价 ， 把 他 的 手 指 扳 成 八 的 样 子 ， 表 示 我 们 要 卖 八 百 元 。 这 时 候 从 外 面 看 。 我 们 俩 的 袖 管 连 在 一 起 ， 看 不 见 我 们 的 手 在 里 面 做 什 么 。

那 人 摇 摇 头 ， 在 袖 管 里 把 我 的 手 指 扳 成 二 的 样 子 ， 表 示 他 只 肯 出 二 百 元 。

我 说 ： “ 那 还 不 如 把 牛 杀 了 卖 肉 呢 。 ” 把 他 的 手 指 先 扳 成 六 的 样 子 ， 再 扳 成 八 的 样 子 ， 表 示 我 们 的 牛 六 百 八 十 元 就 会 卖 了 ， 这 是 我 们 可 以 出 的 最 低 价 ， 队 里 定 死 了 的 。

那 人 摇 摇 头 ， 说 ： “ 我 最 多 出 这 个 价 。 ” 他 把 我 的 手 指 扳 成 了 三 的 样 子 ， 又 扳 成 了 六 的 样 子 。

这 差 距 太 大 了 ， 我 从 他 的 袖 管 里 抽 回 了 手 ， 说 ： “ 没 关 系 ， 你 可 以 先 看 看 其 他 的 牛 。 ”

这 天 戴 坊 的 牛 市 很 清 淡 ， 只 成 交 了 一 头 牛 ， 也 不 知 道 是 什 么 价 钱 成 交 的 。 俗 语 说 “ 卖 牛 不 卖 绳 ” ， 我 们 看 着 那 卖 牛 的 人 解 下 牛 绳 ， 收 了 起 来 。 买 牛 的 人 给 牛 结 上 了 自 己 带 来 的 牛 绳 ， 把 牛 牵 走 了 。 据 说 牛 绳 代 表 着 财 运 ， 农 民 绝 大 多 数 是 迫 不 得 已 才 卖 牛 的 ， 留 下 牛 绳 就 是 留 下 了 财 运 。

买牛卖牛的牛市，正逢淡季。

我 和 春 茂 一 直 在 牛 市 上 呆 到 下 午 一 点 钟 ， 还 是 没 有 卖 掉 牛 。 我 们 再 不 打 道 回 府 的 话 ， 回 到 里 陂 上 就 要 天 黑 了 。

我 们 早 上 经 过 村 前 大 队 的 时 候 ， 天 还 没 有 亮 。 等 我 们 从 戴 坊 牵 着 牛 回 来 ， 快 到 村 前 大 队 小 学 的 时 候 ， 我 对 春 茂 说 ， 我 去 看 一 个 朋 友 ， 你 先 走 吧 。

我 到 了 村 前 小 学 ， 看 见 小 学 里 的 王 老 师 正 倚 在 门 框 上 ， 借 着 落 日 的 余 辉 看 报 纸 。 他 见 我 来 了 ， 说 ： “ 哦 ， 侬 来 寻 马 立 平 ， 伊 到 鹿 冈 去 了 。 ” 我 随 即 返 身 ， 发 现 春 茂 牵 着 牛 在 远 处 等 着 我 。

我 们 从 村 前 的 小 马 路 上 拐 出 来 ， 刚 到 先 锋 大 队 的 榨 油 坊 边 上 ， 迎 面 一 辆 自 行 车 过 来 了 ， 骑 车 的 人 戴 着 大 口 罩 。 虽 然 已 经 是 夜 色 朦 胧 ， 我 凭 直 觉 知 道 这 是 马 立 平 ， 便 喊 了 一 声 ， 停 下 了 脚 步 。 马 立 平 在 我 身 后 十 几 步 的 地 方 停 下 车 来 ， 认 出 了 我 。 我 走 上 前 去 ， 说 ： “ 我 今 天 去 戴 坊 卖 牛 。 路 过 你 们 学 校 ， 王 老 师 说 你 去 鹿 冈 了 。 ”

她 脱 下 口 罩 ， 说 道 ： “ 最 近 发 生 了 一 些 事 情 ， 没 有 给 你 写 信 。 我 这 两 天 就 要 到 吉 安 师 范 去 读 书 了 ， 还 有 很 多 事 情 要 做 。 如 果 有 时 间 ， 我 会 到 里 陂 上 来 一 次 ， 否 则 就 只 能 等 我 到 了 吉 安 再 写 信 了 。”说 罢 ，我 们 匆 匆 告 别 了 。春 茂 还 牵 着 牛 ， 在 不 远 的 暗 处 等 着 我 呢 。

我 回 到 里 陂 上 ，心 里 很 郁 闷 。今 天 是 什 么 倒 霉 的 日 子 啊 ， 那 头 牛 没 有 卖 出 去 ， 倒 是 跑 走 了 一 匹 马 。 村 前 大 队 推 荐 去 读

书 的 知 青 不 是 已 经 到 上 海 读 大 学 了 吗 ？ 学 校 招 生 早 就 结 束 了 ， 这 究 竟 是 怎 么 回 事 ？

很 久 以 后 我 才 知 道 ， 永 丰 县 文 教 局 的 人 很 欣 赏 马 立 平 ， 可 是 村 前 大 队 没 有 推 荐 她 。 文 教 局 就 另 外 弄 了 一 个 名 额 ， 让 马 立 平 到 吉 安 去 读 书 。 县 文 教 局 的 干 部 罗 亨 凤 还 专 门 骑 着 自 行 车 赶 到 鹿 冈 ， 把 入 学 通 知 书 送 到 马 立 平 手 里 。

如 今 中 国 的 交 通 网 发 达 了 。 我 2013 年 跟 着 陆 禹 平 去 江 西 ， 他 开 车 花 了 九 个 小 时 ， 就 从 上 海 到 了 永 丰 。 我 住 在 旅 馆 里 ， 第 二 天 清 晨 起 来 ， 看 见 县 城 边 上 的 肖 家 村 里 ， 村 民 把 农用 车 开 到 田 边 ， 再 下 到 田 里 去 栽 糯 谷 的 秧 苗 。 一 个 农 妇 开 着 三 轮 电 动 车 去 给 蔬 菜 泼 尿 ， 半 路 上 塑 料 的 尿 勺 从 车 上 滑 下 来 了 。 马 路 上 走 路 的 人 很 少 了 。

到 了 鹿 冈 以 后 ， 马 立 平 住 在 高 坑 村 里 。 她 发 现 很 多 村 民 家 里 都 有 电 动 车 ， 走 路 的 人 也 少 多 了 。 原 来 到 上 海 带 过 我 女 儿 的 高 福 英 嫁 到 了 袁 家 村 。 听 说 我 们 来 了 ， 他 们 两 公 婆 骑 着 摩 托 车 赶 到 了 高 坑 村 。

交 通 工 具 名 目 繁 多 ， 人 们 的 出 行 方 便 多 了 ， 不 用 像 我 们 年 轻 的 时 候 那 样 ， 耗 时 费 力 地 走 来 走 去 了 。

但 是 我 想 ， 这 样 要 耗 费 多 少 不 可 再 生 的 能 源 呢 ？ 又 会 对 环 境 产 生 多 大 的 污 染 呢 ？ 别 人 若 是 知 道 我 这 种 杞 人 忧 天 的 想 法 ， 大 概 有 很 多 人 会 发 笑 的 。

2013 年夏天，马立平住在高坑村里。

11. 1975 年 ——谓我何求

1 9 7 5 年 是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非 常 特 别 的 一 年 ，也 是 我 的 生 命 中 极 其 重 要 的 一 年 。

这 一 年 的 年 初 ， 我 像 变 戏 法 一 样 ， 突 然 成 了 共 青 团 员 。 到 了 年 尾 ， 我 是 正 式 党 员 了 。

这 一 年 的 正 月 里 ， 我 阴 差 阳 错 地 当 选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生 产 队 长 。 到 了 秋 天 ， 我 放 弃 了 报 名 去 学 校 读 书 的 机 会 ， 里 陂 上 生 产 队 推 荐 了 知 青 冯 金 生 。 经 过 “ 自 愿 报 名 ， 群众 推 荐 ， 领 导 批 准 ， 学 校 复 审 ” 的 程 序 ， 他 成 功 地 去 读 书 了 。

然 而 我 最 刻 骨 铭 心 而 又 终 生 难 忘 的 是 在 1975 年 的 初 夏 ， 我 在 鹿 冈 公 社 举 办 的 农 机 学 习 班 上 ， 认 识 了 从 村 前 大 队 来 的 乡 村 教 师 ， 上 海 外 国 语 学 院 附 中 的 马 立 平 同 学 。 （ 对 不 起 ， 当 然 还 有 后 来 成 为 好 友 的 罗 家 大 队 的 林 场 负 责 人 ， 上 海 虹 口 中 学 的 陆 禹 平 同 学 。 ）

一、 入团

我 和 很 多 人 一 样 ， 没 有 什 么 理 想 ， 不 知 道 要 规 划 自 己 的 人 生 道 路 ， 也 不 懂 得 要 不 断 争 取 进 步 ， 好 好 表 现 自 己 ， 积 极 靠 拢 党 团 组 织 。

记 得 在 中 学 里 ， 班 级 团 支 部 要 听 取 群 众 意 见 ， 请 大 家 提 名 自 己 心 目 中 的 入 团 候 选 人 。 有 一 位 同 学 提 了 我 的 名 字 ， 马 上 有 人 表 示 反 对 ， 理 由 就 是 我 没 有 积 极 靠 拢 团 组 织 。

我 到 里 陂 上 村 务 农 的 时 候 ， 父 亲 正 在 上 海 铁 路 局 的 隔 离 室 里 接 受 审 查 。 当 时 传 说 纷 纭 ， 说 父 亲 除 了 是 反 动 学 术 权 威 以 外 ，他 还 是 国 民 党 特 务 、美 国 特 务 和 军 事院 校 的 反 动 军 官 。

我 怎 么 可 能 入 团 呢 ？ 即 便 是 我 想 申 请 加 入 ， 人 家 会 要 吗 ？ 更 何 况 我 没 有 这 个 意 愿 。

常 年 在 里 陂 上 劳 动 的 知 青 中 ， 薛 志 民 和 冯 金 生 入 团 了 ， 王 君 薇 和 李 桂 英 入 团 了 。 李 桂 英 还 是 团 县 委 的 委 员 ， 在 公 社大 礼 堂 的 主 席 台 上 主 持 过 会 议 ， 作 过 报 告 。 崔 应 辉 更 是 早 早 地 直 接 入 了 党 。 只 有 我 属 于 另 类 ， 没 有 入 团 。 几 年 过 去 了 ， 只 剩 我 和 冯 金 生 还 在 里 陂 上 种 田 ， 其 他 的 几 位 都 有 了 更 好 的 出 路 ， 离 开 了 农 村 。

1 9 7 5 年 的 春 节 刚 过 ， 就 像 变 戏 法 一 样 ， 奇 迹 发 生 了 。  先 锋 大 队 的 大 队 部 的 墙 上 ， 贴 着 一 张 永 丰 县 团 委 印 的 漂

漂 亮 亮 的 表 彰 全 县 优 秀 青 年 团 员 的 名 单 。鹿 冈 公 社 这 一 栏 里 ， 居 然 有 我 这 个 非 共 青 团 员 的 名 字 。

2014 年，当年先锋大队的大队部。

大 队 的 党 支 部 委 员 兼 团 支 部 书 记 来 向 我 表 示 祝 贺 ， 我 问 他 是 怎 么 回 事 。 他 说 几 个 月 前 ， 公 社 打 电 话 来 ， 要 大 队 上 报 一 个 优 秀 青 年 的 名 字 ， 大 队 就 报 了 你 。

优 秀 青 年 ？ 他 们 可 能 是 把 团 员 青 年 和 知 识 青 年 搞 混 了 。 很 多 优 秀 的 知 识 青 年 已 经 离 开 农 村 ，到 更 有 出 息 的 地 方 去 了 。 剩 下 来 的 人 里 面 ， 我 成 了 优 秀 青 年 。

过 了 很 久 ， 我 才 意 识 到 ， 这 奇 迹 应 该 是 和 当 时 的 大 环 境 有 关 系 。1974 年 ，邓 小 平 是 中 央 政 治 局 委 员 兼 国 务 院 副 总 理 了 ， 毛 主 席 称 赞 他 是 “ 人 才 难 得 ” ， 准 备 进 一 步 重 用 他 ， 整 个 国 家 的 政 治 局 势 因 此 有 了 很 大 的 松 动 。

就在 1974 年 的 下 半 年 ， 我 父 亲 的 工 作 单 位 给 鹿 冈 公 社 写 了 一 封 信 ， 说 明 我 父 亲 的 问 题 属 于 “ 人 民 内 部 矛 盾 ” ， 他 已 经 结 束 了 为 期 五 年 的 审 查 ， 恢 复 工 作 也 已 经 两 年 了 。 如果 不 是 这 封 来 信 ， 即 使 先 锋 大 队 把 我 的 名 字 报 上 去 ， 到 了 公 社也 应 该 拦 下 来 ， 不 会 再 报 到 县 里 去 ， 我 不 可 能 突 然 成 为 优秀 青 年 团 员 。

1 9 7 5 年 我 认 识 了 马 立 平 以 后 ，有 一 次 向 她 提 起 ，全 县 优 秀 青 年 团 员 的 名 单 上 也 有 她 的 名 字 。

马 立 平 说 ： “ 别 提 了 ， 这 些 年 每 次 回 上 海 探 亲 ， 都 要 为 我 父 母 亲 平 反 的 事 奔 忙 ， 一 点 用 都 没 有 。 我 和 你 一 样 ， 去 年 下 半 年 ， 上 海 给 鹿 冈 公 社 来 了 信 ， 说 我 父 母 亲 都 属 于 人 民 内 部 矛 盾 。 我 也 是 没 写 入 团 申 请 ， 就 成 了 优 秀 青 年 团 员 。 ”

这 么 看 来 ， 发 生 在 我 身 上 的 戏 法 ， 还 不 是 孤 例 。

二 、 当 选 生 产 队 长

在 农 村 ， 生 产 队 长 出 工 在 前 ， 收 工 在 后 ， 不 能 多 拿 一 分 工 分 ，没 有 任 何 补 贴 ，上 下 受 气 ，是 最 没 有 人 愿 意 做 的 工 作 。

里 陂 上 村 绝 大 部 分 是 张 姓 ， 族 谱 上 一 查 ， 他 们 居 然 还 是 唐 朝 宰 相 、 大 诗 人 张 九 龄 的 后 代 。 “ 海 上 生 明 月 ， 天 涯 共 此 时 ”，说 起 祖 先“ 九 龄 公 ”，村 里 张 姓 的 长 者 都 要 挺 一 挺 胸 ， 抬 一 抬 头 ， 显 露 出 极 大 的 尊 敬 和 骄 傲 。

村 里 一 直 是 姓 张 的 人 做 队 长 ， 可 是 张 姓 村民 分 成 了 两 房 四 家 ， 互 相 之 间 谁 也 不 服 谁 ， 争 斗 得 比 较 厉 害 ， 基 本 上 是 由 两 房 里 面 推 出 人 来 轮 流 当 队 长 。 先 锋 大 队 的 人 都 知 道 ， 里 陂 上 的 队 长 特 别 难 当 。

1 9 7 4 年 ，先 锋 大 队 有 两 位 知 青 去 读 书 了 ，一 位 是 在 上 头 生 产 队 做 队 长 的 知 青 。 另 一 位 是 我 们 里 陂 上 的 知 青 ， 县 团 委 委 员 李 桂 英 。 冯 金 生 和 李 桂 英 都 出 生 于 工 人 家 庭 ， 但 是 冯 金 生 的 其 他 条 件 和 李 桂 英 相 比 ， 要 稍 逊 一 筹 。

李 桂 英 走 了 以 后 ， 很 快 传 来 消 息 ， 部 队 就 要 到 鹿 冈 公 社 来 征 兵 了 。 冯 金 生 很 想 通 过 当 兵 来 离 开 农 村 ， 他 拉 着 我 一 起 去 找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姜 部 长 。 姜 部 长 在 洋 坳 大 队 蹲 点 工 作 ， 我 们 一 路 找 到 洋 坳 的 山 里 。他 听 我 们 说 完 了 来 意 ，对 冯 金 生 说 ， 青 年 去 参 军 是 好 事 ， 只 要 体 检 合 格 ， 应 该 没 什 么 问 题 。

过 了 不 久 ， 果 然 有 两 个 解 放 军 来 鹿 冈 征 兵 了 。 冯 金 生 身 材 高 大 ， 看 上 去 也 很 憨 厚 ， 那 两 个 解 放 军 很 中 意 他 。 最 后 ， 我 陪 着 冯 金 生 到 鹿 冈 卫 生 院 做 体 检 。 没 想 到 冯 金 生 在 关 键 的 时 刻 掉 链 子 了 。

体 检 的 最 后 一 关 是 测 量 血 压 。 冯 金 生 紧 张 得 双 手 发 抖 ， 头 上 直 冒 冷 汗 ， 结 果 是 血 压 太 高 。 旁 边 坐 着 的 解 放 军 摇 了 摇 头 ， 对 冯 金 生 说 ： “ 你 别 紧 张 ， 先 休 息 一 下 。 过 二 十 分 钟 再 来 量 一 次 。 ”

我 陪 着 冯 金 生 在 卫 生 院 外 面 溜 达 ， 心 里 却 很 想 进 卫 生 院 去 找 熟 悉 的 医 生 ， 要 几 片 降 血 压 的 药 。 可 是 今 天 小 小 的 卫 生 院 里 挤 满 了 人 ， 解 放 军 也 在 那 里 ， 实 在 是 不 敢 去 。 冯 金 生第 二 次 测 量 血 压 ， 还 是 太 紧 张 ， 没 有 通 过 。 解 放 军 走 了 以 后 ， 我 和 冯 金 生 再 去 卫 生 院 ， 给 他 量 血 压 ， 他 的 血 压 正 常 了 。

冯 金 生 想 当 兵 的 希 望 破 灭 了 。 他 闷 闷 不 乐 了 好 几 天 ， 突 然 对 我 说 ， 他 想 当 里 陂 上 生 产 队 的 队 长 。 冯 金 生 又 拉 上 我 ， 一 起 到 大 队 书 记 的 家 里 ， 说 了 他 的 想 法 。 书 记 说 ， 知 道 了 ， 明 年 里 陂 上 的 队 长 人 选 ， 大 队 会 考 虑 的 。

1 9 7 5 年 的 正 月 里 ，有 消 息 传 来 ，说 是 大 队 决 定 ，里 陂 上 可 以 选 知 识 青 年 当 队 长 。 为 此 ， 我 和 村 民 张 寿 仁 、 周 恩 绍 、 张 发 茂 等 一 干 朋 友 提 前 打 了 招 呼 ， 希 望 他 们 选 冯 金 生 。 里 陂 上 村 开 会 选 队 长 的 前 一 天 ， 恰 巧 我 们 知 青 的 老 班 长 崔 应 辉 从 南 昌 回 到 里 陂 上 来 玩 。 他 第 二 天 上 午 也 参 加 了 村 里 的 会 议 。

会 议 一 开 始 ， 我 就 提 出 选 冯 金 生 当 队 长 。 没 想 到 ， 我 没 有 打 过 招 呼 的 一 个 村 民 马 上 发 言 ， 他 不 同 意 。 他 说 了 冯 金 生 的 一 些 缺 点 ， 觉 得 还 不 如 选 我 。 他 刚 说 完 ， 许 多 人 附 和 着 说 “ 同 意 ” ， 张 寿 仁 举 着 双 手 ， 大 声 喊 着 ： “ 我 选 老 夏 ！ ”

就 这 样 ， 我 思 想 上 一 点 准 备 也 没 有 ， 阴 差 阳 错 地 当 选 了 里 陂 上 的 队 长 。 开 会 时 一 直 坐 在 我 旁 边 的 崔 应 辉 感 叹 地 说 ， 这 可 以 说 是 一 次 很 民 主 的 选 举 了 。 可 我 还 是 觉 得 ， 如 果 没 有 大 队 的 暗 中 授 意 ， 很 难 说 村 民 会 选 我 们 知 青 来 当 队 长 。

散 会 以 后 ， 冯 金 生 坐 在 那 里 不 作 声 。 我 觉 得 事 情 没 有 做好 ， 他 当 队 长 的 愿 望 没 有 实 现 ， 我 很 对 不 起 他 。 或 许 他 会 觉 得 ， 是 我 耍 弄 了 他 。 我 想 了 想 ， 坦 率 地 对 他 说 ： “ 我 知 道 你 参 军 不 成 功 ， 就 想 当 队 长 ， 目 的 就 是 为 了 去 读 书 ， 可 以 离 开 农 村 。 这 样 吧 ， 今 年 学 校 招 生 的 时 候 。 里 陂 上 就 推 选 你 去 读 书 。 ” 他 半 信 半 疑 地 看 着 我 ， 脸 上 渐 渐 舒 展 开 来 。

到 了 夏 天 ， 学 校 开 始 招 生 了 ， 我 没 有 报 名 ， 而 是 推 荐 了 冯 金 生 。 这 使 得 大 队 书 记 十 分 惊 讶 。

1 9 7 5 年 的 秋 天 ，冯 金 生 成 功 地 去 读 书 了 ，我 也 成 功 地 兑 现 了 自 己 对 他 的 承 诺 。

三、 农 机 学 习 班

为 了 让 剩 下 的 知 识 青 年 比 较 安 心 地 留 在 农 村 ， 各 级 政 府 想 了 很 多 办 法 ， 其 中 之 一 是 让 知 青 学 一 点 手 艺 和 技 术 ， 让 他 们 在 农 村 发 挥 一 点 作 用 ， 提 高 一 点 生 活 水 平 。 1975 年 6 月， 鹿 冈 公 社 为 知 青 开 办 了 木 工 、 电 工 和 农 机 等 各 种 学 习 班 ， 名 曰 “ 函 授 班 ” ， 为 期 一 周 ， 可 以 记 工 分 。 我 有 开 柴 油 机 碾 米 和 抽 水 的 经 历 ， 还 参 加 过 永 丰 县 的 手 动 插 秧 机 培 训 班 ， 于 是 报 名 参 加 了 农 机 学 习 班 ， 听 公 社 的 干 部 说 ， 会 有 上 海 的 师 傅 来 教 我 们 。

1998 年，鹿冈公社的办公楼，一楼最左边的两个窗户是 会议室。农机学习班当年在会议室里开班。

开 班 的 第 一 天 上 午 ， 上 海 来 的 老 师 要 我 们 作 自 我 介 绍 。 过 去 五 年 ， 我 专 心 地 在 里 陂 上 种 田 ， 和 我们 大 队 其 他 生 产 队 的 知 青 交 往 并 不 多 。 至 于 其 他 大 队 的 知 青 ， 认 识 的 没 几 个 。  我 很 认 真 地 看 着 学 习 班 上 的 陌 生 面 孔 ，听 他 们 自 我 介 绍 。

大 眼 睛 笑 眯 眯 的 同 学 是 青 山 大 队 来 的 张 延 敏 。 高 大 白 净 的 女 同 学 是 前 村 大 队 的 ， 叫 许 刃 解 ， 这 个 名 字 很 特 别 。 眼 睛 很 小 的 同 学 是 陆 禹 平 ， 从 罗 家 大 队 来 的 。

1998 年，鹿冈公社机关食堂用的水井。

有 个 女同学 迟到 了，她 叫 马 立 平 。 不 用 说 了 ， 虽 然 以 前 没 有 见 过 ， 她 一 定 是 村 前 大 队 的 马 立 平 ， 做 民 办 老 师 很 有 名 气 的 马 立 平 ， 有 很 多 传 说 的 马 立 平 。 她 在 教 书 ， 又 是 女 的 ， 怎 么 也 来 学 农 机 修 理 了 ？

1998 年，鹿冈公社机关食堂用的水井。

有 个 女同学 迟到 了，她 叫 马 立 平 。 不 用 说 了 ， 虽 然 以 前 没 有 见 过 ， 她 一 定 是 村 前 大 队 的 马 立 平 ， 做 民 办 老 师 很 有 名 气 的 马 立 平 ， 有 很 多 传 说 的 马 立 平 。 她 在 教 书 ， 又 是 女 的 ， 怎 么 也 来 学 农 机 修 理 了 ？

手扶拖拉机和装货用的拖斗，村民俗称“狗牯车”。

同 时 ，我 作 为 “ 夏 师 傅 ” ，也 开 始 接 受 其 他 地 方 的 邀 请 ， 帮 助 修 理 柴 油 机 和 手 扶 拖 拉 机 。 其 中 当 然 也 包 括 到 马 立 平 那 里 ， 帮 助 修 理 她 执 教 的 村 前 小 学 用 来 搞 勤 工 俭 学 的 那 台 柴 油 机。

我 永 远 不 会 忘 记 1975 年的 6 月 ， 不 会 忘 记 鹿 冈 公 社 的 农 机 学 习 班 。

四、 入党

1 9 7 5 年 暮 春 的 一 天 中 午 ，鹿 冈 公 社 的 书 记 来 里 陂 上 找 到 我 ，拿 出 一 份 表 格“ 啪 ”地 放 在 桌 上 ，说 ：“ 小 夏 ，填 表 。” 我 拿 起 表 格 一 看 ， 吓 了 一 跳 ， 这 是 一 份 入 党 志 愿 书 。 我 马 上 放 下 表 格 ， 恭 恭 敬 敬 地 说 ： “ 对 不 起 ， 我 没 有 写 过 入 党 申 请 书 。 再 说 ， 我 们 家 没 有 一 个 人 是 共 产 党 员 … … ”

书 记 打 断 我 的 话 ， 一 拍 桌 子 ， 生 气 地 说 ： “ 我 们 还 不 知 道 你 吗 ？ 你 不 入 党 谁 入 党 ？ 在 我 们 眼 里 ， 你 早 就 是 共 产 党 员 了 。 别 罗 嗦 ， 快 填 表 。 ” 我 被 书 记 的 威 势 一 下 子 镇 住 了 ， 乖 乖 地 收 起 了 那 份 表 格 。

我 交 了 入 党 志 愿 书 以 后 ， 一 直 没 有 消 息 。 时 间 一 长 ， 我 也 就 淡 忘 了 。

有 一 天 ， 鹿 冈 公 社 管 知 青 的 乡 办 主 任 跑 来 告 诉 我 ， 昨 天 晚 上 公 社 党 委 开 会 ， 一 共 批 准 了 两 个 人 入 党 ， 其 中 一 个 就 是 我 。 我 心 里 很 平 静 ， 只 是 好 奇 地 问 ： “ 还 有 一 个 是 谁 ？ ”

“ 是 村 前 大 队 的 马 立 平 。 ”

啊 ， 是 她 ， 是 她 ！ 我 心 中 一 阵 狂 喜 。 昨 天 … … 昨 天 是 什 么 日 子 ？ 是 1 9 7 5 年的 12 月 13 日。

说起来 ，父亲 本来 可以 是 我 家 里 第 一 个 入 党 的 人 。在 1 9 6 0 年 代 的 文 化 革 命 以 前 ，父亲 在 工 作 中 有 比 较 重 要 的 发 明 创 造 ， 所以 党 组 织 专 门 找 他 谈 话 ， 希望 他 能加 入 共产 党 。

可是 ，父亲 是 单 位 里 有 名 的 书 呆 子 。在 共 产 党 如 日 中 天 ， 很 多 人 都 在 积 极 争 取 入 党 的 时候， 父亲 居然 拒绝 入党 ， 理 由 仅 仅 是 他 在 旧 中 国 没 有 参 加 过 任 何 组 织 ， 在 新 中 国 也 愿 意 保 持 无 党 无 派 的 身 份 。

父 亲 单 位 的 领 导 比 较 讲 礼 貌 ，没 有 拍 着 桌 子 要 父 亲 入 党 。（ 父 亲 也 很 胆 小 ，要 是 单 位 领 导 拍 桌 子 ，估 计 他 就 入 党 了 。）  因此， 父 亲 到 上 海 市 的 “ 政 协 ” 去 开 会 ， 后 来 又 换 当闸 北区 人 民 代 表 ， 都 是 作 为 “ 无 党 派 人 士 ” 的 代 表 去 参 加 会 议 的 。

我 入 党 的 时 候 没 有 预 备 期 ， 一 入 党 就 是 正 式 党 员 。 当 时的 理 由 是 ， 批 准 你 入 党 ， 就 是 承 认 你 符 合 了 党 员 的 标 准 。 有 预 备 期 的 话 ， 在 逻 辑 上 是 说 不 通 的 ， 难 道 预 备 党 员 和 正 式 党 员 的 标 准 不 一 样 吗 ？ 直 到 文 化 革 命 结 束 以 后 ， 才 恢 复 了 预 备 期 的 制 度 。

我入党 以 后 ， 找 到 大 队 书 记 ， 要 求 交 党 费 。 书 记 说 ， 党 费 ？ 过 一 阵 子 再 通 知 你 。

我 问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党 员 张 贤 通 ， 他 交 不 交 党 费 。 贤 通 惊 讶 地 说 ： “ 党 费 ？ 党 员 不 就 是 吃 苦 受 累 走 在 前 面 ， 拿 好 处 排 在 后 面 吗 ？ 什 么 是 党 费 ？ ”

过 了 两 个 月 ， 大 队 书 记 通 知 我 ， 大 队 研 究 过 了 ， 党 费 标 准 是 一 个 季 度 交 五 分 钱 ， 从 1976 年 1 月 开 始 。

我 这 才 知 道 ， 先 锋 大 队 的 党 员 交 党 费 ， 是 从 我 1975 年 底 入 党 以 后 开 始 的 。

三 十 八 年 后 ， 我 和 马 立 平 坐 着 陆 禹 平 开 的 车 回 到 鹿 冈 。 马 立 平 住 在 高 坑 村 里 ， 摆 了 五 个 大 圆 桌 ， 请 乡 亲 们 吃 饭 。 陆 禹 平 趁 着 酒 兴 ， 站 起 来 起 哄 说 ： “ 马 老 师 和 夏 队 长 是 同 一 天 入党 ， 同 一 天 结 婚 ， 太 难 得 了 。 他 们 俩 今 天 回 高 坑 ， 是 请 大 家 补 吃 结 婚 酒 啊 。 ”

2013 年夏，马立平在高坑村请客。村 民造新屋不用青砖，改用红砖了。

现 在 ， 我 和 马 立 平 已 经 不 是 共 产 党 员 了 ， 可 是 我 们 永 远 记得 1975 年的 12 月 13 日 ，那 是 属 于 我 们 俩 的 特 殊 纪 念 日 。

12. 过年过节

下 乡 前 在 上 海 时 ， 我 们 所 过 的 重 要 节 日 有 ： 春 节 、 国 庆 节 、 五 一 劳 动 节 、 六 一 儿 童 节 ， 中 秋 节 、 端 午 节 ， 还 有 其 他 一 些 特 殊 的 节 日 如 三 八 妇 女 节 、 八 一 建 军 节 ， 等 等 。

对 里 陂 上 村 的 村 民 来 说 ， 重 要 节 日 只 有 三 个 ： 初 夏 的 过 节 （ 端 午 ） 、 秋 天 的 中 秋 、 以 及 冬 天 的 过 年 。

一 、 端 午 裹 粽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 过 节 ” ， 专 指 农 历 五 月 初 五 的 端 午 节 。 过 节 最 重 要 的 是 裹 粽 子 。

节 前 数 日 ， 家 家 户 户 的 女 孩 子 挎 着 扁 篱 ， 结 伴 上 到 贯 前 大 队 那 边 的 山 里 ， 在 溪 水 边 找 到 矮小的 宽叶 青箬 竹 ， 采 摘 裹 粽 用 的 青 箬 叶 。

扁篱和青箬竹

和 我 母 亲 用 来 包 粽 子 的 芦 苇 叶 相 比 ， 这 青 箬 叶 短 而 宽 ， 一 张 叶 子 就 可 以 裹 一 只 粽 子 。 糯 米 的 处 理 也 不 同 ， 雪 白 的 糯 米 放 在 碱 水 里 浸 涨 了 ， 变 成 了 嫩 黄 色 。 最 具 特 色 的 是 用 来 扎 粽 子 的 “ 绳 线 ” ： 从 门 前 的 棕 树 上 砍 下 一 柄 大 大 的 绿 色 的 棕 树 叶 ， 沿 叶 脉 撕 成 细 细 的 长 条 ， 放 在 火 上 一 燎 ， 撕 开 后 的 长 条 叶 片 微 微 卷 缩 起 来 ， 便 成 了 一 大 把 “ 绳 线 ” ， 垂 在 叶 柄 下 面 。 搬 来 一 块 石 磨 的 上 扇 ， 放 在 桌 上 压 住 那 棕 叶 的 叶 柄 ， 再 拉 过 一 条 长 凳 坐 在 对 面 ， 就 可 以 开 始 裹 粽 子 了 。

村 民 裹 粽 的 样 式 只 有 一 样 ——四 角 粽 ，内 容 也 只 有 碱 水 粽 一 种 。 四 角 粽 的 裹 法 比 较 简 单 ， 只 见 妇 女 们 拿 起 一 张 箬 叶 ， 弯 折 成 一 个 圆 锥 ， 添 上 米 ， 再 折 两 折 ， 拉 过 一 根 棕 叶 “ 绳 ” 饶 几 下 ， 就 成 了 。 箬 叶 虽 比 芦 苇 叶 宽 ， 但 也 只 有 两 寸 多 点 ， 所 以 裹 好 的 粽 子 最 多 只 有 鸭 蛋 那 么 大 。

待 棕 叶 上 的 每 一 根 “ 绳 ” 都 绑 上 了 粽 子 ， 移 开 石 磨 ， 拎 起 棕 叶 的 叶 柄 ， 下 面 挂 着 的 二 三 十 个 小 巧 玲 珑 的 四 角 粽 轻 轻 地 晃 动 着 ， 真 像 是 一 件 漂 亮 的 艺 术 品 。

过 节 以 前 ， 村 民 还 会 腌 制 一 些 鸡 蛋 和 鸭 蛋 。 他 们 把 积 存 的 蛋 煮 熟 了 ， 放 在 盐 水 里 浸 几 天 ， 就 成 了 腌 蛋 ， 或 者 叫 “ 腌 子 ” 。 有 一 次 ， 村 民 张 梅 发 拿 了 几 个 腌 子 来 ， 笑 着 说 ： “ 过 节 了 ，来 ，请 你 们 吃‘ 原 子 弹 ’。”在 村 里 ，“ 腌 ”和“ 原 ” 同 音 。

因 为 这 是 煮 熟 了 再 腌 几 天 的 蛋 ， 只 有 表 层 有 一 点 咸 味 ， 中 间 的 蛋 黄 也 不 会 出 油 。 后 来 ， 我 请 村 民 吃 我 自 己 用 生 鸡 蛋 腌 成 的 咸 蛋 ， 他 们 尝 了 以 后 大 为 惊 讶 ， 世 上 居 然 还 有 这 么 好 吃 的 腌 蛋 。

端 午 节 那 天 ， 里 陂 上 村 各 户 人 家 的 大 门 两 旁 挂 上 了 采 摘 来 的 菖 蒲 和 艾 叶 ， 大 家 喝 着 平 日 里 的 水 酒 ， 吃 着 一 年 才 做 一 次 的 碱 水 粽 和 腌 蛋 ， 过 节 的 气 氛 使 得 人 人 心 情 舒 畅 。 过 节 的 时 候 田 里 的 活 不 多 ， 而 天 气 已 经 很 热 了 。 在 糯 米 里 放 进 碱 ， 裹 成 的 粽 子 不 但 吃 起 来 更 筋 道 ， 而 且 也 不 容 易 馊 腐 ， 可 以 吃 上 三 四 天 。 但 是 我 嫌 这 粽 子 的 碱 味 太 大 ， 远 不 如 我 母 亲 裹 的 粽 子 。

在 上 海 ， 我 母 亲 每 年 端 午 时 节 裹 粽 子 的 时 候 ， 除 了 四 角 粽 ， 还 有 枕 头 粽 和 小 脚 粽 。 按 着 内 容 来 分 ， 有 白 米 粽 、 赤 豆 粽 、 明 油 细 沙 粽 （ 豆 沙 粽 ） 和 我 最 喜 欢 吃 的 肉 粽 。 母 亲 用 的 芦 苇 叶 虽 然 窄 ， 但 是 比 青 竹 箬 叶 长 得 多 ， 几 张 芦 苇 叶 拼 起 来 裹 成 一 个 粽 子 ， 粽 子 的 个 头 也 比 里 陂 上 的 大 多 了 。 感 觉 上 芦 苇 叶 裹 的 粽 子 比 竹 叶 裹 的 粽 子 更 加 清 香 。

母 亲 还 会 在 煮 粽 子 的 大 锅 里 放 上 一 批 鸡 蛋 ，煮 出 来 的“ 粽子 蛋 ” 有 一 股 特 别 的 香 味 。 剥 去 蛋 壳 ， 再 薄 薄 地 洒 上 一 点 细 盐 ， 要 比 平 时 吃 的 茶 叶 蛋 和 酱 蛋 更 为 鲜 美 。 如 果 说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给 我 们 吃 了 ‘ 原 子 弹 ’ ， 母 亲 做 的 当 然 是 更 厉 害 的 “ 中 子 弹 ” 了 。

马 立 平 在 她 插 队 务 农 的 高 坑 村 里 ， 跟 着 村 民 家 的 女 孩 子 学 会 了 裹 粽 。 如 今 我 们 在 美 国 ， 她 还 是 每 年 端 午 会 包 一 堆 粽 子 。在 煮 粽 子 的 时 候 ，我 还 是 会 像 母 亲 那 样 ，放 进 一 批 鸡 蛋 ， 做 出 好 吃 的 粽 子 蛋 ——“ 中 子 弹 ” 。

端 午 节 的 传 统 ， 都 说 是 来 源 于 纪 念 古 代 楚 国 的 大 诗 人 屈 原 。 江 西 省 是 古 代 楚 国 的 腹 地 ， 可 是 里 陂 上 居 然 没 有 村 民 知 道 “ 端 午 节 ” 来 源 的 传 说 ， 也 没 有 村 民 知 道 屈 原 是 谁 。

也 许 ，他 们 是“ 只 缘 身 在 此 山 中 ”。过 节 的 时 候 裹 粽 子 ， 是 二 千 多 年 来 代 代 相 传 的 古 风 ， 是 他 们 趁 着 夏 收 大 忙 前 的 空 隙 ， 打 一 次 牙 祭 而 已 ， 没 有 必 要 去 追 寻 它 的 源 头 。

也 许 ， 因 为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不 识 字 ， 所 以 不 知 道 屈 原 投 江 的 故 事 。 可 是 ， 即 使 不 识 字 ， 也 应 该 听 别 人 说 过 故 事 ， 口 口 相 传 的 故 事 还 少 吗 ？

也 许 ， “ 端 午 节 ” 的 来 源 只 是 历 朝 历 代 儒 家 的 文 人 编 写 出 来 的 一 个 忠 君 爱 国 的 传 说 吧 。

二 、 中 秋 杀 牛

农 历 八 月 十 五 是 “ 中 秋 ” 。 中 秋 就 是 中 秋 ， 如 果 说 “ 中 秋 节 ”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会 搞 糊 涂 的 。

中 秋 的 字 面 意 思 是 在 秋 天 的 中 期 ， 夏 收 已 经 过 去 ， 秋 初 那 炎 热 的 “ 秋 老 虎 ” 也 不 再 来 了 。

春 华 秋 实 ， 到 了 中 秋 时 分 ， 菜 地 里 的 芋 艿 已 经 熟 了 ， 可 以 开 挖 吃 个 饱 ； 庭 院 里 的 鸡 鸭 刚 刚 长 成 ， 可 以 宰 杀 尝 个 鲜 ； 酒 缸 里 刚 用 新 糯 米 酿 出 的 美 酒 ， 可 以 开 怀 饮 个 够 。

村 民 在 中 秋 也 会 吃 上 海 人 所 说 的 月 饼 ，只 是 他 们 叫 作“ 中 秋 饼 ” 。 鹿 冈 商 店 有 自 制 的 中 秋 饼 ， 一 斤 有 四 个 （ 和 上 海 一样 ） ， 卖 六 角 四 分 钱 ， 里 面 的 馅 心 主 要 是 猪 油 拌 冰 糖 ， 咬 起 来 嘎 嘣 嘎 嘣 响 。 我 每 年 会 买 一 点 中 秋 饼 来 补 充 营 养 。

有 一 年 中 秋 ， 适 逢 朋 友 夏 元 麟 从 吉 安 回 鹿 冈 ， 经 过 里 陂 上 。 他 带 来 了 吉 安 的 中 秋 饼 ， 一 斤 才 两 个 ， 显 得 特 别 大 ， 特 别 新 奇 ， 感 觉 特 别 像 月 亮 。 夏 元 麟 说 ， 吉 安 还 有 一 斤 一 个 的 中 秋 饼 和 二 斤 一 个 的 中 秋 饼 卖 呢 。

过 端 午 节 的 时 候 ， 村 里 有 时 会 杀 一 头 猪 ， 每 户 人 家 可 以 分 到 几 斤 猪 肉 来 过 节 。 然 而 到 了 中 秋 ， 要 比 过 节 隆 重 一 些 ， 村 里 最 大 的 事 情 是 杀 牛 ， 几 乎 每 年 都 要 杀 一 头 耕 牛 来 庆 贺 中 秋。

双 抢 大 忙 过 后 ， 所 有 的 耕 牛 都 疲 惫 不 堪 了 ， 尤 其 是 年 迈 的 老 牛 ， 常 常 连 路 也 走 不 动 了 。 村 里 共 有 二 十 多 头 耕 牛 ， 它 们 的 平 均 寿 命 不 到 二 十 年 ， 差 不 多 一 年 可 以 杀 一 头 。

可 是 上 级 有 明 文 规 定 ， 耕 牛 是 重 要 的 生 产 工 具 ， 不 准 随 便 宰 杀 。 所 以 我 们 先 要 写 报 告 ， 说 明 要 宰 杀 的 是 一 头 丧 失 了 耕 耘 能 力 的 废 牛 ， 经 过 大 队 和 公 社 盖 章 批 准 以 后 才 能 宰 杀 。

村 民 杀 猪 都 是 在 屋 内 ， 可 是 要 杀 牛 那 样 的 大 牲 畜 ， 必 须 在 露 天 操 作 ， 所 以 得 选 一 个 晴 朗 的 日 子 才 行 。 好 在 中 秋 之 前 已 经 是 秋 高 气 爽 ， 很 少 下 雨 。

杀 牛 的 那 天 早 上 ， 把 牛 牵 到 空 地 上 的 木 桩 边 栓 好 。 有 年 长 的 村 民 会 说 ， 你 看 ， 它 已 经 知 道 自 己 的 死 期 到 了 ， 在 流 眼 泪 呢 。 围 在 四 周 看 热 闹 的 人 趋 前 一 看 ， 那 牛 的 眼 窝 下 面 果 然 湿 漉 漉 的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可 能 是 受 了 佛 教 的 影 响 ， 认 为 那 些 今 世 造 了 大 孽 的 人 ， 来 世 会 变 成 耕 牛 。 耕 牛 终 身 辛 劳 不 说 ， 死 的 时 候 也 不 痛 快 。 死 后 的 牛 皮 做 成 鼓 面 ， 还 要 遭 人 捶 打 。

村 民 又 说 ， 牛 眼 看 人 大 ， 鹅 眼 看 人 小 。 意 思 是 说 ， 牛 虽 然 身 躯 很 大 ， 牛 眼 也 不 小 ， 但 是 从 牛 眼 睛 里 看 出 去 ， 人 是 无 比 高 大 ，所 以 牛 只 能 俯 首 帖 耳 地 听 人 使 唤 。而 在 鹅 的 眼 睛 里 ， 人 只 有 鸡 那 么 小 ，所 以 鹅 会 勇 敢 地 扑 楞 着 翅 膀 ，伸 长 了 脖 子 ， 嗷 嗷 地 叫 着 ， 冲 上 来 啄 人 。

吃 过 早 饭 ， 杀 牛 开 始 了 。 先 用 两 根 很 长 的 粗 麻 绳 ， 在 牛 的 两 个 前 蹄 和 后 蹄 上 方 二寸的地方，分别 做好活扣。每根 麻 绳 有 两 个 精 干 的 后 生 掌 握 着 ，他 们 随 时 准 备 用 力 ，把 牛 掀 翻 。

主 刀 的 人 是 村 里 极 有 威 望 的 角 色 。 他 走 上 前 去 ， 解 开 了 木 桩 上 的 牛 绳 ，左 手 紧 紧 牵 住 牛 鼻 子 ，右 手 提 着 劈 柴 的 斧 头 。 他 看 准 了 牛 脑 壳 上 ， 两 只 牛 角 根 部 连 线 的 正 中 间 的 部 位 。 据 说 那 里 有 一 块 脆 骨 ，一 砸 就 碎 。主 刀 人 的 右 手 猛 地 举 起 斧 头 ， 大 喝 一 声 ， 使 出 全 身 的 力 气 ， 用 方 形 的 斧 头 脑 奋 力 朝 那 脆 骨 的 部 位 砸 下 去 。

不 管 这 一 下 是 不 是 砸 准 了 ， 那 边 四 个 后 生 同 时 用 力 ， 把 麻 绳 一 拉 ， 牛 的 前 蹄 和 后 蹄 分 别 收 紧 了 。 那 牛 站 立 不 住 ， 扑 通 一 声 倒 在 了 地 上 ， 腾 起 一 阵 灰 雾 ， 在 上 午 的 阳 光 里 慢 慢 散 开 去 。

四 个 后 生 飞 快 地 把 四 个 牛 蹄 攒 在 一 起 捆 紧 了 ， 让 牛 蹄 朝 天 。 然 后 用 两 根 直 径 三 寸 左 右 ， 八 尺 来 长 的 杉 木 ， 分 别 从 两 边穿过 了 牛 蹄 和 牛 肚 之 间 的 空 档 。 杉 木 的 一 头 点 地 ， 另 一 头 由 后 生 用 肩 膀 使 劲 掮 住 ， 这 时 的 牛 是 背 部 着 地 ， 不 能 动 弹 ， 也 不 能 叫 唤 了 。

主 刀 人 搬 来 了 一 只 木 盆 ， 里 面 有 一 只 碗 和 一 把 尖 刀 。 他 用 刀 从 牛 的 下 颏 正 中 切 开 ， 沿 着 脖 子 划 开 牛 皮 ， 一 直 划 到 牛 的 锁 骨 处 ， 再 轻 轻 地 把 皮 和 肉 分 开 ， 就 像 外 科 医 生 在 施行 手 术。那 尖 刀 沿 着 锁 骨 往 里 一 捅 ， 直 中 牛 的 心 脏 ， 牛 血 汩 汩 地 涌 流 到 了 分 开 的 牛 皮 和 牛 肉 之 间 。 主 刀 人 放 下 刀 ， 拿 起 木 盆 里 的 碗 ， 不 断 地 把 血 舀 进 木 盆 里 ， 这 就 是 “ 牛 血 旺 ” ， 村 民 俗 称 牛 旺 ， 有 红 火 、 兴 旺 的 意 思 。

最 后 是 “ 庖 丁 解 牛 ” 。 书 上 说 ， 庖 丁 解 牛 的 刀 几 十 年 不 用 磨 ， 是 有 可 能 的 。 牛 的 骨 头 缝 大 概 有 一 到 二 毫 米 宽 ， 筋 膜 很 松 ， 主 刀 人 用 刀 轻 轻 一 插 就 解 开 了 ， 真 是 “ 游 刃 有 余 ” 。 牛 身 上 的 肌 肉 群 之 间 的 筋 膜 更 是 松 薄 ， 好 像 用 手 指 一 勾 就 能 挑 开 。 后 生 们 忙 着 把 解 开 的 牛 腿 和 其 他 大 段 的 牛 肉 掮 到 仓 库 里 过 秤 ， 然 后 用 铁 钩 挂 起 来 。

生 牛 肉 是 按 人 分 配 ， 每 斤 作 价 八 角 钱 ， 在 年 终 分 配 的 时 候 从 收 入 中 扣 除 。 可 是 年 迈 的 耕 牛 不 是 专 供 食 用 的 菜 牛 ， 这 种 牛 肉 无 论 煎 炒 炸 煮 ， 都 不 容 易 烧 烂 ， 牙 口 差 的 人 根 本 咬 不 动。

我 试 过 几 次 ，找 出 了 一 种 把 老 牛 肉 切 片 以 后 炒 嫩 的 办 法 。 关 键 是 用 木 柴 把 铁 锅 烧 到暗红色，倒入牛 肉片，爆炒五六 秒 钟 ， 立 即 起 锅 。

村 民 分 得 的 生 牛 肉 是 不 带 骨 头 的 纯 肉 。 村 里 派 人 把 剩 下 的 牛 骨 和 内 脏 放 在 大 锅 里 煮 ， 煮 上 十 来 个 小 时 以 后 ， 除 去 了 骨 头 的 牛 杂 碎 ， 就 是 “ 牛 熟 ” 。 牛 熟 往 往 是 按 户 分 配 ， 每 斤 还 是 作 价 八 角 钱 。 我 开 始 不 明 白 ， 为 什 么 这 些 牛 杂 碎 和 生 的 纯 牛 肉 是 一 样 价 钱 。 再 一 想 就 懂 了 ， 一 斤 生 牛 肉 煮 熟 以 后 ， 只 有 六 两 了 。 一 斤 牛 熟 ， 差 不 多 等 于 一 斤 七 两 的 生 杂 碎 呢 。

杀 牛 的 第 二 天 ， 把 牛 皮 卖 给 沿 陂 镇 的 供 销 社 ， 可 以 卖 到 二 十 多 元 钱 。 最 后 剩 下 的 牛 骨 ， 用 碓 臼 打 成 了 骨 粉 ， 作 为 肥 料 撒 到 田 里 去 了 。

用脚踩的传统碓臼

有 一 次 ， 村 里 在 中 秋 杀 牛 ， 由 我 操 起 斧 头 ， 击 打 牛 脑 壳 上 的 那 块 脆 骨 。 在 煮 牛 熟 的 时 候 ， 我 特 意 翻 出 那 牛 的 头 骨 来 查 验 ， 发 现 我 砸 歪 了 。

中 秋 的 那 天 中 午 ， 村 民 全 家 围 坐 在 一 起 ， 桌 上 的 菜 肴 十 分 丰 盛 。 刚 分 得 的 牛 肉 切 成 薄 片 ， 加 上 切 碎 的 红 辣 椒 ， 炒 成 了 一 大 碗 ， 闻 上 去 香 辣 刺 激 ； 早 晨 刚 杀 的 洋 鸭 切 成 块 状 ， 加 上 青 葱 烧 熟 了 ， 在 大 碗 里 堆 得 冒 尖 ， 吃 起 来 鲜 嫩 可 口 ……

端 起 了 桌 上 的 酒 碗 ， 碗 里 斟 满 了 鲜 香 凛 爽 的 美 酒 ， 招 呼 一 声 ： “ 吃 酒 ！ ” 琼 浆 玉 液 顺 着 喉 咙 ， 缓 缓 流 进 了 肚 里 ， 这 里的“ 吃 ” 字 应 该 读 成 “ 恰 ” 。 随 着 一 阵 “ 恰 ， 恰 ！ ” 声 ， 互 相 之 间 先 谦 让 一 下 ， 接 下 来 就 是 大 快 朵 颐 的 时 候 了 。

里 陂 上 村 民 没 有 中 秋 赏 月 的 习 惯 。 倒 是 记 得 我 们 住 在 祠 堂 里 的 时 候 ， 我 和 薛 志 民 在 某 一 个 中 秋 节 的 晚 上 ， 突 然 起 兴 要 到 室 外 去 赏 月 。 也 许 是 生 活 在 农 村 ， 经 常 可 以 看 到 月 亮 ， 当 我 俩 拿 着 月 饼 来 到 祠 堂 外 面 时 ， 觉 得 天 上 的 明 月 和 平 时 满 月 的 时 候 一 样 ， 丝 毫 不 觉 得 有 什 么 特 别 。 可 能 是 那 年 的 中 秋 有 点 热 ， 在 外 面 没 过 几 分 钟 ， 嗡 嗡 作 响 的 蚊 子 就 赶 过 来 了 ， 它 们 一 点 也 不 照 顾 知 识 青 年 的 “ 小 资 情 调 ” ， 直 往 我 们 身 上 扑 。 我 和 志 民 只 好 拿 着 没 有 吃 完 的 月 饼 ， 匆 匆 忙 忙 地 逃 回 房 间 ， 躲 进 了 帐 子 。

三 、 过 年 打 麻 糍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节 日 中 ， 最 重 要 的 自 然 是 过 年 。  中国政府 把 过 年 改 叫 “ 春 节 ” 的 历 史 ， 只 有 一 百 来 年 。

里 陂 上 村 民 不 知 道 春 节 ， 他 们 会 问 ： “ 春 节 是 啥 个 ？ 该 不 是 立 春 吧 ？ ”

不 错 ， 把 过 年 改 称 春 节 ， 大 约 是 从 1 9 1 1 年 开 始 的 。 之 前 的 数 千 年 里 ， 每 一 年 有 二 十 四 节 气 ， 其 中 有 十 二 节 ， 十 二 气 。 “ 立 春 ” 是 节 ， 俗 称 春 节 ， “ 雨 水 ” 是 气 。 直 到 现 在 ， 民 间 请 人 算 命 ， 还 是 以 “ 立 春 ” 的 日 子 ， 作 为 一 年 的 开 始 。

一 到 农 历 十 月 底 ， 村 民 家 里 就 开 始 准备过年了。第一件事是要杀几只 “ 洋 鸭 ” ， 用 它 们 来 做 过 年 用 的 腊 鸭 。

洋 鸭 是 一 种 我 们 在 上 海 从 未 见 过 的黑鸭子，体型比江浙一带著名的 湖州 麻鸭要大一倍，肉质很厚，味道鲜 嫩。

洋鸭

每 年 春 天 ， 鸭 贩 子 挑 着 几 百 只 小 洋 鸭 来 村 里 叫 卖 ， 要 五 角 钱一 只 ， 不 便 宜 。 据 鸭 贩 子 说 ， 这 洋 鸭 是 母 麻 鸭 和 公 火 鸭 交 配 以 后 ， 用 母 麻 鸭 的 蛋 孵 出 来 的 小 洋 鸭 。 洋 鸭 不 会 生 蛋 ， 没 有 繁 殖 能 力 ， 小 洋 鸭 当 然 比 较 贵 了 。

春 天 买 来 的 毛 茸 茸 的 十 来 只 小 洋 鸭 ，除 去 被 狐 狸 叼 走 的 、 被 路 人 踩 死 的 或 不 幸 病 死 的 ， 剩 下 的 五 、 六 只 终 于 长 大 了 。 中 秋 的 时 候 已 经 杀 吃 了 一 、 两 只 ， 余 下 的 现 在 用 鸭 笼 关 着 它 们 ， 放 在 黑 乎 乎 的 睡 房 里 ， 每 天 给 它 们 填 喂 精 饲 料 ， 正 在 填 食 催 肥 呢 。

村 民 觉 得 ， 鸡 鸭 在 填 食 的 时 候 不 见 天 日 ， 它 们 会 长 得 更 快 。 这 和 现 代 工 业 化 的 饲 养 正 好 相 反 。 在 大 型 封 闭 的 养 鸡 场 里 ， 有 二 十 四 小 时 的 强 光 照 射 ， 再 加 上 激 素 和 其 他 条 件 ， 一 只 鸡 从 出 生 到 宰 杀 只 要 四 十 天 ， 快 极 了 。

催 肥 了 的 洋 鸭 中 ， 先 杀 掉 两 只 做 腊 鸭 ， 那 新 鲜 的 鸭 子 内 脏 是 当 天 下 酒 的 好 菜 。 剩 下 的 洋鸭 继 续 养 着 ， 留 到 过 年 的 正 月 里 再 杀 ， 可 以 请 那些 来 家里 拜 年 的 亲 戚 朋 友 吃 个 新 鲜 。

农 历 十 一 月 ， 准 备 杀 过 年 猪 的 人 家 忙 碌 起 来 了 ， 他 们 要 备 好 杀 猪 的 用 具 ， 洗 干 净 各 种 器 皿 ， 联 系 最 亲 近 的 族 人 来 帮 忙 。 杀 猪 的 当 天 晚 上 ， 还 要 摆 杀 猪 宴 ， 邀 请 自 己 的 族 人 吃 一 餐 。 几 乎 每 户 人 家 杀 猪 ， 都 会 邀 请 我 去 参 加 他 们 的 杀 猪 宴 。 在 杀 猪 宴 上 大 吃 大 喝 的 时 候 ， 村 民 们 会 询 问 我 ， 我 的 杀 猪 宴 上 的 那 些 佳 肴 都 是 怎 么 做 出 来 的 。

进 入 农 历 十 二 月 ， 也 就 是 腊 月 ， 过 年 的 气 氛 更 浓 了 。 许 多 人 家 开 始 炒 落 花 生 、 炒 红 薯 片 。 自 己 种 的 落 花 生 和 薯 片 ， 是 家 家 户 户 过 年 必 备 的 干 果 。 我 在 上 海 过 年 的 时 候 也 要 炒 花 生 ， 但 是 没 有 炒 过 红 薯 片 。

红 薯 适 应 性 很 强 ， 对 气 候 、 土 壤 和 肥 料 的 要 求 很 低 ， 几 乎 到 处 可 以 种 植 。 种 红 薯 只 要 用 扦 插 ， 把 一 段 一 尺 长 的 红 薯 苗 的 一 半 埋 在 土 里 ， 它 就 能 成 活 。

我 看 过 一 篇 文 章 ， 说 是 早 年 西 方 人 把 南 美 洲 的 红 薯 带 到 菲 律 宾 以 后 ， 就 作 为 “ 高 科 技 ” 产 品 ， 不 准 出 口 了 。 直 到 明 朝 的 后 期 ， 有 福 建 省 “ 下 南 洋 ” 到 菲 律 宾 谋 生 的 华 侨 ， 在 回国 探 亲 的 时 候 ， 把 红 薯 的 藤 苗 藏 在 船 舱 里 带 回 了 福 建 老 家 ， 这 才 慢 慢 传 播 开 来 了 。

村 民 收 了 红 薯 以 后 ， 先 放 在 楼 板 上 阴 干 一 段 时 间 。 等 到 红 薯 里 的 糖 份 增 加 了 ， 便 用 一 个 特 制 的 刨 子 把 红 薯 刨 成 片 ， 晒 干 以 后 收 藏 好 。 到 了 炒 薯 片 的 时 候 ， 把 晒 干 的 薯 片 和 沙 子 一 起 放 入 锅 中 ， 不 断 翻 炒 。 一 直 炒 到 薯 片 成 了 金 黄 色 ， 上面 出 现 了 一 些 膨 胀 起 来 的 不 规 则 圆 点 的 时 候 ， 又 香 又 脆 又 甜 的 薯 片 就 炒 好 了 。

还 没 到 过 年 ， 村 里 面 那 些 调 皮 的 孩 子 ， 多 数 会 找 到 自 己 家 里 放 有 炒 薯 片 的 陶 盎 ， 偷 偷 取 出 一 点 来 ， 在 出 工 的 时 候 和 小 伙 伴 们 分 享 。 看 着 他 们 嘎 嘣 嘎 嘣 地 嚼 着 薯 片 ， 我 仿 佛 听 见 了 那 越 来 越 近 的 过 年 的 脚 步 声 。

过 年 以 前 ， 气 氛 最 热 烈 的 是 打 麻 糍 。 把 蒸 熟 的 糯 米 打 烂 以 后 ， 揉 成 的 一 个 个 糯 米 饭 团 ， 就 叫 麻 糍 。 好 像 有 的 地 方 叫 打 糕 ， 有 的 地 方 叫 糍 粑 ， 也 有 的 地 方 叫 麻 糬 。 我 参 加 过 很 多 次 打 麻 糍 。

过 了 腊 月 二 十 三 才 开 始 打 麻 糍 。 厅 堂 的 中 央 放 着 一 个 石 臼 ， 一 尺 五 寸 见 方 ， 重 约 二 百 斤 ，石 臼 内 擦 得 干 干 净 净 。 靠 着 板 壁 ， 有 两 根 打 麻 糍 专 用 的 五 尺 来 长 的 麻 糍 棍 ， 供 两 个 人 同 时 使 用 。 说 是 “ 棍 ” ， 其 实 麻 糍 棍 的 直 径 有三 寸 左 右 ， 只 是 中 间 有 一 段 削 细 了 ， 可 以 盈 手 一 握 。

石臼

厅里吃饭用的 方 桌 上 ， 准 备 好 了 放 麻 糍 的 竹 箕 ， 里 面 有 二 只 碗 ， 分 别 装 着 已 经 磨 细 了 的 盐 和 熟 黄 豆 粉 。

厅 后 面 的 灶 上 ， 大 锅 里 的 糯 米 快 要 蒸 熟 了 ， 饭 甑 的 汽 盖 上 腾 腾 地 冒 着 热 汽 。

一 切 都 准 备 好 了 ， 参 加 和 观 看 打 麻 糍 的 人 也 陆 陆 续 续 地 进 来 了 。

热 腾 腾 的 大 甑 端 出 来 了 ，半 甑 蒸 熟 的 糯 米 倒 进 了 石 臼 里 。 我 精 神 抖 擞 地 跳 起 来 ， 脱 下 外 套 ， 只 穿 单 衫 ， 卷 起 衣 袖 ， 率 先 拿 起 麻 糍 棍 ，开 始 在 石 臼 里 杵 捣 。另 外 一 个 小 伙 子 跟 上 来 ， 拿 起 麻 糍 棍 ， 和 我 一 起 打 麻 糍 。

麻 糍 棍 是 用 密 度 很 大 的 柏 树 做 成 的 ， 本 身 就 很 重 ， 再 加 上 刚 出 甑 的 糯 米 还 没 有 打 烂 ， 并 不 是 很 粘 ， 所 以 在 开 头 的 一 二 分 钟 里 不 需 要 花 很 多 力 气 。

可 是 随 着 糯 米 越 来 越 烂 ， 越 来 越 粘 ， 往 往 要 花 一 百 斤 以 上 的 力 气 ， 才 能 把 麻 糍 棍 从 石 臼 里 拔 出 来 ， 连 带 着 拉 起 一 溜 二 尺 来 长 的 麻 糍 条 。 得 用 手 蘸 了 旁 边 准 备 好 的 井 水 ， 来 除 去 粘 在 棍 上 的 麻 糍 ， 然 后 用 双 手 再 一 次 把 麻 糍 棍 高 高 举 过 头 ， 用 足 全 身 力 气 ， “ 嗨 ” 地 大 喝 一 声 ， 向 下 砸 去 。 麻 糍 棍 每 打 一 下 ， 会 听 到 一 声 沉 闷 的 撞 击 声 ， 脚 下 会 感 受 到 地 面 在 微 微 地 震 动 。 我 很 快 就 浑 身 湿 透 了 。

只 有 这 样 连 续 击 打 二 十 多 分 钟 ，才 能 把 糯 米 粒 完 全 打 烂 ， 成 为 麻 糍 。

和 在 油 坊 里 榨 油 一 样 ， 打 麻 糍 绝 对 是 精 壮 男 人 的 工 作 。 打 麻 糍 的 厅 堂 是 展 现 男 人 力 量 的 舞 台 ， 在 周 围 观 看 的 ， 主 要 是 青 年 男 女 和 孩 子 们 。 麻 糍 棍 拔 不 出 来 了 ， 会 引 起 围 观 的 男 青 年 一 阵 哄 笑 。 打 麻 糍 的 小 伙 子 那 尴 尬 的 脸 涨 得 更 红 了 ， 因 为 他 知 道 ，村 里 有 好 几 个 年 轻 姑 娘 的 眼 睛 此 刻 正 盯 着 自 己 呢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经 常 用 打 麻 糍 来 隐 喻 男 人 和 女 人 之 间 的 事 情。 拔 不 出 麻 糍 棍 ， 代 表 这 个 男 人 真 是 没 用 。

我 擦 干 了 满 头 的 汗 水 ， 仔 细 地 品 尝 那 蘸 了 盐 和 豆 粉 的 麻 糍 团 ， 麻 糍 团 香 软 可 口 极 了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我 脑 子 里 突 然 闪 过 一 个 念 头 ： 麻 糍 这 淡 淡 的 咸 味 ， 或 许 是 我 打 麻 糍 时 滴 到 石 臼 里 的 汗 水 的 味 道 吧 ？

吃 过 了 麻 糍 ， 觉 得 身 上 有 一 丝 冷 意 ， 赶 快 穿 上 了 外 套 。 我 这 才 想 起 来 ， 屋 外 还 是 寒 冷 的 冬 天 呢 。

如 果 天 气 不 太 冷 ， 打 麻 糍 有 时 也 会 在 室 外 进 行 。

有时候，打麻糍也会在室外进行。2014年，建丰摆出了打麻糍的架势。

把吃不完的麻糍 晾干后 ， 浸 在 水 里 ，十 天 之 内 一 般 不 会 馊 坏 ， 可 以 留 到 新 年 里 招 待 客 人 。

我 女 儿 在 美 国 ， 每 周 六 要 去 练 习 打 日 本 式 的 “ 太 鼓 ” 。 有 一 次 ， 女 儿 邀 请 我 们 去 参 加 他 们 太 鼓 班 的 “ M o c h i ” 亲 善 活 动 。 我 去 一 看 ， 原 来 就 是 打 麻 糍 。 “ M o c h i ” 就 是 麻 糍 么 ， 只 不 过 他 们 打“ Mochi ”的 时 候 ，有 人 穿 了 和 服 ，在 一 边 打着 鼓 点 而 已 。打“ Mochi ”时 ，每 次 打 的 糯 米 饭 的 量 远 远 没 有 我 们 打 麻 糍 时 那 么 多 ，他们 还 有 人 专 门 蘸 着 水 负 责 翻 动 糯 米 饭 。 巧 合 的 是 ，太 鼓 班 做 出 来 的“ Mochi ”团 ，他 们 也 会 蘸 着 黄 豆 粉 吃 。

临 近 除 夕 了 ，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妇 女 们 开 始 大 扫 除 ， 她 们 掸 除 尘 灰 ， 清 洗 灶 具 ， 擦 拭 家 具 。 村 里 的 男 人 们 去 鹿 冈 商 店 买 了 爆 竹 和 香 烟 ， 准 备 过 年 使 用 。 有 能 力 的 人 家 已 经 为 全 家 做 好 了 过 年 穿 的 新 衣 裳 ， 那 是 一 种 习 俗 ， 也 是 一 种 体 面 。 我 则 忙 着 为 家 家 户 户 写 春 联 ， 顺 便 练 习 毛 笔 字 。

除夕那天， 里 陂 上 和 附 近 的 一 些 村 子 是 在中午吃 “ 团 年 饭” ， 据 村 民 传 说 ， 那 是 因 为 我 们 这 些 地 方 在 古 代 属 于 “ 十 一 都 ” 的 缘 故 。 稍 微 远 一 点 的 地 方 属 于 “ 九 都 ” ， 九 都 的 各 村却 是 和 上 海 一 样 ， 年夜饭 才 是 一 年 一 度 的 “ 团 年 饭 ” 。

除 夕 的 晚 上 照 例 要 守 岁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不 吃 饺 子 ， 更 没 有 春 节 晚 会 ， 全 家 人 只 是 围 着 火 塘 ， 一 边 聊 天 一 边 守 岁 ， 家 里 至 少 要 有 一 个 人 能 坚 持 到 鸡 啼 时 分 。 守 岁 的 火 塘 里 烧 的 整 段 木 头 要 够 大 ， 象 征 着 来 年 家 里 养 的 猪 会 长 得 很 大 。 最 重 要 的 是 要 保 持 火 塘 里 一 直 有 火 ， 不 能 熄 灭 ， 这 样 才 能 期 盼 着 新 的 一 年 里 能 够 红 红 火 火 。

新 年 第 一 天 的 早 晨 ， 打 开 大 门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 是 放 一 挂 鞭炮 ， 过 一 会 儿 吃 早 饭 的 时 候 再 放 一 挂 。

书上 有 “ 爆 竹 声 中 除 旧 岁 ” 的 说 法 ， 人 们 经 常 把 鞭 炮 叫 作 爆 竹 。 有 一 年 的 正 月 初 一 的早饭 时 分 ， 里 陂 上 村 的 一 个 老 者 发 现 ， 自 己 家 里 的 鞭 炮 用 完 了 。 老 者 别 出 心 裁 ， 带 了 柴 刀 到 山 谷 里 ， 砍 了 一 把 细 青 竹 回 家 ， 在 自 家 的 大门 外 点 着 了 。 一 时 间 ， 爆 燃 的 竹 子 噼 啪 作 响 ， 和 鞭 炮 声 十 分 相 似 。 想 来 古 人 和 如 今 的 穷 人 ， 的 确 可 以 用 爆 竹 来 辞 旧 迎 新 。

早 饭 以 后 ， 村 民 之 间 开 始 互 相 拜 年 了 。 即 便 是 平 时 打 过 架 ，见 面 不 说 话 的 冤 家 对 头 ，拜 年 的 时 候 也 是 频 频 抱 拳 作 揖 ， 朗 声 说 道 ： “请拜年！ ” 对 方 也 笑 着 高 声 回 应 ： “ 发 财 ！ ” 互 相 说 着 吉 利 话 。 （ 即 便 是 现 在 ， 想 升 官 和 想 发 财 ， 好 像 也 是 我 们 汉 族 人 文 化 基 因 的 一 部 分 。 ）

如 果 家 里 的 孩 子 在 大 年 初 一 犯 了 过 失 ， 做 错 了 事 情 ， 家 长 一 反 常 态 ， 既 不 动 口 批 评 ， 也 不 动 手 教 训 ， 显 得 十 分 宽 容 大 度 。 人 人 都 希 望 新 的 一 年 有 一 个 好 的 开 始 ， 家 里 家 外 都 是 一 派 喜 庆 祥 和 的 景 象 。

从 年 初 二 开 始 ， 村 民 开 始 互 相 请 客 ， 请 的 多 数 是 自 己 的 族 人 和 外 村 的 亲 戚 。 男 人 的 地 位 比 女 人 高 一 些 ， 最 先 请 的 全 部 是 男 客 。 农 村 里 是 传 统 的 大 家 庭 ， 族 人 和 亲 戚 人 数 众 多 ， 一 次 肯 定 请 不 完 ，酒 席 得 一 轮 一 轮 地 请 ，俗 称 为“ 车 子 席 ”。 我 们 是 毛 主 席 派 来 的 知 识 青 年 ，可 以 类 比 上 面 派 下 来 的 干 部 ， 身 份 稍 微 高 一 点 ， 村 民 请 客 的 时 候 ， 也 常 常 叫 上 我 们 。 又 因 为 我 们 是 远 方 来 客 ， 按 照 村 里 的 习 俗 ， 我 们 还 总 是 坐 在 对 着 大 门 的 上 席 。

坐 上 席 的 人 是 酒 席 的 指 挥 员 。 我 坐 在 上 席 ， 只 要 我 不 动 筷 子 ， 谁 也 不 能 动 。 我 一 动 筷 子 ， 说 ： “ 吃 这 个 碗 。 ” 一 桌 人 的 筷 子 一 齐 伸 过 来 ， 夹 一 筷 子 菜 。 你 不 能 夹 两 筷 子 ， 更 不 能 夹 别 的 碗 里 的 菜 ， 这 是 规 矩 ， 也 是 一 个 人 的 修 养 和 礼 貌 。 如 果 主 人 的 家 境 不 大 好 ， 我 得 帮 主 人 省 着 点 ， 尽 量 带 着 大 家 多 吃 点 家 常 的 蔬 菜 。 主 人 台 面 上 的 肉 食 还 要 请 很 多 次 客 呢 ， 可 不 能 把 珍 贵 的 肉 食 全 给 吃 了 。

酒 碗 里 的 水 酒 刚 喝 浅 了 一 点 儿 ， 稍 稍 不 留 神 ， 女 主 人 就 从 背 后 提 着 滚 烫 的 酒 壶 ， 悄 悄 上 来 ， 一 下 子 把 酒 碗 斟 满 了 ， 一 定 要 我 深 喝 一 口 。 于 是 ， 我 很 快 学 会 了 在 酒 席 开 始 的 时 候 少 喝 酒 ， 到 最 后 ， 我 得 一 口 气 干 了 碗 里 满 满 的 酒 ， 然 后 立 马 撤 退 下 席 。 否 则 真 的 会 被 灌 醉 的 。

我 在 农 村 十 年 ， 基 本 是 两 年 回 一 次 上 海 ， 一 年 在 上 海 过 春 节 ， 一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过 年 。 村 里 有 二 十 多 户 人 家 ， 每 户 人 家 在 过 年 请 男 客 的 时 候 ，会 邀 请 我 去 吃 一 餐 。为 了 避 免 争 抢 ， 他 们 会 自 行 协 商 安 排 好 ， 我 在 里 陂 上 过 年 的 这 十 来 天 里 ， 每 天 的 三 餐 是 在 谁 的 家 里 用餐 。

记 得 好 像 是 1977 年 的 新 年 里 ， 到 村 民 家 里 吃 饭 ， 我 刚 坐 下 ，鹿 冈 饭 店 的 厨 师 老 胡 也 来 了 。胡 师 傅 是 一 位 传 奇 人 物 ， 不 久 前 在 永 丰 县 举 行 的 厨 师 烹 饪 比 赛 上 一 鸣 惊 人 ， 据 说 他 从 杀 鸡 开 始 到 炒 鸡 块 上 桌 ， 一共 只 用 了 五 分 钟 ， 因 此 得 了 第 一名。

主 人 邀 请 胡 师 傅 坐 在 我 旁 边 ， 我 立 即 问 他 烹 饪 比 赛 的 事 情 。胡 师 傅 摇 摇 头 ，谦 虚 地 说 ：“ 都 已 经 过 去 了 ，就 不 谈 了 。” 等 到 酒 过 三 巡 ， 胡 师 傅 的 谈 兴 来 了 ， 不 等 我 们 催 促 ， 他 用 浓 重 的 上 永 丰 藤 田 人 的 口 音 ， 主 动 说 起 了 那 次 比 赛 。

烹 饪 比 赛 的 赛 场 上 有 二 三 十 位 选 手 ， 他 们 是 永 丰 县 各 个 单 位 推 选 上 来 的 ，比 赛 的 内 容 是 用 鸡 来 做 出 各 自 的 拿 手 菜 肴 。 胡 师 傅 做 好 了 各 种 准 备 工 作 ， 选 了 一 只 不 大 的 黑 毛 阉 鸡 。

胡 师 傅 一 听 到 开 始 比 赛 的 哨 音 ，他 手 起 刀 落 ，斩 下 鸡 头 ， 提 起 鸡 脚 ， 把 鸡 浸 在 旁 边 的 开 水 盆 里 涮 几 下 ， 迅 即 出 水 ， 用 手 一 撸 ， 褪 去 鸡 身 体 上 的 毛 ， 剁掉 鸡脚 ， 斩 去 依 旧 有 着 鸡毛 的 鸡 脖 子 和 鸡 翅 膀 （ 俗 称 翼 夹 ） ， 开 膛 取 出 内 脏 ， 把 鸡 身 体 “ 当当 ” 地 斩 成 鸡 块 。 他 做 完 这 一 切 ， 花 了 不 到 两 分 钟 。

炒 锅 里 的 茶 油 冒 起 了 青 烟 ，胡 师 傅 把 鸡 块 放 入 锅 中 翻 炒 ， 加 入 各 种 佐 料 。 不 到 五 分 钟 ， 油 亮 的 “ 生 炒 鸡 ” 出 锅 装 盘 ， 端 到 了 评 委 们 的 面 前 。

我 说 ： “ 胡 师 傅 ， 听 说 你 一 共 只 花 了 五 分 钟 ， 可 是 你 现 在 这 么 一 说 ， 好 像 超 过 五 分 钟 了 。 ”

胡师傅 嘿嘿地 笑 了 ： “ 一 共 用 了 七 分 十 二 秒 ， 我 得 了 速 度 的 第 一 名 。 不 过 ， 从 鸡 块 下 锅 到 出 锅 装 盘 ， 还 真 是 五 分 钟 左 右 ， 绝 对 不 假 。 我 事 先 就 知 道 ， 有 的 厨 师 水 平 比 我 高 ， 我 只 有 在 速 度 上 超 过 他 们 才 行 。这 一 招 叫 作 出 奇 制 胜 。”说 完 ， 他 高 兴 地 夹 了 一 片 肉 ， 送 到 嘴 里 。

“ 听 起 来 ， 除 了 你 是 速 度 的 第 一 名 ， 还 有 其 他 的 第 一 名 了 ？ ” 我 好 奇 地 问 道 。

胡 师 傅 端 起 酒 碗 ， 深 深 地 喝 了 一 大 口 ， 说 ： “ 那 当 然 ， 县 城 里 的 一 个 厨 师 得 了 口 味 的 第 一 名 ， 还 有 一 个 人 得 了 美 观 的 第 一 名 。 ”

就 这 样 ， 在 里 陂 上 村 过 年 的 日 子 里 ， 我 可 以 从 早 上 八 点 钟 开 始 ， 一 直 吃 到 晚 上 九 点 钟 ， 每 天 接 连 着 在 三 家 不 同 的 村 民 家 里 喝 酒 ， 抽 烟 ， 吃 菜 ， 聊 天 。 我 和 村 民 谈 论 村 里 的 大 小事 务 ， 向 外 村 来 的 客 人 了 解 各 方 情 况 ， 顺 便 对 上 下 左 右 、 国 内 国 外 的 各 种 看 不 顺 眼 的 事 情 发 一 些 牢 骚 ， 骂 几 句 娘 。

一 般 在 正 月 初 十 以 后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家 里 开 始 请 女 客 。 请 女 客 意 味 着 过 年 快 要 过 完 了 ， “ 车 子 席 ” 也 进 入 了 尾 声 ， 再 不 用 为 主 人 省 菜 了 。 这 时 候 的 肉 食 一 旦 上 桌 ， 客 人 可 以 尽 情 地 把 肉 食 一 扫 而 空 。 如 果 有 多 余 的 肉 食 ， 主 人 常 常 会 包 好 了 ， 让 客 人 带 回 家 去 。

过 年 的 正 式 结 束 是 在 正 月 十 五 ， 这 天 晚 上 要 守 灯 。 每 户 人 家 的 油 灯 一 直 要 亮 到 第 二 天 的 鸡 啼 时 分 ， 中 途 不 能 熄 灭 。 村 里 的 俗 语 说 ： “ 三 十 夜里 的火，十五 夜里 的灯。” 守 灯 这 种 古 老 的 习 俗 慢 慢 地 发 展 ， 可 能 就 成 了 后 来 的 上 元 灯 会 ， 也 就 是 现 在 正 月 十 五 的 元 宵 节 。

我 女 儿 幼 时 在 上 海 ， 正 月 十 五 元 宵 节 的 晚 上 ， 她 还 曾 拉 着 有 四 个 轮 子 的 兔 子 灯 ， 高 高 兴 兴 地 满 街 走 呢 。

13. 赤脚 和穿鞋

听 说 在 中 国 的 北 方 ， 农 民 种 的 是 旱 地 ， 可 以 穿 着 鞋 在 地 里 耕 作 ， 不 用 赤 脚 。

可 是 我 务 农 的 里 陂 上 村 是 在 南 方 ， 村 民 种 的 是 水 田 ， 田 里 有 水 ， 必 须 赤 脚 才 能 下 田 干 活 。

一 、 赤 脚

我 离 开 上 海 的 时 候 ， 带 了 一 双 常 见 的 半 高 雨 靴 （ 中 筒 套 鞋 ） 到 里 陂 上 ， 曾 经 在 春 天 清 晨 摘 秧 的 时 候 试 着 穿 过 一 次 。 一 下 秧 田 ， 雨 靴 的 边 沿 离 开 水 面 还 有 一 寸 左 右 ， 我 不 得 不 小 心 翼 翼 地 摘 秧 ， 生 怕 清 洗 秧 苗 根 部 的 泥 土 时 ， 激 荡 的 水 波 会 溅 进 雨 靴 里 面 。 村 里 年 轻 的 男 女 后 生 看 见 了 我 的 雨 靴 ， 就 像 任 何 时 代 的 青 年 看 见 新 潮 的 东 西 一 样 ， 啧 啧 地 赞 叹 不 已 。 这 个 说 ： “ 啊 ， 这 样 脚 就 不 会 冷 了 吧 。 ” 那 个 说 ： “ 哪 ， 收 工 时 不 用 洗 脚 就 可 以 回 家 了 ， 真 好 。 ”

其 实 ， 雨 靴 的 胶 皮 保 暖 功 能 很 差 ， 根 本 抵 御 不 住 寒 冷 的 入 侵 ， 我 的 双 脚 还 是 和 平 常 一 样 冷 。

身 边 的 秧 摘 完 了 ， 需 要 移 动 脚 步 。 我 从 原 来 半 蹲 着 弯 腰 摘 秧 的 姿 势 ， 往 左 侧 一 下 身 子 ， 想 把 右 脚 从 秧 田 的 泥 里 拔 出 来 ， 可 是 怎 么 也 拔 不 动 ， 原 来 是 雨 靴 被 泥 吸 住 了 。 我 再 一 用 劲 ， 右 脚 拔 出 来 了 ， 雨 靴 却 仍 然 陷 在 泥 里 。 我 摇 摇 晃 晃 地 站 不 住 ，右 脚 一 踩 ，正 好 把 雨 靴 踩 倒 了 ，里 面 立 刻 灌 满 了 泥 水 。 于 是 我 不 得 不 仍 然 赤 脚 摘 秧 。 而 雨 靴 则 乖 乖 地 在 田 塍 上 羞 愧 地 躺 着 ， 不 敢 看 那 刚 刚 升 起 的 太 阳 。

有 了 这 个 教 训 ， 我 从 此 老 老 实 实 赤 脚 下 水 田 了 。 十 年 以 后 我 离 开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 那 双 雨 靴 依 然 完 好 无 损 ， 因 为 我 实 在 没 有 怎 么 穿 过 。

每 年 从 早 春 二 月 底 三 月 初 的 春 耕 开 始 ， 一 直 到 十 月 份 收 割 二 季 晚 稻 之 前 的 这 段 时 间 里 ， 凡 是 耖 田 耙 田 、 做 秧 田 播 种谷 、 摘 秧 栽 禾 、 耘 田 施 肥 、 打 农 药 拔 稗 草 等 等 ， 我 们 都 必 须 赤 脚 下 田 ， 连 中 午 回 家 吃 饭 也 往 往 是 赤 脚 来 去 。 于 是 ， 我 从 清 早 起 床 ， 直 到 夜 晚 洗 脚 睡 觉 ， 一 般 都 打 着 赤 脚 。

中 间 的 七 八 两 个 月 割 稻 的 时 候 ， 在 放 干 水 以 后 晒 了 十 几 天 的 稻 田 里 ，我 们 可 以 穿 鞋 割 稻 了 。但 是 有 些 稻 田 里 有 冷 泉 ， 是 终 年 不 会 干 的 “ 陷 泥 田 ” ， 还 有 一 些 田 是 因 为 地 势 低 洼 ， 排 水 不 畅 ， 田 里 一 直 有 水 ， 叫 作 “ 春 泥 田 ” 。 在 这 两 种 田 里 割 稻 ， 我 们 还 是 得 赤 脚 下 田 。 总 算 起 来 ， 一 年 之 中 有 半 年 以 上要 赤 脚 ， 这 倒 给 我 们 省 了 不 少 鞋 。

怪 不 得 好 像 有 一 本 书 上 说 过 ， 中 国 的 北 方 人 是 “ 穿 鞋 民 族 ” ， 中 国 的 南 方 人 是 “ 赤 脚 民 族 ” 。

村 民 们 长 时 间 在 水 田 里 劳 作 ， 双 脚 在 水 里 浸 久 了 ， 脚 趾 之 间 会 红 肿 发 炎 ， 很 不 舒 服 。 这 时 候 村 民 会 在 回 家 吃 饭 的 间 隙 里 ， 去 村 边 的 树 丛 中 摘 些 黄 荆 的 叶 子 ， 稍 微 捣 烂 一 下 ， 夹 在 脚 趾 之 间 ， 起 消 炎 的 作 用 。

奇 怪 的 是 ， 我 们 男 人 比 较 少 发 生 这 样 的 事 ， 脚 趾 之 间 红 肿 发 炎 的 绝 大 多 数 是 女 子 。 可 能 是 女 子 的 皮 肤 本 来 就 比 男 人 细 嫩 ， 或 者 因 为 世 世 代 代 是 “ 男 耕 女 织 ” ， 女 子 下 田 比 较 少 的 缘 故 吧 。

解 放 以 前 ， 像 里 陂 上 村 这 种 传 统 的 农 业 社 会 ， 男 主 外 ， 女主内 ， 就 像 戏 词 中 唱 的 ： “ 你 耕 田 来 我 织 布 ， 我 挑 水 来 你 浇 园 ” ， 女 子 基 本 上 不 下 田 劳 动 。 如 果 因 为 家 境 贫 寒 ， 家 里 的 妇 女 不 得 不 下 田 ， 那 是 要 被 村 里 的 左 右 邻 居 看 不 起 的 。

共 产 党 来 了 以 后 ， 提 倡 男 女 平 等 ， 导 致 女 子 和 男 人 一 样 下 田 劳 动 ， 确 实 可 以 是 像 报 纸 上 说 的 那 样 ， “ 解 放 了 妇 女 的 生 产 力 ， 发 挥 了 妇 女 的 聪 明 才 智 ” 。 但 是 另 一 方 面 ， 妇 女 从 田 里 劳 动 回 来 ， 还 得 拖 儿 带 女 、 烧 茶 煮 饭 、 缝 补 浆 洗 ， 传 统 女 子 应 该 做 的 事 情 ， 一 样 也 没 有 减 少 。 应 该 说 ， 她 们 的 负 担 比 起 传 统 女 子 来 ， 是 更 加 沉 重 了 。

到 了 每 年 的 端 午 节 前 ， 天 气 越 来 越 热 ， 村 里 从 十 来 岁 到 五 六 十 岁 的 女 子 ， 因 为 长 期 下 水 田 的 缘 故 ， 多 数 人 的 脚 趾 间发 炎 了 。 她 们 光 着 脚 丫 子 在 村 里 走 来 走 去 的 时 候 ， 很 多 人 的 脚 趾 间 都 夹 着 翠 绿 色 的 黄 荆 叶 。 这 情 景 若 放 在 今 日 ， 远 远 望 去 ， 颇 像 夏 天 里 摩 登 女 子 的 脚 趾 上 ， 涂 上 了 绿 色 的 趾 甲 油 。

长 期 赤 脚 走 路 和 下 田 的 结 果 ， 是 我 的 整 个 脚 底 长 了 一 层 黄 黄 的 老 茧 ， 很 像 是 黄 色 的 皮 鞋 底 ， 上 面 还 夹 杂 了 一 些 黑 褐 色 的 斑 点 。 即 使 是 负 重 走 在 满 是 碎 石 的 山 路 上 ， 也 不 会 觉 得 脚 底 咯 得 疼 。

有 一 天 中 午 ， 我 们 大 队 的 民 兵 连 长 来 里 陂 上 找 我 ， 要 我 和 他 一 起 去 青 山 大 队 的 源 头村。 源 头 村 距 离 里 陂 上 有 十 几 里 路 ， 绝 大 部 分 是 山 路 。 我 应 声 对 连 长 说 ， 那 就 走 吧 。 他 看 我 赤 着 脚 ， 迟 疑 地 问 ： “ 你 不 穿 鞋 ？ ”

我 看 了 他 脚 上 的 布 鞋 一 眼 ， 说 ： “ 我 好 久 没 有 穿 鞋 了 ， 应 该 没 问 题 。 走 吧 。 ” 说 罢 ， 我 们 一 起 出 门 了 。

从 源 头 村 回 来 的 路 上 ，他 感 慨 地 说 ：“ 老 夏 ，不 瞒 你 说 ， 这 几 年 我 当 了 大 队 干 部 ， 每 年 拿 着 固 定 的 三 千 六 百 个 工 分 ， 穿 鞋 的 时 间 多 ， 赤 脚 的 时 候 少 了 。 我 种 了 几 十 年 田 ， 居 然 不 如 你 这 么 能 赤 脚 走 山 路 了 。 不 过 你 也 太 能 吃 苦 了 。 ”

我 笑 着 说 ： “ 农 民 祖 祖 辈 辈 都 是 这 样 过 日 子 ， 我 是 在 接 受 你 们 的 ‘ 再 教 育 ’ 呢 。 ”

“ 嗨 ， 老 夏 ， 我 怎 么 好 像 是 在 接 受 你 的 教 育 呢 ？ ” 他 笑 了。

后 来 我 知 道 ， 中 国 古 代 有 不 少 文 人 雅 士 ， 他们 不 但 欣 赏 姣 好 的 面 庞 和 纤 巧 的 双 手 ， 还 会 点 评 双 足 的 等 级 ， 是 名 副 其 实的“ 评头论足 ” 。 我 从 小 到 大 ， 知 道 自 己 越 长 越 丑 ， 但 是 低 头 看 看 双 脚 ， 似 乎 不 太 难 看 ， 只 是 平 时 躲 在 鞋 子 里 ， 别 人 不 知 道 罢 了 。 只 有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时 期 ， 我 的 脚 丫 子 才 小 小 地 露 了 一 下 “ 脸 ” 。

二 、 穿 鞋

每 年 十 月 的 秋 收 结 束 以 后 ， 一 直 到 第 二 年 春 耕 以 前 ， 我和 村 民 一 样 ， 都 穿 鞋 了 。

里 陂 上 村 民 穿 的 鞋 主 要 是 自 己 做 的 布 鞋 和 草 鞋 ， 他 们 也 会 花 钱 去 买 的 少 量 的 套 鞋 （ 胶 皮 雨 鞋 ） 、 胶 底 解 放 鞋 和 塑 料 凉 鞋 。

布 鞋 是 传 统 的 鲶 鱼 头 式 样 ， 黑 面 圆 口 ， 布 底 ， 令 人 感 到 新 奇 的 是 这 种 鞋 不 分 左 右 脚 ， 我 在 上 海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 村 民 要 纳 鞋 底 ， 先 得 自 己 种 苎 麻 ， 把 麻 杆 的 皮 剥 下 来 浸 在 水 里 ， 然 后 除 去 外 皮 ，再 洗 净 晒 干 以 后 ，搓 成 了 长 长 的 苎 麻 鞋 底 线 ， 才 能 开 始 工 作 。 相 比 之 下 ， 上 海 可 以 买 到 纳 鞋 底 专 用 的 棉 纱 鞋 底 线 ， 要 方 便 多 了 。

每 逢 过 新 年 ， 村 民 要 尽 量 穿 着 崭新 的布鞋， 喜 气 洋 洋 地 出 门 去 拜 年 和 做 客 。

布鞋   陆禹平提供

可 是 布 底 鞋 遇 水 容 易 烂 ， 不 能 在 下 雨 天 穿 。 套 鞋 和 胶 底 的 解 放 鞋 呢 ， 许 多 村 民 又 往 往 买 不 起 。 于 是 村 里 人 常 常 会 议 论 ： 某 某 人 家 买 了 一 双 套 鞋 ， 某 某 人 家 又 买 了 一 双 解 放 鞋 。 村 里 无 论 男 女 老 少 ， 穿 上 了 买 来 的 新 鞋 ， 都 会 翘 起 脚 来 展 示 给 大 家 看 ， 让 大 家 欣 赏 和 羡 慕 。 那 时 候 买 鞋 是 一 件 大 事 。 现 在 买 鞋 不 是 大 事 ， 买 高 档 鞋 才 是 大 事 。

到 了 秋 冬 季 节 ， 和 布 鞋 配 套 穿 的 是 一 种 特 别 的 长 筒 的 棉 纱 袜 子 。村民 从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浅 棕 色 的 棉 纱 袜 ，把 袜 底 剪 开 ， 翻 起 ， 另 外 配 上 白 色 的 布 袜 底 和 绣 花 的 “ 袜 掌 ” 。 村 民 说 ， 这 样 改 造 过 的 袜 子 特 别 结 实 。

村民把改造过的袜子称作“洋袜子”，当是指机 织的棉纱袜而言。没有棉纱袜之前，白色布袜底 和绣花袜掌也许是缝在传统的布袜子上面。

村 里 有 一 种 传 统 的 女 鞋 ，那 是 曾 经 裹 了 小 脚 5 的 妇 女 专 为 自 己 做 的 布 鞋 。 那 小 小 的 黑 面 布 鞋 ， 尖 尖 的 头 ， 讲 究 的 人 还 常 常 用 彩 色 的 丝 线 ， 在 鞋 面 上 绣 出 花 样 。

村 民 的 布 鞋 有 一 种 特 别 的 用 途 ， 就 是 在 生 气 和 发 火 的 时 候 ，把 鞋 脱 下 来 当 作 武 器 。（ 父 亲 或 者 母 亲 会 用 鞋 来 打 孩 子 ， 好 像 全 中 国 都 一 样 ， 我 看 过 的 电 影 和 电 视 剧 里 就 有 不 少 ， 里 陂 上 村 也 不 例 外 。 就 算 是 外 国 人 ， 生 气 的 时 候 也 会 脱 下 皮 鞋 当 作 手 榴 弹 ， 向 美 国 总 统 扔 过 去 。 ） 但 是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用 鞋 子 打 人 ， 还 比 别 处 的 人 多 有 一 种 功 夫 。

有时候 两 个 村 妇 争 吵 不 休 ， 要 动 手 打 架 了 ， 可 是 有 一 方 比 较 机 灵 ， 她 想 到 平 时 骂 人 泄 愤 时 说 的 ： “ 拿 屎 鞋 打 的 ” ， 会 早 早 地 准 备 好 一 只 布 鞋 ， 在 鞋 底 上 抹 上 一 点 小 孩 的 大 便 。 只 要 一 亮 出 这 超 级 武 器 ，对 方 一 定 落 荒 而 逃 。我 开 始 很 困 惑 ， 为 什 么 对 方 那 么 害 怕 ，一 定 要 逃 呢 ？ 村 民 解 释 说 ，一 旦 被“ 屎 鞋 ”打 到 了 ，就 要 倒霉 一 辈 子 ，永 远 不 得 翻 身 。所 以 遇 到“ 屎鞋 ” ， 哪 有 不 逃 之 理 ？ 但 那 只 是 妇 女 的 招 数 ， 我 没 有 见 过 男 人 亮 出 “ 屎 鞋 ” 来 打 人 。

5书上说，自从 1911 年清王朝结束，中华民国成立，中国人就废除了女人裹脚这千年的陋习。我母亲 1917 年出生，她理所当然没有裹脚，和书上说的一样。但是在里陂上村， 实际情况和书上说的有所不同。有的村妇 1923 年出生，1928 年开始裹脚（以后又放开）， 这时距离中华民国总统颁布的废止裹脚的法令，已经十几年了。我下乡的 1970 年代是 人民公社时期，村里只要能劳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赤脚下水田劳动。那些四十 五岁以上的妇女，裹了的小脚虽然已经放开，那尖尖的已然畸形的脚，还是比正常的脚 要小很多。我清楚记得她们一摇一晃，在田里艰难行走的样子。

许 多 村 民 会 自 己 编 草 鞋 。 我 曾 经 到 鹿 冈 商 店 花 九 分 钱 买 了 一 双 草 鞋 穿 ， 感 觉 是 一 种 说 不 出 来 的 特 别 。 草 鞋 特 别 不 经 穿 ， 我 那 双 草 鞋 五 天 就 穿 烂 了 。 村 民 周 恩 绍 说 ， 即 使 是 他 做 的 最 好 的 草 鞋 ， 最 多 也 就 能 穿 五 六 天 。

最 新 潮 的 鞋 是 有 搭 攀 的 塑 料 凉 鞋 ， 晴 雨 两 用 ， 只 是 不 能 下 水 田 。 上 海 的 塑 料 凉 鞋 款 式 多 ， 质 量 好 ， 价 钱 也 便 宜 ， 只 要 二 三 元 钱 就 可 以 买 一 双 。 我 回 上 海 探 亲 ， 都 会 帮 村 民 买 几 双 塑 料 凉 鞋 带 回 里 陂 上 村 。

渐 渐 地 ， 没 有 后 跟 和 搭 攀 、 穿 脱 方 便 、 价 钱 便 宜 的 塑 料 拖 鞋 开 始 流 行 起 来 。 拖 鞋 不 怕 太 阳 晒 ， 不 怕 大 雨 淋 ， 踢 踏 着 拖 鞋 到 田 头 ， 两 脚 一 甩 就 下 了 水 田 。 上 来 的 时 候 ， 带 着 泥 污 的 双 脚 往 拖 鞋 里 一 插 ， 再 伸 到 水 田 里 涮 几 下 ， 拖 鞋 和 脚 都 干 净 了 。 但 是 穿 拖 鞋 不 能 走 在 泥 泞 的 路 上 。 踢 踏 踢 踏 ， 拖 鞋 会 把 泥 泞 道 路 上 的 泥 浆 翻 起 来 ， 溅 到 身 上 ， 甚 至 翻 到 脑 顶 上 。

在 平 时 ， 我 上 山 砍 柴 一 定 要 穿 鞋 。 如 果 赤 脚 的 话 ， 踩 到 山 上 的 尖 锐 的 竹 桩 或 者 柴 根 ，很 可 能 会 扎 伤 甚 至 戳 穿 脚 底 板 。 而 一 年 一 度 的 去 几 十 里 外 的 白 珠 水 库 掮 竹 ， 是 我 望 而 生 畏 ， 而 又 不 得 不 去 做 的 事 。 每 逢 掮 竹 ， 我 一 定 是 穿 上 最 结 实 最防 滑 的 胶 底 解 放 鞋 。

里 陂 上 村 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皮 鞋 ， 他 们 的 传 说 中 ， 鹿 冈 的 财 主 家 里 有 一 种 “ 牛 皮 钉 鞋 ” ， 专 门 在 下 雨 天 穿 的 。 我 请 村 民 张 春 茂 描 述 这 种 鞋 的 样 子 。 他 自 称 见 多 识 广 ， 却 也 只 是 听 说 ， 没 有 真 正 见 过 。 他 东 拉 西 扯 说 了 半 天 ， 我 始 终 没 有 弄 明 白 ， 想 像 不 出 这 种 鞋 是 什 么 模 样 。

有 一 次 ， 突 然 看 见 村 前 大 队 的 曾 书 记 穿 了 一 双 崭 新 的 黑 皮 鞋 在 鹿 冈 走 路 ， 我 很 吃 惊 ， 这 毕 竟 太 少 见 了 。 可 能 是 鞋 子 太 大 的 缘 故 ， 他 每 走 一 步 ， 鞋 跟 往 下 脱 ， 脚 跟 往 上 露 ， “ 托 落托落 ” 地 响 ， 十 分 引 人 注 目 。 我 问 老 曾 ： “ 是 托 上 海 知 青 买 的 吧 ？ 花 了 七 块 六 角 五 ？ ”

“ 你 怎 么 知 道 ？ ” 老 曾 很 惊 讶 。

我 说 ：“ 这 是 近 来 上 海 最 多 人 买 的 皮 鞋 ，简 称‘ 七 六 五 ’。 你 应 该 把 鞋 带 再 绑 紧 一 点 。 ”

“ 我 那 里 的 知 识 青 年 也 这 么 说 ， 可 是 绑 紧 了 鞋 带 ， 脚 不 舒 服 。 ”

“ 那 你 不 是 把 皮 鞋 当 作 拖 鞋 来 穿 了 ？ ”  我 和 老 曾 都 笑 了 。

后 来 又 一 次 在 鹿 冈 见 到 他 ， 黑 皮 鞋 显 得 旧 了 ， 鞋 带 也 绑 紧 了 。 曾 书 记 学 会 穿 皮 鞋 了 。

记 得 我 第 一 次 穿 皮 鞋 是 在 五 岁 的 时 候 ， 母 亲 让 我 试 穿 一 双 棕 色 的 皮 鞋 ，那 是 父 亲 从 美 国 带 回 来 的 。穿 上 不 到 十 分 钟 ， 皮 鞋 把 脚 夹 得 很 难 受 ， 母 亲 同 意 我 脱 下 来 ， 再 也 不 穿 了 。

第 二 次 穿 皮 鞋 ，是 在 我 三 十 岁 那 年 ，回 到 上 海 工 作 以 后 ， 买 了 一 双 和 当 年 曾 书 记 穿 的 同 样 款 式 的 黑 皮 鞋 。 虽 然 上 海 人 对 这 种 皮 鞋 的 简 称 还 是 “ 七 六 五 ” ， 实 际 上 却 花 了 我 九 块 六 角 五 分 钱 。

草鞋 皮鞋

14. 掮竹

里 陂 上 村 的 生 活 和 生 产 中 离 不 开 竹 子 。

日 常 生 活 中 ， 无 论 是 吃 饭 用 的 筷 子 、 捞 饭 用 的 灶 捞 、 盖 在 饭 甑 上 的 汽 盖 、 放 剩 饭 的 饭 篮 、 晾 晒 衣 服 的 竹 篙 、 晒 东 西 的 晒 箕 和 肚 箕 、筛 米 的 米 筛 ，还 是 头 上 戴 的 大 小 不 一 的 斗 笠 ， 捉 鱼 时 戽 水 的 戽 斗 和 放 鱼 的 篱 子 、 捉 黄 鳝 的 笱 子 ， 放 松 光 的 扁 篱 、 作 客 时 提 的 腰 子 篮 、 床 上 铺 的 篾 席 、 姑 娘 们 出 嫁 时 带 的 针 奁 ， 都 是 竹 子 做 的 。

而 生 产 上 用 到 大 量 的 篮 攀 、 箩 、 撮 箕 、 晒簟 、 谷 筛 、 打 禾 桶 的 折 子 等 等 ， 更 是 需 要 很 多 毛 竹 。

可 是 里 陂 上 村 没 有 竹 山 ， 缺 少 制 作 各 种 竹 器 的 原 材 料 。  还 好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 巷 口 村 有 一 户 地 主 ， 曾 经 在 永 丰 、峡 江 和 新 干 三 个 县 的 交 界 处 有 一 片 竹 山 ， 坐 落 在 沿 陂 镇 白珠 村 的 白 珠 水 库 后 面 。 里 陂 上 村 就 用 这 个 名 义 ， 去 那 里 砍 伐 毛 竹 掮 回 来 （ 掮 竹 ） ， 以 满 足 村 里 的 用 竹 需 求 。

去 白 珠 水 库 掮 竹 很 辛 苦 ， 光 是 来 回 的 路 途 就 要 六 个 多 小 时 。 更 不 用 说 回 来 路 上 的 那 三 个 小 时 ， 肩 上 还 压 着 沉 甸 甸 的 毛 竹 呢 。 虽 然 每 个 村 民 都 知 道 自 己 的 生 活 离 不 开 竹 子 ， 可 是 谁 也 不 愿 意 去 掮 竹 。

于 是 每 年 会 有 这 么 一 天 ， 村 里 规 定 ， 凡 是 拿 六 分 工 分 以 上 的 劳 动 力 ， 不 分 男 女 ， 一 律 要 去 白 珠 水 库 掮 竹 。 有 人 很 会 钻 空 子 ， 他 们 到 了 竹 山 上 ， 专 门 挑 轻 细 的 竹 子 砍 了 掮 回 来 ， 也 可 以 记 一 天 的 工 分 。 为 了 防 止 这 一 点 ， 村 里 还 规 定 ， 要 按 照 掮 回 来 的 毛 竹 的 重 量 来 记 工 分 ： 七 十 斤 毛 竹 记 十 分 。

“ 工 欲 善 其 事 ， 必 先 利 其 器 ” ， 去 掮 竹 的 前 一 天 ， 我 磨 快 了 砍 竹 子 的 毛镰 ， 从 箱 子 里 取 出 了 我 平 时 不 穿 的 那 双 最 新 最 结 实 的 胶 底 解 放 鞋 。

村 里 为 了 鼓 励 大 家 去 掮 竹 ， 经 常 是 一 大 早 就 免 费 提 供 热 腾 腾 香 喷 喷 的 白 米 饭 ， 让 那 些 去 白 珠 水 库 掮 竹 的 人 吃 饱 了 再出 发 。 我 们 哗 哗 地 吃 饱 了 早 饭 ， 我 赶 紧 换 上 了 特 地 准 备 好 的 解 放 鞋 ， 肩 上 搭 一 条 擦 汗 用 的 毛 巾 ， 斜 挎 一 个 仿 制 的 军 用 水 壶 ， 取 出 我 的 那 根 齐 人 高 的 “ 丫 ” 字 形 撑 棍 ， 戴 上 斗 笠 ， 手 提 毛镰 ， 跟 着 大 伙 出 发 了 。

我 们 从 里 陂 上 村 出 发 ， 走 山 路 到 水 东 村 ， 然 后 横 插 ， 一 路 经 过 吉 江 、 司 背 、 枧 田 、 麻 江 、 李 山 ， 最 后 从 白 珠 村 的边 上 进 山 ， 到 达 白 珠 水 库 脚 下 。 接 下 来 ， 我 们 要 沿 着 水 库 的 溢 洪 道 ， 一 路 往 上 爬 到 坝 顶 。

白 珠 水 库 的 溢 洪 道 是 一 段 平 整 的 水 泥 斜 坡 ，坡 度 45 度左 右 ， 长 度 大 约 有 五 十 米 。 躬 着 腰 奋 力 往 上 爬 的 时 候 不 觉 得 怎 么 累 ， 我 和 几 个 年 轻 力 壮 的 村 民 抢 先 到 了 坝 顶 。 我 松 了 一 口 气 ， 转 身 往 来 路 一 看 ， 不 由 得 倒 吸 了 一 口 冷 气 ： 其 他 人 正 在 陆 陆 续 续 往 上 爬 ，而 还 在 溢 洪 道 最 下 面 的 人 看 起 来 是 那 么 小 ， 相 比 之 下 我 们 好 像 是 在 天 上 。 一 想 到 待 会 儿 我 必 须 掮 着 毛 竹 从 这 溢 洪 道 走 下 去 ， 背 脊 开 始 发 凉 ， 浑 身 的 汗 毛 不 禁 竖 了 起 来 ， 头 也 开 始 发 晕 。

穿 过 白 珠 水 库 大 坝 ， 绕 到 永 丰 、 新 干 、 峡 江 三 县 交 界 处 的附近 ， 是 一 大 片 郁 郁 葱 葱 的 竹 山 ， 满 山 都 是 碗 口 粗 细 的 毛 竹。

茂密的竹林。正中间的这棵竹子 好像不是老竹，而是新竹。

没 有 人 知 道 真 正 属 于 先 锋 大 队 的 那 片 竹 山 在 哪 里 。 大 伙 进 了 竹 山 便 分 散 开 了 ， 各 自 寻 找 着 自 己 中 意 的 毛 竹 。

做 各 种 竹 器 必 须 用 陈 年 的 老 竹 。 当 年 的 新 竹 的 颜 色 比 较 偏 绿 ， 竹 节 处 有 一 点 发 白 ， 这 样 的 竹 子 不 能 要 。 陈 年 的 老 竹 的 颜 色 是 绿 中 带 一 点 黄 ， 比 较 亮 。

尽 量 选 大 的 竹 子 ， 既 是 为 了 出 篾 率 高 ， 可 以 多 打 一 点 竹 器 ， 也 是 为 了 要 多 拿 点 工 分 。

我 远 远 看 中 了 一 根 又 大 又 亮 的 老 竹 ， 满 心 欢 喜 。 待 得 来 到 近 前 ， 左 手 搭 住 竹 子 ， 仰 起 头 来 顺 着 竹 子 往 上 看 去 ， 顿 时 失 望 了 。这 竹 子 的 竹 梢 断 了 ，可 能 是 被 上 一 年 的 积 雪 压 断 的 。 这 种 竹 子 连 篾 匠 也 破 不 开 ， 已 经 属 于 废 竹 了 。

竹 林 里 到 处 响 起 了 清 脆 的“ 当 当 当 ”的 伐 竹 声 和 毛 竹“ 嘎 啦 啦 ” 的 倒 地 声 。

我 又 选 中 了 一 根 竹 子 ， 可 惜 有 点 弯 ， 不 能 要 。 前 一 年 我 就 是 砍 了 一 根 有 点 弯 的 竹 子 ， 上 了 个 当 。 那 次 竹 子 刚 上 肩 的 时 候 ， 我 掮 在 中 间 ， 因 为 竹 子 的 两 头 往 下 ， 在 平 地 上 走 的 时 候 感 觉 特 别 平 稳 。 可 是 到 了 一 段 “ 凹 ” 字 形 的 山 路 上 ， 我 还 没 有 走 到 “ 凹 ” 字 的 最 低 洼 处 ， 竹 子 的 两 头 就 都 碰 到 地 面 ， 我 的 肩 膀 掮 不 到 竹 子 ， 竹 子 搁 浅 了 。 我 只 好 用 双 手 托 起 竹 子 的 一 头 ， 让 它 离 开 地 面 ， 用 力 往 前 推 送 ， 好 不 容 易 才 拖 着 竹 子 脱 离 了 窘 境 。

最 后 ， 我 匆 匆 忙 忙 选 了 一 根 中 等 大 小 的 笔 直 的 竹 子 ， 砍 倒 以 后 顺 着 竹 梢 的 方 向 削 去 竹 枝 ， 截 断 竹 梢 。

我 把 竹 子 掮 在 右 肩 上 ， 又 用 左 肩 上 的 “ 丫 ” 字 形 撑 棍 的 上 部 带 住 竹 子 ， 左 手 压 住 “ 丫 ” 字 下 面 的 那 一 “ 竖 ” ， 利 用 杠 杆 原 理 ，让 左 肩 也 承 担 一 部 分 竹 子 的 重 量 。竹 子 虽 然 不 重 ， 但 是 很 长 ， 我 必 须 小 心 地 慢 慢 下 山 。

我 还 没 有 走 出 竹 林 ，就 遇 见 村 民 周 恩 绍 在 训 斥 她 的 女 儿 ： “ 你 怎 么 能 随 便 砍 了 一 根 竹 子 不 要 ， 又 另 外 砍 一 根 ？ ”

“我是 得 见 旁 边 的 一 根 竹 子 更 好 ， 所 以 才 … … ” 恩 绍 的 女 儿 辩 解 说 。

“ 你 这 样 是 浪 费 了 一 根 竹 子 。 以 后 要 选 准 了 竹 子 才 能 下 刀 ， 砍 了 就 不 能 反 悔 。 记 住 了 ！ ”

恩 绍 说 完 ，把 女 儿 丢 弃 的 那 根 竹 子 绑 在 自 己 砍 的 竹 子 上 ， 两 根 竹 子 一 起 掮 。 周 恩 绍 是 里 陂 上 村 数 一 数 二 的 好 角 色 ， 年 轻 的 时 候 经 常 在 清 晨 挑 上 120 斤 重 的 一 担 米 ， 到 四 十 多 里 外 的 永 丰 县 城 去 卖 米 ， 做 “ 米 粜 (读音 ‘ 跳 ’ ) ” ， 当 天 来 回 。

我 们 掮 竹 到 了 白 珠 水 库 的 坝 顶 ， 要 下 溢 洪 道 了 ， 我 特 意 穿 的 解 放 鞋 要 发 挥 作 用 了 。 我 深 深 地 吸 了 一 口 气 ， 努 力 压 住 砰 砰 的 心 跳 ， 开 始 往 斜 坡 上 迈 步 。 我 的 眼 睛 紧 紧 盯 着 前 面 两 三 步 的 地 方 ， 千 万 不 能 再 往 下 面 看 ， 那 样 我 会 头 晕 心 慌 的 。 我 的 身 体 尽 量 往 后 倒 ， 同 时 保 持 肩 上 竹 子 的 平 衡 ， 一 步 一 步 往 下 走 。 解 放 鞋 很 新 ， 胶 底 的 摩 擦 力 很 大 ， 所 以 一 点 也 不 会 打 滑 。

我 平 安 地 下 了 白 珠 水 库 的 溢 洪 道 ， 心 里 很 得 意 ， 也 很 满 意。

白 珠 村 前 面 的 一 段 简 易 公 路 是 我 们 的 集 合 地 点 。我 取 下 左 肩 上 的 撑 棍 ，竖 在 身 子 前 面 用 手 扶 着 ，那“ 丫 ”字 的 三 杈 点 正 好 到 胸 前 。把 右 肩 上 的 竹 子 搁 在 撑 棍 的 杈 上 ，让 身 后 竹 子 的 一 头 着 地。这 样 一 来 ，我 的 双 肩 和 双 腿 全 部 解 放 了 ，浑 身 一 阵 舒 服 。用 毛 巾 抹 一 把 汗 ，喝 一 口 水 壶 里 的 水 ，摘 下 斗 笠 猛 扇 几 下 ，再 小 心 地 点 上 一 根 香 烟 ， 狠 吸 一 口 ， 感 觉 就 像 到 了 神 仙 的 境 界 。

我 们 开 始 聊 天 。村 民 张 春 茂 说 ，他 今 天 刚 进 竹 林 ， 不 小 心 一 脚 踩 在 一 个 枯 朽 的 毛 竹 桩 上 ， 连 鞋 带 脚 陷 了 进 去 。 他 拔 出 脚 来 ， 没 想 到 那 竹 桩 里 出 来 了 四 条 小 小 的 毒 蛇 “ 青 竹 标 （ 竹 叶 青 ） ” ， 吓 得 他 立 即 蹦 开 了 。

撑棍

“ 还 好 那 四 条 是 没 长 大 的 小 蛇 ， 要 不 然 我 今 天 就 … … ” 张 春 茂 一 边 抽 烟 一 边 说 。

旁 边 的 村 民 张 寿 仁 马 上 打 断 他 ： “ 你 去 年 就 说 过 这 事 。 你 这 究 竟 是 哪 一 年 ？ ”

“ 好 … … 好 像 是 去 年 。 ” 春 茂 眨 眨 眼 睛 ， 磕 了 一 下 他 的 竹 烟 斗 。

大 伙 都 笑 了 起 来 。

等 人 全 部 到 齐 ， 我 们 掮 起 竹 子 ， 一 个 接 着 一 个 ， “ 浩 浩 荡 荡 ” 地 出 发 回 家 。 知 青 薛 志 民 走 在 我 后 面 。

山 路 时 常 会 弯 弯 曲 曲 ，我 到 了 一 个 山 势 往 里 凹 的 转 弯 处 ， 肩 上 竹 子 的 前 后 两 端 都 紧 贴 着 左 边 的 山 壁 了 。 我 知 道 ， 如 果 这 个 弯 再 紧 逼 一 点 ， 我 的 竹 子 再 长 一 点 ， 就 无 法 通 过 这 个 弯 道 ， 就 会 连 人 带 竹 子 掉 下 右 边 的 山 坡 。 我 紧 张 地 迈 着 脚 步 ， 小 心 翼 翼 地 控 制 肩 上 的 竹 子 。 好 了 ， 终 于 通 过 了 这 个 弯 道 ， 我 不 由 得 松 了 一 口 气 。

就 在 这 时 候 ，我 身 后 有 人 大 叫 起 来 ：“ 老 薛 ，薛 志 民 ！” 原 来 是 薛 志 民 的 竹 子 砍 得 太 长 ， 他 没 能 转 过 这 个 弯 道 ， 连 人 带 竹 跌 下 坡 去 ， 急 得 跟 在 他 后 面 的 村 民 叫 喊 起 来 。

我 赶 紧 停 下 脚 步 ， 放 下 竹 子 。 还 好 那 山 坡 不 是 很 陡 ， 薛 志 民 一 骨 碌 爬 起 来 ， 先 找 到 跌 落 了 的 眼 镜 ， 再 抱 起 竹 子 伸 给 我 ， 让 我 接 住 。 他 爬 回 到 山 路 上 ， 居 然 毫 发 无 损 。

等 我 们 掮 竹 的 人 马 在 下 午 回 到 村 里 的 时 候 ， 距 离 早 饭 已 经 有 六 七 个 小 时 ， 大 伙 早 已 是 饥 肠 辘 辘 了 。 好 在 村 里 已 经 准 备 好 了 我 们 吃 的 饭 。

我 掮 的 竹 子 一 过 秤 ， 只 有 五 十 四 斤 ， 还 不 到 八 个 工 分 。 薛 志 民 的 竹 子 有 五 十 六 斤 ， 他 拿 了 八 分 。 要 是 薛 志 民 在 山 上 把 竹 子 截 得 再 短 一 些 ， 他 就 会 像 我 那 样 ， 既 不 会 拿 到 八 分 ， 也 不 会 跌 下 坡 去 了 。

第 二 天 ， 我 把 掮 竹 时 穿 的 那 双 解 放 鞋 刷 洗 干 净 ， 晒 干 收 好 ， 准 备 在 有 像 掮 竹 这 样 重 大 事 情 的 时 候 ， 再 拿 出 来 穿 。

几 年 以 后 ， 巷 口 村 单 独 成 立 了 巷 口 大 队 ， 不 再 属 于 我们 先 锋 大 队 了 。 可 是 里 陂 上 村 有 时 依 然 会 鱼 目 混 珠 ， 去 白 珠 水 库 后 面 的 山 上 砍 伐 （ 偷 伐 ） 毛 竹 。 曾 经 有 一 次 我 们 被 白 珠 大 队 抓 住 ， 被 迫 留 下 了 竹 子 ， 全 村 人 马 空 手 而 归 ， 但 是 回 村 以 后 照 样 记 了 工 分 。 这 是 另 外 一 个 故 事 了 。

几 十 年 过 去 了 ， 鹿 冈 乡 各 个 村 里 的 毛 竹 林 越 来 越 大 ， 竹 材 越 来 越 多 ， 可 是 村 民 日 常 使 用 的 绝 大 部 分 竹 制 品 ， 却 已 经被 价 钱 便 宜 而 又 经 久 耐 用 的 塑 料 器 具 所 取 代 。 过 去 编织 各种 竹 器 的 篾 匠 ， 是 受 人 尊 敬 的 手 艺 人 ， 现 在 他 们 却 因 为 塑 料 制 品 的 冲 击 而 很 难 依 靠“ 制 篾 ”来 谋 生 。年 老 的 篾 匠 纷 纷 改 行 ， 年 轻 人 不 愿 意 学 做 篾 匠 ， “ 制 篾 ” 这 门 传 统 手 艺 ， 说 不 定 要 灭 绝 了 。

塑 料 是 石 油 化 工 的 副 产 品 ， 难 道 我 们 一 定 要 等 到 石 油 资 源 枯 竭 ， 等 到 做 塑 料 的 原 材 料 断 绝 以 后 ， 才 想 到 要 恢 复 使 用 各 种 竹 子 做 成 的 器 具 吗 ？

2014 年，建丰在掮竹的路上，用撑棍来歇肩。

15. 铲田墈和筑田塍

初 来 乍 到 里 陂 上 村 ， 耖 田 、 耙 田 、 整 秧 田 、 播 种 谷 这 类 复 杂 的 技 术 含 量 高 的 农 活 ， 村 民 根 本 不 让 我 们 上 手 。 我 们 只 能 和 村 里 长 大 的 孩 子 一 样 ， 从 最 简 单 的 农 活 学 起 。 我 们 最 先 学 会 的 农 活 是 铲 田 塍（ 读作 “ 成 ” ）、铲 田 墈（ 读作 “ 看 ” ） 和 筑 田 塍 。

一 、 田 塍 和 田 墈

里 陂 上 村 山 坑 里 的 水 田 ， 都 是 顺 沿 着 山 势 拾 级 而 上 的 梯 田 。 近 年 来 ， 广 西 省 龙 脊 梯 田 和 云 南 省 哈 尼 梯 田 随 着 摄 影 家 的 镜 头 ， 博 得 了 无 数 世 人 的 眼 球 。 里 陂 上 村 的 梯 田 是 在 山 坳 里 ， 而 不 是 在 山 坡 上 ， 所以没有 那 些 摄 影 名 作 里 的 梯 田 那 样 壮 观 ， 但 毕竟还是 水 稻 梯 田 。 水 稻 梯 田 最 关 键 的 ， 是 要 有 蓄 水 、 控 水 的 功 能 。 而 蓄 水 、 控 水 的 功 能 ， 主 要 是 通 过 梯 田 旁 的 田 埂 得 以 实 现 。

把 上 下 两 坵 梯 田 分 开 的 田 埂 ， 村 民 称 作 田 塍 。 田 塍 大 约 一 尺 来 宽 ， 每 条 田 塍 中 央 有 一 个 五 六 寸 宽 的 缺 口 ， 叫 作 田 阙

（ 读 作 “ 缺 ” ） ， 村 民 简 称 为 “ 阙 ” 。 “ 阙 ” 就 像 是 调 节 田 里 水 面 高 低 的 阀 门 。 平 时 根 据 需 要 ， 用 松 树 枝 和 田 里 的 泥 土 把 阙 封 到 一 定 的 高 度 ， 就 能 把 水 拦 蓄 在 田 里 ， 保 持 一 定 的 水 位 。 如 果 水 稻 已 经 成 熟 ， 需 要 放 水 晒 田 ， 就 用 镢 头 把 阙 完 全 打 开 ， 上 坵 田 里 的 水 便 汩 汩 地 流 到 下 坵 田 里 去 ， 直 到 流 光 为 止。

普 通 的 水 田 ，由 于 挨 着 的 田 块 处 在 差 不 多 相 同 的 平 面 上 ， 田 塍 两 旁 的 高 度 是 相 似 的 。 而 梯 田 的 田 塍 ， 它 所 隔 开 的 是 有 落 差 的 上 坵 田 和 下 坵 田 ， 所 以 靠 着 下 坵 田 的 那 一 面 ， 要 明 显 地 高 出 靠 着 上 坵 田 的 那 一 面 。 村 民 把 田 塍 靠 着 下 坵 田 的 那 一 面 叫 作 田 墈 。 田 墈 的 高 低 ， 由 山 坑 里 山 势 的 坡 度 而 决 定 ， 山 势 越 陡 ， 两 坵 梯 田 之 间 落 差 越 大 ， 田 墈 就 越 高 ； 山 势 越 缓 ， 两 坵 梯 田 之 间 落 差 越 小 ， 田 墈 就 越 矮 。 暴 雨 之 后 路 过 山 坑 ，举 目 望 去 ， 只 见 层 层 梯 田 的 田 墈 上 ， 一 道 道 瀑 布 奔 流 而 下 。 那 美 景 ， 那 美 声 ， 是 在 上 海 时 绝 对 想 象 不 到 的 。

要 是 雨 下 得 太 大 ， 田 里 的 水 就 会 冲 破 田 阙 ， 冲 垮 田 墈 。

雨下得太大了，大水冲破了田阙。

二、 铲 田 塍 和 铲 田 墈

田 塍 上 和 田 墈 上 ， 会 长 出 杂 草 来 ， 每 年 春 耕 之 前 都 需 要 用 镢 头 铲 一 遍 ， 除 去 这 些 杂 草 ， 这 就 是 铲 田 塍 和 铲 田 墈 。

铲 田 塍 的 工 作 包 括 铲 去 田 埂 上 面 和 挨 着 上 坵 梯 田 那 面 的 杂 草 ， 技 术 要 求 不 高 ， 劳 动 强 度 不 大 ， 铲 田 埂 表 面 时 ， 甚 至 不用 赤脚 下 到 水 田 里 去 。 由 于 铲 过 的 田 塍 还 要 重 新 加 筑 ， 即 使 铲 得 有 些 高 低 不 平 也 不 碍 事 。

相 比 之 下 ，铲 田 墈 更 有 意 思 些 。田 墈 有 高 度 ，表 面 积 大 ， 铲 的 时 候 人 下 到 田 里 ， 分 开 两 腿 ， 斜 抡 镢 头 ， 一 下 又 一 下 ， 把 前 一 年 里 长 出 的 杂 草 铲 除 干 净 。 没 有 杂 草 的 地 方 ， 也 要 浅 浅 地 带 过 一 遍 。 走 进 一 个 山 坑 ， 坑 里 一 层 层 的 红壤土那 微带 红 色 的 田 墈 光 不 光 ， 平 不 平 ， 那 可 是 整 坑 梯 田 的 面 子 所 在 ， 也 是 村 民 自 己 劳 动 态 度 的 直 接 印 证 。

遇 到 田 墈 上 常 见 的 坚 硬 粗 壮 的 芭 茅 草 ， 必 须 要 双 手 握 紧 镢 头 的 木 把 ， 甩 开 胳 膊 ， 快 速 发 力 ， 镢 头 才 能 铲 断 草 根 。 奋 力 挥 动 着 胳 膊 ， 铲 田 墈 的 动 作 幅 度 很 大 ， 不 由 得 使 我 想 起 一 个 流 行 的 口 号 ： “ 甩 开 膀 子 大 干 ” 。 铲 田 墈 就 是 要 甩 开 膀 子 来 干 。 虽 说 铲 田 墈 只 要 用 镢 头 把 杂 草 连 根 铲 去 就 可 以 了 ， 看起 来 没 有 什 么 难 度 。 但 是 新 手 和 手 法 粗 糙 的 人 ， 往 往 铲 得 高 低 不 平 ， 像 狗 啃 过 似 的 。 手 法 老 到 的 人 铲 过 的 田 墈 ， 非 常 平 整 光 滑 。 所 以 ， 只 要 劳 动 力 够 用 ， 村 民 常 常 让 妇 女 和 小 孩 铲 田 塍 ， 而 铲 田 墈 的 任 务 则 由 精 壮 的 男 劳 力 承 担 。

有 些 时 候 ， 个 别 偷 懒 的 村 民 会 采 用 数 千 年 来 刀 耕 火 种 的 老 办 法 ， 铲 墈 之 前 先 点 着 火 来 把 田 墈 上 的 芭 茅 草 烧 掉 ， 这 叫 烧 墈 。 这 是 政 府 严 格 禁 止 的 。 烧 墈 很 危 险 ， 一 不 小 心 火 随 风 势 蔓 延 开 来 烧 到 山 上 ， 就 会 形 成 山 火 ， 造 成 山 林 的 损 失 。

烧墈不慎，引起了山火。

有 一 年 ， 我 们 看 到 距 离 里 陂 上 村 很 远 的 天 上 冒 起 了 层 层 烟 雾 ， 慢 慢 扩 散 开 来 ， 遮 住 了 半 边 天 空 。 那 是 永 丰 县 和 峡 江 县 交 界 处 的 最 高 的 大 山 烧 起 来 了 ， 整 整 烧 了 半 个 多 月 ， 烟 雾 才 渐 渐 散 去 。 后 来 听 说 ， 这 场 烧 毁 了 大 片 森 林 的 火 灾 ， 就 是 因 为 烧 墈 引 起 的 ， 政 府 为 此 抓 走 了 一 个 烧 墈 的 农 民 。

三、 筑 田 塍

铲 田 墈 和 铲 田 塍 以 后 ， 田 塍 变 低 变 窄 了 ， 于 是 要 在 田 塍 的 上 面 和 靠 着 上 坵 田 的 那 一 面 ， 加 糊 上 一 层 田 泥 ， 这 就 是 筑 田 塍 。筑 田 塍 的 目 的 ，一 方 面 是 为 了 保 持 田 塍 有 一 定 的 高 度 ， 否 则 年 年 铲 墈 ， 田 塍 越 铲 越 低 ， 田 里 就 蓄 不 住 水 了 。 另 一 方 面 ， 是 为 了 防 止 田 塍 越 铲 越 薄 以 后 ， 上 面 的 一 坵 田 会 漏 水 。

筑 田 塍 的 时 候 ， 人 下 到 水 田 里 ， 一般 先用 “ 四齿耙 ” 或者 镢 头 ， 勾 起 田 塍 边 的 田 泥 ， 一 块 一 块 地 铺 在 田 塍 的 上 面 ， 让 田 塍 恢 复 到 原 来 的 高 度 ； 接下来再 勾 起 田 泥 ， 搭 在 田 塍 的 一 旁 ， 用 来 增 加 田 塍 的 宽 度 。 然 后 ， 用 镢 头 把 田 塍 上 面 和 旁 边 新 加 上 去 的 田 泥 摊 匀 、 抹 平 ， 最 后 还 要 蘸 水 上 光 ， 新 的 田 塍 就 筑 好 了 。 筑 田 塍 是 有 一 定 难 度 的 技 术 活 ， 有 点 像 造 房 子 时 候 的 泥 水 匠 ， 只 是 用 镢 头 代 替 了 泥 水 匠 手 里 用 的 泥 刀 。

村 民 家 里 多 有 一 种 “ 四 齿 耙 ” ， 有 点 像 上 海 郊 区 农 民 用 的 “ 铁搭 ” 。 筑 田 塍 时 用 四 齿 耙来 勾 田 泥 ， 比 较 方 便 。

四齿耙

可是 每户村民 家 里 至 多 只 有 一 把 四 齿 耙 （平时 主 要 用 来 扒出 牛 栏 里 的 “ 牛 栏 粪 ” ） ， 多 数 人 还 是 用 镢头 来 勾 田 泥 。  把 田 泥 铺 在 田 塍 上 面 比 较 容 易 ， 而 把 田 泥 搭 在 田 塍 边 上

就 有 讲 究 了 。 泥 太 干 了 搭 不 上 去 ， 泥 太 稀 了 会 滑 下 来 ； 沙 田 里 的 泥 ， 含 沙 量 高 一 些 ， 水 一 多 就 塌 下 来 ； 精 泥 田 里 的 泥 很 粘 ， 即 使 加 了 水 ， 也 不 容 易 用 镢 头 推 开 。 我 经 过 细 心 琢 磨 ， 很 快 就 掌 握 了 筑 田 塍 的 要 领 。

看 着 亲 手 筑 好 的 新 田 塍 ， 又 平 整 又 光 滑 ， 在 阳 光 的 照 耀 下 ， 还 有 一 点 亮 闪 闪 的 反 光 ， 两 面 交 界 处 形 成 的 鲜 明 顺 畅 的 线 条 ， 勾 勒 着 镜 子 似 的 水 田 。 我 撑 着 镢 头 站 在 田 里 ， 自 我 欣 赏 一 番 ， 不 免 有 些 陶 醉 其 中 ， 心 里 美 滋 滋 的 ， 觉 得 很 满 足 。

铲 田 墈 是 在 田 塍 的 一 边 削 去 了 一 层 土 ， 筑 田 塍 是 在 田 塍 的 另 一 边 加 上 了 一 层 泥 。 村 民 有 一 句 俗 语 ， 形 象 地 描 述 了 这 个 现 象 ： “ 一 年 一 层 皮 ， 十 年 一 下 犁 ” ， 说 的 是 两 坵 梯 田 之 间 的 田 塍 ，每 年 都 会 因 为 铲 墈 而 向 山 的 上 方 移 动 半 寸 多 一 点 。 过 了 十 年 ， 田 塍 移 动 了 约 莫 六 到 七 寸 ， 就 像 用 牛 拉 着 犁 来 犁 一 下 的 宽 度 。 以 此 来 推 算 ， 每 过 一 百 年 ， 田 塍 就 会 移 动 六 到 七 尺 。 这 何 尝 不 是 一 定 意 义 上 的 “ 沧 海 桑 田 ” 呢 ？

四、 “ 石圳 、 石陂 、 石 田 墈 ”

有 一 次 筑 田 塍 ， 在 中 间 休 息 的 时 候 ， 村 民 周 恩 绍 忽 然 问 我 ： “ 老 夏 ， 你 知 道 为 什 么 小 孩 出 生 的 时 候 ， 屁 股 上 会 有 一 块 乌 青 吗 ？ ”

我 从 书 本 上 看 到 过 一 些 这 方 面 的 传 说 ， 可 是 不 知 道 里 陂 上 村 的 版 本 。 我 更 奇 怪 的 是 他 为 什 么 会 突 然 问 我 这 个 问 题 。

不 等 我 回 答 ， 恩 绍 接 着 往 下 说 ： “ 传 说 有 一 次 ， 阴 间 的 阎 罗 王 要 让 一 个 人 出 世 （出生） ， 可 是 那 个 人 怎 么 也 不 肯 。 阎 罗 王 忍 住 怒 气 ， 问 他 为 什 么 不 肯 出 世 。

‘ 要 我 出 世 有 条 件 ， 因 为 我 上 辈 子 做 农 民 太 苦 了 。 ’ 他 说。

‘ 可 是 你 这 次 出 世 还 是 做 农 民 啊 ， 你 有 什 么 条 件 ？ ’ 阎 罗 王 问 。

‘ 要 我 做 农 民 ，必 须 出 生 在 这 样 的 人 家 ，家 里 要 有 石 圳 、 石 陂 、 石 田 墈 ， 使 我 不 需 要 辛 苦 种 田 ； 我 每 年 的 收 入 要 有 千 把 两 银 子 、 万 把 担 谷 ， 使 我 能 够 用 不完 吃 不 完 。 ’ 他 提 出 了 自 己 的 条 件 。

阎 罗 王 听 了 以 后 发 了 很 大 的 火 ， 把 手 里 的 生 死 簿 往 地 上 一 扔 ， 说 道 ： ‘ 如 果 是 这 样 ， 我 就 自 己 出 世 去 当 农 民 了 ， 还 轮 得 到 你 ？ ’

阎 罗 王 怒 气 冲 冲 地 说 完 了 ， 便 在 那 个 人 的 屁 股 上 用 力 踢 了 一 脚 ， 那 人 疼 得 哇 哇 直 哭 ， 来 到 了 人 世 间 。

从 那 以 后 ，新 出 生 的 孩 子 的 屁 股 上 ，多 数 会 有 一 块 乌 青 。” 恩 绍 说 完 了 这 个 故 事 ， 我 突 然 想 起 和 阎 罗 王 有 关 的 一 件

事 ， 便 插 嘴 问 他 ： “ 听 说 阎 罗 王 是 ‘ 先 注 死 ， 后 注 生 ’ ， 对 吗 ？ ”

恩绍说： “ 是 的 ， 阎 罗 王 在 我 们 出 生 以 前 ， 必 须 先 注 定 好 每 一 个 人 死 亡 的 日 子 ，然 后 才 决 定 这 个 人 在 哪 一 天 出 生 。”

我 想 ， 按 照 这 种 传 统 的 说 法 ， 既 然 阎 罗 王 早 已 定 好 了 我 们 的 生 死 ， 死 亡 也 就 没 有 那 么 可 怕 了 。

恩 绍 聊 天 结 束 ， 便 搓 搓 双 手 ， 拿 起 镢 头 ， 挥 动 双 臂 ， 继 续 筑 田 塍 。 是 啊 ， 世 世 代 代 的 农 民 只 有 辛 勤 劳 作 ， 才 能 有 所 收 获 ， 维 持 生 活 。 农 民 若 想 好 吃 懒 做 ， 梦 想 着 能 有 一 种 不 用 铲 田 墈 和 筑 田 塍 的 “ 石 田 墈 ” ， 那 是 连 传 说 中 的 阎 罗 王 都 不 同 意 的 。

不 过 ， 很 多 种 田 的 人 还 是 希 望 能 有 免 去 劳 作 的 “ 石 圳 、 石 陂 、 石 田 墈 ， ” 。 这 几 十 年 来 ， 随 着 农 业 现 代 化 的 进 展 ， 特 别 是 除 草 剂 的 大 量 使 用 ， 农 民 的 这 个 长 久 以 来 的 梦 想 ，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 可 以 说 已 经 实 现 了 。

现今里陂上 村 主 要 的 灌 溉 渠 道 是 用 水 泥 和 麻 石 修 筑 而 成 ， 可 说 是 真 正 的 石圳 ； 有 芮 源 水 库 来 代 替 “ 作 陂 ” ， 可 以 算 是 有了 石陂 ； 机 耕 道 两 旁 的 水 田 ， 已 经 有 了 水 泥 做 的 石 田 墈 。

在 一般的 田塍上 ， 村 民 每 年 只 要 喷 洒 一 到 二 次 除 草 剂 ， 就 可 以 除 去 上 面 的 杂 草 ， 而 不 用 铲 田 墈 和 筑 田 塍 了 。 虽 然 要 花 钱 买 除 草 剂 ， 但 毕 竟 是 既 省 时 又 省 力 ， 的 确 比 过 去 轻 松 多 了 。 可 是 用 了 除 草 剂 以 后，杂草的根还留 在田塍的土里面 ， 虬 结 成 一 层 ， 不 时 会 长 出 草 来 ， 使 得 田 塍 和 田 墈 看 上 去 永 远 是 毛 茸 茸 的 ， 再 也 不 像 以 前 那 么 平 整 光 滑 ， 那 么 漂 亮 了 。

如今，用水泥做的石田墈和石田阙。 村民在田塍上喷洒除草剂

除 草 剂 是 有 毒 的 ， 不 但 会 对 大 田 里 的 农 作 物 产 生 毒 害 ， 还 会 长 年 残 留 在 土 壤 中 ，很 不 容 易 降 解 。国 内 有 的 地 方 声 称 ， 他 们 的 农 业 基 地 十 多 年 来 从 未 使 用 过 化 肥 、 农 药 和 除 草 剂 ， 所 以 他 们 生 产 的 水 果 和 蔬 菜 ，是 百 分 之 百 纯 天 然 的 绿 色 产 品 ，因 此 把 价 格 定 得 很 高 。 等 到 有 关 部 门 来 检 测 的 时 候 ， 发 现 在 农 业 基 地 的 土 壤 中 ， 还 是 存 在 着 十 几 年 以 前 的 化 肥 、 农 药 和 除 草 剂 的 残 留 ， 因 此 这 些 水 果 和 蔬 菜 不 能 卖 高 价 ， 否 则 就 算 作 是 欺 骗 和 误 导 消 费 者 。

环 境 一 旦 被 污 染 了 ， 不 是 那 么 容 易 清 除 的 。 一 个 极 端 的 例 子 是 在 伊 拉 克 战 争 中 使 用 的 “ 贫 铀 弹 ” ， 不 但 损 害 了 当 地 人 民 和 参 战 士 兵 的 身 体 健 康 ， 还 造 成 了 环 境 的 放 射 性 污 染 和 重 金 属 污 染 。 这 种 污 染 比 化 肥 、 农 药 和 除 草 剂 对 环 境 的 污 染 更 厉 害 ， 是 几 十 年 甚 至 几 百 年 都 不 能 清 除 的 。

我 不 禁 联 想 到 ， 云 南 省 的 哈 尼 梯 田 已 经 列 入 了 联 合 国 教 科 文 组 织 的 “ 世 界 遗 产 名 录 ”，不知道 作为 “ 世界遗产 ” 的 哈 尼 梯 田 ， 是 否 允 许 农 民 在 田 里 使 用 那 些 既 有 好 处 也 带 来 坏 处 的 工 业 产 品 。 比 如 说 ， 是 否 允 许 使 用 除 草 剂 来 “ 铲 田 墈 ” 和 “ 筑 田 塍 ” 呢 ？

下 面 是 哈 尼 梯 田 春 天 插 秧 时 的 画 面 ，近处 青 嫩 的 秧 苗 刚 刚返青 ， 稍 远 处 有 大 片 的 田 块 在 等 待 栽 种 。 如 果 是 用 传 统 的 方 法 筑 田 塍 ， 此时距离 的日子并不久，田 塍上面应该尚未 长 出 当 年 的 毛 茸 茸 的 嫩 草 ， 一 定 是 比 较 光 滑 。

我 睁 大 了 眼 睛 ， 努 力 想 从 画 面 上 寻 找 答 案 。

云南省的哈尼梯田

16. 碾米

我 们 刚 到 里 陂 上 村 ， 就 发 现 村 里 有 一 台 南 昌 柴 油 机 厂 制 造 的 十 匹 马 力 单 缸 1 1 0 5 型 柴 油 机 。村 民 说 ，这 是 村 里 在 1966 年 ， 花 了 一 千 多 元 人 民 币 买 来 的 ， 另 外 村 里 还 配 备 了 水 泵 ， 主 要 是 在 春 夏 之 交 用 于 抽 水 抗 旱 。

柴 油 机 平 时 可 以 用 来 碾 米 ， 因 此 村 里 还 新 买 了 碾 米 机 。  但 是 ， 除 了 抽 水 抗 旱 的 时 期 以 外 ， 平 时 的 柴 油 供 应 很 紧张 ， 经 常 买 不 到 柴 油 ， 无 法 开 动 村 里 的 柴油 机 。 里 陂 上 村 民 如 果 要 用 机 器 碾 米 ，只 能 等 到 先 锋 大 队 的 碾 米 房 工 作 的 日 子 ， 挑 着 稻 谷 去 排 队 等 候 。 碾 一 百 斤 稻 谷 要 交 付 六 角 钱 。

因 此 在 大 多 数 的 情 况 下 ，村 民 还 是 沿 用 老 祖 宗 传 下 来 的 ， 上 千 年 的 传 统 方 法 来 碾 米 。

古老的木砻

他 们 用 自 己 家 厅 堂 里 的 土 砻 或 者 木 砻 ， 用 人 力 脱 去 稻 谷 外 面 的 一 层 壳 ， 这 层 脱 下 来 的 稻 壳 黄 灿 灿 的 ， 薄 而 完 整 ， 就 是 我 小 时 候 听 大 人 提 起 过 的 “ 砻 糠 ” 。 “ 砻 糠 ” 可 以 用 来 垫 在 鸡 窝 里 ， 也 可 以 在 夏 天 用 来 熏 蚊 子 。 用 砻 来 脱 去 稻 壳 是 重 体 力 活 ， 我 累 得 满 头 大 汗 ， 一 小 时 才 脱 壳 一 百 斤 稻 谷 ， 得 到 七 十 多 斤 “ 糙 米 ” ， 也 就 是 现 在 最 时 兴 、 营 养 最 好 的 养 生 保 健 米 。

可 惜 糙 米 吃 起 来 有 点 拉 喉 咙 ， 口 感 比 较 差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只 有 在 家 里 有 人 “ 老 去 了 ” （ 去 世 了 ） 的 时 候 ， 才 会 煮 糙 米 饭 吃 。 他 们 吃 糙 米 饭 ， 有 点 和 披 麻 戴 孝 相 类 似 ， 表 示 出 慎 终 追 远 的 意 思 ， 用 来 缅 怀 先 人 的 艰 辛 。 我 或 许 是 受 了 村民 的 影响， 如今 坚 决 不 吃 时 兴 的 用 糙 米 和 五 谷 杂 粮 做 的 饭 。 要 是 看 见 别 人 吃 了 ， 我 还 常 常 忍 不 住 ， 会 说 些 怪 话 。

要 用 传 统 的 办 法 吃 白 米 饭 ，得 把 糙 米 挑 到 村 里 的 碾 房 里 去 碾 白 。 碾 房 的 地 上 有 一 个 直 径 三 米 多 的 圆 形 石 槽 ， 叫 作 碾 槽 。 碾 槽 上 面 是 用 木 头 做 的 碾 架 ， 碾 架 的 下 部 装 着 三 个 直 径 在 一 尺 三 寸 左 右 的 石 头 碾 轮 。 每 两 个 碾 轮 之 间 的 距 离 相 等 （ 圆 心 角 120 度 ） 。

我 把 糙 米 均 匀 地 倒 进 碾 槽 ，牵 过 牛 来 ，给 牛 套 上 了 碾 架 上 备 好 的 牛 扼 以 后 ，人 就 坐 在 碾 架 上 ， 一 拍 牛 屁 股 ， 或 者 是小 竹 鞭 一 抽 ， 牛 就 晃 晃 悠 悠 地 走 起 来 ， 在 碾 房 里 转 着 圈 ， 带 动 碾 架 下 面 的 碾 轮 ， 开 始 碾 米 。

碾轮

记 得 是 一 个 冬 日 的 下 午 ， 天 色 阴 暗 ， 北 风 吹 进 了 碾 房 。 我 缩 着 脖 子 坐 在 碾 架 上 ，听 着 碾 轮 在 碾 槽 里 咕 噜 咕 噜 地 转 动 ， 单 调 而 枯 燥 。 我 抬 起 眼 皮 ， 朝 碾 房 外 望 去 。 移 动 着 的 田 里 尚 有 不 曾 融 化 的 白 雪 ， 路 上 是 一 个 戴 着 已 经 洗 成 淡 红 色 的 虎 头 帽 的 孩 子 ， 两 只 小 手 团 在 衣 袖 里 。 我 猜 想 他 可 能 会 像 许 多 孩 子 一 样 ， 冬 天 里 的 鼻 子 下 面 挂 着 鼻 涕 。 近 处 一 棵 落 尽 了 叶 子 的 树 干 上 ， 还 有 点 点 的 残 雪 。 树 顶 上 的 一 只 老 鸹 （ 乌 鸦 ） 噗 噗 地 飞 起 来 ， 呱 呱 地 叫 了 两 声 ， 不 见 了 。

碾 房 里 的 老 牛 还 在 不 紧 不 慢 地 走 着 。 “ 枯 藤 老 树 昏 鸦 ， 小 桥 流 水 人 家 ， 古 道 西 风 瘦 马 。夕阳西 下 … … ” ， 我 的 心 情 也 恍 恍 惚 惚 地 伤 感 起 来 ， 和 碾 房 内 外 的 景 色 溶 在 了 一 起 。

大 约 一 个 小 时 以 后 ， 糙 米 碾 白 了 许 多 ， 碾 槽 里 则 多 出 了 些 黄 色 粉 状 的 细 糠 。 我 把 白 米 和 细 糠 倒 进 风 车 ， 摇 动 手 把 ，用 风 车 一 吹 ， 白 米 和 细 糠 分 开 了 。 一 百 斤 稻 谷 可 以 得 到 六 十 六 斤 左 右 的 白 米 。 人 吃 白 米 ， 猪 和 鸡 鸭 吃 细 糠 。

过 了 两 年 ， 柴 油 的 供 应 逐 渐 宽 松 了 ， 里 陂 上 村 的 柴 油 机 主 要 是 用 来 为 村 民 碾 米 。 有 一 段 时 间 ， 我 和 村 民 张 梅 发 一 起 负 责 碾 米 ， 后 来 发 现 一 个 人 就 够 了 ， 我 俩 便 轮 流 工 作 ， 独 自 一 人 掌 控 柴 油 机 和 碾 米 机 。

柴 油 机 在 工 作 的 时 候 需 要 有 循 环 的 冷 却 水 ， 村 里 为 此 做 了 一 个 可 以 放 四 担 水 的 大 木 桶 。 木 桶 的 底 部 有 一 根 橡 皮 管 通 到 柴 油 机 的 进 水 口 ， 机 器 里 的 小 水 泵 把 冷 水 抽 进 去 ， 再 从 柴 油 机 的 出 水 口 流 出 来 ， 就 是 滚 烫 的 热 水 。 热 水 从 另 一 根 橡 皮 管 流 回 到 大 木 桶 。 若 是 木 桶 里 的 水 太 烫 了 ， 就 要 把 热 水 管 拿 开 ， 让 热 水 流 到 地 上 ， 木 桶 里 的 水 就 越 来 越 少 了 。 这 时 候 碾 米 机 还 在 不 停 地 工 作 ， 我 得 抓 紧 时 间 挑 几 担 冷 水 ， 倒 进 大 木 桶 里 ， 再 把 热 水 管 放 回 去 ， 使 冷 却 水 保 持 循 环 。

碾 米 机 的 上 部 ， 是 一 个 可 以 放 六 十 斤 左 右 稻 谷 的 上 大 下 小 的 铁 皮 斗 。 碾 米 机 的 中 部 有 一 个 滚 筒 ， 是 碾 米 机 的 核 心 部 件 。 在 铁 皮 斗 和 滚 筒 之 间 ， 是 一 块 钢 片 ， 用 来 调 节 流 进 滚 筒 的 稻 谷 流 量 ， 村 民 称 作 “ 刀 片 ” 。 我 要 用 “ 刀 片 ” 仔 细 地 调 节 稻 谷 流 量 的 大 小 ， 在 尽 量 提 高 出 米 率 的 同 时 ， 又 不 能 在 碾 出 的 白 米 中 混 有 金 黄 色 的 稻 谷 。 调 节 好 了 之 后 ， 用 蝴

蝶 螺 栓 把 刀 片 固 定 住 。

滚 筒 下 方 的 一 边 是 出 米 口 ， 要 用 箩筐 接 住 哗 哗 地 流 出 来 的 白 米 ； 另 一 边 是 出 糠 口 ， 出 来 的 全 部 是 细 糠 ，也 用 箩 筐 接 住 。村 民 挑 来 稻 谷 ，我 会 用 大 钩 秤 称 过 ， 留 下 记 录 。 稻 谷 碾 好 以 后 ， 细 心 的 村 民 会 要 求 我 ， 复 称 一 下 白 米 和 细 糠 的 重 量 ， 看 看 是 否 和 他 挑 来 的 稻 谷 重 量 相 符 。

碾米机

奇 怪 的 是 ， 每 一 百 斤 稻 谷 碾 成 了 白 米 和 细 糠 ， 就 只 有 九 十 九 斤 了 。 村 民 问 我 为 什 么 ， 我 实 在 不 知 道 。 碾 一 百 斤 稻 谷的 过 程 只 有 几 分 钟 ， 弥 散 在 空 气 中 的 粉 尘 估 计 会 有 一 二 两 ， 不 可 能 有 一 斤 重 。碾 米 机 中 间 的 滚 筒 里 的 米 谷 确 实 出 不 干 净 ， 会 留 下 一 点 米 谷 在 机 器 里 ， 但 是 最 多 也 只 有 一 二 两 的 重 量 。 同 样 的 一 担 箩 ， 同 样 的 一 杆 秤 ， 怎 么 会 少 了 一 斤 呢 ？ 我 一 直 想 不 明 白 。 （ 后 来 有 博 士 说 ， 有 可 能 是 碾 米 的 时 候 ， 稻 谷 在机 器 里 摩 擦 生 热 ，稻 谷 里 的 一 些 水 分 在 碾 米 的 过 程 中 蒸 发 了 。） 这 种 老 式 的 柴 油 机 的 消 音 设 施 极 差 ， 震 耳 欲 聋 的 机 器 声吵 得 我 耳 朵 发 胀 。 村 民 来 碾 米 的 时 候 ， 只 有 附 在 我 耳 朵 边 大 声 说 话 ， 我 才 能 听 得 见 。

我 至 今 不 知 道 当 年 那 嘈 杂 的 机 器 声 究 竟 对 我 的 听 力 造 成 了 多 大 的 影 响 。

1 9 7 5 年 ，我 参 加 了 鹿 冈 公 社 开 办 的 农 机 学 习 班 。学 习 班 的 老 师 告 诉 我 一 个 消 息 ， 上 海 市 政 府 最 近 调 拨 给 江 西 省 一 批 手 扶 拖 拉 机 ， 永 丰 县 分 到 了 十 几 台 。

农 机 学 习 班 结 束 以 后 ， 我 立 刻 到 鹿 冈 公 社 的 乡 办 主 任 那 里 ， 请 他 想 办 法 为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申 请 一 台 手 扶 拖 拉 机 ， 他 答 应 为 我 去 打 听 。 过 了 几 天 到 公 社 ， 乡 办 主 任 告 诉 我 ， 这 批 手 扶 拖 拉 机 是 “ 扶贫物资 ” ， 专 门 援 助 那 些 贫 困 村 的 ， 我 们 里 陂 上 不 是 贫 困 村 ， 根 本 没 有 资 格 申 请 。

但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土 地 非 常 集 中 ，人 少 地 多 ，非 常 符 合“ 农 业 机 械 化 ”的 要 求 。如 果 有 了 手 扶 拖 拉 机 ，每 年 的 农 忙 时 节 ， 就 不 用 劳 烦 公 社 调 动 大 批 人 马 来 里 陂 上 支 援“ 抢 收 抢 种 ”了 。 我 找 到 公 社 的 书 记 ， 向 他 说 明 了 情 况 。

我 经 过 不 断 的 努 力 ， 终 于 给 里 陂 上 村 争 取 到 了 一 台 上 海 生产的工农 - 11 型手扶拖拉机，外 加一个二轮的拖斗，价值 合 计 三 千 多 元 人 民 币 ， 不 用 村 里 出 一 分 钱 。

有 了 手 扶 拖 拉 机 以 后 ， 村 里 就 把 原 来 的 柴 油 机 以 六 百 元 的 价 格 ， 卖 给 了 另 一 个 村 庄 。 手 扶 拖 拉 机 的 用 途 很 多 ， 农 忙 的 时 候 可 以 用 来 耖 田 和 耙 田 ； 冬 天 可 以 直 接 开 到 水 库 里 或 者 水 塘 边 ， 用 来 抽 水 捉 鱼 ； 平 时 还 能 挂 上 拖 斗 ， 跑 一 点 短 途 的 运 输 ；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 则 用 它 来 带 动 碾 米 机 ， 为 村 民 碾 米 。

手 扶 拖 拉 机 自 身 带 有 水 箱 ， 水 箱 虽 然 不 大 ， 装 满 一 箱 水 却 可 以 连 续 工 作 两 个 小 时 不 用 加 水 ， 比 起 用 柴 油 机 碾 米 得 不 断 地 换 水 ， 要 方 便 很 多 。 它 还 带 有 一 个 简 单 的 消 音 器 ， 机 器 的 噪 音 也 比 原 来 的 柴 油 机 小 了 。

但 是 村 里 很 快 就 觉 得 ， 一 台 手 扶 拖 拉 机 不 够 用 。 特 别 是 在 夏 天 双 抢 大 忙 的 两 个 月 里 ， 当 村 民 需 要 碾 米 的 时 候 ， 手 扶 拖 拉 机 却 在 大 田 里 耕 作 ， 不 能 回 来 碾 米 。

1 9 7 6 年 ，还 是 我 担 任 生 产 队 长 。村 里 由 我 做 主 ，花 费 了 二千五百元钱，又买了 一台 工农 - 11 型手扶拖拉机，它 和去 年 免 费 得 到 的 手 扶 拖 拉 机 一 模 一 样 。 村 里 还 另 外 添 置 了 一 些 容 易 损 耗 的 零 配 件 。这 样 一 来 ，无 论 哪 一 台 机 器 出 现 了 故 障 ， 一 般 都 有 现 成 的 备 用 零 配 件 ， 立 刻 就 能 换 上 。

有 一 次 ， 在 大 田 里 耖 田 的 手 扶 拖 拉 机 坏 了 ， 却 一 时 没 有 合 适 的 零 配 件 可 以 替 换 ， 我 便 从 碾 米 的 手 扶 拖 拉 机 上 拆 下 相 应 的 部 件 ， 及 时 解 决 了 问 题 。 村 里 同 时 再 另 外 派 人 赶 到 永 丰 县 城 去 ， 紧 急 采 购 这 个 部 件 。

1 9 8 0 年 代 的 初 期 ，里 陂 上 村 和 绝 大 多 数 地 方 一 样 ，开 始 分 田 到 户 ， 手 扶 拖 拉 机 和 碾 米 机 便 宜 地 卖 给 了 一 户 村 民 ， 由 他 承 包 了 村 里 的 碾 米 业 务 。

2 0 1 0 年 我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发 现 村 口 的 桥 边 上 有 一 座 米 厂 。 一 打 听 ， 原 来 是 村 民 张 贤 宗 和人合 办 的 。 他 们 不 仅 承 接 了 原

来 先 锋 大 队 的 碾 米 业 务 ， 还 到 各 村 去 收 购 很 多 稻 谷 ， 碾 成 白 米 以 后 ， 再 销 售 到 各 地 去 。

现 在 的 米 厂 里 ， 碾 米 的 工 序 很 复 杂 ， 要 经 过 多 台 机 器 。 首 先 用 两 台 筛 选 机 ， 分 别 筛 去 稻谷里的 禾 秆 和 石 块 。 接 着 是 砻 稻 谷 的 机 器 ， 生 产 出 糙 米 。 再经过 依次 筛 选 ， 然 后 依 次 进 入 两 台 碾 米 机 ， 白 米 便 哗哗地流出来了。 最后经过水磨机 抛 光 ，又 用 色 选 机 来 剔 除 杂 色 的 米 和 烂 米 以后 ，才 能 打 包 外 运 。

经 过 这 些 工 序 ， 一 百 斤 稻 谷 只 能 产 出 五 十 多 斤 米 ， 比 几 十 年 前 我 们 碾米 的 时 候 少 了 十斤 （ 余 下 的 猪 饲 料 就 多 了 ） 。

今 非 昔 比 ， 鸟 枪 换 炮 。 从 十 匹 马 力 的 柴 油 机 到 初 具 规 模的 米 厂 ， 这 些 年 的 变 化 太 大 了 。

筛去禾秆和小石块等杂质   用方形的机器来砻稻谷

白米哗哗地流出来  用电子秤称重和打包

17. 抽水和捉鱼

因 为 给 里 陂 上 供 水 的 芮 源 水 库 没 有 修 好 ， 所 以 我 们 刚 到 里 陂 上 的 头 两 年 ， 每 年 的 五 月 份 就 要 抽 水 抗 旱 。

春华秋实， 转 眼 就 到 了 每 年 的 冬 季 ， 那时 田 里 的 稻 谷 和 山 上 的 茶 籽 都 已 经 进 了 仓 库 ， 该 轮 到 用 机 器 来 抽 干 池 塘 或 者 水 库 里 的 水 ， 抽 水 捉 鱼 了 。

一 、 抽 水 抗 旱

春 末 夏 初 的 五 月 份 ，正 是 田 里 的 水 稻 生 长 最 迅 速 的 时 节 ， 需 要 大 量 的 水 分 。 村 民 说 ， 每 兜 禾 每 天 要 喝 一 大 碗 水 呢 。

可 偏 偏 是 这 时 候 ， 蓝 湛 湛 的 天 空 中 常 常 是 万 里 无 云 ， 没 有 一 点 要 下 雨 的 迹 象 。 于 是 村 里 不 得 不 组 织 人 力 ， 在 流 经 村 边的 小 河 里 作 陂 、 然后 用机器来 抽水 、 用 水 车 来 车 水 ， 千 方 百 计 地 让 每 兜 禾 都 能 喝 到 水 。

我 们 砍 来 大 量 的 脚 柴 （ 灌 木 ） ， 在 小 河 中 的 一 个 地 方 投 放 下 去 ， 让 靠 近 上 游 那 边 的 水 位 抬 高 ， 这 叫 “ 作 陂 ” （ 我 的 一 副 眼 镜 就 是 在 作 陂 的 时 候 不 慎 跌 落 河 里 ， 被 水 冲 走 了 ， 幸 亏 我 还 有 一 副 备 用 的 眼 镜 ） 。

作 陂 以 后 ， 开 渠 引 水 ， 把 河 水 引 到 一 个 高 坎 下 。 我们 在 高 坎 的 边 上 ， 装 好 了 柴 油 机 和 水 泵 ， 接 好 了 八 寸 粗 的 铁 管 ， 开 动 机 器 把 水 抽 到 高 坎 上 ， 顺 着 地 势 ， 就 可 以 灌 溉 一 大 片 水 稻 田 了 。

我 朝 周 围 一 瞥 ， 突 然 发 现 在 柴 油 机 旁 的 草 丛 中 ， 卧 着 一 台 废 了 的 机 器 ， 巨 大 的 飞 轮 的 直 径 有 一 米 左 右 。 这 也 是 柴 油 机 吗 ？

村 民 周 恩 绍 告 诉 我 ，这 是“ 木 炭 机 ”，要 烧 木 炭 才 会 转 ， 是 十 年 以 前 县 里 免 费 送 给 里 陂 上 村 的 。大 概 是 在 1965 年 ，旱 情 比 较 严 重 ， 木 炭 机 连 续 抽 水 五 天 五 夜 ， 机 器 上 的 一 个 弹 簧 烧 断 了 。 买 不 到 弹 簧 ， 机 器 就 死 了 。 第 二 年 要 抽 水 的 时 候 ，

村 里 就 买 了 现 在 的 这 台 柴 油 机 。

我 想 起 了 自 己 小 学 的 课 本 里 提 到 过 的 锅 驼 机 抽 水 灌 溉 农 田 的 事 。 既 然 烧 木 炭 ， 那 应 该 是 一 种 蒸 汽 机 。 这 草 丛 中 烧 木 炭 的 机 器 看 来 就 是“ 锅 驼 机 ”了 ，用 木 炭 把 锅 炉 里 的 水 烧 开 ， 以 水 蒸 汽 作 为 动 力 ， 带 动 水 泵 ， 抽 水 抗 旱 。 我 又 想 ， 柴 油 机 烧 的 是 柴 油 ，木 炭 机 烧 的 是 木 炭 ，村 民 把 书 上 说 的“ 锅 驼 机 ” 叫 成 “ 木 炭 机 ” ， 好 像 更 合 理 一 些 。

里 陂 上 村 有 一 片 田 的 地 势 更 高 一 些 ， 而 村 里 只 有 一 台 柴 油 机 。 要 把 水 送 到 更 高 的 田 里 ， 还 得 用 龙 骨 水 车 接 力 送 水 。 龙 骨 水 车 的 样 子 和 书 上 看 到 的 几 乎 一 模 一 样 。

我 们 半 坐 在 一 根木 杠 上 ， 两 个 前 臂 趴 靠 住 另 一 根 高 一 些 的 木 杠 ， 双 脚 轮 流 踩 踏 水 车 的 踏 板 。 里 陂 上 的 水 车 最 多 可 以 有 四 个 人 同 时 踩 。

我 第 一 次 踩 水 车 ， 非 常 兴 奋 ， 刚 刚 跟 上 了 其 他 人 的 节 奏 ， 腿 脚 就 用 上 了 全 力 。

上：普通的龙骨水车 下：明朝《天工开物》中所绘的龙骨水车

我 突 然 发 现 ， 在 我 右 边 踩 水 车 的 村 民 张 寿 仁 歪 着 脸 ， 在 对 我 笑 。 可 是 他 笑 的 模 样 有 些 诡 异 。 我 正 在 纳 闷 ， 左 边 踩 水车 的 村 民 张 贤 通 叫 了 起 来 ：“ 好 你 个 寿 仁 ，你 偷 懒 ！”原 来 ， 他 已 经 看 出 寿 仁 的 双 脚 虽 然 跟 着 水 车 的 踏 板 在 动 ， 却 根 本 没 有 用 力 。寿 仁 听 了 这 一 声 喝 ，他 哈 哈 大 笑 ，双 脚 索 性 松 开 了 ， 在 空 气 中 胡 乱 蹬 了 几 下 。

芮 源 水 库 落 成 启 用 以 后 ， 里 陂 上 村 再 也 不 用 每 年 在 小 河 里 作 陂 引 水 ， 更 不 用 踩 水 车 来 车 水 抗 旱 了 。 村 里 就 此 彻 底 告 别 了 龙 骨 水 车 的 时 代 。

那 一 架 退 休 的 水 车 靠 放 在 生 产 队 仓 库 的 墙 边 ， 很 快 就 消 失 不 见 了 。 那 是 怎 么 回 事 ？ 村 民 悄 悄 地 告 诉 我 ， 水 车 是 木 头 做 的 ， 某 人 把 它 偷 偷 地 弄 回 家 里 ， 当 作 木 柴 烧 掉 了 。

二 、 抽 水 捉 鱼

除了抗旱， 村里 还 有 其 他 的 事 情 需 要 抽 水 。 那 就 是 冬天 干 鱼 塘 或 者 干 水 库 ， 捉 鱼 过 年 。

过 去 没 有 水 库 ， 村 里 的 鱼 都 放 养 在 鱼 塘 里 ， 捉 鱼 时 要 车 干 鱼 塘 里 的 水 ， 主 要 是 用 水 车 。 现 在 自 然 使 用 机 器 来 抽 水 干 塘。

里 陂 上 村 的 大 塅 上 有 一 口 最 大 的 塘 ， 名 字 就 叫 大 塘 。

里陂上村，塅上的大塘。

有 一 年 冬 天 ， 我 一 个 人 负 责 抽 水 干 大 塘 ， 开 动 机 器 ， 整 整 抽 了 一 天 一 夜 。

那 天 晚 上 ， 我 给 手 扶 拖 拉 机 加 满 了 柴 油 ， 就 钻 到 了 一 大堆 稻 草 里 面 打 盹 。 稻 草 堆 里 很 冷 ， 再 加 上 吵 闹 的 机 器 声 ， 我 根 本 不 能 好 好 休 息 。

半 夜 以 后 ， 我 钻 出 了 草 堆 ， 草 堆 上 面 已 经 有 了 一 层 薄 薄 的 白 霜 。夜 晚 的 景 象 和 白 天 很 不 一 样 ，天 空 是 深 极 了 的 蓝 色 ， 没 有 一 片 云 彩 。 一 轮 清 月 斜 挂 着 ， 它 的 右 上 方 是 浑 圆 的 ， 左 下 方 缺 少 了 一 点 ， 没 有 那 么 圆 。 我 抬 头 看 着 月 亮 ， 心 想 这 是 新 月 ， 今 天 应 该 是 初 十 了 吧 。 四 周 的 田 野 上 ， 近 处 是 一 片 惨 白 ， 不 远 处 那 些 还 没 有 翻 耖 过 的 田 里 ， 稻 茬 上 也 罩 上 了 霜 。 越 往 远 处 越 黑 ， 里 陂 上 村 就 隐 藏 在 远 处 的 黑 暗 里 。

那 边 应 该 是 从 永 丰 到 乐 安 的 永 乐 公 路 ， 居 然 会 有 一 辆 汽 车 在 半 夜 里 开 过 。 汽 车 的 头 灯 远 远 看 去 像 是 黑 暗 里 移 动 的 萤 火 虫 ，一 抖 一 抖 地 晃 动 着 ，越 来 越 大 ，也 越 来 越 快 地 飞 过 来 。 除 了 大 塘 里 抽 水 机 的 响 声 以 外 ， 已 经 听见 隐 隐 约 约 的 汽 车 马 达 声 了 。 马 达 声 越 来 越 响 ， 汽 车 头 灯 的 光 柱 照 亮 了 江 边 的 石 壁 ， 绰 约 可 见 石 壁 顶 上 的 那 几 棵 松 树 。 凭 着 经 验 ， 那 好 像 是 一 辆 载 重 四 吨 的 解 放 牌 卡 车 。 汽 车 很 快 朝 潺 陂 村 的 方 向 开 过 去 ， 隐 没 在 了 树 林 里 ， 一 晃 一 晃 的 头 灯 的 光 亮 也 看 不 见 了 。

我 觉 得 身 上 冷 ， 围 着 大 塘 跑 了 好 几 圈 ， 还 是 觉 得 冷 。 我 有 些 后 悔 没 有 从 家 里 带 些 柴 来 烤 火 。 我 想 起 手 扶 拖 拉 机 的 水 箱 是 热 的 ， 赶 忙 跑 过 去 ， 捂 住 水 箱 取 暖 。

第 二 天 下 午 ， 大 塘 里 的 水 抽 干 了 ， 全 村 人 赶 来 捉 鱼 ， 却 只 捉 到 一 百 多 斤 鱼 。 村 民 说 ， 可 能 是 因 为 当 年 夏 天 的 大 雨 造 成 涨 水 ，放 养 在 大 塘 里 的 很 多 鱼 ，都 趁 着 涨 水 的 机 会 逃 走 了 。

芮 源 水 库 里 的 鱼 是 先 锋 大 队 放 养 的 ， 每 隔 几 年 会 抽 干 水 库 捉 鱼 。

有 一 年 冬 天 ， 芮 源 水 库 里 的 涵 管 盖 子 早 已 全 部 拔 开 了 放 水 ， 水 库 里 已 经 没 有 多 少 水 了 。 大 队 决 定 派 我 用 里 陂 上 的 手 扶 拖 拉 机 开 到 水 库 里 ， 带 上 水 泵 ， 由 大 队 出 资 提 供 柴 油 ， 准 备 抽 干 水 库 以后 捉 鱼 ， 给 全 大 队 的 农 民 过 年 。

我 在 芮 源 水 库 抽 水 的 第 三 天 下 午 ， 大 队 领导 来 到 水 库 ， 看 见 水 库 已 经 见 底 ，只 剩 薄 薄 的 一 层 水 了 。领导 嘱 咐 说 ：“ 明天 就 要 捉 鱼 ， 现 在 先 把 机 器 停 了 ， 晚 上 再 继 续 抽 水 。 ”

手扶拖拉机和水泵

我 吃 过 晚 饭 ， 到 了 芮 源 水 库 ， 又 用 手 柄 摇 动 飞 轮 ， 发 动 了 手 扶 拖 拉 机 ， 开 始 抽 水 。 不 一 会 儿 ， 三 个 大 队 干 部 带 着 手 电 筒 和 水 桶 也 来 到 了 水 库 。 大 约 到 了 晚 上 十 点 钟 左 右 ， 随 着 水 库 里 的 水 越 来 越 少 ， 鱼 儿 因 为 受 不 了 缺 少 氧 气 ， 开 始 扑 啦 啦 地 蹦 出 水 面 。 有 些 鱼 没 有 回 落 到 水 里 ， 而 是 落 在 了 水 边 的 地 上 。 手 电 筒 的 光 柱 罩 住 了 地 上 的 鱼 ， 它 们 正 甩 动 着 尾 巴 ， 想 回 到 水 里 去 。

大 队 干 部 扔 掉 手 里 的 半 截 香 烟 ， 疾 步 冲 过 去 ， 按 住 了 在 地 上 挣 扎 的 鱼 。 他 们 把 小 一 些 的 鱼 扔 回 水 里 ， 挑 了 几 条 约 四 五 斤 重 的 大 鱼 放 进 水 桶 里 ， 然 后 命 令 我 停 了 抽 水 的 机 器 ， 和 他 们 一 起 回 里 陂 上 村 ， 在 我 的 住 处 和 他 们 一 起 烧 鱼 吃 。

我 以 前 只 是 听 说 ， 每 逢 大 队 的 水 库 要 抽 干 捉 鱼 了 ， 大 队 干 部 都 会 在 前 一 天 晚 上 弄 几 条 鱼 ， 美 美 地 大 吃 一 餐 。 现 在 这 个 传 说 变 成 事 实 了 。

一 回 到 我 的 住 处 ， 我 们 就 一 起 动 手 杀 鱼 。 总 共 是 两 条 鲩 鱼 ， 一 条 胖 头 鱼 ， 我 们 不 一 会 儿 就 宰 杀 完 毕 ， 冲 洗 干 净 了 。 大 队 干 部 到 处 搜 罗 我 的 糯 米 水 酒 和 谷 烧 酒 ， 找 到 我 的 碗 筷 ， 在 我 吃 饭 的 方 桌 上 摆 好 。 然 后 他 们 一 边 抽 烟 ， 一 边 聊 天 ， 一 边 看 着 我 在 灶 边 忙 着 烧 鱼 ， 还 时 不 时 的 给 我 做 帮 手 。

我 把 两 条 鲩 鱼 的 尾 部 做 成 了 具 有 上 海 特 色 的 红 烧 划 水 ， 鲩 鱼 的 其 余 部 分 则 分 别 做 成 了 炒 鱼 片 和 类 似 上 海 的 熏 鱼 （ 辣 味 加 得 很 重 ） 。 胖 头 鱼 的 鱼 头 自 然 是 烧 鱼 头 汤 ， 汤 里 放 了 本地 出 产 的 红 薯 粉 丝 。 我 把 剩 下 的 胖 头 鱼 身 加 了 很 多 辣 椒 ， 做 成 了 鹿 冈 人 平 时 爱 吃 的 菜 式 。

过 了 晚 上 十 二 点 ， 丰 盛 的 全 鱼 宴 开 始 了 。 我 们 一 共 才 四 个 人 ， 一 顿 胡 吃 海 喝 以 后 ， 还 是 剩 下 了 不 少 。 这 和 现 在 用 公 款 吃 喝 的 情 况 差 不 多 ， 只 是 当 年 我 们 把 剩菜 都 收 起 来 了 ， 没 有 倒 掉 。 大队干部 到 凌 晨 二 点 来 钟 才 走 ， 剩 下 的 鱼 我 又 吃 了 两 三 天 。

第 二 天 早 上 我 一 出 门 ， 住 得 很 近 的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就 迎 上 来 说 ： “ 昨 天 晚 上 ， 你 厨 房 里 的 砧 板 响 了 一 夜 ， 你 们 吃 了 多 少 鱼 啊 ？ ” 他 的 表 情 十 分 夸 张 。

我 把 他 拉 进 厨 房 ， 让 他 看 我 们 吃 剩 的 鱼 。 他 把 各 种 剩 菜 尝 了 一 口 ， 啧 啧 地 说 ： “ 我 要 是 做 了 大 队 的 书 记 ， 也 一 样 会 请 你 来 烧 鱼 给 我 吃 ， 我 还 没 有 吃 过 你 烧 的 鱼 呢 。 ”

的 确 也 是 ， 我 杀 猪 的 时 候 请 村 民 来 吃 杀 猪 宴 ， 从 来 没 有 遇 到 过 村 里 分 鱼 ， 所 以 他 们 没 有 吃 过 我 烧 的 鱼 。

这 天 下 午 ， 全 大 队 的 民 兵 集 中 到 芮 源 水 库 捉 鱼 ， 我 依 然 是 在 一 旁 负 责 抽 水 ， 这 时 候 抽 出 来 的 已 经 是 连 水 带 泥 了 。 我 担 心 泥 沙 一 多 ， 时 间 长 了 怕 会 磨 坏 水 泵 。

虽 说捉鱼 只 是 民 兵 的 任 务 ， 可 是 全 大 队 能 够 走 动 的 人 似 乎 也 都 来 了 。 他 们 有 的 带 着 准 备 装 鱼 的 竹 篱 子 ， 有 的 带 了 更 大 的 能 放 更 多 鱼 的 竹 扁 篱 ， 还 有 的 甚 至 带 来 了 捉 鱼 的 斩 针 。 他 们 乌 压 压 地 围 在 四 周 ， 等 到 民 兵 捉 完 大 队 放 养 的 那 几 种 家 鱼 以 后 ， 他 们 就 可 以 一 冲 而 下 ， 尽 其 所 能 ， 去 水 库 里 捉 各 种 野 生 的 杂 鱼 ， 捉 到 了 就 归 自 己 。

大 队 干 部 把 民 兵 分 成 两 拨 ， 一 拨 人 下 去 捉 鱼 ， 另 一 拨 人 负 责 在 岸 上 维 持 秩 序 ， 驱 赶 那 些 越 逼 越 近 的 各 村 来 的 想 捉 鱼 的 村 民 。

周 围 照 例 烧 起 了 几 堆 火 ， 供 捉 鱼 的 民 兵 取 暖 。

大 队 干 部 一 声 哨 响 ， 捉 鱼 开 始 了 。 民 兵 们 咝 咝 地 抽 着 冷 气 ，走 进 冰 冷 的 泥 水 中 ，双 手 探 摸 着 。围 观 的 人 群 一 阵 骚 动 ， 许 多 十 来 岁 的 男 女 孩 子 从 大 人 之 间 的 缝 隙 中 钻 到 前 面 来 ， 他们 着 急 地 试 探 着 想 浑 水 摸 鱼 ， 被 维 持 秩 序 的 民 兵 一 阵 吆 喝 ， 推 搡 回 去 了 。

泥 水 中 的 民 兵 每 逢 捉 到 了 大 鱼 ， 就 会 尽 量 抓 紧 了 拿 给 大 家 看 ， 周 围 的 人 群 中 发 出 了 一 阵 欢 呼 声 。 有 时 候 民 兵 一 不 小 心 ， 让 大 鱼 猛 地 挣 脱 了 ， 四 周 就 响 起 了 一 片 哄 笑 声 。 那 情 景 活 像 是 在 看 一 场 精 彩 的 大 戏 。

大 队 干 部 看 到 放 养 的 鲩 鱼 、 胖 头 鱼 和 鲢 鱼 这 三 种 家 鱼 已 经 捉 得 差 不 多 了 。 而 四 周 的 村 民 中 ， 有 人 的 脚 已 经 踩 到 了 泥 水 里 ， 维 持 秩 序 的 民 兵 眼 看 就 要 拦 不 住 了 。

这 时 候 ， 又 一 声 响 亮 的 哨 声 划 破 天 空 。 哨 声 未 停 ， 四 周 等 待 已 久 的 村 民 一 涌 而 下 ， 瞬 间 就 布 满 在 泥 水 之 中 。 大 戏 的 第 二 场 开 始 了 。 刚 才 看 戏 的 “ 观 众 ” 迫 不 及 待 地 冲 到 了 “ 舞 台 ” 上 。

大 队 干 部 要 我 把 抽 水 的 手 扶 拖 拉 机 停 了 下 来 ， 耳 边 没 有 了 噪 杂 的 机 器 声 ， 水 库 里 显得 很 安 静 。 我 再 仔 细 听 了 一 下 ， 的 确 没 有 人 说 话 ， 每 个 人 都 在 紧 张 地 摸 鱼 。 我 看 见 有 人 摸 到 一 条 比 较 大 的 ， 应 该 是 鲶 鱼 。 他 直 起 腰 来 像 是 要 炫 耀 一 下 。 但 是 他 一 看 到 周 遭 紧 张 的 捉 鱼 气 氛 ， 就 赶 紧 把 鱼 放 进 后 腰 上 系 着 的 竹 篱 子 里 面 ， 弯 下 腰 去 接 着 摸 鱼 了 。

这 样 的 场 面 持 续 了 不 到 二 十 分 钟 ， 一 个 人 直 起 腰 来 ， 又 一 个 人 直 起 腰 来 ， 大 家 很 快 都 直 起 腰 来 ， 迈 着 两 条 冻 得 通 红 且 沾 着 泥 水 的 腿 上 岸 了 。

这 说 明 ， 芮 源 水 库 里 连 小 手 指 那 么 大 小 的 鱼 也 没 有 了 。 转 眼 之 间 ， 几百个人 一 下 子 散 开 ， 不 见 了 。 只 剩 下 手 扶 拖 拉 机 和 水 泵 孤 零 零 地 留 在 芮 源 水 库 里 ， 过 几 天 我 们 会 把 它 们 弄 回 去 。

我 和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一 起 走 在 回 村 的 路 上 ， 几 乎 所 有 的 人 都 兴 奋 极 了 ， 叽 叽 喳 喳 地 说 个 不 停 。

“ 我 刚 刚 下 去 ， 手 就 冻 僵 了 。 我 正 担 心 捉 不 到 鱼 呢 ， 冇 想 到 鱼 也 冻 僵 了 ， 不 会 动 ， 很 好 捉 。 ”

“ 我 这 点 鱼 大 概 会 有 四 斤 。 ”

“ 我 的 可 能 会 有 六 斤 。 ”

“ 就 是 那 么 一 下 子 ， 太 快 了 ， 真 的 像 做 梦 一 样 ， ” 村 民 张 寿 仁 感 叹 地 说 。

“ 真 的 像 做 梦 一 样 。 ” 几 个 女 孩 齐 声 应 道 。

我 现 在 坐 在 电 脑 前 面 敲 打 键 盘 ， 想 起 这 些 事 情 ， 也 真 的 像 做 梦 一 样 。

18. 砍柴

在 里 陂 上 村 生 活 ， 砍 柴 是 大 事 。

我到 鹿冈 不 久 ， 就 听 村 民 说 ， 共 进 大 队 有 个 村 里 的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 因 为 连 绵 的 阴 雨 ， 没 柴 烧 了 ， 就 劈 了 吃 饭 的 桌 子 来 烧 饭 吃 。 没 有 柴 ， 就 不 能 烧 饭 ， 这 是 硬 道 理 。 可 是 我 刚 到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不 会 砍 柴 。

一 、 脚 柴

刚 到 里 陂 上 村 ， 一 天 收 工 以 后 ， 我 跟 着 村 民 张 寿 仁 上 山 学 习 砍 柴 。 那 天 学 砍 的 是 灌 木 丛 ， 村 民 称 之 为 “ 脚 柴 ” 或 者 “ 毛 柴 ” ， 用 的 工 具 是 勾 勾 的 毛 镰。

我 跟 在 张 寿 仁 后 面 进 山 ，一 脚 深 一 脚 浅 ，总 也 跟 不 上 他 。 山 路 越 来 越 窄 ， 从 一 尺 宽 变 成 五 寸 宽 ， 最 后 到 了 没 有 路 的 山 坡 或 者 沟 底 ， 那 就 是 砍 柴 的 地 方 。

我 学 着 寿 仁 的 样 子 ， 左 手 抓 住 一 根 手 指 粗 细 的 灌 木 枝 ， 右 手 握 住 毛 镰 的 把 ， 奋 力 朝 灌 木 枝 的 根 部 离 地 面 二 三 寸 的 地 方 砍 下 去 。 没 想 到 那 灌 木 枝 噔 地 一 个 反 弹 ， 打 得 我 左 边 的 脸 颊 麻 辣 辣 地 疼 。 灌 木 枝 没 有 断 ， 镰 刀 砍 到 之 处 只 是 破 了 一 点 皮 。 我 再 奋 力 砍 了 好 几 刀 ， 终 于 砍 断 了 那 根 灌 木 枝 。

我 开 始 仔 细 观 察 寿 仁 砍 柴 的 动 作 。 原 来 ，毛 镰 的 刀 口 和 要 砍 的 灌 木 之 间 ，应 该 有 一 个 45 度 左 右 的 夹 角 ， 以 利 于 毛 镰 切 入 灌 木 。所 以 ，当 右 手 挥 动 毛 镰 往 下 砍 的 时 候 ， 左 手 要 抓 住 那 灌 木 往 左 下 方 按 ， 和 毛 镰 形 成 合 适 的 夹 角 。

我 按 照 自 己 的 理 解 ， 又 试 着 砍 了 一 会 儿 ， 虽 然 还 是 很 慢 ， 效 果 的 确 好 多 了 。

张 寿 仁 很 快 砍 了 两 大 堆 脚 柴 。 他 又砍 了 两 根 细 长 柔 软 的 灌 木 枝 ，两 头 就 这 么一 绕 一 结 ， 就 成 了 “ 绳 子 ” ， 放 在 了 稍 微 平 坦 一 点 的 地 方 。

一捆脚柴

他 把 脚 柴 一 束 一 束 整 齐 地 堆 上 去 ， 然 后 用 刚 才 做 的 “ 绳 子 ” 一 绕 一 抽 再 一 扭 ， 就 绑 成 了 一 大 捆 柴 ， 真 是 有 点 神 奇 。 寿 仁 看 我 不 会 绑 柴 ， 就 麻 利 地 帮 我 绑 好 。 但 是 他 的 动 作 太 快 了 ， 我 只 觉 得 眼 花 缭 乱 ， 没 有 看 明 白 。

寿 仁 又 砍 了 一 棵 胳 膊 粗 细 的 小 树 ， 截 成 六 尺 多 长 ， 两 头 削 尖 ， 就 成 了 挑 脚 柴 的 柴 担 。 他 把 绑 好 的 两 捆 柴 组 成 一 担 ， 足 有 一 百 多 斤 重 。 而 我 砍 的 那 一 点 柴 充 其 量 才 二 十 来 斤 。

寿 仁 担 着 脚 柴 在 前 面 蹬 蹬 地 走 ， 山 路 两 旁 的 灌 木 丛 被 脚 柴刷得 沙 沙 直 响 。 我 肩 上 扛 着 一 小 捆 柴 ， 努 力 紧 跟 在 后 面 ， 好 不 容 易 才 回 到 住 处 。

我 试 着 把 刚 砍 回 来 的 柴 塞 进 灶 膛 去 烧 ， 却 只 会 冒 烟 ， 并 不 着 明 火 。 住 在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过 来 一 看 ， 便 哈 哈 大 笑 着 说 ： “ 刚 砍 回 来 的 是 湿 柴 ， 里 面 有 水 份 ， 起 码 要 一 个 月 以 后 才 能 烧 。 从 我 这 里 拿 点 干 柴 先 烧 着 吧 。 ”

学 会 砍 脚 柴 以 后 ， 我 一 有 空 就 上 山 砍 柴 ， 把 附 近 山 上 的 灌 木 成 片 地 放 倒 ，摊 在 山 坡 上 晒 干 以 后 ，再 一 担 一 担 挑 回 家 。

有 一 年 的 冬 天 ， 我 正 在 村 民 周恩绍 家 里 的 火 塘 边 烤 火 ， 左 手 突 然 被 恩绍 抓 住 了 ，他 发现 我 手 上 有 十 几 处 细 小 的 疤 痕 。 那 是我 秋天 砍脚柴 时 不 小 心 ， 左 手 在 握 紧 脚 柴 的 时 候 ， 被尖 锐 的 细 枝 和 蒺 藜 刺 破 了 皮 肤 。 恩 绍 感 慨 地 说 ： “ 老 夏 ， 你 受 苦 了 。 ”

二 、 棍 子 柴

棍 子 柴 的 直 径 在 一 寸 以 上 ，介 乎 于 脚 柴 和 松 树 劈 柴 之 间 。 一 开 始 ， 我 还 是 跟 着 村 民 张 寿 仁 学 习 砍 棍 子 柴 ， 用 的 工 具 还 是 毛 镰 。

尚未安装木把的毛镰

不 论 是 乔 木 还 是 灌 木 ， 也 不 管 是 常 绿 的 还 是 落 叶 的 ， 只 要 长 到 胳 膊 粗 细 的 树 木 ， 就 是 我 们 要 砍 的 目 标 。 我 们 把 这 些 树 木 砍 倒 ，削 去 枝 桠 和 树 梢 以 后 ，断 成 一 尺 五 寸 长 的 棍 子 柴 。 棍 子 柴 一 般 都 在 很 远 的 山 坑 里 。 为 了 抓 紧 时 间 ， 我 们 吃 完 午 饭 立 刻 出 发 ， 往 往 是 一 路 小 跑 ， 才 能 在 下 午 出 工 以 前 赶 回 来 挣 队 里 的 工 分 。

我 和 薛 志 民 、冯 金 生 负 责 砍 柴 。我 们 的 屋 檐 下 堆 满 了 柴 ， 多 数 是 棍 子 柴 。 或 许 是 当 年 砍 柴 太 多 的 缘 故 ， 现 在 我 看 见 树 木 ，脑 海 里 首 先 闪 过 的 ，往 往 是 估 量 一 下 ，把 这 树 砍 了 以 后 ， 大 概 能 够 变 成 多 少 柴 。

记 得 有 一 年 ， 鹿 冈 公 社 组 织 基 干 民 兵 训 练 ， 最 后 一 天 是 实 弹 射 击 ， 每 人 打 五 发 子 弹 。 按 照 惯 例 ， 里 陂 上 村 的 民 兵 应 该 是 第 一 个 打 靶 。

村 民 张 寿 仁 和 我 以 及 张 清 魁 等 几 个 人 早 就 约 定 ， 我 们 早 上 打 靶 一 结 束 ， 趁 着 别 的 民 兵 还 在 打 靶 ， 我 们 赶 紧 上 山 ， 每 人 砍 一 担 棍 子 柴 ， 在 中 午 以 前 卖 给 鹿 冈 银 行 ， 赚 一 点 外 快 。 下 午 我 们 再 继 续 参 加 民 兵 训 练 。民 兵 训 练 是 队 里 给 记 工 分 的 。

“ 实 弹 射 击 从 先 锋 大 队 开 始 ！ ” 公 社 的 武 装 部 长 发 出 命 令 。 先 锋 大 队 的 民 兵 连 长 大 声 叫 道 ： “ 里 陂 上 ！ ”

“ 来 了 。”“ 在 这 里 。”我 们 一 边 漫 声 应 着 ，一 边 卧 倒 ， 拨 弄 着 手 里 那 老 掉 牙 的 步 枪 。 我 依 照 所 学 的 射 击 要 领 ， 打 了 五 发 子 弹 ， 一 发 未 中 ， 全 都 打 在 了 靶 纸 旁 边 的 岩 石 上 ， 激 起 了 一 缕 缕 白 烟 。 这 些 步 枪 的 准 星 一 定 没 有 校 准 ， 我 们 里 陂 上 的 民 兵 没 有 一 个 人 打 中 靶 子 。

接 下 来 我 们 几 个 人 溜 走 了 ，到 远 处 的 山 坑 里 去 砍 棍 子 柴 。 我 们 很 快 每 人 砍 满 了 一 担 。

山 坑 底 下 没 有 路 ， 山 坡 又 很 陡 ， 要 爬 到 山 顶 上 才 有 正 常 的 山 路 可 走 。 我 的 力 气 不 大 ， 只 能 咬 紧 牙 关 挑 着 柴 ， 一 步 一 步 往 山 坡 上 爬 。遇 到 坡 陡 的 地 方 ，我 双 腿 乱 颤 ，猛 吸 一 口 气 ， 眼 睛 一 闭 ，挣 扎 着 往 上 蹬 一 步 ，同 时 必 须 掌 握 好 肩 上 的 平 衡 。

终 于 到 了 山 顶 上 ，我 立 即 放 下 担 子 ，摸 出 香 烟 发 给 大 家 。

点 着 了 烟 ， 深 深 地 吸 一 口 ， 周 身 说 不 出 的 舒 坦 。 我 平 躺 在 山 顶 上 ， 四 肢 尽 量 伸 展 开 来 。 上 面 是 蔚 蓝 色 的 天 空 ， 空 中 浮 动 着 几 朵 胖 乎 乎 的 白 云 。 四 周 很 安 静 ， 我 浑 身 暖 洋 洋 的 ， 有 点 想 睡 觉 。

“ 该 去 了 ！” 随 着 张 清魁 的 一 声 吆 喝 ，我 一 骨 碌 爬 起 来 ， 挑 起 担 子 ， 走 上 了 山 路 。

挑 棍 子 柴 走 山 路 得 有 技 巧 。 山 路 的 空 间 比 我 们 挑 的 柴 担 要 窄 ， 会 有 各 种 枝 桠 横 着 长 在 山 路 上 ， 拦 住 我 们 。 我 必 须 双 手 一 前 一 后 ， 紧 紧 抓 住 装 棍 子 柴 的 络 架 ， 依 靠 身 体 前 面 的 棍 子 柴 冲 开 拦 路 的 枝 桠 ，依 着 惯 性 一 直 往 前 走 ，千 万 不 要 停 顿 。 否 则 的 话 ， 棍 子 柴 被 路 边 的 枝 桠 一 挡 以 后 会 摇 晃 转 动 ， 造 成 人 的 重 心 不 稳 ， 掌 握 不 住 平 衡 ， 一 不 小 心 会 连 人 带 柴 滚 下 山 去。

2014 年，建丰去砍柴的模样。建丰用络架担起一百多斤柴

我 挑 着 一 担 棍 子 柴 ， 走 了 几 里 路 到 鹿 冈 银 行 。 银 行 的 徐 会 计 给 棍 子 柴 过 秤 ， 我 的 一 担 是 一 百 四 十 斤 ， 赚 到 八 角 四 分 钱 。徐 会 计 一 边 给 我 钱 ，一 边 上 下 打 量 我 ，嘴 里 说 ：“ 哎 呀 ， 里 陂 上 的 老 夏 真 是 名 不 虚 传 。 ”

三 、 松 树 枝 桍 和 松 树 劈 柴

先 锋 大 队 规 定 不 能 砍 倒 大 松 树 ，有 的 聪 明 人 就 会 钻 空 子 。

他 们 在 离 村 子 很 近 的 地 方 ， 爬 到 松 树 上 去 ， 把 松 树 的 枝 桍 砍 一 部 分 下 来 当 柴 烧 。 这 样 做 并 没 有 违 反 规 定 ， 我 也 很 快 学 会 了 这 种 取 巧 的 办 法 。 直 到 大 队 进 一 步 禁 止 砍 松 树 枝 桍 以 后 ， 在 一 段 时 间 里 ， 我 有 时 还 会 悄 悄 地 到 远 处 的 山 中 ， 爬 上 松 树 去 砍 枝 桍 。

等 我 们 有 保 护 树 木 的 环 境 保 护 意 识 ， 那 已 经 是 我 当 生 产 队 长 以 后 的 事 了 。

大 松 树 的 枝 桍 ，粗 的 有 大 腿 那 么 粗 ，细 的 也 有 胳 膊 粗 细 。 我 们 用 的 工 具 当然 还 是 毛 镰 。

大 松 树 的 枝 桍 离 开 地 面 最 少 有 三 到 四 米 ， 要 爬 上 底 部 直 径 在 二 尺 以 上 的 松 树 ， 抱 着 松 树 有 点 像 抱 着 墙 ， 根 本 使 不 上 劲 ， 很 难 爬 上 去 。 我 借 用村民的梯子 来 上 树 ， 必 要 时 把 两 架 梯 子 接 在 一 起 ， 就 可 以 上 到 离 开 地 面 最 近 的 枝 桍 ， 然 后 顺 着 一 根 一 根 的 枝 桍 往 上 爬 ， 爬 到 上 面 一 个 合 适 的 位 置 ， 从 背 后 抽 出 毛 镰 ， 开 始 砍 枝 桍 。

砍 断 的 枝 桍 不 会 直 接 落 到 地 面 ， 而 是 掉 在 下 一 层 较 大 的 枝 桍 上 。 下 一 层 的 枝 桍 虽 然 比 较 粗 一 些 ， 但 是 因 为 有 上 层 的 断 枝 压 在 上 面 ， 往 往 只 要 猛 砍 几 下 就 断 了 。 我 在 树 上 一 点 一 点 往 下 移 动 ， 等 到 砍 断 最 下 层 的 离 地 面 最 近 的 大 枝 桍 时 ， 嘎 拉 拉 轰 隆 隆 的 的 响 声 表 明 ， 我 们 又 有 柴 可 以 用 来 烧 饭 了 。

很 多 大 松 树 上 有 无 数 黄 色 的 蚂 蚁 。 人 一 爬 上 树 ， 黄 蚁 便 蜂 拥 而 至 ， 翘 起 尾 部 ， 狠 狠 地 咬 进 我 的 皮 肤 ， 有 如 无 数 的 针 同 时 在 刺 ， 又 麻 又 痛 。 许多人在惶急之下 ，连滚带爬地逃 下 树 来 。 但 是 我 很 快 发 现 ， 当 黄 蚁 咬 来 时 ， 只 要 我 忍 住 疼 痛 ， 纹 丝 不 动 ，坚 持 半 分 钟 到 一 分 钟 ，黄 蚁 就 会 认 为 我 不 是 敌 人 ， 不 战 自 退 了 。

那 些 被 黄 蚁 咬 过 的 村 民 ，自 然 知 道 哪 些 是 有 黄 蚁 的 松 树 。 当 他 们 看 见 我 能 把 黄 蚁 树 的 枝 桍 砍 下 来 ， 都 很 诧 异 ， 那 些 黄 蚁 怎 么 不 咬 老 夏 呢 ？ 我 没 有 告 诉 他 们 这 个 秘 密 。

不 过 随 着 上 级 越 来 越 严 格 的禁令 ， 和 越 来 越 少 的 松 树 枝 桍 ， 这 种 砍 柴 的 方 法 很 快 就 废 弃 不 用 了 。

刚 下 乡 两 个 来 月 的 时 候 ， 村 民 周 恩 绍 拿 了 一 大 抱 松 树 劈 柴 给 我 们 ，那 是 用 大 松 树 劈 成 的 一 块 一 块 的 劈 柴 ，又 干 又 轻 ， 真 是 非 常 好 烧 。 我 们 再 三 问 恩 绍 ， 哪 里 才 能 砍 到 这 种 柴 ， 可 他 就 是 笑 而 不 答 。 最 后 他 才 告 诉 我 们 ， 里 陂 上 村 附 近 ， 自 己 村 里 的 山 上 的 松 树 不 让 砍 ， 他 是 到 很 远 的 巷 口 村 的 山 上 偷 偷 砍 伐 的 松 树 。

我们 四 个 男 生 决 定 也 去 砍 松 树 。 一 天 中 午 吃过午饭 ，我 们 借 了 两 把 斧 头 ， 薛 志 民 带 了 一 把 口 琴 ， 我 带 了 一 本 书 ， 出 发了。 我 们 不 知 道 哪 些 山 属 于 里 陂 上 村 ， 只 是 从 山 沟 爬 上 了 山 脊 ， 走 得 远 一 点 ， 再 远 一 点 。 我 们 东 张 西 望 ， 最 后 决 定 砍 一 棵 半 山 腰 的 松 树 ， 那 棵 树 望 过 去 直 径 有 一 尺 左 右 ， 估 计 很 快 能 砍 断 。

从 山 脊 往 下 没 有 路 。 我 们 互 相 搀 扶 着 下 到 山 腰 ， 来 到 这 棵 松 树 跟 前 ， 才 发 现 这 是 一 棵 直 径 二 尺 多 的 大 松 树 。 我 们 已 经 来 了 ， 就 砍 这 棵 吧 。

砍柴的斧头

我 们 有 两 把 斧 头 ， 决 定 分 成 两 班 ， 轮 流 上 阵 。 崔 应 辉 带 头 ， 我 们 高 一 斧 低 一 斧 地 开 始 砍 树 。 可 是 斧 头 实 在 不 听 话 ， 角 度 也 不 对 ，所 以 进 度 很 慢 。虽 然 我 们 是 干 一 会 儿 歇 一 会 儿 ， 每 个 人 的 手 上 还 是 很 快 都 起 了 水 泡 。

开 始 薛 志 民 在 轮 班 休 息 的 时 候 还 有 闲 情 吹 吹 口 琴 ， 我 也 会 翻 翻 书 ， 但 是 很 快 我 们 就 用 完 了 力 气 ， 没 有 了 兴 致 。

很 快 就 到 了 下 午 出 工 的 时 候 。 崔 应 辉 说 ， 看 来 今 天 下 午 我 们 要 耽 误 出 工 了 ，我 们 眼 下 的 任 务 ，就 是 砍 倒 这 棵 大 松 树 。

日 头 渐 渐 西 沉 了 ， 这 棵 松 树 虽 然 被 我 们 开 了 二 尺 来 宽 的 口 子 ， 有 点 像 削 铅 笔 一 样 ， 最 细 的 地 方 的 直 径 只 有 五 寸 左 右了 ， 它 却 仍 然 屹 立 不 倒 。 崔 应 辉 抡 起 斧 头 ， 又 狠狠地 砍了 几 下 ， 还 是 没 有 动 静 。 他 无 可 奈 何 地 摇 摇 头 ， 说 ： “ 算 了 ， 回 去 吧 。 ”

我 站 了 起 来 ， 接 过 斧 头 说 ： “ 再 坚 持 一 下 。 我 来 再 砍 十 下 ， 如 果 不 行 就 算 了 。 ”

说 来 也 真 奇 怪 ， 我 才 砍 了 五 六 下 ， 就 听 到 了 细 小 的 嘎 嘎 声 。 我 们 正 怀 疑 是 否 听 错 了 ， 嘎 嘎 的 崩 裂 声 越 来 越 大 ， 松 树 慢 慢 地 沿 着 和 山 脊 平 行 的 方 向 倒 下 去 。 我 们 迅 速 地 跳 到 了 安 全 的 位 置 。 松 树 越 倒 越 快 ， 轰 隆 隆 的 倒 地 声 中 ， 夹 杂 着 枝 桍 断 裂 的 嘎 嘎 声 ， 场 面 十 分 壮 观 ， 我 们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

天 色 近 晚 ， 我 们 感 觉 累 极 了 ， 回 村 的 路 又 很 远 ， 谁 也 不 愿 意 扛 柴 回 去 。 这 棵 倒 下 的 松 树 放 在 这 里 ， 会 不 会 有 人 来 偷 呢 ？ 我 们 听 说 过 ， 有 的 村 民 会 到 山 上 去 偷 别 人 砍 的 柴 。 我 用 斧 头 削 去 一 块 树 皮 ， 拔 出 随 身 带 的 英 雄 牌 金 笔 ， 认 真 写 下 了 一 行 字 ：先 锋 四 队 知 识 青 年 砍 ， 1 9 69 年 5 月 。意 思 是 告 诉 别 人 ， 别 打 这 棵 松 树 的 主 意 。

回 到 村 里 吃 过 晚 饭 ， 村民 张 发 茂 来 看 我 们 砍 了 多 少 柴 。 我 们 告 诉 他 ，我 们 在 大 约 什 么 地 方 ，砍 倒 了 一 棵 很 大 的 松 树 ， 并 没 有 带 柴 回 来 。 当 发茂 知 道 我 们 在 松 树 上 留 了 字 ， 顿 时 大 惊 失 色 地 说 ： “ 那 是 李 家 人 的 山 岭 。 李 家 是 大 村 ， 他 们 正 愁 没 有 证 据 来 证 明 我 们 乱 砍 滥 伐 呢 。 ”

第 二 天 一 早 ， 发 茂 急 忙 上 山 ， 找 到 那 棵 树 ， 铲 掉 了 我 写 的 那 一 行 字 。

与 此 同 时 ， 我 们 上 海 佬 一 边 砍 树 一 边 吹 口 琴 ， 还 在 树 上 写 字 ， 便 成 了 里 陂 上 村 里 妇 孺 皆 知 的 笑 话 。 很 多 年 以 后 ， 这 还 是 村 民 们 常 常 取 笑 我 们 的 事 情 之 一 。

我 们 四 个 人 花 费 半 天 时 间 砍 倒 的 大 松 树 倒 在 斜 坡 上 ， 位 置 很 不 好 ， 我 们 没 有 能 力 进 一 步 处 理 ， 后 来 给 了 张 发 茂 。 发 茂 花 力 气 劈 了 十 几 担 松 木 柴 回 家 ， 还 送 了 一 担 给 我 们 。

劈 松 树 柴 是 技 术 难 度 很 高 的 工 作 。 如 果 树 干 的 直 径 大 于 一 尺 ， 先 把 树 干 按 照 一 尺 五 寸 的 长 度 ， 用 斧 头 在 树 干 上 砍 半圈 二 寸 宽 、 二 寸 多 深 的 口 子 ， 再 抡 起 斧 头 斜 劈 ， 一 块 一 块 地 把 劈 柴 剥 下 来 。 然 后 再 砍 半 圈 二 寸 宽 二 寸 多 深 的 口 子 ， 循 环 往复 地 把 劈 柴 剥 下 来 ， 直 到 把 整 段 树 干 劈 成 松 树 劈 柴 ， 再 开 始 劈 下 一 段 树 干 。

如 果 是 两 个 人 一 起 上 山 ， 而 且 带 着 大 锯 的 话 ， 劈 松 树 柴 就 容 易 多 了 。 把 松 树 锯 成 一 段 一 段 ， 每 段 长 一 尺 五 寸 左 右 ， 然 后 把 松 树 段 竖 起 来 放 在 地 上 ， 用 斧 头 劈 成 一 块 一 块 的 松 树 劈 柴 。 可 是 里 陂 上 村 没 有 两 个 人 操 作 的 锯 树 的 大 锯 。 我 一个 人 上 山 劈 松 树 柴 ， 能 独 立 操 作 的 只 有 斧 头 。

如 果 树 干 的 直 径 在 一 尺 以 下 ，可 以 先 把 树 干 用 斧 头 断 开 ， 每 一 段 大 约 一 尺 五 寸 左 右 。 然 后 把 这 段 树 干 枕 靠 在 另 一 段 很 大 的 木 材 上（ 这 段 木 材 称 作“ 枕 脑 柴 ”）。我 高 高 抡 起 斧 头 ， 瞄 准 了 一 段 树 干 的 直 径 ，从 正 中 间 劈 下 。如 果 树 的 木 纹 很 直 ， 有 时 只 要 一 斧 头 ， 就 能 把 一 段 树 干 一 劈 为 二 。

如 果 一 斧 头 下 去 ，树 干 没 有 开 ，反 而 把 斧 头 紧 紧 夹 住 了 ， 就 可 以 双 手 紧 握 斧 头 柄 ，把斧头连同树干 举到胸前。然后 猛 一 发 力 ， 高 举 过 头 ， 就 势 翻 转 ， 把 斧 头 脑 砸 到 枕 脑 柴 上 ， 利 用 树 干 本 身 的 重 量 和 加 速 度 ， 咵 的 一 声 响 ， 这 段 树 干 就 劈 开 了。

只 是 有 一 次 ， 我 刚 把 斧 头 连 同 树 干 举 到 胸 前 ， 不 料 五 六 十 斤 重 的 树 干 突 然 脱 落 ， 斧 头 脑 带 着 惯 性 猛 然 砸 在 我 额 头 的 正 中 。 我 眼 前 一 黑 ， 躺 在 了 地 上 。 过 了 一 会 儿 我 爬 起 来 ， 当 时 觉 得 没 事 了 ， 便 继 续 劈 柴 。

从那以后，每 到 冬 天 ， 我 都 会 早 早 戴 上 帽 子 遮 住 额 头 ， 否 则 额 头 就 会 痛 。 如 果 当 年 我 不 是 偶 尔 违 反 规 定 ， 悄 悄 地 偷 砍 一 点 松 树 劈 柴 的 话 ， 我 的 额 头 应 该 不 会 受 伤 的 。

有 一 次 从 永 丰 县 城 来 了 一 辆 拖 拉 机 ， 到 里 陂 上 村 买 柴 ， 看 见 我 们 的 干 柴 很 好 ， 他 们 一 定 要 买 ， 一 百 斤 柴 的 价 钱 从 六 角 破 例 提 高 到 了 六 角 五 分 。 砍 柴 很 不 容 易 ， 干 柴 很 珍 贵 ， 需 要 量 又 很 大 。 正 如 村 民 经 常 念 叨 的 ： “ 灶 门 大 似 山 ” ， 意 思 是 说 ， 整 座 大 山 上 的 树 木 都 可 以 塞 进 小 小 的 灶 门 里 烧 掉 。 别看 我 们 现 在 有 很 多 干 柴 ， 两 天要烧掉 一 百 斤 呢 。 我 坚 决 不 愿 意 卖 柴 ， 但 是 冯 金 生 力 主 要 卖 ， 结 果 卖 掉 五 千 多 斤 干 柴 ， 装 满 了 那 辆 拖 拉 机 ， 才 得 了 不 到 四 十 元 钱 。

“一壁”的棍子柴堆放得很整齐。

附 近 的 农 民 很 快 传 开 了 ， 说 是 里 陂 上 的 上 海 佬 很 勤 劳 ， 还 卖 给 永 丰 人 一 拖 拉 机 的 干 柴 呢 ， 不 像 某 村 的 上 海 佬 ， 懒 得 上 山 砍 柴 ，用 爹 娘 寄 来 的 票 子（ 钞 票 ），从 老俵 那里 买 柴 烧 。

没 想 到 我 们 卖 柴 ， 居 然 成 了 里 陂 上 村 上 海 知 青 的 无 形 资 产 ， 为 我 们 赢 得 了 很 好 的 口 碑 。

记 忆 最 深 的 是 有 一 次 ， 我 在 劈 松 树 柴 的 时 候 ， 居 然 发 现 在 松 树 里 嵌 着 一 颗 步 枪 的 子 弹 头 。 这 里 以 前 打 过 仗 ！ 是 的 ， 这 里 曾 经 是 当 年 红 军 和 白 军 作 战 的 战 场 。

永 丰 县 当 时 是 游 击 区 。 有 一 阵 子 红 军 杀 过 来 ， 成 立 了 苏 维 埃 ， 强 行 把 地 主 的 田 地分给了穷苦的农 民。过一阵子白 军 杀 了 回 去 ， 反 攻 倒 算 ， 把 红 军 分 给 农 民 的 田 又 夺 回 去 ， 还 给 了 地主 ， 并且 一 度 把 永 丰 县 更 名 为 平 赤 县 。

红 军 曾 经 在 永 丰 的 龙 冈 大 胜 ， 毛 主 席 高 兴 地 写 下 诗 句 ： “ 齐 声 唤 ， 前 头 捉 了 张 辉 瓒 ” ， 粉 碎 了 白 军 的 第 一 次 围 剿 。 又 有 传 说 白 军 曾 经 在 永 丰 的 江 口 大 胜 ， 把 俘 获 的 红 军 绑 在 江口 大 桥 的 栏 杆 上 ， 大 开 杀 戒 。

在 有 些 村 子 的 房 墙 上 ， 我 们 依 然 可 以 看 见 用 石 灰 水 写 的 “ 欢 迎 白 军 弟 兄 过 来 当 红 军 ” ， “ 红 军 必 胜 ！ 白 军 必 败 ！ ” 之 类 的 标 语 。

而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1924 年 生 ，他 曾 经 亲 眼 看 着 白 兵 在 里 陂 上 的 屋 背 岭 和 其 他 的 山 头 上 修 筑 炮楼， 用 来 封 锁 红 兵 。 他 们 小 时 候 最 喜 欢 玩 的 打 仗 游 戏 ，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孩 子 分 成 两 拨 ， 一 拨 是 红 兵 ， 一 拨 是 白 兵 … …

“ 当 年 鏖 战 急 ， 弹 洞 前 村 壁 ” ， 这 棵 松 树 和 我 手 里 的 这 颗 嵌 在 松 树 里 的 子 弹 头 ， 应 该 也 是 那 段 历 史 的 见 证 了 。 我 现 在 记 下 的 这 段 文 字 ， 或 许 可 以 算 是 一 个 间 接 的 见 证 吧 。

那 颗 子 弹 头 我 当 时 放 在 箱 子 里 ， 后 来 不 知 所 终 。 可 能 是 我 在 离 开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整 理 箱 子 ， 无 意 中 丢 失 了 。 也 可 能 它 正 静 静 地 躺 在 我 家 的 某 个 角 落 里 ， 等 着 有 人 去 发 现 它 呢 。

19. 种菜

1 9 6 9 年 到 里 陂 上 不 久 ，村 里 给 我 们 知 青 班（ 集 体 户 ）分 了“ 自 留 地 ”。我 们 和 村 民 一 样 ，每 人 可 以 有 一 分 自 留 地（ 约 六 十 七 平 方 米 ） 。 当时 我们在祠堂里 居 住 ， 分 到 的 两 块 自 留 地 不 算 远 ， 走 路 二 分 钟 就 到 了 。 两 块 地 连 在 一 起 ， 一 块 是 七 分 ， 另 一 块 是 二 分 九 厘 ， 一 共 是 九 分 九 厘 （ 约 有 一 个 半 篮 球 场 那 么 大 ） 。 比 照 规 定 ， 村 里 多 给 了 我 们 九 厘 自 留 地 。

自 留 地 的 收 入 归 己 ， 主 要 是 用 来 种 菜 。

一、 惨 淡 经 营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是 原 来 一 直 种 水 稻 的 薄 瘠 沙 田 ， 而 且 一 边 是 高 坎 ， 会 漏 水 。 田 边 有 一 排 几 百 年 “ 高 寿 ” 的 大 树 ， 大 树 的 树 冠 挡 住 了 不 少 阳 光 ， 树 根 则 一 直 伸 到 了 田 中 间 。 犁 田 的 时 候 ， 树 根 有 时 还 会 彆 断 犁 嘴 。 没 有 人 告 诉 我 们 ， 这 些 情 况 对 于 种 菜 来 说 ， 究 竟 意 味 着 什 么 。

我 们 分 到 自 留 地 的 时 候 ， 正 好 赶 上 春 种 。 按 照 村 民 的 习 惯 ， 每 人 要 种 一 百 兜 （ 棵 ） 辣 椒 ， 一 百 兜 芋 仔 （ 芋 艿 ） 才够 吃 。 我 们 集 体 户 有 九 个 知 青 ， 于 是 我 们 种 了 九百兜辣椒， 九 百 兜 芋 仔 ， 还 种 了 一 些 茄 子 和 黄 瓜 。

村 民 把 自 己 家 里 的 自 留 地 称 为 “ 土 ” 或 者 “ 园 ” ， 他 们 精 心 耕 作 了 很 多 年 ， 这 些 土 十 分 肥 沃 。 分 给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是 “ 田 ” ， 而 且 是 薄 田 。 “ 种 田 ” 和 “ 园 艺 ” 完 全 是 两 回 事 。

我 们 种 菜 的 肥 料 仅 仅 是 自 己 的 尿 。 有 时 候 ， 我 们 在 晚 上 去 鹿 冈 公 社 看 露 天 电 影 。 如 果 尿 急 了 ， 总 要 坚 持 一 下 ， 再 坚 持 一 下 ， 一 直 坚 持 到 看 完 电 影 回 到 住 处 ， 才 在 尿 桶 里 小 便 ， 为 的 就 是 “ 肥 水 不 流 外 人 田 ” ， 让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能 够 多 有 一 些 肥 料 。 可 是 光 靠 尿 肥 来种菜根本不够， 因此我们第一年 种 的 菜 别 提 有 多 狼 狈 了 。

村 民 的 辣 椒 长 到 二 尺 多 高 ， 他 们 吃 的 青 辣 椒 都 有 手 指 那么 长 了 。 而 我 们 种 的 辣 椒 只 有 一 尺 来 高 ， 叶 色 发 黄 ， 才 刚 刚 开 出 小 白 花 。 那 些 小 白 花 好 不 容 易 变 成 了 嫩 绿 色 的 不 到 一 寸 长 的 小 辣 椒 。 我 们 实 在 等 不 及 了 ， 摘 了 一 堆 嫩 辣 椒 ， 炒 了 两 大 碗 ， 一 眨 眼 的 功 夫 就 吃 光 了 。

村 民 看 见 了 ， 好 心 地 提 醒 我 们 说 ， 你 们 上 海 佬 居 然 吃 这 样 冇 料 的 嫩 辣 椒 ， 应 该 每 人 种 二 百 兜 才 会 够 吃 。

其 实 ， 我 们 是 因 为 在 前 一 段 蔬 菜 青 黄 不 接 的 日 子 里 ， 用 盐 水 或 者 固 体 酱 油 冲 汤 来 下 饭 的 日 子 过 得 太 久 了 。

到 了 中 秋 节 ， 应 该 可 以 挖 芋 仔 吃 了 。 村 民 种 的 芋 仔 ， 芋 叶 起 码 有 齐 腰 高 ，最 好 的 甚 至 有 人 那 么 高 ，他 们 挖 一 兜 芋 仔 ， 全 家 可 以 吃 一 餐 。可 我 们 自 留 地 里 的 芋 叶 只 比 膝 盖 高 一 点 点 。 冯 金 生 在 轮 到 他 做 饭 的 时 候 ， 去 自 留 地 挖 了 十 几 兜 芋 仔 来 做 菜 ， 才 够 我 们 吃 一 顿 。

总 之 ，我 们 第 一 年 在 自 留 地 里 种 菜 ，真 可 谓 是 惨 淡 经 营 。

二 、 改 造 自 留 地

1 9 7 0 年 ，我 们 知 青 班 的 班 长 崔 应 辉 提 议 说 ，我 们 要 真 正 深 入 到 农 民 中 间 去 。 在 他 的 带 领 下 ， 我 们 每 人 选 了 一 户 村 民 作 为 师 傅 ， 一 日 三 餐 在 村 民 家 里 搭 伙 ， 认 真 地 向 村 民 学 习 。 师 傅 手 把 手 地 教 我 们 干 各 种 农 活 ， 其 中 也 包 括 种 菜 。

但 是 我 们 自 作 主 张 到 村 民 家 里 搭 伙 的 做 法 ， 不 符 合 有 关 的 规 定 ， 受 到 了 上 级 的 多 次 批 评 。 我 们 坚 持 了 将 近 二 年 ， 在 巨 大 的 压 力 下 ， 最 终 又 恢 复 了 集 体 起 伙 。

我 们 集 体 户 重 新 开 张 的 那 天 早 上 ， 村 里 很 当 一 回 事 ， 还 专 门 燃 放 了 鞭 炮 。 那 天 我 负 责 煮 饭 ， 村 民 张 梅 发 还 特 地 来 灶 边 指 导 ， 告 诉 我 什 么 时 候 应 该 捞 饭 ， 什 么 时 候 应 该 上 甑 。

那 时 我 们 也 知 道 了 ， 要 种 好 菜 ， 首 先 要 改 造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自 留 地 边 上 那 些 大 树 的 树 根 会 来 和 我 们 种 的 蔬 菜 抢 夺 养 份 ， 我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 就 是 用 镢铢 在 地 边 上 开 了 一 条 五 寸 宽一 尺 多 深 的 沟 ， 用 斧 头 砍 断 那 些 表 浅 的 树 根 。 更 深 的 树 根 对 于 我 们 种 菜 来 说 ， 妨 碍 就 不 大 了 。

没 有 肥 料 怎 么 办 ？ 里 陂 上 村 的 祠 堂 前 面 有 一 口 不 大 的 水 塘 ，是 全 村 最 低 洼 的 地 方 。每 逢 下 大 雨 ，村 里 的 鸡 、鸭 、鹅 、 猫 、 狗 、 猪 、 牛 的 排 泄 物 都 流 到 这 水 塘 里 。 天 晴 以 后 太 阳 一 晒 ， 这 水 塘 里 墨 绿 色 的 水 面 上 会 冒 出 许 多 水 泡 ， 那 应 该 是 沼 气 在 冒 泡 。

每 年 有 二 到 三 次 ， 我 会 只 穿 一 条 短 裤 ， 拿 了 挑 土 用 的 篮 攀 到 水 塘 里 捞 塘 泥 。 塘 泥 可 以 有 二 尺 厚 。 我 仰 起 头 ， 整 个 身 体 蹲 到 水 里 ， 只 觉 得 后 脑 的 头 发 碰 到 了 水 面 。 我 双 手 用 篮 攀 把 稀 稀 的 塘 泥 挖 起 来 ， 小 心 地 提 出 水 面 ， 以 避 免 塘 泥 再 滑 入 水 中 。 我 奋 力 把 一 篮 攀 一 篮 攀 的 塘 泥 运 上 岸 ， 最 后 还 必 须 用 许 多 竹 枝 盖 在 塘 泥 上 ， 以 免 这 些 塘 泥 成 为 猪 们 清 凉 的 浴 场 。 等 到 毒 辣 的 太 阳 晒 干 了 塘 泥 ， 我 就 把 这 些 珍 贵 的 有 机 肥 料 挑 到 自 留 地 里 。 记 忆 里 ， 好 像 女 生 中 的 李 桂 英 也 做 过 这 事 。

数 年 以 后 ，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从 薄瘠的 “ 田 ” 变成了 肥 沃 的 “ 园 ” ， 菘菜、 芋仔 、 辣椒 、 茄子 、 黄瓜 、 蕹菜 、苋菜、 豇 豆 、 红薯 、 南瓜 、 菠 菜 、 芹 菜 ， 样 样 蔬 菜 都 长 得 漂 漂 亮 亮 ， 像 模 像 样 ， 印 象 比 较 深 的 是 下 面 几 种 。

菘菜

下 乡 那 年 我 们 是 初 春 到 达 里 陂 上 ， 当 时 正 是 菘 菜 的 收 获 季 节 。菘 菜 的 个 子 比 我 们 上 海 常 吃 的 青 菜 大 得 多 ，能 长 到 二 尺 多 高 ，吃 起 来 有 一 点 苦 味 。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这 种 菜 ，待 到 一 个 读 过 小 学 的 村 民 告 诉 我 菘 菜 的“ 菘 ”字 是 怎 么 写 的 ， 我 一 下 子 惊 讶 起 来 ：“ 记 得 好 像《 西游 记 》里 说 到 过 ，有 这 种 菜 的 ，这 应 该 是 一 种 很 古 老 的 蔬 菜 吧 。 ”

后 来 我 从 别 的 书 上 看 到 ，菘 菜 好 像 是 芥 菜 的 一 种 ， 栽 种 的 历 史 很 久 了 。

菘菜

菘 菜 很 容 易 种 ， 产 量 也 很 高 。 每 年 秋 天 种 ， 来 年 的 春 天 收。

菘 菜 平 时 摘 叶 子 吃 ， 四 五 片 菘 菜 叶 子 就 有 一 斤 ， 放 在 滚 水 里 汆 一 下 ， 挤 干 水 就 能 脱 去 苦 味 。 切 细 爆 炒 以 后 有 点 像 江 南 的 雪 里 蕻 的 味 道 。 如 果 再 加 上 红 辣 椒 ， 非 常 开 胃 。

到 了 春 天 ， 菘 菜 刚 刚 开 始 往 上 抽 苔 ， 这 时 候 ， 村 妇 开 始 忙 着 把 菘 菜 一 棵 棵 砍 倒 ， 从 地 里 收 上 来 。

菘 菜 的 菜 苔 ， 俗 称 “ 菜 脑 ” ， 有 莴 苣那么粗。菜脑去皮以后切片清炒 ，味 道 鲜 嫩 清 香 。如 果 你 吃 到“ 菜 脑 炒 肉 片 ” 这 道 农 家 名 菜 ， 你 一 定 会 赞 不 绝 口 。

一 棵 菘 菜 可 以 有 五 斤 重 ， 一 户 人 家 种二百棵菘菜，收获一千斤是很平 常的 事。菘菜最重要的用途是做“篓菜 ”。 先把菘菜叶子洗干净，晒到大约 六 七 成干，切碎以后放进瓮里，拄实压紧 ，封 上瓮口。过一段时间开瓮， 再晒 再 拄 ，叫作 “ 倒瓮 ” 。 最 后 做 成 的 篓 菜 酸 香 可 口 ， 不 容 易 腐 坏 ， 可 以 一 直 吃 到 夏 天 。 篓 菜 看上去 很像 浙江 的 霉 干 菜 ， 但 是 没 有 加 过 盐 。 篓 菜 烧 肉 的 味 道 ， 很 像 江 苏 和 浙 江 一 带 人 家 做 的 霉 干 菜 烧 肉 。

菜脑

菘 菜 也 是 猪 食 的 主 要 材 料 。 菘 菜 剁 碎 了 ， 加 上 米 糠 ， 煮 上 满 满 的 一 大 锅 ， 猪 闻 到 了 香 喷 喷 的 味 道 ， 就 会 哼 哼 嗷 嗷 地 蹭 在 灶 台 边 ， 小 眼 睛 老 是 瞅 着 锅 里 的 美 食 ， 不 停 地 甩 动 着细 小 的 尾 巴 ， 赖 在 灶 边 不 肯 走 开 。

芋 仔 （ 芋 艿 ）

芋 仔 是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主 要 蔬 菜 之 一 。 按 一 家 五 口 来 算 ， 要 种 五 百 兜 ， 平 均 每 人 一 百 兜 ， 春 天 种 ， 当 年 秋 天 收 ， 一 直 可 以 吃 到 来 年 的 春 天 。

每 年 春 天 ， 从 楼 板 上 摊 晾 的 芋 仔 里 ， 挑 出 个 头 均 匀 的 芋 仔 ， 切 去 下 半 部 ， 就 成 了 芋 仔 种 。

村 民 常 说 ， 芋 仔 是 “ 生 要 牛 粪 ， 死 要 豆 豉 ” 。 把 芋 仔 种 栽 到 自 留 地 里 ，盖 上 薄 薄 的 一 层 土 ，再 盖 上 厚 厚 的 一 层 牛 粪 。 等 芋 仔 长 到 最 后 两 个 月 ， 又 上 一 道 厚 厚 的 牛 粪 ， 最 后 用 芦 芨 草 盖 住 根 部 ， 不 让 杂 草 生 长 。 这 就 是 “ 生 要 牛 粪 ” 。

烧 芋 仔 的 时 候 ， 除 了 加 辣 椒 和 香 葱 以 外 ， 还 一 定 要 加 一 点 豆 豉 ， 芋 仔 的 味 道 才 会 更 加 鲜 美 。 这 就 是 “ 死 要 豆 豉 ” 。

有一次 ， 公 社 的 邮 递 员 老 徐 来 里 陂 上 送 信 ， 我 在 自 留 地 里 远 远 地 和 他 打 招 呼 。 我 那 齐 人 高 的 芋 仔 叶 挡 住 了 老 徐 的 视 线 ， 他 起 先 没 有 看 见 我 。 老 徐 下 了 自 行 车 ， 来 到 我 种 的 芋 仔 边 ，搓 着 双 手 ，啧 啧 地 说 ：“ 这 么 好 的 芋 仔 ，原 来 是 你 种 的 。 一 兜 芋 仔 挖 起 来 ， 怕 有 七 八 斤 吧 。 ”

芋 仔 吃 多 了 会 堵 气 ， 滞 纳 不 下 ， 胃 里 不 舒 服 。 据 村 民 传 说 ，以 前 有 一 个 中 医 ，在 夏 天 路 过 永 丰 ，看 见 到 处 种 了 芋 仔 ， 他 跌 脚 叹 道 ： “ 哎 呀 ， 这 里 的 人 吃 这 么 多 芋 仔 ， 秋 冬 时 节 会 得 胃 病 ，这 可 怎 么 是 好 ？ 冬 天 我 得 来 这 里 治 病 。”到 了 冬 天 ， 这 个 中 医 又 来 了 ，看 见 到 处 种 了 萝 卜 ，他 说 ：“ 好 了 ，好 了 ， 如 果 有 了 胃病，一 吃 通 气 的 萝 卜 就 好 了 ， 我 带 来 的 药 也 就 是 些 莱 菔 子 （ 萝 卜 籽 ） 而 已 。 ”

我 们 收 了 芋 仔 ， 摊 晾 在 楼 板 上 ， 大 部 分 很 久 都 不 坏 ， 有 一 小 部 分 会 先 后 发 烂 变 硬 。 烂 芋 艿 有 一 种 特 别 的 香 味 ， 仍 旧 可 以 吃 。 所 以 村 民 说 ： “ 红 薯 烂 了 连 猪 都 不 吃 ， 芋 仔 烂 了 那 得 起 劲 吃 。 ”

烂 芋 艿 不 能 留 种 ， 要 先 吃 掉 。 后 来 我 每 到 吃 剩 菜 的 时 候 就 会 说 ： “ 这 是 烂 芋 艿 ， 先 吃 这 个 。 ”

到 了 现 在 ，不 论 是 在 美 国 还 是 在 上 海 的 家 里 ，“ 烂 芋 艿 ” 不 但 是 名 词 ， 还 成 了 动 词 。 我 要 吃 剩 菜 了 ， 家 里 的 人 往 往 会 叫 起 来 ： “ 你 这 个 烂 芋 艿 ， 不 要 再 烂 芋 艿 了 好 不 好 ？ ”

我 常 常 回 答 ： “ 节 约 不 是 小 气 ， 节 约 是 美 德 。 何 况 真 正 的 烂 芋 艿 确 实 很 好 吃 。 ”

我 每 年 上 山 砍 几 担 “ 芦 芨 草 ” ， 用 来 盖 住 芋 仔 的 根 部 ， 那 是 太 平 常 不 过 了 。可 是 我 在 1974 年 左 右 ，到“ 山 水 甲 天 下 ”的 广 西 省 桂 林 市 旅 游 ， 在 游 览 当 时 新 开 发 的 溶 洞 “ 芦 笛 岩 ” 的 时 候 ， 溶 洞 入 口 旁 边 的 墙 上 ， 就 画 着 大 大 的 芦 芨 草 ， 说 是 “ 芦 笛 草 ” 。 里 陂 上 小 小 的 芦 芨 草 到 了 桂 林 ， 居 然 能 够 换 个 名 字 ， 登 上 大 雅 之 堂 。 但 愿 它 们 真 的 是 同 一 种 草 。

1 9 9 0 年 代 ，我 在 国 内 的 电 视 上 看 到 中 药“ 铁 皮 枫 斗 ”的 广 告 。 哈 ， 电视 广 告 里 的 那 种 植 物 ， 不 就 是 一 种 芦 芨 草 吗 ？ 没 想 到 在 里 陂 上 为 芋 仔 服 务 的 芦 芨 草 摇 身 一 变 ， 居 然 有 这 么 大 的 名 堂 。 如 果 早 知 道 ， 我 当 年 应 该 吃 上 几 口 芦 芨 草 试 试 。

不 过 我 再 上 网 一 查 ，铁 皮 枫 斗 的 图 片 和 芦 芨 草 不 一 样 了 。 那 个 电 视 广 告 应 该 没 有 错 ， 肯 定 是 我 记 错 了 。

辣 椒 和 茄 子

辣 椒 和 茄 子 应 该 都 是 属 于 茄 科 的 植物，都是春天 开始载种 。 它 们 植 株 的 大小和高度，以及开花和结果期也 都相 差不多，夏天是盛果期。 辣 椒 和 茄 子 秋 天还会第二次开花结果，数量比夏 天少 很 多 ， 俗 称 秋 辣 椒 和 秋 茄 子 。

1 9 4 1 年 6 月 的 那 个 夏 天 ，应 该 是 日本人的飞机对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 狂轰 滥炸的高潮时期，我的大姐出生了 。夏天 的 重 庆 是 著 名 的 火 炉 ， 我 的 母 亲 正 在 坐 月 子 。 只 要 防 空 警 报 一 响 ， 她 就 得 带 着 大 姐 从 “ 火 炉 ” 逃 到 湿 冷 的 防 空 洞 里 。 一 来 二 去 ， 母 亲 得 了 比 较 严 重 的 胃 病 ， 不 能 吃 哪 怕 一 点 点 带 酸 带 辣 的 食 物 。 因 此 ， 我 受 家 庭 影 响 ， 从 小 没 有 吃 过 辣 。

辣椒

到了里陂上 村 ， 我 像 开 始 学 习 抽 烟 一 样 ， 开 始 学 习 吃 辣 椒 。 我 很 快 感 觉 到 ， 吃 了 辣 椒 出 汗 以 后 ， 身 上 的 汗 毛 孔 张 开 了 ， 很 爽 快 ， 很 解 乏 。 而 在 辣 椒 生 长 的 不 同 时 期 ， 它 的 味 道 也 是 不 同 的 。

一 开 始 是 摘 青 辣 椒 吃 ， 比 较 鲜 香 ， 不 是 很 辣 。 等 到 青 辣 椒 有 一 点 转 成 黄 红 色 ， 是 辣 椒 最 辣 的 时 候 ， 口 感 也 比 较 老 ， 不 好 吃 。 最 后 是 辣 椒 变 成 鲜 红 色 了 ， 摘 下 来 烧 菜 ， 那 时 是 厚中 带 糯 ， 辣 中 有 甜 ， 特 别 美 味 。

炒 辣 椒 是 最 常 见 的 吃 法 ， 最 理 想 的 是 辣 椒 炒 肉 片 和 辣 椒 烧 小 鱼 。

村 民 还 有 一 种 特 别 的 吃 辣椒 法 ， 叫 作 “ 礅 辣 子 ” 。 把 青 辣 椒 或 者 红 辣 椒 放 在 饭 甑 里 蒸 熟 ， 取 出 后 放 入 齿 钵 中 ， 用 杵 把 辣 椒 礅 烂 ， 洒 上 一 点 盐 就 行 了 。 我 对 这 道 菜 只 有 两 个 字 的 评 价 ： 好 吃 。

辣 椒 还 是 去 除 腥 膻 味 的 好 材 料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在 烹 制 荤 腥 和 野 味 的 时 候 ， 如 果 想 要 去 除 异 味 ， 一 定 是 用 辣 椒 ， 他们 民 没 有 用 料 酒 来 去 除 腥 膻 的 习 惯 。 多 年 后 我 到 了 美 国 ， 在 广 东 人 开 的 中 餐 馆 里 打 工 ， 发 现 这些从 广东 台山 来的 人 十分 讲 究 新 鲜 的 食 材 ， 很 少 使 用 料 酒 。 最 近 我 整 理 自 己 烹 饪 过 的 二 百 来 种 家 常 菜 时 ， 为 了 简 单 便 捷 ， 也 绝 少 提 及 料 酒 。

不 过 吃 辣 椒 也 有 副 作 用 ， 吃 的 时 候 嘴 里 辣 ， 大 便 的 时 候 肛 门 辣 ， 同 村 的 知 青 冯 金 生 老 是 说 自己 “ 屁 股 感冒了 ” 。村 民 的 说 法 则 比 较 含 蓄 ， 叫 作 “ 辣 子 冇 补 ， 两 头 受 苦 。 ”

里 陂 上 的 茄 子 和 上 海 的 茄 子 不 一 样 ， 是 椭 圆 形 的 （ 有 点 像 电 脑 上 用 的 鼠 标 器 ) ， 分 成 紫 色 和 白 色 两 种 。

村 民 把 茄 子 切 成 二 分 厚 的 片 ， 放 在 锅 里 两 面 煎 软 以 后 ， 加 入 葱 花 和 盐 ， 你 想 试 试 这 种 吃 法 吗 ？ 我 至 今 在 美 国 烧 茄 子 的 首 选 烧 法 ， 还 是 我 从 里 陂 上 村 民 那 里 学 来 的 法 子 。

蕹菜 和 芹 菜

春 天 栽 种 蕹 菜 以 后 ，不 久 就 可 以 采 摘 食 用 了 ，可 以 清 炒 ， 也 可 以 做 汤 。 如 果 把 蕹 菜 的 茎 和 叶 分 开 做 菜 ， 特 别 是 用 蕹 菜 的茎 梗 和 辣 椒 作 为 食 料 ， 入 锅 快 炒 以 后 上 桌 ， 那 香 脆 鲜 辣 的 味 道 十 分 可 口 。

我 们 种 的 蕹 菜 分 两 种 ： 子 蕹 和 藤 蕹 。

子 蕹 是 直 立 生 长 ， 会 分 蘖 ， 叶 子 的 绿 色 浅 一 些 ， 茎 梗 的 颜 色 有 点 发 白 ， 吃 起 来 更 嫩 一 些 。

藤 蕹 爬 在 地 上 ， 长 得 比 较 快 ， 产 量 高 ， 叶 子 的 绿 色 深 一 些 ， 茎 梗 的 颜 色 有 点 发 紫 ， 吃 口 稍 微 差 一 点 。

我们的 自 留 地 改 造 好 以 后 ， 肥 力 很 足 ， 只 要 及 时 浇 水 ， 蕹 菜 就 能 长 得 很 好 。 吃 不 完 的 蕹 菜 就 成 了 猪 的 饲 料 。

即 便 是 寒 冬 腊 月 的 天 气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每 隔 一 二 天 ， 还 是 会 提 着 尿 桶 ，去 给 自 留 地 里 种 的 芹 菜 上 一 点 稀 释 了 的 尿 肥 。 他 们 说 ： “ 芹 菜 ， 勤 菜 ， 芹 菜 就 是 勤 菜 ， 就 是 要 勤 劳 才 能 种 出 芹 菜 。 ” 古 书 上 ， 芹 菜 是 俗 名 ， 斳 菜 是 其 正 名 。

等 到 春 天 的 南 风 一 吹 ， 芹 菜 嗖 嗖 地 往 上 抽 。 如 果 有 一 碗 香 气 扑 鼻 的 芹 菜 炒 肉 片 放 在 你 面 前 ， 你 若 不 是 连 连 咽 口 水 ， 那 才 奇 怪 呢 。

菠 菜 和 猪 婆 菜

菠 菜 籽 躲 在 一 层 厚 厚 的 壳 里 面 ， 很 不 容 易 发 芽 。 不 光 是 我们 知青 种不好菠菜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也 种 不 好 这 种 据 说 是 从 波 斯 那 边 传 过 来 的 绿 色 蔬 菜 。 后 来 我 从 一 本 书 上 看 到 ， 菠 菜 籽 先 要 放 在 水 里 浸 几 天 ， 播 种 以 后 要 把 土 压 平 压 实 。 我 照 着 做 了 ， 果 然 菠 菜 的 发 芽 率 提 高 了 不 少 ， 许 多 村 民 来 问 我 讨 要 菠 菜 的 秧 回 去 栽 种 。

我 栽 种 的 菠 菜 长 大 了 ， 只 要 摘 两 棵 回 来 ， 就 能 炒 出 一 碗 鲜 嫩 的 菠 菜 。

大 约 是 1976 年 左 右 ， 不 知 道 从 什 么 地 方 传 来 了 一 种 蔬 菜 ， 叶 子 很 像 菠 菜 ， 颜 色 浅 一 些 ， 却 比 菠 菜 高 大 许 多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说 ， 这 是 “ 猪 婆 菜 ” ， 是 用 来 喂 猪 的 ， 不 过 人 也 可 以 吃 ， 味 道 比 较 淡 ， 有 一 点 点 发 涩 。

有 一 天 ， 我 在 里 陂 上 炒 “ 猪 婆 菜 ” 的 时 候 ， 手 里 一 边 炒 菜， 嘴 里 一 边 念 叨 ： “ 猪 婆 ， 猪 婆 … … 巨 菠 … … ” 我 脑 中 突 然 闪 过 两 个 字 ： 巨 菠 。 好 像 哪本书里 写 到 过 这 种 菜 。 再 者 ，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 猪 ” 字 ， 就 是 发 “ 巨 ” 的 音 么 ， “ 猪 婆 ” 菜 应 该 是 “ 巨 菠 ” 菜 才 合 理 一 些 。

到 美 国 以 后 ， 有 一 次 ， 我 们 中 文 学 校 的 老 师 送 给 我 一 袋 蔬 菜 ， 她 说 ： “ 这 是 我 自 己 种 的 老 母 猪 菜 ， 吃 不 完 ， 给 你 尝 尝 。 ” 我 打 开 口 袋 一 看 ， 原 来 就 是 猪 婆 菜 ， 或 者 是 我 自 行 定 义 的 巨 菠 菜 。

不 管 怎 么 说 ， 这 都 不 应 该 是 中 国 原 生 的 蔬 菜 啊 。 如 果 它 是 从 欧 洲 ， 从 西 方 传 过 来 的 ， 那 么 西 方 人 是 用 它 来 喂 猪 吗 ？ 特 别 是 用 它 来 喂 老 母 猪 吗 ？ 我 实 在 弄 不 明 白 。

瓠 瓜 和 苦 瓜

村 民 把 瓠 瓜 叫 作 “ 瓠 仔 ” ，属 于 葫 芦 的

一 种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看 到 “ 瓠 仔 ” 的 第 一 眼 ， 几 乎 每 个 人 都 会 说 ：“ 这 不 是 上 海 的 ‘ 夜开

花 ’ 么 ？ 夏 天 常 吃 的 。 ” 我 不 知 道 上 海 的 ‘ 夜开花 ’ 是 不 是 真 的 是 在 夜 里 开 花 ，但 里 陂 上 村 的 瓠 瓜 一 定 是 在 白 天 开 花 。我 看 见 蚂 蚁 在 它 白 色 的 花 瓣 和 黄 色 的 花 蕊 上 爬 来 爬 去 ， 野 生 的 蜜 蜂 时 不 时 地 飞 过 来 吸 食 花 蜜 ，它 们 是 顺 带 着 给 瓠 瓜 传 授 花 粉 。

瓠瓜

“ 苦瓜 ” 顾 名 思 义 ，在 我 有 限 的 知 识 范 畴 里 ，应 该 是 可 食 的 瓜 类 中 间 ， 苦 味 最 浓 的 。 苦 瓜 虽 然 苦 ， 但 当 它 与 其他 菜 放 在 一 起 炒 时 ， 不 会 影 响 其他 菜 自 身 的 味 道 。 苦 瓜 “ 只 苦 自 己 ， 不 苦 别 人 ” ，所以 有人把它称为“ 君 子 菜 ” 。我在 村民 张 寿 仁 家 里 ，生 平 第 一 次 吃 苦 瓜 时 ，摇 着 头 ，勉 强 咽 了 下 去 ， 后 来 就 是 寿 仁 略 带 夸 张 的 说 法 ： “ 老 夏 第 一 回 吃 苦 瓜 ， 摇 头 不 想 吃 ， 第 二 回 吃 苦 瓜 ， 点 头 拼 命 吃 。 ”

书 上 说 ， 我 们 中 国 人 常 吃 的 扁 豆 、 茄 子 、 丝 瓜 、 瓠 瓜 和 苦 瓜 ， 都 是 很 久 以 前 从 印 度 传 过 来 的 。 我 们 真 应 该 感 谢 印 度 人 ， 让 我 们 有 了 这 几 样 家 常 蔬 菜 ， 就 像 应 该 感 谢 他 们 发 明 了 制 造 白 糖 的 技 术 一 样 ， 让 全 世 界 的 人 能 够 吃 到 白 糖 。

黄 芽 白 （ 黄 芽 菜 ） 和 包 心 白 （ 卷 心 菜 ）

上 海 人 在 秋 冬 季 节 经 常 食 用 的 黄 芽 菜 和 卷 心 菜 ， 到 了 里 陂上村 ， 村民却叫作“ 黄芽白 ” 和 “ 包 心 白 ” 。 这 两 种 菜 ， 我 们 知 青 和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都 试着 种 过 ， 但 是 只 会 长 出 绿 油 油 的 菜 叶 ， 菜心 却 不 会 包 起 来 ， 最 后 只 能 用 来 喂 猪 。

然 而 沿 陂 镇 附 近 的 菜 农 有 特 殊 的 栽 培 技 术 ， 能 够 种 好 这 两 种 菜 ， 他们 在 过 年 前 后 挑 到 墟 集 上 来 卖 ， 价 格 十 分 昂 贵 。

距离 沿陂镇 墟集 不 远 的 路 旁 有 个 水 塘， 卖菜 的人 事先 把 放 着 各 种 蔬 菜 的 箩 筐 一律 浸 泡 在水里 。 墟 集 快 开 始 了 ， 他们 从 水 里 拉 出 箩 筐 。 蔬 菜 喝 饱 了 水 ， 可 以 多 卖 一 些 钱 。

里陂上村民 在 过年 的 时候 ， 会 到 沿 陂 镇 的 墟 集 上 去 购 买 黄 芽 白 和 包 心 白 ， 奇 怪 的 是 他们明明知道 菜 里 面 有 很 多 水 ， 却 最 多 是 私 下 里 埋 怨 几 句 ， 并 不 会 当 面 揭 穿 菜 农 搞 的 名 堂 ， 和 他们 发生争吵 。 我 想 ， 村民或 许觉得， 过年请客 的 时 候 有 这 两 种 珍 稀 的 菜 肴 ， 可 以 增 色 不 少 ， 况 且 一 年 才 买 一 次 ， 所 以 不 值 得 去 计 较 了 。再 者 村 民 和 卖 菜 的 人 或 多 或 少 有 些 相 识， 乡 亲 么 ， 过 年 期 间 应 该 图 个 吉 利 ， 吵 嘴 就 没 意 思 了 。

番 瓜 （ 南 瓜 ）

南 瓜 的 原 产 地 是 南 美 洲 ， 里 陂 上 村民 称作番瓜 。 番 瓜 不 难种， 经常 有 很 好 的 收 成 。 但 是 据 说 吃 多 了 番瓜 以后会 “ 烂 脚 ” ，小 腿 容 易 发 生 溃 疡 ，所 以 村 民 种 的 番 瓜 常 常 用 来 喂 猪 。

马 立 平 说 ， 她 当 年 以 民 工 的 身 份 去 修 建 铁 路 的 时 候 ， 几 乎每天 都 以 南 瓜 当 菜 ， 吃 得腻透了 。 更 可 恨 的 是 那 些 南 瓜 放 在 拖 拉 机 上 经 过 长 途 运 输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时 常 会 被 柴 油 污 染 。 这 种 南 瓜 吃 在 嘴 里 有 一 股 柴 油 的 苦 味 ， 实 在 难 以 下 咽 。

我 在 上 海 的 时 候 就 不 喜 欢 吃 南 瓜 。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我 除 了 种 些 南 瓜 来 喂 猪 ，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当 年 江西 的 省 委 书 记 程 世 清来 鹿冈 公 社 时 ， 吃 青 番瓜 （ 青 嫩 小 南 瓜 ） 的 轶 事 。

那是 1970 年 初 夏 的 一 天 ， 江 西 省 的 最 高 领 导 、 省 委 书 记 程 世 清 将 军 坐 着 吉 普 车 ， 突 然 来 到 了 鹿 冈 公 社 。

据 说 程 世 清 很 愿 意 深 入 基 层 ， 为 了 能 了 解 农 村 的 实 际 情 况 ，他 下 决 心 要 跑 遍 全 省 所 有 的 公 社 。江 西 省 有 80 个 县 ，以 每 个 县 有 20 个 公 社 来 计 算 ，有 1600 个 公 社 。如 果 程 将 军 “ 走 马 观 花 ” ， 平 均 每 天 走 两 个 公 社 ， 也 得 花 费 800 天 时 间 呢 。

当 程 世 清 突 然 来 到 鹿 冈 公 社 的 时 候 ， 多 数 公 社 干 部 还 在 各 自“ 蹲 点 ”工 作 的 生 产 队 里 ，公 社 只 能 通 过 电 话 找 到 他 们 ， 说 是 程 世 清 “ 程 政 委 ” 来 了 ， 把 他 们 紧 急 召 回 到 公 社 来 。

那时 有 个 年 轻 干 部 刚 来 鹿 冈 不 久 ， 他 很 聪 明 。 程 世 清 看着 他 气 喘 吁 吁 地 赶 到 了 ， 赤 脚 上 还 沾 着 泥 巴 ， 便 询 问 情 况 。 他汇报 说， 自己 正 在 田 里 栽 晚 稻 ， 听 说 程 政 委 来 了 ， 脚 也 来 不 及 洗 就 跑 来 了 。

然而 有 鹿 冈 村 民 后 来 告 诉 我 ， 程 世 清 来 的 那 天 上 午 ， 他 看见 这 干 部 从 前 村 大 队 的 方 向 ， 一 路 小 跑 赶 到 鹿 冈 ， 在 距 离 公 社 办 公 楼 不 远 的 地 方 ， 脱 下 布 鞋 放 在 一 边 ， 卷 起 裤 脚 ， 下 到 水 田 里 踩了 几 下 ， 然 后 离 开 水 田 ， 急 匆 匆 地 到 公 社 去 了 。  程世清十分赞赏 这个干部 的 工 作 。 不 久 以 后 ， 他 从 一个 鹿 冈 的 “ 股级 ” 干 部 一 下 子 连 升 三 级 ，成 了 “ 副 处 级 ” 干部 ， 调 去 吉 安 工 作 了 。 党 中 央 一贯 要 求 各 级 干 部 到 群众 中 去 ， 提 倡 艰 苦 奋 斗 。 而 基 层 的 干 部 却 会 投 其 所 好 ， 如 此 取 巧 。

程 世 清 要 在 鹿 冈 公 社 吃 午 饭 了 ， 他 的 要 求 很 简 单 ， 炒 一 盆 他 喜 好 的 没 有 成 熟 的 青 番 瓜 （ 青 嫩 小 南 瓜 ） 就 行 。

熟番瓜（大南瓜） 青番瓜（小南瓜）

鹿 冈 人 从 来 没 有 食 用 青 番 瓜 的 习 俗 ， 公 社 食 堂 里 那 唯 一的 炊 事 员 犯 愁 了 。 到 哪 里 去 找 青 嫩 的 小 南 瓜 ？ 又 该 怎 么 烧 呢 ？ 炊 事 员 向 几 个 鹿 冈 的 村 民 买 青 番 瓜 ， 村 民 都 说 ： “ 那 东 西 怎么 能 吃 ？ 不 卖 。 ” 他 急 了 ， 径 直 跑 到 村 民 的 菜 地 里 ， 摘了 几 个 青 番 瓜 ， 花 较 高 的 价 钱 买 了 回 来 。

后 来 有 一 段 时 间 里 ， 只 要 说 起 程 世 清 ， 鹿 冈 的 村 民 就 会 说： “ 哦 ， 是 那 个 要 吃 青 番 瓜 的 人 么 。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十 年 里 ， 程 世 清 是 唯 一 在 鹿 冈 吃 过 一 餐 饭 的 江 西 省 最 高 领 导 。 我 再 未 听 说 有 别 的 省 委 书 记 在 鹿 冈 停留 过 。

第 二 年 春 天 ， 鹿 冈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肖 部 长 到 南 昌 开 会 ， 硬 是 想 办 法 找 到 了 程 世 清 ， 向 他 汇 报 鹿 冈 的 工 作 。 据 说 程 世 清 有 点 忘 记 鹿 冈 了 。 不 知 道 肖 部 长 是 否 提 到 他 在 鹿 冈 食 用 青 番 瓜 的 事 ， 最 终 程 世 清 还 是 答 应 了 肖 部 长 的 请 求 ， 鹿 冈 公 社 得 以 购 买 到了 一 台 十 分 紧 俏 的 “ 丰收 - 2 7 ” 型 拖 拉 机 。

程世清后来因为 “ 林 彪 事 件 ” 而 突 然 下 台 。 我很想 知道 他 下 台 以 前 ， 最 终 是 否 跑 遍 了 江 西 省 的 每 一 个 公 社 。 到 了 各 个 公 社 里 ， 他 又 是 否 经 常 要 求 食 用 他 十 分 喜 爱 的 青 番 瓜 。

三 、 锄 草 靠 手 腕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说 ： “ 读 书 就 怕 考 ， 种 田 就 怕 草 。 ” 读 书 的 时 候 最 怕 考 试 ， 种 田 的 时 候 最 怕 田 里 长 杂 草 ， 杂 草 老 也 除 不 尽 。

种 菜 的 过 程 中 ， 也 一 定 会 要 锄 草 。 从 某 种 程 度 来 说 ， 种 菜 的 过 程 就 是 和 杂 草 作 斗 争 的 过 程 。

刚 开 始 学 习 用 镢 头 锄 草 的 时 候 ， 我 们 完 全 不 得 要 领 ， 光 是 简 单 地 用 双 手 握 住 镢 头 把 ， 用 手 臂 和 腰 部 的 力 量 去 推 拉 拍 打 ， 结 果 往 往 是 杂 草 没 有 除 掉 ， 倒 把 菜 苗 弄 死 了 。 亲 眼 看 着 我 们 辛 辛 苦 苦 种 大 的 菜 苗 被 自 己 锄 倒 在 地 上 ， 在 烈 日 的 暴 晒 下 渐 渐 变 色 ， 渐 渐 缩 小 ， 心 里 真 是 痛 极 了 。

俗 话 说 熟 能 生 巧 。 时 间 长 了 我 们 就 知 道 ， 用 镢 头 来 锄 草 松 土 ，靠 的 主 要 是 手 腕 上 的 功 夫 。到 后 来 ，我 几 乎 不 用 思 索 ， 手 中 的 镢 头 到 了 菜 苗 的 边 上 就 会 自 动 停 住 ， 自 动 转 弯 ， 差 距 仅 在 分 厘 之 间 。 这 完 全 要 靠 自 己 手 腕 上 的 细 微 动 作 来 掌 握 。

我 的 镢 头 在 土 下 一 过 ， 杂 草 倒 了 ， 土 也 松 了 。 土 会 往 身 边 移 动 一 点 ， 我 用 镢 头 的 镢 板 在 土 上 轻 轻 一 推 ， 土 回 到 了 原 处 。 锄 草 的 功 夫 到 不 到 家 ， 就 看 这 一 点 。

太 阳 一 晒 ， 杂 草 死 了 ， 它 们 再 也 不 能 和 蔬 菜 争 夺 阳 光 和 养 料 了 。

太 阳 一 晒 ， 蓬 松 的 土 释 放 出 更 多 的 养 份 。 蔬 菜 的 根 部 透气 以 后 ， 可 以 更 快 地 吸 收 营 养 了 。

有 时 候 我 真 是 觉 得 ， 我 的 肉 眼 能 看 得 出 来 ， 那 些 蔬 菜 正 在 摇 头 晃 脑 ， 滋 滋 地 往 上 生 长 。

2014 年，建丰在锄草。

四 、 自 留 地 里 的 水 稻

里 陂 上 村 的 上 海 知 青 一 个 一 个 离 开 了 ， 最 后 只 剩 下 我 一 个 。 可 是 村 里 并 没 有 把 分 给 我 们 知 青 的 自 留 地 收 回 去 ， 这 使 得 我 一 个 人 和 我 养 的 一 头 猪 就 有 将 近 一 亩 的 自 留 地 。

村 里 不 是 不 想 收 回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 而 是 不 太 好 意 思 收 。 毕 竟 他 们 这 些 年 来 ， 亲 眼 见 证 了 我 们 投 入 了 无 数 的 时 间 和 精 力 ， 把 两 块 薄 田 改 造 成 了 肥 沃 的 园 土 。

我 在 多 余 的 自 留 地 里 能 种 些 什 么 呢 ？ 如 果 要 最 省 精 力 最 省 时 间 的 话 ， 只 有 栽 种 水 稻 。

村里 没 有 人 在 自 留 地 里 种 水 稻 ， 却 也 没 有 明 文 规 定 不 许 种 。 水 稻 是 粮 食 作 物 ， 国 家 不 是 提 倡 多 种 粮 食 么 ？

于 是 我 把 多 余 的 自 留 地 灌 上 水 ， 又 耖 又 耙 ， 摘 了 村 里 剩 余 的 秧 苗 ， 一 共 花 了 两 天 时 间 ， 在 自 留 地 里 种 上 了 水 稻 。

自 留 地 的 肥 力 很 足 ，水 稻 的 长 势 比 紧 挨 着 的 大 田 好 很 多 。 没 过 多 久 ， 水 稻 开 始 扬 花 、 吐 穗 、 灌 浆 ， 就 要 开 镰 收 割 了 。

收 割 是 件 喜 事 ， 我 叫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的 陆 禹 平 来 帮 我 收 割 水 稻 。 请 陆 禹 平 来 割 稻 只 是 一 个 名 义 ， 要 不 然 他 不 会 放 下手 上 的 工 作 ， 请 假 来 帮 我 。 我 更 在 意 的 是 有 个 朋 友 一 起 来 聚 一 下 。 我 买 了 牡 丹 牌 香 烟 ， 烧 好 了 红 烧 肉 ， 温 好 了 水 酒 。

陆禹平来了，我 们 先 是 喝 酒 吃 肉 抽 烟 ， 然 后 下 地 割 稻 ， 不 到 三 个 小 时 就 割 完 了 。 我 们 再 回 来 ， 继 续 吃 喝 聊 天 。 他 当 天 晚 上 回 鹿 冈 了 。 第 二 天 ， 我 到 自 留 地 里 脱 粒 ， 收 获 了 好 几 担 稻 谷 。

自 留 地 收 获 的 稻 谷 晒 干 以 后 ， 我 卖 了 几 百 斤 议 价 粮 给 国 家 的 鹿 冈 粮 站 ， 十 一 元 七 角 一 百 斤 。 粮 站 的 站 长 表 扬 我 ， 说 我 觉 悟 高 ， 能 把 余 粮 卖 给 国 家 ， 而 不 是 去 黑 市 上 卖 高 价 。 我 心 里 想 ， 里 陂 上 村 民 看 见 我 多 赚 了 这 些 钱 ， 想 法 可 是 不 一 样 呢 ， 他 们 只 是 嘴 上 不 说 罢 了 。

第 二 年 ， 我 主 动 把 一 块 大 的 自 留 地 交 还 给 了 村 里 ， 只 留 下 了 一 块 小 的 自 留 地 。

村 里 在 我 交 还 的 自 留 地 里 种 水 稻 ， 头 两 年 的 收 成 很 好 。 后 来 土 地 的 肥 力 耗 尽 ， 自 留 地 又 回 复 成 了 一 般 的 水 田 。

当年种水稻的自留地，如今依然种水稻。

几 十 年 过 去 了 ， 我 回 国 和 陆 禹 平 相 聚 的 时 候 ， 他 有 时 会 笑 嘻 嘻 地 提 到 当 年 来 里 陂 上 帮 我 割 稻 的 事 ： “ 你 当 年 可 是 一 个 地 主 ， 雇 用 我 来 帮 你 割 稻 ， 你 剥 削 了 我 的 劳 动 。 ”

我 也 笑 着 说 ： “ 啊 ， 那 是 我 当 时 考 虑 不 周 ， 只 想 着 和 你 一 起 喝 酒 吃 肉 ， 没 想 到 几 十 年 后 有 人 会 秋 后 算 帐 。 你 说 个 数 吧 ， 我 努 力 赔 偿 你 。 ”

禹 平 啊 ， 我 们 是 “ 往 年 多 少 事 ， 都 付 笑 谈 中 ” 。

20. 养猪 、 杀猪 和 杀猪宴

1 9 7 2 年 春天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在 公 社 和 大 队 不 断 的 压力 之 下 ， 从 各 户 村 民 家 里 撤 出 来 ， 恢 复 了 集 体 户 ， 各 人 的 自 留 地 也 重 新 归 拢 在 一 起 。 这 时 候 我 们 在 农 村 已 经 三 年 ， 学 会 了 砍 柴 、 烧 饭 和 种 菜 ， 生 活 比 以 前 好 了 很 多 ， 再 也 不 用 盐 水 和 酱 油 汤 来 下 饭 了 。 我 们 如 果 还 想 要 吃 肉 和 鸡 蛋 ， 唯 一 的 办 法 是 和 村 民 一 样 ， 自 己 养 猪 养 鸡 。 在 里 陂 上 村 ， 养 猪 称 作 供 猪 。 供 养 供 养 ， 供 和 养 差 不 多 吧 。

十 分 辛 苦 地 把 猪 养 大 了 ， 我 们 要 想 办 法 杀 猪 吃 肉 。 杀 猪 是 大 事 ， 也 是 喜 事， 村 民 杀 猪 的 那 天 ， 照 例 要 举 办 杀 猪 宴 ， 我 们 知 青 杀 猪 时 当 然 如 法 炮 制 。 以 下 先 说 养 猪 。

一 、 养 猪

1 9 7 2 年 我们 知青 重新 集中 开 伙 以 后 ，很 快 就 到 沿 陂 镇 的 墟 集 上 ， 花 三 十 多 元 钱 买 了 一 只 二 十 多 斤 的 小 黑 猪 。 按 照 正 式 的 说 法 ， 小 猪 应 该 说 “ 一 头 ” 而 不 是 “ 一 只 ” 。 可 是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语 法 里 ， 量 词 比 较 简 单 ， 不 光 是 猪 和 牛 ， 连 人 也 可 以 是 一 只 一 只 的 。

我们买了小黑猪的 第二天，住 在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告 诉 我 们 说 ， 他 昨 天 晚 上 一 直 听 见 我 们 的 小 黑 猪 呼 哧 呼 哧 的 ， 这 是 一 只 气 喘 猪 ， 一 定 养 不 大 ， 恐 怕 很 快 就 会 死 掉 ， 应 该 赶 快 退 给 卖 主 ， 卖 主

一 定 是 欺 负 你 们 上 海 佬 不 懂 如 何 买 猪 ， 才 把 这 毛 干 肉 瘦 的 病 猪 卖 给 你 们 。

沿陂镇 的 墟 集 五 天 一 次 ， 我 们 根 本 不 知 道 猪 的 卖 主 姓 甚 名 谁 ， 看 来 这 个 亏 我 们 是 吃 定 了 ， 且 将 就 着 供 养 这 小 猪 吧 。 虽 然 我 们 自 留 地 里 的 菜 还 没 有 长 起 来 ， 可 是 好 在 我 们 人 多 ， 小 黑 猪 只 要 吃 米 糠 和 我 们 蒸 饭 时 多 余 的 米 汤 就 足 够 了 。

不 到 一 个 月 ， 周 恩 绍 看 着 小 黑 猪 ， 笑 眯 眯 地 说 ， 奇 怪 ， 这 猪 居 然 不 喘 了 ， 还 长 得 油 光 光 的 。 兴 许 是 你 们 这 一 户 知 青 九 个 人 有 八 个 姓 ， 八 个 不 同 的 火 焰 加 起 来 ， 你 们 的 火 焰 实在 太 高 ， 连 这 黑 猪 的 灾 病 也 压 下 去 了 。

我 连 忙 问 火 焰 是 怎 么 回 事 。 原 来 ， 每 个 人 的 头 顶 上 方 都 有 一 定 数 量 的 看 不 见 的 火 焰 ，同 时 每 个 人 身 上 都 有 煞 气 。（ 我 心 里 想 ， 好 像 什 么 书 上 说 过 ， 每 个 人 都 有 气 场 啊 。 ） 如 果 一 个 人 的 火 焰 高 ， 煞 气 大 ， 别 人 就 不 敢 惹 他 ， 连 灾 病 都 不 会 轻 易 上 身 。

在 老 周 看 来 ， 是 我 们 的 火 焰 保 住 了 小 黑 猪 ， 治 好 了 它 的 气 喘 病 ， 而 不 是 我 们 的 小 黑 猪 每 天 吃 精 饲 料 ， 因 而 提 高 了 抵 抗 力 的 缘 故 。

到 了 秋 天 ， 我 们 的 小 黑 猪 身 体 滚 圆 ， 再 也 不 长 了 。 两 个 月 之 内 我 们 称 了 它 好 几 回 ，都 是 1 20 斤 。后 来 看 了 养 猪 的 书 ， 才 知 道 小 猪 在 长 身 体 发 育 的 时 期 ，有 一 个 名 词 叫 作“ 架 子 期 ”， 主 要 是 让 猪 长 身 架 ， 不 能 让 猪 多 长 膘 ， 因 此 不 能 给 猪 多 喂 精 饲 料 。

按照 永丰 县 的 规 定 ， 全 县 各 村 的 每 户 人 家 在 一 年 之 中 ， 养 大 出 栏 的 第 一 只 猪 ，必 须 以 每 斤 毛 重 0.54 元 的 价 格 ，卖给 国家 ， 由 各 地 的 供 销 社 负 责 收 购 。

一 个 农 民 去 卖 猪 了 ，他 把 一 只 吃 了 30 斤 猪 食 ，撑 得 极 饱 的 猪 送 到 供销社 的 收 购 站 过 磅 ， 有 2 2 2 斤 。 收 购 员 高 声 说 ： “ 除 去 猪 食 20 斤 ， 按 毛 重 202 斤 结 帐 … … ” 若 是 正 在 此 时 ， 这 只 不 争 气 的 猪 拉 屎 了 ，收 购 员 马 上 就 改 口 了 ：“ 除 去 猪 屎 2 斤 ， 按 200 斤 结 帐 ， 票 子 108 块，外加 30 斤 肉 票 。 ” 几 秒 钟 之 内 少 了 1 . 0 8 元 ，卖 猪 的 农 民 一 脸 的 沮 丧 ，皱 着 眉 头 ，嘴 里 嘟 嘟 囔 囔 地 说 ： “ 它 晚 一 点 屙 也 好 么 ， 唉 … … ” ，

卖 猪 以 后 ， 卖 猪 的 农 民 可 以 在 收 购 站 杀 猪 的 日 子 ， 凭 着 30 斤 肉 票 ， 按 照 国 家 0.80 元 一 斤 的 价 格 去 买 肉 。

可 是 单 凭 一 户 人 家 的 力 量 ， 绝 大 多 数 人 家 每 年 只 能 养 大 一 只 猪 ， 按 照 规 定 卖 给 国 家 以 后 ， 自 己 却 不 能 按 照 传 统 的 习

俗杀 猪 过 年 了 。 于 是 有 人 想 出 办 法 来 ， 在 一 年 的 刚 开 始 卖 掉 一 只 猪 ， 达 到 了 国 家 的 规 定 。 待 到 这 年 的 年 底 ， 家 里 又 有 一 只 猪 长 大 了 ，就 去 大 队 申 请 杀 猪 过 年 。至 于 第 二 年 养 大 的 猪 ， 则 拖 到 第 三 年 的 年 初 再 卖 。

因 为 农 民 这 么 调 皮 ， 钻 了 政 策 的 空 子 ， 使 得 公 社 没 有 完 成 国 家 的 生 猪 收 购 计 划 。 受 了 上 级 批 评 以 后 ， 公社 就 要 求 各 个 大 队 加 强 管 理 ， 加 大 生 猪 收 购 工 作 的 力 度 。

每 逢 这 种 时 候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 领 导 经 常 是 装 聋 作 哑 ， 含 糊 其 辞 ， 能 推 就 推 ， 能 拖 就 拖 。 大 队 领 导 心 里 很 清 楚 ， 农 民 的 生 活 还 是 比 较 艰 苦 ， 如 果 真 正 按 照 上 面 的 规定 ， 向 农 民 每 家 每 年 收 购 一 只 猪 ， 那 么 农 民 的 传 统 习 俗 “ 杀猪过年 ” 一 般 来 说 就 不 可 能 了 。

过 了 很 多 年 我 们 才 知 道 ， 农 民 提 供 的 猪 肉 不 仅 供 应 给 城 里 人 吃 ，还 大 量 出 口 ，成 为 中 国 工 业 化 的 原 始 资 本 的 一 部 分 ， 换 回 了 大 量 的 工 业 设 备 和 器 材 ， 奠 定 了 中 国 工 业 化 的 基 础 。

很 惭 愧 ， 我 们 里 陂 上 的 知 青 没 有 卖 猪 给 国 家 。 从 供 养 第 一 只 黑 猪 开 始 ， 我 们 差 不 多 一 年 左右，就 会养大一只猪 ，然 后 请 大 队 批 准 我 们 杀 猪 吃 肉 ， 搞 了 一 点 特 权 。

几 年 过 去 了 ， 里 陂 上 的 知 识 青 年 越 来 越 少 ， 养 猪 比 以 前 困 难 多 了 。 可 是 为 了 吃 肉 ， 我 们 还 是 要 养 猪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最 后 一 年 ， 只 剩 我 一 个 知 青 了 。 可 我 独 自 一 人 ， 依 然 养 着 一 只 洋 白 猪 。

我现在还 能 想 起 来 ， 那 只 洋 白 猪 饿 得 在 猪 栏 里 哼 哼 着 到 处 乱 拱 ，乱 啃 猪 食 槽 的 样 子 。管 它 呢 ，现 在 是 猪 的“ 架 子 期 ”，只 要 饿 不 死 ，就 会 长 身 架 。直 到 出 栏 宰 杀 前 二 个 月 的 催 肥 期 ， 我 那 可 怜 的 洋 白 猪 才 享 受 了 大 量 的 南 瓜 、 红 薯 、 薯 苗 和 各 种 蔬菜 ， 加上 米 糠 ， 甚 至 还 有 米 饭 。 洋 白 猪 最 后 空 腹 一 称 ， 有 1 7 8 斤。

村 里 的 俗 话 说 ：“ 养 女 算 不 得 饭 钱 ，供 猪 算 不 得 糠 钱 。” 买 一 只 小 猪 要 花 去 二 三 十 元 人 民 币 ， 等 猪 长 大 还 要 八 到 十 个 月 甚 至 更 久 ， 期 间 花 费 的 糠 钱 和 其 他 猪 食 的 费 用 远 远 超 出 卖 猪 所 得 到 的 钱 ， 更 不 用 说 花 去 的 时 间 和 精 力 了 。

为什么要养猪？ 对 我 来 说 ， 为 的 是 能 吃 肉 。 有 肉 吃 是 口 福 ， 口 福 是 人 生 的 大 幸 福 之 一 。 幸 福 常 常 用 钱 买 不 到 ， 也 常 常 只 能 用 自 己 的 劳 动 换 来 。

对 村 民 来 说 ， 养 猪 除 了 可 以 吃 肉 以 外 ， 他 们 卖 了 猪 ， 手 里 多 少 能 有 一 点 活 钱 可 以 使 用 。 再 者 ， 家 里 的 米 糠 饭 汤 、 薯 滕 菜 叶 、 厨 房 的 下 脚 料 （ 包 括 涮 锅 水 ） ， 都 有 了 去 处 ， 成 了 猪 食 。 要 是 有 个 猪 栏 ， 猪 粪 还 可 以 肥 田 。

二 、 杀 猪

那 只 小 黑 猪 长 大 了 ， 我 们 知 青 虽 然 没 有 卖 过 猪 给 国 家 ， 可 是 眼 看 着 长 得 滚 圆 的 黑 猪 ， 又 实 在 想 吃 肉 ， 怎 么 办 呢 ？ 还 好 先 锋 大 队 的 领 导 照 顾 我 们 ， 同 意 我 们 杀 猪 。 我 们 请 村 里 的 张 发 茂 来 帮 忙 杀 猪 ， 杀 猪 人 的 所 得 是 二 斤 最 好 的 猪 肉 。

滚 圆 的 黑 猪 刚 刚 杀 好 ， 我 们 分 别 割 了 几 斤 肉 ， 送 给 经 常 帮 助 我 们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 张 发 茂 和 张 寿 仁 ， 以 表 示 感 谢 ， 可 是 他 们 坚 辞 不 受 。 几 番 推 让 以 后 ， 最 后 我 们 只 好 说 ， 就 算 是 向 我 们 借 肉 吃 ， 等 他 们 以 后 杀 猪 的 时 候 还 肉 给 我 们 就 行 。 他 们 这 才 答 应 收 下 了 。

村 民 要 杀 猪 ， 多 数 是 在 秋 收 以 后 到 春 节 以 前 ， 一 方 面 是 因 为 农 闲 ， 另 一 方 面 是 在 天 冷 时 杀 猪 ， 猪 肉 不 容 易 腐 坏 。 若 是 经 过 晾 晒 烟 熏 ， 把 新 鲜 猪 肉 做 成 腊 肉 ， 甚 至 可 以 坚 持 到 第 二 年 春 夏 之 交 还 能 有 肉 吃 。

设 想 一 下 ， 如 果 我 们 今 后 把 猪 供 养 大 了 ， 能 在 夏 天 杀 猪 的 话 ，把 肉 借 给 各 家 村 民 ，到 了 秋 冬 时 分 ，村 民 杀 猪 的 时 候 ， 我 们 再 把 赊 出 去 的 肉 账 要 回 来 ， 那 我 们 就 差 不 多 全 年 都 有 肉 吃 了 ， 岂 不 是 很 好 ？

于 是 我 们 第 二 次 杀 猪 的 日 子 ， 特 意 选 在 了 7 月 初 的 开 镰 收 割 早 稻 以 前 ， 那 是 夏 天 双 抢 大 忙 以 前 最 后 一 刻 的 闲 暇 。 我 们 早 早 通 知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各 户人 家 ， 请 到 我 们 杀 猪 的 现 场 来 借 肉 。 果 然 ， 村 里 凡 是 计 划 在 当 年 秋 冬 时 节 要 杀 猪 的 人 家 ， 都 高 高 兴 兴 地 来 借 了 肉 。 可 是 到 最后 ， 仍 然 剩 下 了 好 几 十 斤 肉 ， 这 些 肉 过 两 天 就 要 腐 坏 了 。

我 这 才 想 起 来 在 上 海 的 时 候 ， 母 亲 也 总 是 要 等 到 秋 凉 以 后才 开 始 腌 咸 肉 。 现 在 天 气 这 么 热 ， “ 夏 天 杀 猪 ” 还 是 没 有 考 虑 周 全 。 该 怎 么 办 才 好 呢 ？

最 后 ，我 买 了 一 个 类 似 江 浙 一 带 的 酒 坛 ，把 肉 腌 在 里 面 。 一 般 是 按 照 一 斤 肉 一 两 盐 的 比 例 来 腌 肉 ， 我 考 虑 到 现 在 是 夏 天 ， 增 加 到 一 斤 肉 放 一 两 半 盐 。 我 又 在 厨 房 里 最 阴 凉 的 角 落 挖 了 一 个 二 尺 来 深 的 坑 ， 把 腌 了 咸 肉 的 坛 子 放 进 去 埋 好 ， 以 求 模 仿 秋 凉 时 节 的 气 温 ， 降 低 腌 肉 的 温 度 。 整 个 坛 子 只 有 坛 口 露 出 地 面 ， 我 在 坛 口 上 用 塑 料 膜 扎 紧 封 住 ， 意 在 防 止 苍 蝇 进 去 下 蛆 。 此 法 居 然 很 成 功 。

村 民 听 说 了 ，感 到 不 可 思 议 ，纷 纷 到 我 的 厨 房 里 来 查 看 。 这 一 坛 又 鲜 又 香 的 咸 肉 ， 我 们 一 直 吃 到 冬 天 。

到后来， 每年的 秋冬时分 ， 村 民 杀 猪 了 ， 我 们 照 例 兴 致 勃 勃 地 前 去 赊 得 肉 来 ， 享 用 一 番 ， 等 到 我 们 夏 天 杀 猪 时 ， 再 用 自 己 的 猪 肉 去 还 肉 账 。 如 此 一 来 ， 我 在 喂 猪 的 时 候 ， 很 自 然 地 会 想 到 ， 可 怜 的 猪 啊 ， 你 还 活 着 ， 可 是 你 的 一 条 腿 ， 已 经 抵 作 肉 账 ， 被 我 们 提 前 吃掉 了。

凡 是 我 们 杀 猪 ， 都 是 请 村 民 张 发 茂 来 主 刀 ， 经 常 是 我 做 助 手 。

但 是 我 在 里 陂 上 最 后 一 次 杀 洋 白 猪 ， 是 我 主 刀 。

村 谚 说 ： “ 牵 牛 要 用 绳 ， 杀 猪 要 用 凳 。 ” 杀 猪 时， 一定要用 那种 能 坐 两 个 人 的 长 条 凳 。

杀 猪 开 始 了 。 我 的 助 手 奋 力 提 起 猪 的 尾 巴 ， 使 猪 的 后 腿 离 地 ， 让 它 用 不 出 力 。 我 一 手 抓 按 住 猪 耳 朵 的 根 部 ， 另 一 手 抄 住 一 只 猪 前 脚 ， 用 力 提 起 ， 将 猪 身 与 准 备 好 的 条 凳 垂 直 ， 搁 在 条 凳 上 ， 再 用 麻 绳 把 猪 嘴 捆 住 。

我 操 起 磨 快 的 杀 猪 尖 刀 ， 从 猪 锁 骨 处 一 刀 捅 进 去 ， 直 中 心 脏 。猪 抽 搐 几 下 ，几 秒 钟 就 不 动 了 。用 这 种“ 直 击 心 脏 法 ” 杀 猪 ， 来 对 比 最 现 代 化 屠 宰 厂 的 电 击 法 杀 猪 ， 可 以 说 是 不 相 上 下 ， 我 的 猪 并 不 更 痛 苦 。

拔 出 刀 来 ， 猪 血 汩 汩 地 流 到 放 了 适 量 水 的 木 盆 里 。 轻 轻 地 搅 拌 以 后 ， 约 十 分 钟 ， 猪 血 凝 固 了 ， 放 入 滚 水 一 汆 ， 可 以 做 出 美 味 的 猪 血 ， 村 民 称 作 猪 旺 。 猪 旺 炖 豆 腐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美 味 之 一 。

即 便 是 现 在 ， 猪 血 也 是 四 川 名 菜 “ 毛 血 旺 ” 的 主 料 。 我 多 次 品 尝 过 毛 血 旺 ， 里 面 的 猪 旺 绝 对 没 有 我 做 的 猪 旺 那 么 又 滑 嫩 又 有 弹 性 ， 那 么 香 鲜 可 口 。

放 血 以 后 的 猪 放 入 大 木 盆 ， 用 水 桶 盛 了 滚 水 倒 入 大 盆 ， 烫 刮 干 净 猪 毛 。接 着 把 猪 吊 起 ，破 肚 以 后 ，先 取 出 猪 的 内 脏 ， 准 备 在 晚 上 的 杀 猪 宴 上 使 用 。 再 从 猪 的 脊 椎 中 间 劈 开 ， 把 猪 劈 成 两 半 ， 放 在 案 桌 上 ， 进 行 猪 肉 分 类 。

里 陂 上 村 民 把 猪 肉 分 成 比 较 简 单 的 猪 头 、 猪 腰 肪 、 猪 腿 和 内 脏 四 类 。 其 中 猪 腰 部 分 带 了 肋 骨 的 “ 硬腰肪 ” （ 上 海 的 肋 条 肉 ）是 村民 公 认 的 最 好 吃 的 部 分 ，其 次 是 猪 前 腿 上 的 “ 前 夹精 ” 肉 （上海的 前 腿 夹 心 肉 ）。 至 于 后 腿 臀 部 上 的 精 肉 ， 是 村 民 煎 煮 某 些 中 药 时 ， 必 须 要 用 的 药 引 子 。

上 海 的 猪 肉 分 类 要 细 一 些 。 猪 头 再 分 出 来 猪 耳 朵 和 猪 舌 头 单 独 做 菜 。 猪 腰 部 分 更 是 把 肋 条 肉 、 大 排 骨 、 小 排 骨 、 里 脊 肉 分 开 来 卖 。 猪 腿 部 分 有 腿 肉 、 蹄 膀 、 脚 圈 、 猪 脚 （ 上 海 人 称 猪 脚 为 脚 爪 ， 里 陂 上 村 民 称 脚 趾 甲 为 脚 爪 。 他 们 开 始 时 大 惑 不 解 ， 为 什 么 上 海 佬 要 吃 猪 的 脚 趾 甲 。 ） 上 海 人 对 猪 的 内 脏 分 得 更 细 。 猪 心 、 猪 肝 、 猪 腰 子 、 猪 肚 、 大 肠 和 小 肠 都可 以 分 别 购 买 ， 做 出 各 种 不 同 口 味 的 美 味 佳 肴 。

三、 杀 猪 宴

每 逢 我 们 知 青 杀 猪 的 当 天 晚 上 ， 会 邀 请 里 陂 上 村 的 每 户 人 家 派 一 个 人 作 为 代 表 ， 来 参 加 我 们 的 杀 猪 宴 。

我 在 杀 猪 那 天 清 晨 4 点 多 钟 起 床 ， 用 石 磨 来 磨 碎 浸 了 一 夜 的 黄 豆 ， 开 始 做 豆 腐 。 到 早 上 8 点 来 钟 ， 一 板 热 腾 腾 的 豆 腐 做 好 了 。

上 午 九 点 左 右 动 手 杀 猪 ， 一 直 要 忙 到 中 午 十 二 点 以 后 才 算 弄 完 。

下 午 从 自 留 地 摘 来 各 种 蔬 菜 ， 把 菜 洗 干 净 ， 切 好 备 用 。 接 着 马 上 开 始 烹 调 那 些 需 要 煮 得 久 的 肉 料 ， 同 时 赶 紧 按 照 拟 定 的 晚 宴 菜 单 来 备 料 。

当 然 ，不 能 忘 了 烫 好 自 己 酿 造 的 米 酒 ，准 备 给 客 人 享 用 。  香烟也是必须的。平时农民抽 纸烟 时，一般是买 0.17

元 一 包 的 香 叶 牌 纸烟 。我 会 设 法 买 到 0. 3 7 元 一 包 的 前 门 牌 香 烟 来 请 客 。

还 得 去 各 家 借 桌 子 和 凳 子 、 碗 盏 和 油 灯 。 四 张 方桌 摆放 在 厅 里 ， 有 那 么 一 点 点 革 命 现 代 京 剧 《 智 取 威 虎 山 》 里 “ 百 鸡 宴 ” 的 味 道 ， 很 气 派 。

天 黑 以 后 ， 各 家 的 代 表 陆 续 来 到 ， 他 们 兴 高 采 烈 ， 脸 上 满 是 由 衷 的 笑 容 ， 伸 出 双 手 接 过 我 递 上 去 的 烟 。

邀 请 的 客 人 一 到 齐 ， 我 一 声 招 呼 ， 大 家 没 有 一 句 废 话 ， 马 上 开 始 大 碗 喝 酒 ， 大 块 吃 肉 。

开 始 是 猪 旺 炖 豆 腐 ， 接 着 上 的 是 炖 烂 的 猪 头 肉 和 猪 肠 ， 都 是 村 民 家 里 杀 猪 宴 上 的 常 见 菜 。

村 民 半 饱 以 后 ， 他 们 平 时 吃 不 到 的 、 期 待 已 久 的 “ 里 陂 上 老 夏 的 上 海 菜 ” 开 始 上 桌 了 。

油 煎 的 猪 大 排 ， 又 嫩 又 香 。

“ 哇 … … 这 是 用 猪 腰 肪 上 的 ‘ 斧 头 脑 ’ 割 出 来 单 独 做 的吧 ？ 叫 什 么 ？ ” 村 民 问 。

“ 香葱煎大排 ” ， 我 说 。 村 民 摇 摇 头 ， 没 听 懂 “ 大排 ” 是 什 么 意 思 。

接 着 上 桌 的 是 各 种 炒 菜 ，有 蕹 菜 梗 炒 腰 花 、黄 瓜 炒 猪 肝 、 辣 椒 炒 猪 心 猪 舌 、 四 季 葱 炒 里 脊 肉 ， 等 等 。

记 得 有 一 年 杀 猪 的 前 一 天 ， 洋 坳 大 队 的 知青 夏 元 麟 正 好 到 里 陂 上 来 。 他 知 道 我 们 要 杀 猪 ， 连 忙 去 公 社 的 干 部 那 里 借 了 自 行 车 。 他 第 二 天 一 早 骑 车 去 永 丰 县 城 ， 买 了 各 种 蔬 菜 ， 下 午 赶 回 里 陂 上 村 ， 让 我 做 各 种 炒 菜 。

如 果 炒 菜 的 颜 色 过 深 ， 我 会 加 进 白 色 的 豆 腐 片 。

有 一 次 ， 我 在 炒 的 菜 里 加 上 了 黄 色 的 蒸 鸡 蛋 的 切 片 。 但 是 在 昏 暗 摇 曳 的 橙 黄 色 油 灯 下 ， 蒸 鸡 蛋 的 切 片 呈 现 出 来 的 是 白 色 ， 理 所 当 然 成 了 豆 腐 片 ， 村 民 们 根 本 不 相 信 那 是 鸡 蛋 做 的 。 这 个 错 误 我 只 犯 过 一 次 ， 以 后 再 也 不 做 了 。

客 人 有 四 桌 ，而 我 只 有 一 只 猪 的 内 脏 ，于 是 我 特 别 说 明 ， 只 能 加 上 各 种 蔬 菜 搭 配 着 炒 ， 才 够 大 家 吃 ， 因此 对 村 民 表 示 歉 意 。

里陂上的村民从未见过真的肉圆。 他 们 在 娶 亲 嫁 女 或 者 在 重 大 节 日 的 宴 会 上 ， 有 时 会 上 一 道 名 菜 “ 肉 圆 ” ， 其 实 只 是 用 红 薯 粉 做 成 “ 肉 圆 ” ， 再 放 在 肉 汤 里 煮 一 下 ， 是 徒 有 其 名 的 “ 名 ” 菜 。

有 一 位 老 年 村 民 在 国 民 党 时 代 做 过 里 陂上 村 的 “ 甲 长 （ 村 长 ） ” ， 算 是 见 多 识广 一 些 ， 他 也 只 是 听 说 某 一 个 大 财 主 的 酒 席 上 有 真 的 肉 圆 。  待 到 我 做 的 肉 圆 上 桌 ， 大 家 见 到 了 传 说 中 的 真 肉 圆 ， 顿时 骚 动 起 来 ： “ 哪 … … 是 真 的 肉 圆 ！ ” 这 时 候 他 们 大 都 已 经 吃 饱 了 ， 我 还 是 怕 他 们 争 抢 ， 大 声 喊 着 提 醒 大 家 ： “ 肉 圆 每 人 两 个 到 三 个 ， 后 面 还 有 熬 肉 。 ”

红薯粉做的“肉圆”

到 村 民 家 里 吃 酒 席 ， 最 高 级 的 肉 菜 是 “ 熬 肉 ” 。 桌 上 那 一 大 碗 二 寸 见 方 的 肉 块 并 没 有 煮 烂 ， 并 不 十 分 可 口 。 没 有 煮烂 的 肉 的 体 积 比 较 大 ， 显 得 十 分 “ 有 料 ” ， 八 九 块 就 能 装 成 堆 尖 的 一 大 碗 。 主 人 端 出 熬 肉 ， 既 表 示 出 自 家 的 体 面 ， 又 表 示 出 对 客 人 的 尊 敬 。 客 人 也 都 十 分 默 契 ， 在 发 出 惊 喜 和 赞 叹 之 后 ， 一 般 不 会 随 便 动 筷 子 去 吃 ， 这 使 得 熬 肉 经 常 成 为 一 大 碗 只 看 不 吃 的 菜 。 即 使 有人不懂潜规则， 开始吃熬肉（就 像 我 们 刚 下 乡 时 那 样 ） ， 一 桌 八 个 人 ， 一 大 碗 熬 肉 每 人 一 块 ， 也 够 吃 ， 只 是 主 人 心 里 常 常 会 有 一 点 点 心 痛 。

我 的 压 轴 大 菜 是 红 烧 肉 ， 用 里 陂 上 村 民 一 般 的 说 法 ， 是 “ 老 夏 的 熬 肉 ” 。

做 红 烧 肉 必 须 要 用 到 白 糖 和 酱 油 。

杀 猪 之 前 ，我 先 到 鹿 冈 商 店 设 法“ 走 后 门 ”买 到 了 白 糖 。 鹿 冈 商 店 自 行 酿 制 的 酱 油 味 道 很 差 ， 我 必 须 用 上 海 带 来 的 固 体 酱 油 ， 这 样 才 能 请 村 民 吃 比 较 地 道 的 红 烧 肉 。

“ 大 家 放 开 肚 来 ， 尽 管 吃 。 ” 我 一 边 端 上 红 烧 肉 ， 一 边 笑 着 大 声 说 。 其 实 我 知 道 大 家 已 经 吃 得 很 饱 了 。

“ 好 吃 ， 真 好 吃 。 ”

“ 我 已 经 撑 足 了 ， 不 过 还 可 以 再 吃 一 块 。 ”

“ 老 夏 ， 你 开 头 就 应 该 让 我 们 吃 熬 肉 ， 等 我 们 吃 足 了 才 端 出 来 ， 老 夏 你 真 是 奸 猾 。 ” 桌 上 一 片 嚷 嚷 声 。

我 说 ： “ 要 是 开 头 就 给 你 们 吃 熬 肉 ， 我 这 只 猪 身 上 的 肉 全 部 烧 成 熬 肉 都 不 够 你 们 吃 的 。 我 明 天 还 吃 什 么 ？ 我 只 能 吃 猪 头 了 。 所 以 这 道 菜 只 能 在 最 后 上 桌 ！ ”

整 个 厅 堂 里 一 片 笑 声 。

参 加 杀 猪 宴 的 村 民 代 表 回 家 以 后 ， 有 几 天 里 陂 上 全 村 都 会 议 论 纷 纷 ， 特 别 是 那 真 的 肉 圆 和 “ 老 夏 的 熬 肉 ” 。 这 些 消 息 口 口 相 传 ， 渐 渐 散 开 到 外 村 去 。

杀 猪 宴 过 后 的 第 二 天 ， 照 例 会 有 几 个 村 民 在 队 里 出 工 的 时 候 告 诉 我 ，他 们 吃 多 了 肉 ，回 到 家 里 不 久 ，就 开 始 拉 肚 子 ， “ 像 射 箭 一 样 泻 出 来 ” 。他们说话时脸上 的表情既带有几 分 满 足 ， 又 含 着 些 许 遗 憾 和 可 惜 。

我 猜 想 ， 这 是 因 为 他 们 很 久 没 有 如 此 痛 快 淋 漓 地 大 口 啖肉 了 ， 肠 胃 一 时 间 有 些 不 适 应 ， 就 急 急 忙 忙 地 排 泄 出 来 ， 真 是 可 惜 了 。

杀 猪 宴 上 ， 我 只 邀 请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 别 人 一 概 不 请 。 可 是 常 常 有 人 不 请 自 到 ， 往 往 是 杀 猪 宴 刚 开 始 ， 就 闯 了 进 来 。 他 们 是 闻 风 而 来 的 公 社 和 大 队 的 领 导 。

有 一 次 适 逢 下 雨 ， 公 社 领 导 带 头 ， 领 着 几 个 人 兴 致 勃 勃 地 撑 着 伞 来 了 。

他 们 一 进 门 ， 村 民 们 立 刻 恭 敬 地 让 座 ， 让 上 座 ， 马 上 拿 碗 斟 酒 。 如 果 座 位 不 够 ， 村 民 们 自 觉 地 移 动 自 己 的 碗 盏 ， 三 个 人 挤 着 坐 一 条 长 凳 。看 来 ，尊 卑 有 序 是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传 统 。

我 从 厨 房 出 来 ，领 导 热 情 地 和 我 打 招 呼 ，我 也 点 一 下 头 ， 微 笑 着 说 ： “ 来 了 ， 来 了 。 ” 表 示 出 应 有 的 尊 敬 。 我 那 时 有 点 心 高 气 傲 ， 心 想 着 我 没 有 请 你 们 ， 你 们 却 来 了 。 因 此 ， 虽 然 我 脸 上 对 领 导 循 着 一 个 “ 敬 ” 字 ， 嘴 里 却 无 论 如 何 也 说 不 出 “ 欢 迎 欢 迎 ” 这 类 的 话 来 。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姜 部 长 曾 经 在 里 陂 上 村 蹲 点 工 作 过 ， 和 我 比 较 熟 悉 。 有 一 次 我 办 杀 猪 宴 ， 那 天 他 不 在 鹿 冈 ， 没 有 到 里 陂 上 来 。 过 了 几 天 的 一 个 中 午 ， 我 收 工 回 来 ， 我 的 床 上 居 然 躺 着 一 个 人 ， 却 是 姜 部 长 。 他 跳 起 来 说 ： “ 小 夏 ， 我 在 等 你 回 来 。 快 ， 喝 酒 吃 肉 。 ”

原 来 ， 这 天 上 午 姜 部 长 到 了 里 陂 上 我 的 住 处 ， 在 厨 房 里 四 处 搜 索 ，居 然 找 到 了 我 前 几 天 刚 腌 好 的 肉 。他 摸 出 一 大 块 ， 到 我 们 的 自 留 地 里 摘 了 辣 椒 ， 做 成 了 白 切 肉 。 他 又 找 到 了 我 的 酒 。 现 在 ， 白 切 肉 和 酒 正 在 铁 锅 里 温 着 呢 。

这 是 我 第 一 次 吃 白 切 肉 。 酒 足 肉 饱 之 后 ， 姜 部 长 拎 着我 另 外 送 给 他 的 一 块 肉 ， 高 兴 地 走 了 。

至 此 ， 杀 猪 宴 算 是 正 式 结 束 了 。

21. 酿酒

在 里 陂 上 村 ， 最 流 行 的 饮 料 是 稀 释 的 糯 米 酒 ， 村 民 一 般 称 作 水 酒 。

在 炎 热 的 夏 天 ， 我 们 带 着 一 身 臭 汗 和 疲 乏 酸 软 的 身 子 从 田 里 回 来 ， 用 井 水 绞 一 把 毛 巾 洗 洗 脸 ， 擦 擦 身 ， 从 酒 钵 里 舀 一 碗 清 凉 的 水 酒 ， 仰 起 脖 子 一 饮 而 尽 ， 又 解 渴 又 提 神 ， 是 多 么 的 惬 意 。

到 了 寒 冷 的 冬 天 ，我 们 缩 头 缩 脑 地 从 自 留 地 里 种 菜 回 来 ， 先 到 灶 口 边 或 者 火 塘 边 烤 一 会 儿 火 ， 然 后 从 滚 烫 的 酒 壶 里 斟 一 碗 热 酒 ， 细 细 地 流 进 喉 咙 ， 暖 到 胃 里 ， 热 气 散 发 到 全 身 ， 混 身 舒 坦 。

毛 主 席 好 像 说 过 ， 酒 就 是 粮 食 。 中 国 的 绝 大 多 数 酒 都 是 用 粮 食 酿 造 出 来 的 。

一 、 糯 米 酒

里 陂 上 村 每 年 有 三 十 亩 左 右 的 水 田 用 来 种 糯 谷 ， 一 百 斤 糯 谷 可 以 碾 出 七 十 斤 糙 糯 米 。 这 种 糙 糯 米 主要的 用 途 就 是 酿 酒。

酿 酒 要 有 酒 饼 （ 酒 药 ） ， 卖 酒 饼 的 人 串 街 走 巷 ， 经 常 会 背 着 一 包 酒 饼 来 村 里 兜 售 。 花 五 毛 钱 买 一 包 酒 饼 ， 可 以 做 两 到 三 次 酒 。

酿 糯米酒 并 不 难 。

酒药

一 般 是 在 晚 饭 后 ， 量 出 五 斗 糙 糯 米（ 各 户 人 家 的 斗 略 有 不 同 ， 一 斗 米 约 在 五 到 六 斤 ） ， 浸 泡 在 水 里 。 第 二 天 ， 糙 糯 米 放 入 饭 甑 里 蒸 熟 后 ， 把 饭 甑 搬 到 露 天 处 ， 用 木 勺 把 一 水 桶 的 井 水 淋 到 蒸 熟 的 糙 糯 米 饭 上 。 把 酒 饼 揉 碎 了 放 在 碗 里 备 用 。

糙 糯 米 饭 的 温 度 降 低 以 后 ，撒 一 些 揉 碎 的 酒 饼 在 酒 缸（村 民 称 作 酒 甏 ） 底部 ， 然 后 把 糙糯米 饭 一 层 一 层 舀 入 酒 缸 ， 每 一 层 上 撒 些 酒 饼 。 最 后 轻 轻 拍 紧 抹 平 ， 中 间 用 手 指 挖 一 个 两 指 宽 的 洞 ， 撒 上 剩 余 的 酒 饼 ， 把 酒 缸 搬 到 厨 房 ， 盖 上 锅 盖 ， 成 了 ， 只 等 着 三 到 五 天 以 后 出 酒 ， 美 美 地 享 受 吧 。

锡酒壶

当 然 ， 三 到 五 天 以 后 酿 出 的 这 缸 酒 究 竟 是 甜 还 是 酸 ， 是 香 浓 还 是 水 淡 ， 带 有 很 大 的 随 意 性 。 酒 饼 的 好 坏 、 糯 米 饭 的 温 度 、 井 水 的 质 量 、 甚 至 酿 酒 那 几 天 的 气 温 高 低 ， 都 会 影 响 到 酒 的 质 量 。 从 某 种 程 度 来 说 ， 酒 的 好 坏 就 全 凭 天 意 了 。

感 谢 上 天 的 眷 顾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酿 了 那 么 多 次 糯 米 酒 ， 没 有 一 次 是 发 酸 的 。

稀 释 前 的 糯 米 酒 的 原 液 叫 作 “酒 浮 ” ， 浓 厚 的 琼 液 上 漂 浮 着 一 些 瘪 瘪 的 棕 黄 色 的 糙糯米 饭 粒 ， 就 像 棕 黄 色 的 蚂 蚁 一 样 。“ 绿 蚁 新 醅 酒 ，红 泥 小 火 炉 ”，我 的 确 有 一 只 红 泥 小 炉 ， 那 是 冬 日 农 闲 时 用 来 炖 猪 脚 用 的 。 可 为 什 么 是 绿 蚁 呢 ？ 后 来 大 约 是 在 1977 年 ，我 看 到 了 一 本 介 绍 格 律 诗 的 书 ，便 猜 想“ 绿 蚁 ” 可 能 是 为 了 配 “ 红 泥 ” ， 也 就 是 “ 仄 仄 ” 对 “ 平 平 ” ， 如 果 用 “ 黄 蚁 ” 或 者 “ 棕 蚁 ” 就 不 工 整 了 。 不 过 这 只 是 个 人 的 猜 想 。 若 是 在 不 同 的 地 方 ， 用 了 不 同 的 原 料 ， 放 了 不 同 的 酒 药 ， 说 不 定 真 能 在 酒 的 原 液 上 面 浮 现 出 “ 绿 蚁 ” 的 。

2 0 0 2 年 的 夏 天 ，我 的 弟 弟 建 原 喝 过 我 和 薛 志 民 从 鹿 冈 带 回 上 海 的 糯 米 酒 原 液 ， 他 至 今 谈 起 来 还 是 啧 啧 称 奇 。

糯 米 酒 原 液 的 数 量 不 多 ， 大 多 数 村 民 舍 不 得 喝 。 他 们 把 糯 米 酒 的 原 液 舀 出 一 部 分 ， 放 在 酒 钵 中 ， 兑 上 数 倍 的 井 水， 让 它 再 发 酵 一 天 左 右 ， 过 滤 掉 那 些 “ 黄 蚁 ” 似 的 酒 糟 ， 就 成 了 可 以 吃 的 水 酒 。 不 过 ， 这 是 生 酒 。 生 酒 吃 了 可 以 泻 火 ， 但 比 较 容 易 拉 肚 子 。 如 果 把 生 酒 灌 入 大 的 锡 酒 壶 ， 隔水 放 进 滚 水 中 煮 上 一 个 多 小 时 ， 杀 死 了 酒 里 面 的 所 有 细 菌 ， 便 成 了 熟 酒 。 村 民 请 客 时 绝 对 不 用 生 水 酒 ， 一 定 要 用 熟 水 酒 。 也 许 熟 酒 比 较 安 全 ， 客 人 吃 了 不 容 易 拉 肚 子 吧 。 对 了 ， 村 民 不 说 喝 酒 ， 也 不 说 饮 酒 ， 而 是 和 吃 饭 一 样 ， 直 白 地 说 “ 吃 酒 ” 。

糯米 水 酒 的 酒 精 含 量 虽 然 不 高 ， 吃 多 了 也 会 醉 人 。 记 得 有一 天 晚 上 ， 我 在 鹿 冈 的 村 民 家 里 喝 完 酒 回 里 陂 上 村 ， 一 路 上 两 脚 发 软 ， 走路就像 是踩在 厚厚的 棉 花 上 。 一 阵 清 爽 的 夜 风 吹 过 ， 我 的 身 体 轻 飘 飘 的 ， 就 像 天 上 的 神 仙 。 脚下仿佛 不 再 是 棉 花 ， 而 是 白 云 ， 头 上 的 月 亮 又 大 又 白 ， 分 外 清 亮 。

记 得 是 1977 年 春 天 的 插 秧 季 节 ， 我 正 在 田 里 一 点 一 点 往 后 退 ， 一 行 又 一 行 ， 唰 唰 地 栽 禾 。 突 然 听 见 有 人 在 叫 我 ， 是 永 丰 县 乡 办 的 张 主 任 来 了 。 “ 小 夏 ， 快 要 收 工 了 ， 中 午 在 你 这 里 喝 酒 。 ” 他 说 罢 ， 便 蹲 在 田 塍 上 抽 烟 ， 看 着 我 栽 禾 。

老 张 是 山 东 人 ， 南 下 的 解 放 军 转 业 干 部 ， 他 知 道 我 这 里 有酒。 会 喝 酒 的 人 不 用 什 么 下 酒 的 菜 ， 老 张 喝 了 两 碗 酒 ， 说 道： “ 小 夏 ， 你 爱 看 书 ， 又 会 鼓 捣 柴 油 机 ， 应 该 搞 一 些 发 明 出 来 。 ”

我 摇 摇 头 ， 说 道 ： “ 我 连 初 中 都 没 有 读 完 。 ”  老张鼓励我 说 ： “ 军 队 里 著 名 的 马 克 沁 重 机 枪 和 后 来 的

阿卡 - 47 步枪，它们都是 没 有 读 过 几 年 书 的 自学成才 的人发 明的 。 ”

老 张 说 的 也 许 是 真 的 ， 但 是 我 知 道 ， 发 明 不 是 那 么 容 易 的 。我 父 亲 在 文 化 革 命 以 前 主 持 设 计 的 自 动 化 工 业 软 水 设 备 ， 可 以 说 是 比 较 大 的 发 明 了 ， 他 星 期 天 在 家 里 还 要 加班， 拉着 从 美 国 带 回 来 的 “ 计 算 尺 ” ， 进 行 繁 复 的 计 算 。

那天我 俩 喝 了 很 多 糯 米 酒 。 老张 借 着 酒 兴 ， 感 慨 地 说 起 了 有 点 敏 感 的 政 治 话 题 ： “ 小夏， 我 觉得 毛 主席 在 晚 年 犯 了 两个 大 错误，一 个 是 错 用 了 自 己 的 老 婆 江 青 ， 还 有 一 个 是 反周 （ 恩 来 ） 。 从 历 史 来 看 ， 反 对 周 恩来 总 理 的 人 ， 好 像 最 后 都 会 失 败 。 周 总 理 既 是 绵 里 藏 针 ， 又 能 委 曲 求 全 ， 在 党 内 、 政 府 内 、 特 别 是 军 内 的 根 基 很 深 ， 在 人 民 中 的 威 望 很 高 。 ”

队 里 出 工 的 哨 子 响 了 ， 老 张 知 道 我 要 下 田 栽 禾 ， 他 放 下 酒 碗 ， 匆 匆 告 辞 了 。

二 、 谷 烧 酒

过 了 几 年 ， 开 始 有 流 动 的 酿 酒 师 傅 来 村 里 ， 他 们 用 一 般 的 籼 稻 谷 来 酿 制 烧 酒 ，每 酿 一 百 斤 稻 谷 ，收 二 十 元 钱 人 工 费 ， 能 出 四 十 斤 烧 酒 。 这 并 不 便 宜 ， 村 里 没 有 几 户 人 家 愿 意 酿 烧 酒 。 村 民 心 里 有 数 ， 到 鹿 冈 商 店 买 红 薯 做 的 烧 酒 ， 才 六 角 钱 一 斤 。而 自 己 请 人 酿 谷 烧 酒 ，工 钱 加 上 稻 谷 成 本 和 柴 的 成 本 ， 要 合 到 七 角 五 分 一 斤 。

我 很 想 知 道 酿 烧 酒 是 怎 么 回 事 ， 也 有 一 定 的 经 济 能 力 ， 钱 不 是 问 题 。 我 决 定 酿 五 十 斤 稻 谷 试 试 。

来 了 一 个 酿 酒 师 傅 ， 他 把 五 十 斤 没 有 脱 壳 的 稻 谷 放 进 锅 里 煮 熟 ， 取 出 晾 开 ， 降 低 温 度 后 用 酒 药 拌 匀 ， 装 进 了 他 带 来 的 特 制 箩 筐 里 。 酿 酒 师 傅 把 箩 筐 封 好 ， 然 后 对 我 说 ：“ 不 要 动 这 两 个 箩 筐 ， 十 五 天 以 后 我 再 来 。 ”

十 五 天 以 后 的 一 个 早 上 ， 两 个 酿 酒 师 傅 带 来 了 蒸 馏 烧 酒 的 用 具 ： 一 口 又 大 又 深 的 甑 和 一 个 特 殊 的 铁 皮 汽 盖 。 师 傅 把 甑 往 我 那

放好 了 水 的 大 铁 锅 上 一 放 ， 把 箩筐 里 发 酵 好 的 稻 谷 舀 进 甑 里 ， 盖 上 汽 盖 ， 就 开 始 烧 火 蒸 酒 。

蒸酒

铁 皮 做 的 汽 盖 和 甑 一 般 大 ， 盖 在 甑 上 很 密 封 。 汽 盖 上 伸出 一 根 倒 L 型 的 铁 皮 管 ， 管 子 的 下 口 正 对 着 我 的 酒 坛 ， 蒸 馏 出 来 的 烧 酒 会 流 进 酒 坛 里 。

锅 里 的 水 还 没 有 烧 热 ， 管 子 里 已 经 有 酒 出 来 ， 酿 酒 师 傅 说 ： “ 这 是 冷 汽 酒 ， 浓 度 最 高 ， 你 可 以 尝 一 点 。 ”

我 拿 碗 装 了 一 点 酒 ， 尝 了 一 小 口 ， 顿 时 觉 得 一 股 强 大 的 暖 流 在 我 身 上 四 处 扩 散 ， 几 秒 钟 之 内 ， 我 的 手 指 尖 就 开 始 发 热 。 “ 怎 么 样 ？ ” 酿 酒 师 傅 问 。

“ 我 从 来 没 有 吃 过 这 么 厉 害 的 酒 ，起 码 有 85 度 。”我 一 边 兴 奋 地 回 答 ， 一 边 用 土 瓷 碗 装 酒 。

那 天 早 饭 没 有 什 么 下 酒 菜 ， 我 喝 了 这 一 碗 烈 酒 。

村 民 的 俗 语 说 ： “ 酒 是 穿 肠 毒 药 ， 色 是 刮 骨 之 刀 。 ” 可 我 这 碗 酒 下 肚 以 后 ， 并 没 有 穿 肠 而 过 ， 而 是 十 多 分 钟 以 后 ， 就 返 回 到 喉 咙 口 喷 薄 而 出 ， 吐 了 一 地 ， 而 身 体 也 随 之 一 阵 轻 松 。 这 是 我 迄 今 为 止 唯 一 的 一 次 酒 后 呕 吐 。

这 时 候 ， 以 村 民 张 贤 通 家 的 狗 为 首 ， 几 只 狗 推 推 搡 搡 ， 呜 呜 地 争 抢 着 我 吐 出 的 秽 物 。 转 瞬 之 间 ， 厅堂里泥土的 地 面 上 已 经 是 干 干 净 净 ， 这些狗 真 可 以 称 作 高 级 清 洁 师 。

可是到了 第 二 天 ， 张 贤 通 的 母 亲 找 到 我 ， 说 ： “ 老 夏 ， 我 家 的 狗 昨 天 吃 了 你 吐 的 酒 ， 到 现 在 还 冇 醒 。 ”

我 楞 住 了 ， 最 后 只 能 说 ： “ 如 果 它 真 的 死 了 ， 我 加 倍 赔 你 ，买 一 只 狗 四 块 ，我 赔 你 八 块 钱 ，就 算 是 我 买 了 你 的 狗 。” 今 天 看 来 ，那 多 余 的 四 块 钱 是 赔 偿 给 狗 主 人 的 精 神 损 失 费 了 。

以 往 ，我 们 知 青 有 时 会 买 村 民 养 的 狗 ，杀 了 以 后 吃 狗 肉 。 现 在 这 只 狗 如 果 真 的 死 了 ， 我 想 ， 醉 死 的 狗 ， 它 身 上 的 肉 应 该 还 是 能 吃 的 。

到 第 四 天 早 上 ， 张 贤 通 的 母 亲 告 诉 我 ， 她 家 的 狗 今 天 早 上 醒 了 。

稻 谷 酿 的 烧 酒 ， 味 道 虽 然 比 红 薯 烧 酒 要 好 一 些 ， 没 那 么 割 喉 咙 ， 但 是 喝 多 了 以 后 ， 还 是 和 红 薯 烧 酒 一 样 会 上 头 ， 使 人 头 疼 脑 胀 ， 很 不 舒 服 。 我 还 是 更 喜 欢 喝 用 糯 米 酿 的 酒 。

请 酿 酒 师 傅 酿 的 那 二 十 来 斤 谷 烧 酒 ，我 喝 了 好 久 才 喝 完 。

在 中 国 ，以 酒 的 酿 造 方 法 来 分 类 ，糯 米 酒 属 于“ 过 滤 酒 ”， 喝 酒 时 要 把 酒 糟 过 滤 掉 。 直 到 今 天 ， 到 超 市 里 去 购 买 黄 酒 的 时 候 ， 某 些 瓶 装 的 黄 酒 （ 糯 米 酒 ） 放 久 了 ， 在 酒 瓶 的 底部 ， 还 是 会 有 沉 淀 物 。 各 种 烧 酒 （ 白 酒 ） 是“ 蒸馏酒 ” ， 由 酒 蒸 汽 上 升 以 后 冷 凝 而 成 ， 所以 酒 瓶 底 部 不 会 有 沉 淀 物 。

三 、 鹿 冈 酒

到 了 美 国 以 后 ， 分 外 想 念 里 陂 上 村 的 糯 米 酒 ， 便 在 回 国 的 时 候 ， 顺 便 从 上 海 买 些 酒 药 捎 带 到 美 国 来 。 这 种 酒 药 做 出 来 的 是 甜 酒 酿 ， 太 甜 了 ， 根 本 称 不 上 是 酒 。 过 了 几 年 ， 旧 金 山 湾 区 中 国 人 开 办 的 超 市 渐 渐 多 了 ， 我 们 在 超 市 里 找 到 一 种 酒 药 ， 酿 出 来 的 糯 米 酒 有 点 像 了 ， 但 还 是 甜 了 一 些 ， 不 是 里 陂 上 糯 米 酒 的 味 道 。

直到 2013 年 的 夏 天 ， 我 们 搭 乘 陆 禹 平 开 的 轿 车 再 次 回 到 鹿 冈 。 马 立 平 到 她 插 队 的 高 坑 村 ， 在 原 来 住 过 的 老 俵 家 里 住 了 一 个 星 期 。 她 特 地 托 人 买 了 鹿冈 的 酒 药 ， 从 高 坑 这 个 边 远 的 小 山 村 一 路 带 到 美 国 。

马 立 平 在 家 里 用 两 个 同 样 大 小 的 陶 瓷 闷 烧 锅 ， 同 时 酿 了 两 锅 糯 米 酒 ， 一 锅 用 美 国 买 到 的 酒 药 ， 另 一 锅 用 鹿 冈 买 来 的 酒 药 。 用 鹿 冈 酒 药 酿 酒 ， 出 酒 量 比 较 多 。 我们 把 用 鹿 冈 酒 药 酿 出 来 的 生 酒 煮 熟 定 型 ， 成 为 熟 酒 ， 名 字 呢 ？ 姑 且 称 作 “ 鹿 冈 酒 ”好 了 。味 道 呢 ？ 当 然 是 鹿 冈 和 里 陂 上 的 糯 米 酒 的 味 道 ， 久 违 了 。

凡 家 中 有 客 人 来 小 聚 ，郑 重 捧 出 鹿 冈 酒 来 ，请 客 人 品 尝 。 他 们 从 未 饮 过 这 种 酒 ， 无 不 惊 呼 同 样 的 一 个 字 “ 好！ ”

22. 做豆腐

豆 腐 是 中 国 人 的 美 味 食 品 ， 全 国 各 地 豆 腐 制 品 的 种 类 之 多 ， 堪 比 西 方 人 琳 琅 满 目 的 奶 酪 制 品 。

上 海 本 地 生 产 很 多 豆 制 品 。菜 场 里 有 卖 老 豆 腐 、嫩 豆 腐 、 油 豆 腐 、 臭 豆 腐 、 厚 百 叶 、 薄 百 叶 和 素 鸡 ， 这 些 是 用 黄 豆 做 的 。 粉 丝 是 用 绿 豆 做 的 。 素 面 筋 、 油 面 筋 和 烤 麸 虽 然 归 在 菜 场 豆 制 品 的 行 列 里 ， 它 们 其 实 是 用 面 粉 做 的 。

过 去 在 上 海 买 早 点 的 时 候 ， 早 点 铺 子 里 的 豆 制 品 通 常 有 淡 豆 浆 、 甜 豆 浆 和 咸 豆 浆 ， 现 在 多 数 店 铺 又 增 加 了 豆 腐 花 。

此 外 ， 在 上 海 还 可 以 买 到 全 国 各 地 的 土 特 产 ， 包 括 各 种 豆 腐 制 品 。

但 是 里 陂 上 村 民 做 的 豆 腐 制 品 只 有 三 种 ：豆 腐 、泡 豆 腐 、 霉 豆 腐 。 泡 豆 腐 和 霉 豆 腐 都 是 用 豆 腐 做 的 ， 是 豆 腐 的 衍 生 产 品 。 我 们 知 青 要 吃 豆 腐 么 ？ 当 然 要 自 己 动 手 来 做 ， 每 年 在 农 闲 的 时 候 做 上 那 么 一 二 次 。

一 、 做 豆 腐

做 豆 腐 最 费 时 间 的 是 磨 黄 豆 。 先 量 一 斗 （ 约 五 到 六 斤 ） 黄 豆 ， 浸 泡 一 夜 。

磨 黄 豆 时 ， 左 手 用 小 勺 每 次 舀 六 到 七 粒 黄 豆 ，连 水 一 起 倒 入 石 磨 上 面 加 料 的 眼 中 。右 手 均 匀 转 动 石 磨 ，每 两 圈 加 一 次 黄 豆 。这 个 过 程 大 约 要 三 小 时 ，做 成 一 大 木 桶 带 渣 的 生 豆 浆 。

2014 年，建丰当年用过的石磨。

接 下 来 是 过 滤 豆 浆 。 大 铁 锅 的 上 方 吊 好 十 字 形 的 木 制“ 摇 架 ”， 把 一 大 块 江 西 特 产 夏 布 做 成 的 方形“ 摇 巾 ”的 四 个 角 ，分 别 扎 在 摇 架 的 四 个 头 上 ， 然 后 用 大 木 勺 把 大 木 桶 里 的 生 豆 浆 舀 到 摇 巾 里 。 一 边 舀 ， 一 边 依 次 上 下 摇 动 摇 架 的 四 个 头 ， 雪 白 的 豆 浆 便 透 过 摇 巾 的 不 同 部 位 流 进 锅 里 。 留 在 摇 巾 里 的 豆 渣 是 喂 猪 的 上 等 饲 料 。

做豆腐用的木桶、箱架和盖板、摇架。

摇 巾 里 的 豆 渣 有 数 十 斤 重 。 有 一 次 ， 摇 巾 没 有 扎 牢 在 摇 架 上 。 摇 巾 里 的 豆 渣 越 来 越 重 ， 摇 巾 的 一 个 角 突 然 从 摇 架 上 崩 落 ， 豆 渣 瞬 间 掉 进 锅 中 。

我 本 能 地 想 逃 开 ， 尽 力 一 蹦 ， 滚 热 的 豆 浆 还 是 溅 了 我 一 身 。 豆 浆 过 滤 失 败 了 ， 我 只 能 在 打 扫 擦 拭 干 净 以 后 ， 从 头 再 来。

用摇巾来过滤豆浆

滤 掉 了 渣 的 豆 浆 在 锅 里 烧 开 后 ， 舀 进 洗 净 的 大 木 桶 里 。

我 们 另 外 舀 一 些 滚 烫 的 豆 浆 出 来 喝 ， 马 上 发 现 比 上 海 的 豆 浆 味 道 更 香 醇 。 上 海 的 豆 浆 喝 到 最 后 ， 碗 底 不 时 会 有 一 层 细 细 的 豆 粉 似 的 渣 ， 可 能 是 过 滤 的 不 够 细 吧 ， 口 感 没 有 那 么 好 。

现 在 我 们 在 美 国 ，经 常 用 豆 浆 机 在 家 里 做 豆 浆 和 豆 腐 花 ， 口 感 总 是 不 如 在 里 陂 上 村 做 的 那 么 好 。 我 琢 磨 了 一 段 时 间 ， 觉 得 是 豆 浆 机 提 供 的 不 锈 钢 滤 网 太 粗 ， 豆 渣 混 进 了 豆 浆 里 。 于 是 我 找 来 细 一 些 的 滤 网 。 可 是 光 靠 豆 浆 机 用 的 那 么 一 点 点 的 带 渣 豆 浆 的 自 重 来 过 滤 ， 压强太小 ， 豆 浆 下 不 去 。 如 果 有 母 亲 使 用 的 绞 馅 袋 ， 说 不 定 能 起 作 用 ， 可 是 手 头 没 有 。 我突 然 想 到 在 里 陂 上 做 豆 腐 时 过 滤 用 的 摇 巾 ， 何 不 拿 块 一 般 的 棉 布 来 试 一 试 ？ 马 立 平 用 这 个 办 法 一 试 ， 果 然 成 功 ， 从 此 我 们 可 以 享 受 极 品 的 咸 豆 浆 和 豆 腐 花 了 。

当 年在 里陂上 ， 有 个 别 的 村 民 学 着 我 们 ， 在 做 豆 腐 的 时 候 试 着 喝 一 点 豆 浆 ， 然 后 告 诉 我 们 ， 豆 浆 不 好 喝 ， 比 豆 腐 差 远 了 。

我 们 给 豆 浆 “ 点 卤 ” 用 的 是 石 膏 。 把 石 膏 水 缓 慢 倒 入 大 木 桶 ， 一 边 倒 一 边 用 锅 铲 搅 拌 豆 浆 ， 看 着 豆 浆 一 点 点 凝 结 起 来 了 ， 我 们 也 赶 紧 轻 轻 地 舀 一 些 出 来 ， 做 成 鲜 美 的 豆 腐 花 。

最 后 ， 在 木 制 的 豆 腐 箱 架 里 铺 上 已 经 洗 干 净 的 摇 巾 ， 把 豆腐花 舀进 箱 架 ， 然 后 拉 起 摇 巾 的 四 角 覆 盖 好 ， 加 上 豆 腐 箱 架的 盖 板 ， 再 用 四 五 十 斤 重 的 石 磨 上 扇 压 住 。

豆腐箱架       用石磨压住豆腐箱架的盖板

豆腐 箱 架是个 二 尺 见 方 ， 高 约 四 寸 的 木 盒 子 。 在 木 盒 里 面 的 底 部 的 横 竖 两 个 方 向 上 ， 各 自 均 匀 地 刻 着 七 条 凹 槽 ， 把 底 部 分 成 了 六 十 四 个 方 格 。每 条 凹 槽 的 两 端 和 木 盒 外 面 相 通 ，有 穿 过 盒 壁 的 流 水 通 道 ，豆腐花里的水分 在重物的压榨下 ， 会 沿 着 凹 槽 流 出 去 。 豆 腐 箱 架的 盖 板 比 木 盒 的 内 尺 寸 略 小 一 些 ， 可 以 在 木 盒 里 上 下 自 由 移 动 。 随 着 箱 架 里 的 豆 腐 越 压 越 紧， 盖 板 往 下 慢 慢 移 动 ， 最 后 做 成 的 豆 腐 约 有 一 寸 半 厚 。

一 个 小 时 以 后 ， 豆 腐 做 好 了 。 移 走 石 磨 ， 拿 出 压 板 ， 打 开 摇 巾 ， 露 出 了 雪 白 的 豆 腐 。 再 把 压 板 盖 在 豆 腐 上 ， 用 力 把 豆腐 箱 架和 盖 板 一 起 翻 转 过 来 ， 然 后 小 心 地 提 起 箱 架 ， 取 走 摇 巾 ， 原 来 的 凹 槽 就 凸 显 在 豆 腐 上 ， 成 了 凸 棱 。 用 刀 沿 着 凸 棱 把 豆 腐 割 成 六 十 四 块 ，这 一 板 热 乎 乎 的 豆 腐 就 可 以 享 用 了 。

六 十 四 块 豆 腐 不 可 能 一 下 吃 完 ，过 几 天 就 会 发 酸 、发 馊 、 腐 坏 ， 必 须 要 做 成 泡 豆 腐 和 霉 豆 腐 。 泡 豆 腐 大 约 一 个 星 期 才 会 坏 ， 霉 豆 腐 可 以 半 年 不 坏 。

二、 泡 豆 腐

泡 豆 腐 其 实 是 上 海 的 油 豆 腐 。

把 做 好 的 一 块 豆 腐 再 切 成 三 十 二 个 小 方 块 ， 放 进 烧 滚 的 油 里 氽 ， 豆 腐 块 迅 速 膨 胀 ， 上 浮 到 油 面 上 。 再 翻 动 几 下 ， 等 到 豆 腐 块 的 表 面 色 泽 金 黄 ， 就 捞 出 来 。 满 满 一 竹 篮 胖 鼓 鼓 的 泡 豆 腐 ， 在 上 海 哪 有 这 种 光 景 ？ 上 海 的 豆 制 品 是 凭 票 供 应 ， 每 人 每 十 天 可 以 购 买 六 分 钱 的 豆 制 品 。 嫩 豆 腐 八 分 钱 一 块 ， 你 买 六 分 钱 ， 营 业 员 就 切 四 分 之 三 块 豆 腐 给 你 。

我 们 满 心 喜 悦 地 抢 着 吃 刚 出 锅 的 泡 豆 腐 ， 烫 得 我 们 咧 着 嘴 ， 一 边 拼 命 往 下 咽 ， 一 边 咝 咝 地 直 吸 气 。

可 是 我 们 第 一 次 做 的 泡 豆 腐 很 奇 怪 ， 它 一 边 自 然 冷 却 ， 一 边 自 然 缩 小 ， 等 到 完 全 冷 了 ， 泡 豆 腐 又 回 复 到 没 有 油 氽 以 前 的 大 小 ， 赶 紧 再 尝 一 个 ， 可惜 已经没有 刚泡出来 那 么 香 软 可 口 了 。

村 民 周 恩 绍 过 来 看 见 了 ， 告 诉 我 们 ， 这 是 石 膏 卤 水 放 得 太 多 的 缘 故 。

卤 水 放 得 太 少 ， 就 怕 豆 浆 凝 结 不 成 豆 腐 。 现 在 放 多 了 ，做 泡 豆 腐 又 不 成 功 。 不 过 ， 再 成 功 的 泡 豆 腐 放 久 了 也 会 坏 ， 我 们 这 几 天 就 赶 紧 吃 这 些 不 成 功 的 泡 豆 腐 吧 ， 总 比 以 前 用 盐 水 拌 饭 要 好 多 了 。

三 、 霉 豆 腐

霉 豆 腐 非 常 像 上 海 的 白 乳 腐 。

把一块豆腐也 切 成 三 十 二 个 小 方 块 ，一排一 排 地 码 在 竹 篮 里 或 者 饭 桌 平 时 放 菜 的 抽 屉 里 ， 千 万 别 让 狗 吃 到 。 几 天 以 后 ， 豆 腐 长 出 了 白 毛 和 红 色 绿 色 灰 色 的 霉 斑 ， 这 时 可 以 加 工 成 霉 豆 腐 了 。

先 把 晒 干 的 红 辣 椒 炒 脆 了 ， 碾 成 末 ， 放 在 一 只 大 碗 里 ， 加 入 较 细 的 盐 ， 拌 匀 。 （ 从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的 盐 ， 据 说 是 从 福 建 省 来 的 ， 大 的 如 蚕 豆 ， 小 的 如 黄 豆 ， 最 小 的 也 有 绿 豆 那 么 大 。 俗 语 说 ： “ 米 不 尽 谷 ， 盐 不 尽 沙 ” ， 如 果 把 盐 放 在 碗 里 用 水 化 开 ， 碗 底 会 有 一 层 黑 褐 色 的 沙 土 。 ）

轻轻地拿 一 块 发 霉 的 豆 腐 在 大 碗 里 边 蘸 边 翻 ， 让 豆 腐 的 六 面 均 匀 地 沾 上 盐 和 辣 椒 末 以 后 ， 小 心 地 放 进 一 个 小 陶 盎 里 面 。豆 腐 块 在 陶 盎 里 一 层 一 层 排 放 整 齐 ，最 后 封 住 陶 盎 的 口 。

陶盎，直径约有八寸。

半 个 月 后 ， 陶 盎 启 封 ， 香 辣 鲜 美 的 霉 豆 腐 做 好 了 。

我 有 一 次 去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的 农 业 组 去 看 望 知 青 朋 友 陆 禹 平 ， 手 里 一 晃 一 晃 地 拎 着 的 礼 物 ， 就 是 一 小 盎 的 霉 豆 腐 。

我 刚 进 屋 ，陆 禹 平 就 说 ：“ 你 手 里 这 圆 圆 的 东 西 是 什 么 ？ 难 道 是 电 影 《 地 雷 战 》 里 面 ， 民 兵 挂 在 树 上 和 门 后 用 来 炸 日 本 鬼 子 的 ‘ 晃 荡 雷 ’ ？ ”

于 是 我 和 陆 禹 平 之 间 ， 在 一 段 时 间 里 ， 见 面 的 时 候 说 到 “ 晃 荡 雷 ” ，那 就 是 “ 霉 豆 腐 ” 的 代 名 词 。

2 0 1 0 年 我 回 永 丰 鹿 冈 和 里 陂 上 ， 在 带 回 上 海 的 礼 物 中 ， 就 有 两 盒 共 十 瓶 当 地 的 特 产 ——霉 豆 腐 。 这 些 霉 豆 腐 统 统 冠 以 永 丰 县 的 历 史 名 人 欧 阳 修 （ 永 叔 ） 的 字 号 ： 《 永 叔 公 》 牌 的 腐 乳 （ 霉 豆 腐 ） 。

永 丰 县 沙 溪 乡 欧 阳 家 族 故 居 的 西阳宫 里 ，高 大 的 石 碑 上 ， 镌 刻 着 欧 阳 修 感 念 他 母 亲 恩 德 的 著 名 祭 文 《 泷冈阡表 》 。 欧 阳 文 忠 公 生 于 四 川 绵 阳 ， 殁 于 安 徽 阜 阳 ， 他 生 前 回 老 家 时 ， 吃 过 永 丰 的 霉 豆 腐 吗 ？ 不 知 道 如 今 尙 在 永 丰 生 活 的 欧 阳 家 的 后 人 ， 对 《 永 叔 公 》 牌 的 霉 豆 腐 有 何 感 想 。

永叔公牌霉豆腐

23. 狗的回忆

我 们 住 在 斯 坦 福 大 学 边 上 的 小 城 里 。 家 的 旁 边 有 一 个 不 算 小 的 公 园 ，里 面 有 一 大 片 草 地 ，我 们 经 常 会 去 公 园 里 散 步 。 公 园 里 竖 着 醒 目 的 牌 子 ， 提 醒 人 们 遛 狗 的 时 候 ， 一 定 不 能 松 开 拴 狗 的 绳 带 。 可 惜 总 有 一 些 人 不 遵 守 规 矩 ， 放 开 了 狗 ， 任 凭 它 们 在 草 地 上 追 逐 、 嬉 戏 。

美国加州小城的公园

有 一 次 ， 我 们 正 在 散 步 ， 两 只 放 开 的 狗 突 然 大 声 吠 着 朝 我 们 扑 来 。 马 立 平 惊 得 叫 起 来 ， 我 也 觉 得 后 脊 梁 发 冷 。 狗 的 主 人 是 一 位 白 人 妇 女 ，她 走 过 来 说 ，这 狗 从 来 不 咬 人 。是 的 ， 狗 的 确 不 会 咬 自 己 的 主 人 ， 但 是 谁 也 不 能 保 证 它 不 咬 别 人 。 前 些 年 在 旧 金 山 ， 有 一 只 从 不 咬 人 的 狗 跟 着 主 人 出 门 ， 一 张 嘴 就 咬 死 了 人 。

我 们 和 那 狗 的 主 人 理 论 几 句 ，没 想 到 那 人 一 点 也 不 客 气 ， 丝 毫 不 觉 得 理 亏 。

据 说 狗 的 祖 先 是 狼 ， 至 少 我 们 家 的 人 本 能 上 是 怕 狗 的 。 我 儿 子 达 中 ， 字 子 庸 ， 他 在 年 幼 时 ， 只 要 远 远 见 到 狗 ， 就 吓 得 直 往 我 身 上 爬 。 子庸 现在长大了，也还 是和我一样，遇 见 了 狗 ， 内 心 总 是 有 一 丝 紧 张 。 而 美 国 的 狗 不 像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那 些 草 狗 ， 只 要 人 一 弯 腰 或者 一 下 蹲 ， 草 狗 就 夹 着 尾 巴 慌 忙 走 开 ， 生 怕 我 们 在 地 上 捡 东 西 来 砸 它 。 美 国 的 狗 没 有 这 种 躲避 人 的 习 惯 ， 不 知 道 害 怕 。 这 似 乎 有 点 像 美 国 ， 在 世 界 上 为 所 欲 为 ， 什 么 都 不 怕 。

有 一 次 ， 亲 戚 从 纽 约 来 ， 带 了 一 只 有 中 国 血 统 的 混 血 宠 物 狗 。 我 试 着 对 它 一 弯 腰 一 下 蹲 ， 它 居 然 像 里 陂 上 村 的 草 狗 那 样 退 缩 了 一 下 ， 我 顿 时 感 到 十 分 亲 切 ， 非 常 惊 喜 。 只 是 那 宠 物 狗 仅 仅 是 混 血 ， 不 是 纯 粹 的 草 狗 ， 所 以 后 退 的 幅 度 没 有 草 狗 那 么 大 ， 尾 巴 也 不 像 草 狗 那 样 会 夹 起 来 。

看 着 亲 戚 的 那 只 混 血 狗 ， 我 不 由 得 想 起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那 些 草 狗 ，有关 它 们 的 种 种 情 事 ，一 幕 接 一 幕 地 出 现 在 脑 海 里 。

一 、 打 狗

刚 到 里 陂 上 村 ， 我 们 不 知 道 要 防 范 狗 。 我 们 在 锅 里 或 者 桌 上 的 食 物 一 旦 忘 了 藏 好 ， 就 一 定 会 到 狗 的 肚 子 里 去 。 有 一 次 从 田 里 回 来 ， 刚 跨 进 门 槛 ， 一 只 狗 就 急 匆 匆 地 从 我 们 身 边 溜 出 去 ， 它 还 不 忘 记 斜 着 头 乜 视 我 们 一 眼 。

待 到 我 们 放 下 镢 头 一 看 ， 糟 了 ， 聪 明 的 狗 居 然 把 我 们 食 橱 的 搭 扣 打 开 了 ， 橱 门 敞 开 ， 里 面 碗 也 翻 了 ， 瓶 也 倒 了 。 再 抬 头 一 看 ， 高 高 吊 着 的 饭 篮 歪 斜 了 ， 饭 篮 盖 掉 在 灶 台 上 ， 篮 里 的 饭 被 狗 吃 光 了 。

我 们 又 累 又 饿 ， 心 里 十 分 沮 丧 。 我 们 初 来 乍 到 ， 生 活 已 经 很 不 容 易 了 ， 现 在 还 要 被 狗 欺 负 。

我 们 商 量 好 对 策 ， 决 定 要 给 狗 一 点 教 训 ， 也 好 出 一 口 胸 中 的 闷 气 。

一 天 中 午 ， 我 发 现 那 只 偷 吃 的 狗 在 我 们 的 灶 台 边 转 悠 ，急 忙 招 呼 了 薛 志 民 。他 按 照 事 先 商 定 的 计 策 ，立刻 拿起 了 扁 担 。我 悄 悄 来 到 大 门 口 ，站 在 大 门 后 面 ，把 大 门 半 关 上 ，还 留 着 五 六 寸 的 门 缝 。

村里无名的草狗

薛 志 民 出 了 房 门 ， 举 着 扁 担 一 声 吆 喝 ， 那 狗 急 忙 夺 路 而 逃 ， 来 到 大 门 口 ， 从 门 缝 往 外 蹿 。 待 得 狗 头 刚 出 门 ， 我 把 门 使 劲 一 推 ， 狗 的 后 半 身 卡 在 门 里 面 ， 出 不 去 了 。 志 民 赶 上 来 ， 抡 起 扁 担 ， 对 着 狗 屁 股 一 阵 乱 打 ， 打 得 那 狗 在 门 外 嗷 嗷 地 叫 唤 。 不 幸 的 是 它 吃 不 住 痛 ， 大 小 便 失 禁 了 ， 狗 屎 狗 尿 拉 在 了 大 门 里 面 ， 味 道 很 难 闻 。 我 赶 紧 松 了 手 ， 那 狗 挣 扎 着 出 去 ， 悻 悻 地 哼 着 逃 走 了 。

奇 怪 的 是 那 狗 记 吃 不 记 打 ， 还 老 是 来 我 们 这 里 转 悠 。我 们 所 能 做 的 只 能 是 进 一 步 坚 壁 清 野 ， 把 橱 门 关 得 更 牢 ， 饭 篮 吊 得 更 高 ， 让 馋 嘴 的 狗 可 望 而 不 可 即 。

二 、 吃 狗 肉

住 在 我 们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家 里 也 养 了 一 只 黑 狗 ， 却 不 怎 么 来 我 们 这 里 偷 吃 东 西 。1969 年 的 一 天 ，恩 绍 突 然 问 我 们 ： “ 老 崔 ， 老 夏 ， 你 们 吃 狗 肉 吗 ？ 我 的 狗 卖 给 你 们 ， 两 块 五 角 钱 。 ” 村 里 几 乎 家 家 都 养 狗 ， 却 不 怎 么 吃 狗 肉 。

我 们 后 来 知 道 ， 恩 绍 家 的 狗 去 一 户 姓 张 的 村 民 家 里 ， 偷 吃 了 一 点 米 。 那 村 民 特 别 排 斥 异 姓 的 人 家 ， 骂 了 许 多 恶 毒 的 话 。 性 情 正 直 刚 烈 的 恩 绍 怎 么 受 得 了 ， 他 决 定 放 弃 自 己 家 的 狗 ， 却 又 不 忍 心 亲 手 打 杀 ， 才 想 到 卖 给 我 们 。 从 那 以 后 ， 恩 绍 家 再 也 不 养 狗 了 。

我 们 已 经 几 个 月 没 有 沾 肉 食 了 。 热 心 的 村 民 教 我 们 把 狗 肉 切 成 块 ， 加 上 大 量 红 辣 椒 一 起 煮 。 煮 了 不 久 ， 狗 肉 的 香 味 飘 出 来 了 。 我 们 守 在 锅 边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不 停 地 咽 口 水 。冯 金 生 终 于 忍 不 住 ，揭 开 锅 盖 ，夹 了 一 块 狗 肉 塞 进 嘴 里 。 我 们 看 他 呲 牙 咧 嘴 咀 嚼 的 样 子 ， 就 知 道 肉 还 没 有 煮 烂 。 这 是 我 们 第 一 次 吃 狗 肉 。

往 后 的 日 子 里 ， 我 好 几 次 向 村 民 买 狗 吃 。 一 只 狗 一 下 子 吃 不 完 ， 就 把 狗 腿 腌 了 ， 和 腊 肉 一 起 熏 。 我 哥 哥 建 新 至 今 还 记得 ， 他 第 一 次 吃 狗 肉 ， 就 是 我 从 江 西 带 回 上 海 去 的 “烟 熏 狗腿 ” 。

到 了 冬 天 ，村 里 有 几 个 年 轻 人 偶 尔 也 会 凑 份 子“ 打平伙 ”， 每 人 出 一 份 钱 ， 买 狗 杀 来吃。村民传说狗 肉是热性的，冬 天 吃 了 狗 肉 以 后 ， 晚 上 就 不 用 盖 被 子 了 。 我 试 了 几 次 ， 却 还 是 一 样 要 盖 被 子 ， 可 能 是 我 的 身 体 比 较 性 寒 吧 。

也 许 是 我 比 村 民 多 吃 了 一 点 狗 肉 ， 村 里 的 狗 看 见 我 ， 吠 得 比 较 多 一 些 ， 一 些 老 婆 婆 就 说 ： “ 以 后 少 打 狗 吃 哟 。 ”

三 、 被 狗 咬

有一次，我到 村民 张 五 喜 家 关 照 村 里 的 工 作 ， 他 家 的 狗 就 吠 个 不 停 。 离 开 他 家 的 时 候 ， 那 母 狗 悄 悄 追 到 我 身 后 ， 跳 起 来 咬 了 我 一 口 。 五 喜 抱 歉 地 说 ， 实 在 对 不 住 ， 这 狗 婆 刚 生 了 一 窝 小 狗 。

村里的狗婆。四只小狗正争着吃奶，另一只却 在好奇地张望，探索新的世界。

这 种 时 候 的 母 狗 为 了 保 护 小 狗 ， 警 惕 性 很 高 ， 特 别 容 易 咬 人 。

我 回 去 处 理 流 血 的 伤 口 ， 从 伤 口 的 齿 痕 可 以 发 现 那 狗 很 聪 明 ， 它 是 跳 起 来 歪 着 脖 子 咬 的 ， 上 下 齿 从 水平方向 横 转 过 来 ， 刚 好 和 我 的 腿 垂 直 ， 这 样 咬 起 来 方 便 。

我 被 狗 咬 了 ， 很 担 心 会 得 狂 犬 病 。 我 知 道 永 丰 没 有 狂 犬 病 的 疫 苗 ， 南 昌 好 像 也 没 有 ， 要 到 上 海 才 有 。 我 值 得 赶 到 上海 去 打 狂 犬 病 疫 苗 吗 ？ 那 也 太 过 分 了 吧 。

狂 犬 病 的 潜 伏 期 有 半 个 月 到 半 年 ， 甚 至 一 年 以 后 ， 得 病 的 狗 或 人 才 突 然 发 病 死 亡 。 还 好 ， 只 要 那 咬 我 的 狗 在 半 个 月 内 不 发 病 就 行 。 我 几 乎 每 天 去 问 五 喜 ， 他 家 的 母 狗 是 否 有 异 常 的 表 现 。 如 果 那 狗 发 病 了 ， 我 得 立 刻 逃 回 上 海 去 打 狂 犬 病 疫 苗 。 我 至 今 还 记 得 五 喜 那 诧 异 的 表 情 ， 他 一 定 很 奇 怪 ， 我 怎 么 会 突 然 对 他 家 的 母 狗 那 么 关 心 。

记 得 好 像 是 1971 年 ， 说 是 洋 坳 那 边 发 现 了 疯 狗 咬 人 ， 有 人 发 病 了 。 这 消 息 不 知 是 真 是 假 ， 反 正 有 好 几 个 村 子 的 民 兵 接 到 通 知 ，开 始 捕 杀 各 户 人 家 养 的 狗 ，甚 至 不 惜 开 枪 杀 狗 ， 闹 腾 了 一 阵 子 。

人 好 像 就 是 这 样 ， 只 要 各 种 动 物 包 括 虫 子 没 有 侵 犯 到 人 的 利 益 ， 就 能 和 人 和 平 共 处 。 人 甚 至 会 说 ， 某 某 动 物 是 人 类 最 好 的 朋 友 ， 等 等 。

可 是 一 旦 动 物 和 人 有 了 利 益 冲 突 ， 特 别 是 威 胁 到 了 人 的 生 命 ， 人 就 会 毫 不 犹 豫 地 大 开 杀 戒 ， 宁 可 错 杀 一 千 ， 绝 不 放 过 一 只 。 比 如 说 ， 只 要 有 一 个 人 得 了 禽 流 感 ， 就 要 扑 杀 几 十 万 只 鸡 ， 还 恨 不 得 把 天 空 都 罩 起 来 ， 不 让 任 何 鸟 类 飞 过 。

四 、 养 狗

我 们 在 农 村 养 的 第 一 只 小 狗 ，一 个月 就 夭 折 了 。我 们 把 它 埋 在 住 处 的 旁 边 ， 还 做 了 一 个 记 号 。知青 是 年 轻 的 城 里 学生 ， 感 情 还 是 细 腻 一 些 。

过 了 几 年 ，我 从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家 里 抱 了 一 只 小 黄 狗 来 养 着 。为 了 方 便 狗 的 进 出 ， 我 还 专 门 在 大 门 上 开 了 狗 洞 。 村 里 的 狗 照 例 都 没 有 名 字 ，别 人 称 呼 我的 狗 ， 自 然 是 “ 老 夏 的 狗 ” 。 而 城 里 的 人 养 狗 ， 喜 欢 像 外 国 人 一 样 ，给 狗 起 名 字 。陆 禹 平 家 里 现 在 养 的 狗 ，听 说 是 叫“ 东东 ” 。

可爱的小狗

小 黄 狗 渐 渐 长 大 了 ， 一 身 毛 发 酷 似 美 国 的 金 毛 犬 ， 平 顺 光 滑 。 我 收 工 回 来 ， 它 一 见 到 我 ， 就 迈 着 小 快 步 颠 颠 地 跑 过 来 ， 围 着 我 转 ， 快 乐 地 摇 着 尾 巴 。 我 吃 饭 了 ， 它 站 在 旁 边 像 孩 子 那 样 望 着 我 ， 渴 望 着 能 有 东 西 吃 。 我 看 书 了 ， 它 趴 在 我 身 边 ，让 我 时 不 时 抚 摸 它 。有 时 候 我 突 然 烦 了 ，低 喝 一 声“ 走 开 ” ， 它 瞧 瞧 我 ， 疑 惑 地 起 身 ， 走 开 几 步 ， 又 趴 下 来 。

有 一 次 ， 它 跟 着 我 走 到 村 口 的 马 路 上 ， 突 然 来 了 一 辆 大 卡 车 ， 把 它 卷 到 了 车 肚 下 面 。 糟 糕 ， 它 要 完 了 。

黄 狗 从 未 遇 到 过 这 种 情 况 ， 它 拼 命 跑 着 想 冲 出 来 ， 碰 到 了 飞 速 旋 转 的 车 轮 边 上 ， 又 弹 了 回 去 。 它 再 奋 力 冲 刺 ， 又 被 车 轮 弹 回 到 车 肚 下 面 。 它 一 犹 豫 ， 大 卡 车 呼 啸 而 过 ， 把 它 从 车 肚 下 吐 出 来 ， 留 在 了 马 路 上 。

我 连 忙 过 去 ， 不 停 地 拍 它 。 它 一 脸 惊 恐 地 望 着 我 ， 始 终 不 明 白 到 底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 村 里 的 草 狗 不 是 城 里 的 宠 物 狗 ， 没 有 人 给 狗 洗 澡 ， 所 以 我 最 多 只 是 拍 拍 它 ， 抚 摸 它 ， 却 从 来 没 有 抱 过 它 。

有 一 天 ， 村 民 张 文 臣 提 着 一 只 小 野 物 来 见 我 ， 说 他 亲 眼 看 见 ， 是 我 的 黄 狗 在 村 边 咬 死 的 。 嘿 ， 这 狗 还 真 厉 害 ， 会 打 猎 。 文 臣 把 野 物 烧 好 以 后 ， 端 了 一 碗 给 我 。 我 尝 了 一 口 ， 余 下 的 全 部 赏 给 狗 吃 了 。 只 是 它 咬 死 的 那 只 野 物 究 竟 是 什 么 动 物 ， 我 至 今 弄 不 清 楚 。

有 一 次 我 到 吉 安 开 会 ， 五 天 以 后 回 来 ， 在 村 口 的 马 路 上 刚 下 了 拖 拉 机 ， 就 看 见 远 处 的 田 塍 上 有 一 个 黄 点 ， 像 子 弹 一 样 向 我 射 来 。 我 的 黄 狗 拼 命 地 甩 动 着 尾 巴 ， 高 兴 地 扑 到 我 身 上 ，站 起 来 ，伸 着 嫩 红 的 舌 头 ，呜 呜 地 哼 着 ，想 要 舔 我 的 脸 。

它 是 一 只 母 狗 ， 长 大 以 后 ， 几 乎 每 天 晚 上 都 要 出 去 玩 ， 不 久 就 怀 孕 了 。 它 生 下 了 三 只 小 狗 崽 ， 都 是 黑 白 相 间 的 小 花 狗 。我 把 其 中 的 一 只 送 给 了 在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工 作 的 陆 禹 平 。 剩 下 的 两 只 ， 一 只 夭 折 了 ， 另 一 只 小 公 狗 顺 利 长 大 以 后 ， 突 然 不 见 了 。 也 许 小 公 狗 跑 到 别 的 什 么 地 方 ， 被 人 偷 偷 宰 了 。

真 希望 我的 黄 狗 能 够 再 生 一 窝 小 狗 ， 奇 怪 的 是 ， 它 后 来 再 也 没 有 怀 孕 。

再 后 来 ， 它 像 以 前 恩 绍 家 的 狗 一 样 ， 去 那 户 姓 张 的 人 家 偷 吃 了 一 点 米 。 那 户 人 家不敢公开骂我， 而是狠心地用毒 药 把 我 的 黄 狗 毒 死 了 。

每 次 回 到 上 海 ， 马 路 上 遛 狗 的 人 不 少 ， 他 们 牵 着 各 种 各 样 的 狗 ， 有 的 狗 还 戴 着 帽 子 ， 穿 着 衣 服 。 我 很 想 在 这 些 狗 之 中 ，找 到 一 只 像 里 陂 上 村 民 养 的 那 种 草 狗 ，但 始 终 没 有 找 到 。

我 的 眼 前 升 起 了 它 的 影 子 ， 一 只 没 有 名 字 的 狗 ， 我 的 黄 狗 ， 老 夏 的 狗 ， 我 深 深 地 怀 念 它 。

2 0 1 4 年 我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拍 摄 到 了 一 些 草 狗 的 照 片 。

这只很像当年老夏养的黄狗

24. 遇险

人 生 在 世 ，总 会 遇 到 几 件 比 较 危 险 的 事 情 。对 于 我 来 说 ， 迄 今 为 止 遇 到 的 最 为 危 险 而 且 自 己 认 为 有 可 能 危 及 性 命 的 事 情 ， 都 发 生 在 我 做 农 民 的 时 期 ， 发 生 在 里 陂 上 村 。

一 、 红 毛 豺 狗 （ 豺 ）

在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 白 天 要 出 工 ， 理 论 上 的 工 作 时 间 是 一 天 十 小 时 ： 早 上 二 小 时 ， 上 午 四 小 时 ， 下 午 四 小 时 。 十 小 时 以 外 的 其 他 一 切 琐 事 中 ， 砍 柴 和 种 菜 是 最 重 要 且 费 时 费 力 的 两 件 事 之 一 ， 没 有 柴 不 能 做 饭 。 没 有 菜 的 后 果 当 然 是 只 能 吃 白 饭 。

一 个 五 月 天 的 下 午 ， 天 气 晴 朗 ， 我 早 早 计 划 好 ， 等 下 午 一 收 工 ，趁 天 没 黑 赶 紧 去 砍 柴 。为 此 我 连 耘 禾 的 竹 杖 都 没 拿 ， 而 是 带 了 一 把 砍 柴 的 柴 刀 （ 毛 镰 ） 放 在 田 头 。 这 样 做 ， 免 不 了 给 人 一 种 干 活 不 认 真 的 感 觉 。 但 那 时 认 真 干 活 的 人 不 多 ， 大 家 也 不 好 说 什 么 。 其 实 那 天 下 午 我 耘 禾 还 是 很 认 真 的 。

好 不 容 易 等 到 队 长 一 声 吆 喝 ：“ 收 工 ！去 屋 里（ 回 家 ）！” 我 就 像 兔 子 一 样 窜 出 去 （ 子 庸 看 见 过 我 在 上 海 着 急 过 马 路 ， 等 绿 灯 一 亮 时 就 这 样 窜 过 ） ， 一 路 疾 走 到 了 北 坑 。 在 里 陂 上 村 ， 跑 叫 走 ， 走 叫 行 ， 古 今 不 变 。

刚 进 北 坑 口 ， 我 正 沿 着 旁 边 谷 底 的 小 路 疾 走 ， 听 见 右 面 的 山 梁 上 的 灌 木 丛 里 一阵 哗哗 的 响 动 。 奇 怪 ， 莫 不 成 有 人 收 工 以 后 ， 上 山 砍 柴 比 我 走 得 还 快 ？ 不 大 可 能 啊 。 难 道 是 哪 个 不 出 工 的 老 人 下 午 在 山 上 砍 柴 还 没 有 回 去 ？ 我 边 走 边 想。

在 山 里 走 小 路 ， 必 须 看 着 前 面 十 步 左 右 ， 高 抬 腿 ， 迈 小 步 ，不 容 人 随 便 左 右 张 望 ，否 则 很 容 易 一 脚 踩 空 ，滚 下 坡 去 。 可 是 右 面 树 丛 里 的 响 声 越 来 越 近 ， 越 来 越 响 ， 我 眼 珠 不 由 向 右 侧 瞟 去 。

真 真 的 是 说 时 迟 那 时 快 ， 眼 角 闪 过 一 道 橙 红 色 的 闪 光 。 我 立 马 停 住 ， 瞪 大 了 眼 睛 。 前 方 十 米 不 到 ， 约 莫 在 齐 人 高 的空 中 ， 有 一 只 橙 红 色 的 比 狗 大 一 点 的 动 物 ， 身 体 水 平 伸 长 ， 前 腿 和 后 腿 与 身 体 成 一 直 线 ， 头 部 颈 部 和 前 腿 平 行 。 我 身 后 的 夕 阳 照 过 去 ， 那 橙 红 色 的 动 物 和 远 一 点 的 浅 绿 、 深 绿 、 黄 褐 色 的 树 丛 一 起 ， 在 阳 光 下 闪 闪 发 亮 。

“ 红 毛 豺 狗 （ 豺 ） ！ ” 我 的 喉 咙 口 一 下 子 收 紧 了 ， 双 手 缩 在 胸 前 ， 紧 紧 握 住 柴刀的 木 把。

那 只 红 毛 豺 狗 缓 慢 地 从 空 中 落 下 来 ， 前 腿 在 谷 底 的 路 边 轻 轻 一 点 ， 像 闪 电 一 样 ， 又 是 漂 亮 的 一 纵 ， 足 有 六 七 米 远 ， 落 在 左 前 方 的 山 坡 上 ， 回 头 看 着 我 。

红毛豺狗（豺）

不 容 我 多 想 ， 哗 的 一 声 ， 树 丛 开 处 ， 右 前 方 七 八 米 处 又 窜 出 一 只 红 毛 豺 狗 ， 也 是 那 么 一 跃 一 纵 ， 瞬 间 就 到 了 第 一 只 红 毛 豺 狗 身 边 ， 哗 哗 地 钻 进 树 丛 。

天 哪 ， 动 物 的 速 度 哪 是 人 类 可 以 比 拟 ！ 如 果 它 们 刚 才 是 跳 起 来 咬 我 ， 那 么 我 的 柴 刀 还 没 举 起 ， 喉 管 肯 定 已 经 被 咬 断 了 ， 肚 子 也 扒 开 了 。 我 低 头 看 看 自 己 手里 的 柴 刀 ， 还 好 ， 刀 口 是 向 外 的 ， 如 果 豺 狗 扑 上 来 ， 兴 许 还 能 抵 挡 一 下 。 我 本 能 地 想 举 起 柴 刀 ，不 料 两 臂 却 是 僵 硬 的 ，柴 刀 怎 么 也 举 不 起 来 。 不 过 我 的 脑 子 还 在 转 。 哦 ， 刚 才 那 第 一 只 红 毛 豺 狗 回 头 看 过 来 ， 其 实 不 是 在 看 我 ， 而 是 在 看 我 右 前 方 的 它 的 同 伴 。

我 还 没 有 回 过 神 来 ， 突 然 听 到 了 野 兽 的 叫 声 ， 有 点 像 狗 叫 ， 声 音 比 大 狗 的 叫 声 要 细 一 点 尖 一 点 ， 比 小 狗 的 叫 声 要 响 一 点 。

我 循 着 叫 声 看 过 去 ， 左 前 方 的 山 腰 上 ， 那 两 只 红 毛 豺 狗 露 出 上 半 身 ， 正 在 对 着 我 叫 。 它 们 在 打 我 的 主 意 ， 它 们 要 来 了 ！ 我 想 往 后 退 几 步 ， 可 是 我 一 步 也 不 会 动 ， 脚 发 软 ， 身 体 要 往 下 瘫 ， 更 要 命 的 是 想 要 小 便 。 只 是 我 僵 住 的 双 手 依 然 紧 紧 握 着 柴 刀 。

身 后 右 边 的 树 丛 哗 哗 作 响 ， 我 不 敢 往 后 看 ， 僵 硬 的 脖 子 也 无 法 转 动 。

从 我 身 后 五 六 米 的 地 方 窜 出 来 另 外 两 只 红 毛 豺 狗 ， 它 们 一 前 一 后 ， 开 始 嗷 嗷 地 叫 着 ， 向 对 面 山 腰 上 等 待 着 它 们 的 同 伴 跳 跃 而 去 ， 很 快 隐 没 在 树 丛 中 。 我 眼 看 着 对 面 的 树 丛 一 边 晃 动 着 一 路 向 上 ， 一 边 哗 哗 作 响 。 倏 忽 间 ， 山 野 归 于 一 片 寂 静 。 我 知 道 ， 它 们 已经 翻 过 山 梁 ， 远 去 了 。

我 一 屁 股 瘫 坐 在 地 上 。 要 是 我 的 腿 刚 才 还 能 听 话 ， 真 的 后 退 几 步 ， 就 和 红 毛 豺 狗 狭 路 相 逢 了 … …

四 周 再 没 有 什 么 可 疑 的 声 音 ， 我 就 这 样 坐 着 。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 低 头 发 现 手 里 拿 着 柴 刀 ， 想 起 我 是 来 砍 柴 的 。 挥 动 一 下 手 臂 ， 站 起 身 来 抬 头 一 望 ， 还 有 一 抹 落 日 的 余 晖 。

砍 还 是 不 砍 ？ 这 是 一 个 问 题 。 像 平 日 那 样 到 远 处 去 砍 柴 是 不 可 能 了 。 空 手 回 去 ？ 我 岂 不 惹 人 笑 话 了 。 我 四 处 张 望 一 下 ， 不 远 处 有 棵 不 大 的 松 树 ， 那 按 规 定 是 不 准 砍 的 。 可 巧 它 的 树 干 在 二 人 高 处 分 成 了 二 股 ， 一 股 大 一 股 小 ， 小 的 砍 下 来 估 摸 着 会 有 四 五 十 斤 重 。 树 枝 没 有 明 令 不 准 砍 。 算 了 ， 就 是 它 了 ， 凑 个 数 吧 。

我 把 柴 刀 插 进 背 后 腰 上 的 皮 带 ， 三 下 两 下 上 了 树 ， 开 始 砍 那 小 腿 般 粗 细 的 树 枝 。 不 知 为 什 么 ， 我 总 是 有 些 恍 神 。 就 在 砍 到 最 后 几 下 的 时 候 ， 我 手 一 软 ， 刀 口 滑 到 脚 背 上 ， 出 血 了 。 几 乎 与 此 同 时 ， 树 枝 嘎 嘎 作 响 ， 掉 在 了 地 上 。 我 连 忙 下树 ， 天 色 昏 暗 中 我 胡 乱 扯 了 一 点 松 针 ， 嘴 里 嚼 烂 后 敷 在 脚 背 的 伤 口 上 ， 扛 起 树 枝 ， 一 瘸 一 拐 地 摸 黑 下 山 。

回 到 住 处 ， 点 起 油 灯 一 看 ， 脚 背 的 伤 口 虽 然 不 大 ， 却 伤 到 了 静 脉 。 我 赶 快 用 井 水 清 洗 伤 口 ， 再 咬 着 牙 用 酒 精 擦 拭 ， 涂 上 红 药 水 ， 撒 上 消 炎 粉 ， 最 后 用 纱 布 包 扎 好 。

第 二 天 全 队 的 工 作 仍 然 是 耘 禾 。 我 的 脚 伤 了 ， 怎 么 下 水 田 呢 ？

我 想 起 以 前 在 书 上 看 到 过 ， 正 规 军 的 战 士 们 如 果 要 背 着 枪 泅 渡 过 河 ， 往 往 会 在 枪 管 口 内 涂 上 一 段 凡 士 林 膏 ， 以 防 止 枪 管 进 水 。

我 马 上 从 箱 子 里 翻 出 从 上 海 带 来 的 凡 士 林 膏 ， 在 我 脚 背 的 伤 口 上 涂 了 厚 厚 的 一 层 ， 再 重 新 包 扎 好 ， 就 下 田 耘 禾 了 。 村 民 们 见 了 ， 都 问 我 是 怎 么 回 事 。

如果不是 遇 到 了 红 毛 豺 狗 ， 我 怎 么 会 脚 上 包 着 纱 布 下 水 田 呢 ？

如 果 不 是 遇 到 了 红 毛 豺 狗 ， 我 怎 么 会 亲 身 体 会 到 “ 吓 得 屁 滚 尿 流 ” ， 几 乎 要 尿 流 呢 ？

如 果 不 是 遇 到 了 红 毛 豺 狗 ， 我 的 右 脚 背 怎 么 会 至 今 还 有 一 个 疤 痕 ， 右 脚 的 中 趾 又 怎 么 会 缩 短 了 一 点 呢 ？

记得 1980 年 代 ， 一 个 中 国 作 家 遭 遇 车 祸 以 后 写 了 一 篇 文 章 ， 说 是 汽 车 翻 转 的 时 候 ， 他 觉 得 比 电 影 里 的 慢 镜 头 还 要 慢。 那 第 一 只 红 毛 豺 狗 在 我 面 前 的 跳 跃 ， 也 是 那 么 缓 慢 ， 却 又 那 么 优 雅 。

据 说 ，红 毛 豺 狗 最 喜 欢 吃 动 物 的 内 脏 。它 们 围 攻 耕 牛 时 ， 牛 会 低 下 头 来 左 冲 右 突 ， 和 它 们 搏 斗 。 而 那 只 本 领 最 大 的 红 毛 豺 狗 往 往 抓 住 机 会 ， 突 然 跳 上 牛 背 ， 低 下 头 去 ， 咬 破 牛 尾 巴 下 面 柔 软 的 后 腹 部 。 耕 牛 受 不 了 ， 忍 痛 狂 奔 ， 红 毛 豺 狗 紧 追 其 后 ， 直 至 耕 牛 肚 裂 气 绝 ， 倒 地 而 死 。 红 毛 豺 狗 们 一 拥 而 上 ， 吃 光 了 牛 的 内 脏 ， 然 后 扬 长 而 去 。

又 据 说 ， 红 毛 豺 狗 和 北 方 的 狼 一 样 ， 是 成 群 活 动 ， 连 王 八 老 虎 （ 华 南 虎 ） 都 打 不 赢 红 毛 豺 狗 ， 就 不 用 说 豹 虎 仔 （ 金钱 豹 ） 和 野 猪 了 。 我 遇 到 了 红 毛 豺 狗 ， 应 该 谢 谢 它 们 的 不 吃 之 恩 。

我 遭 遇 红 毛 豺 狗 之 前 ， 已 经 和 它 们 有 过 间 接 的 接 触 和了 解 ， 那 是 在 一 年 前 的 一 天 。

那 天 我 们 正 在 鹿 冈 公 社 参 加 唯 一 的 一 次 全 体 知 青 大 会 。 老 队 长 张 发 茂 笑 眯 眯 地 到 会 场 ， 找 到 了 我 们 。 他 说 ， 刚 才 他 拿 着 一 只 野 猪 脚 到 公 社 ， 公 社 按 照 政 策 ， 奖 励 了 他 十 六 元 。

什 么 ？ 野 猪 脚 ？

原 来 那 天 中 午 ， 发 茂 砍 柴 回 家 ， 挑 着 柴 经 过 里 陂 上 村 北 面 的 小 水 库 的 坝 顶 ， 此 时 水 库 里 的 水 基 本 放 完 ， 他 突 然 发 现 水 库 内 裸 露 的 山 坡 上 ， 有 一 群 红 毛 豺 狗 正 在 围 攻 一 头 野 猪 。 发 茂 便 在 坝 顶 ， 远 远 地 大 喝 了 几 声 ， 然 后 赶 快 回 家 ， 拿 了 打 猎 的 铳 ， 约 了 两 个 人 带 着 禾 担 和 麻 绳 一 起 返 回 水 库 。

此时红毛豺狗已 然 散 去 ， 只 剩 那 头 开 膛 破 肚 的 野 猪 静 静 地 躺 着 ， 内 脏 已 被 洗 劫 一 空 。 发 茂 他 们 几 个 人 把 没 有 内 脏 的 野 猪 抬 回 村 里 一 称 ， 有 二 百 二 十 多 斤 。

树林中的野猪

发 茂 拿 着 野 猪 脚 到 公 社 报 告 并 且 领 赏 的 时 候 ， 村 里 人 正 在 分 野 猪 肉 。 不 用 说 ， 那 天 晚 上 我 们 生 平 第 一 次 吃 到 了 香 喷 喷 的 一 点 肥 肉 也 没 有 的 野 猪 肉 。 我 们 和 红 毛 豺 狗 共 享 了 那 头 野 猪 。

其 实 ， 公 社 的 那 十 六 元 钱 应 该 奖 励 给 那 群 红 毛 豺 狗 ， 是它 们 杀 死 了 那 头 野 猪 。 发 茂 沾 了 红 毛 豺 狗 的 光 ， 得 了 一 个 大 便 宜 ， 连 带 着 我 们 也 沾 光 吃 了 野 猪 肉 。

二 、 倒 栽 葱

里 陂 上 村 的 男 人 过 了 五 十 岁 ， 许 多 人 就 会 剃 成 光 头 。 可 是 张 茂 仁 不 到 五 十 岁 ， 每 次 剃 头 师 傅 来 村 里 ， 他 就 要 求 剃 光 头 ，头 皮 青 亮 青 亮 的 。他 说 话 有 些 结 巴 ，我 们 叫 他“ 结 巴 子 ”， 他 会 爽 快 地 应 承 。 若 是 叫 他 “ 野 猪 咬 的 ” ， 他 便 面 有 愠 色 。

茂 仁 走 路 有 些 摇 晃 ，上 身 摆 动 较 大 。他 之 所 以 走 路 摇 晃 ， 乃 野 猪 所 为 。 他 年 轻 时 参 加 围 猎 野 猪 ， 持 铳 守 伏 在 暗 处 。 不 意 一 头 成 年 野 猪 受 了 惊 ，朝 他 直 奔 而 来 。茂 仁 屏 气 扣 动 扳 机 ， 那 野 猪 已 然 中 弹 ， 却 未 击 中 要 害 ， 反 而 加 速 冲 向 茂 仁 。 茂 仁 手 上 的 铳 还 没 来 得 及 装 上 第 二 发 打 野 猪 的 独 子 铁 弹 。 他 一 看 大 事 不 妙 ， 只 能 落 荒 而 逃 。 野 猪 追 上 来 ， 在 他 屁 股 上 咬 了 一 口 ， 然 后 突 出 包 围 ， 消 失 无 踪 ， 只 留 下 茂 仁 在 那 里 撕 心 裂 肺 地 喊 叫 。 茂 仁 在 床 上 躺 了 一 个 月 ， 从 此 以 后 走 路 摇 晃 。

茂 仁 夫 妇 和 五 个 孩 子 挤 住 在 破 旧 的 老 屋 里 ，很想 再 造个 新 屋 ， 可 是 按 照 规 定 ， 造 新 屋 不 许 占 用 耕 地 。 无 奈 之 下 ， 张 茂 仁 想 在 紧 挨 着 他 老 屋 后 面 的 屋 背 岭 脚 下 ，挖 出 一 块 屋 基 来。 屋 背 岭 是 里 陂 上 的 来 龙 岭 ， 事 关 里 陂 上 村 的 运 气 ， 谁 也 不 赞 成 茂 仁 的 想 法 。

茂 仁 来 找 我 。 我 虽 然 不 相 信 屋 背 岭 和 里 陂 上 村 的 运 气 有 什 么 关 联 ， 但 是 这 么 棘 手 的 事 情 我 也 很 为 难 。 我 只 有 把 矛 盾 上 交 ， 和 茂 仁 一 起 去 找 大 队 书 记 ， 请 大 队 来 决 定 。 结 果 大 队 批 准 了 张 茂 仁 造 新 屋 ， 我 自 然 也 因 此 得 罪 了 一 批 村 民 。

于 是 茂 仁 每 天 天 不 亮 ， 赶 在 出 早 工 之 前 ， 他 带 领 儿 女 们 在 屋 背 岭 劈 山 挖 地 基 。 茂 仁 的 新 地 基 离 我 的 住 处 不 远 ， 那 镢 铢 挖 土 时 发 出 沉 闷 的 吭 吭 声 ， 时 常 会 扰 乱 我 的 梦 境 。 这 是 那 个 时 代 的 施 工 噪 音 。

半 年 以 后 ， 茂 仁 这 位 当 代 新 愚 公 ， 终 于 率 领 着 儿 女 们 在 红 土 的 屋 背 岭 开 出 一 块 三 开 间 的 新 地 基 。

离 新 地 基 不 远 的 屋 背 岭 上 ， 有 一 棵 二 人 才 能 合 抱 的 大 樟 树 ， 它 有 一 根 直 径 将近 二尺的枝桍，正好 伸到茂仁的新地 基 上 空 。 要 是 他 的 新 屋 造 好 了 ， 万 一 有 樟 树 的 树 枝 掉 下 来 砸 在 屋 顶 上 ， 会 出 大 事 的 。

茂 仁 又 来 找 我 ， 要 我 帮 他 砍 掉 这 大 枝 桍 ： “ 老 夏 ， 你 会 上 树 ， 帮 我 砍 了 它 ， 给 、 给 你 换 工 分 。 ”

“ 找 别 人 吧 。为 了 你 能 造 新 屋 ，我 已 经 得 罪 了 一 些 人 。” 我 说 。

“ 我 找 了 ， 冇 人 肯 帮 我 。 树 桍 下 面 造 不 了 新 屋 ， 你 、 你 好 人 做 到 底 吧 。 ”

我 思 忖 了 一 会 儿 ， 说 ： “ 就 依 你 吧 ， 不 过 砍 下 的 樟 树 桍 要 归 我 。 ”

“ 制 得 （ 行 /可以 /同意 ） 。 ”

要 砍 的 大 樟 树 的 枝 桍 离 地 有 五 米 左 右 。 我 在 树 下 先 把 两 架 三 米 长 的 杉 木 楼 梯 用 麻 绳 绑 在 一 起 加 长 ， 把 砍 树 的 斧 头 用 二 米 长 的 麻 绳 吊 在 楼 梯 头 上 ， 然 后 慢 慢 竖 起 楼 梯 ， 靠 在 大 樟 树 上 。 我 爬 上 楼 梯 ， 拉 起 吊 着 的 斧 头 用 力 一 甩 ， 斧 头 绕 过 了 树 桍 。 我 再 登 上 几 格 楼 梯 ， 左 手 指 用 力 勾 住 大 樟 树 皮 上 的 缝 隙 ， 右 手 够 住 那 树 桍 ， 贴 身 靠 住 樟 树 ， 手 脚 一 用 力 ， 纵 身 上 去 了 。

大樟树

我 左 手 扶 住 樟 树 ， 站 在 树 桍 上 ， 里 陂 上 村 那 些 黑 黢 黢 的 屋 顶 就 在 脚 下 。 不 远 处 有 些 人 已 经 在 田 里 开 始 干 活 ， 还 有 些 人 掮 着 镢 头 在 田 塍 上 慢 吞 吞 地 走 。 远 处 一 直 可 以 看 到 南 满 贯 山 脚 下 ， 鹿 冈 公 社 著 名 的 里 陂 上 的 圆 塅 尽 收 眼 底 。

我 就 近 估 量 着 ， 这 大 树 桍 的 直 径 约 有 二 尺 ， 用 斧 头 开 的 口 子 至 少 要 有 八 寸 宽 ， 才 能 最 终 砍 断 它 。 口 子 的 左 边 离 开 树 干 应 该 有 一 尺 ， 好 容 我 左 脚 站 立 ， 右 脚 要 站 在 口 子 的 右 面 。 我 想 ， 砍 到 最 后 时 ， 依 照 经 验 ， 树 桍 应 该 会 发 出 轻 微 的 爆 裂 声 。那 时 我 必 须 迅 速 抽 回 右 脚 ，站 到 左 脚 所 在 的 那 一 尺 地 方 ， 双 手 要 紧 紧 抠 住 樟 树 ， 等 待 那 树 桍 折 断 时 几 秒 钟 的 嘎 啦 啦 爆 裂 声 和 轰 隆 隆 倒 地 声 。 最 后 再 小 心 地 沿 着 楼 梯 慢 慢 下 树 。

我 弯 腰 拉 起 麻 绳 拴 着 的 那 把 斧 头 ， 小 心 站 稳 ， 开 始 工 作 了 。 咚 咚 的 砍 树 声 可 以 传 出 很 远 。 （ 有 时 看 见 一 个 人 在 远 处 砍 树 ， 斧 头 砍 下 去 没 声 音 ， 斧 头 举 起 来 才 听 见 咚 的 一 声 ， 很 奇 怪 很 好 玩 。 斧 头 从 砍 到 树 再 举 起 来 大 约 一 秒 钟 ， 所 以 此 人 应 该 距 离 我 们 三 百 多 米 。 ）

我 双 手 执 斧 ， 砍 一 阵 要 歇 一 下 。 抬 起 头 来 ， 我 可 以 看 见 田 里 干 活 的 人 。 有 人 撑 着 镢 头 把 ， 在 朝 我 这 边 看 ， 还 有 些 人 对 着 我 这 边 指 指 点 点 。 他 们 一 定 听 到 了 咚 咚 的 伐 木 声 ， 都 知 道 了 我 正 在 砍 断 来 龙 岭 上 樟 树 的 枝 桍 。他 们 一 定 在 议 论 纷 纷 ， 可 惜 隔 得 太 远 ， 我 听 不 见 。

过 了 约 一 个 半 小 时 ， 我 终 于 听 到 树 桍 发 出 了 轻 微 的 爆 裂 声 。 我 赶 紧 缩 回 右 脚 ， 紧 紧 贴 住 树 干 。 没 有 动 静 。 等 了 一 会 儿 ， 还 是 没 有 动 静 。 奇 怪 。

我 沿 着 树 干 慢 慢 蹲 下 ， 左 手 扶 住 树 干 ， 右 手 单 手 执 斧 ， 试 着 继 续 砍 。

单 手 执 斧 的 力 量 太 小 ， 还 是 没 有 动 静 。

我站起 来 ， 身 体 的 重 心 尽 量 往 左 边 靠 ， 右 脚 轻 轻 点 住 口 子 的 右 侧 ， 斜 着 身 子 ， 双 手 执 斧 砍 了 起 来 。

刚 砍 了 四 五 下 ， 我 只 觉 得 身 体 一 晃 ， 右 脚 本 能 地 往 左 边 一 缩 。

来 不 及 了 。

嘎 啦 啦 啦 ，大 树 桍 往 下 沉 ，我 手 中 的 斧 头 脱 手 飞 了 出 去 ， 双 手 胡 乱 在 空 中 挥 了 三 四 下 ， 想 抓 住 点 什 么 东 西 ， 当 然 什 么 也 没 抓 住 。

我 的 头 朝 下 ， 眼 睛 看 着 大 树 桍 ， 随 着 它 的 轰 隆 声 ， 我 和 大 树 桍 几 乎 是 同 时 落 到 了 地 面 。 我 的 双 手 挥 舞 着 ， 摔 了 一 个 倒 栽 葱 。

我 翻 身 坐 起 来 ，呆 呆 地 望 着 眼 前 的 大 树 桍 。过 了 一 会 儿 ， 我 站 起 来 活 动 了 一 下 ， 周 身 上 下 没 有 异 常 反 应 ， 没 事 。

村 民 周 恩 绍 从 干 活 的 田 里 一 路 冲 上 山 来 ， 着 急 地 叫 道 ： “ 老 夏 ， 老 夏 ！ ”

我跟 随 着 老 周 的 目 光 ， 看 见 右 面 地 上 松 软 的 腐 殖 质 上 ， 有 一 个 大 约 二 寸 深 的 圆 坑 。 我 知 道 ， 那 是 我 的 头 顶 和 地 面 亲 密 接 触 的 结 果 。 倒 栽 葱 的 结 局 还 算 圆 满 。

然 而 就 在 圆 坑 旁 边 1 尺 远 ， 赫 然 有 一 个 约 4 寸 高 的 尖 利 竹 桩 ， 正 在 狰 狞 地 看 着 我 。 我 和 老 周 都 看 到 了 。

老 周 大 声 叫 起 来 ： “ 哪 … … 老 夏 ， 你 好 危 险 ！ … … 你 命 好 大 ！ ”

“ … … 屋 背 岭 是 里 陂 上 的 来 龙 岭 ， 事 关 里 陂 上 村 的 运 气 ？ ！ … … ” 想 到 这 里 ， 我 的 腿 脚 有 些 发 软 了 。

我 曾 经 在 张 贡 茂 家 里 搭 伙 ， 就 把 樟 树 的 大 树 桍 给 了 他 。 他 第 二 天 就 请 来 木 匠 ， 打 了 一 张 吃 饭 用 的 方桌 ， 那 樟 木 桌 面 就是 大 树 桍 的 一 部 分 。

没 过 几 天 ， 心 里 不 高 兴 的 里 陂 上 村 民 到 大 队 告 状 成 功 ， 大 队 派 人 到 张 贡 茂 家 ， 把 余 下 的 樟 木 树 桍 统 统 没 收 了 。 这 些 树 桍 堆 在 大 队 部 ， 成 了 大 队 干 部 冬 天 烤 火 的 材 料 。 这 着 实 让 我 心 疼 了 一 下 。 真 可 惜 了 这 些 让 我 头 朝 地 倒 栽 葱 的 樟 木 。

冬 天 快 过 去 了 ， 有 一 天 我 路 过 大 队 部 ， 看 见 一 截 最 大 的 樟 木 树 桍 还 没 有 烧 完 ， 就 打 趣 说 ： “ 整 个 冬 天 你 们 用 我 的 这 些 桍 来 烤 火 取 暖 ， 省 了 大 队 很 多 钱 吧 。 ” 不 想 大 队 干 部 笑 嘻 嘻 地 说 ： “ 我 们 真 是 背 时 ， 用 你 的 樟 树 桍 烤 火 ， 樟 油 一 烤 出来 ， 辣 得 我 们 连 眼 珠 都 睁 不 开 ， 还 直 咳 嗽 ， 我 们 就 像 烟 熏 的 蚊 子 一 样 。 ”

后 来 我 到 公 社 去 ， 遇 见 了 老 是 那 么 笑 眯 眯 的 公 社 管 知 青 的 乡 办 主 任 ， 他 半 真 半 假 地 对 我 说 ： “ 夏 建 丰 啊 ， 听 说 你 这 次 犯 错 误 了 。砍 了 樟 树 也 不 告 诉 我 。你 要 是 送 给 我 该 有 多 好 ， 我 可 以 做 樟 木 箱 啊 ， 看 谁 还 敢 乱 说 话 。 ”

贡 茂 在 事 后 告 诉 我 ， 当 我 在 帮 茂 仁 砍 树 时 ， 在 田 里 干 活 的 姓 张 的 村 民 群 情 汹 汹 ， 他 就 知 道 我 闯 祸 了 。 这 也 是 为 什 么 只 有 客 居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外 姓 人 周 恩 绍 一 个 人 冲 上 山 来 看 望 我 的 原 因 。有 些 姓 张 的 村 民 真 有 可 能 希 望 我 从 樟 树 上 掉 下 来 呢 。

贡 茂 说 ， 他 舍 不 得 我 送 给 他 的 樟 木 。 他 在 田 里 干 活 的 时 候 ， 已 经 知 道 村 民 们 会 联 合 起 来 ， 到 大 队 去 告 我 的 状 。 他 便 抢 在 前 面 ， 迅 速 打 了 一 张 方桌 。按理 说 大 队 来 人 应 该 没 收 那 樟 木 的 桌 面 。 可 是 除 了 桌 面 ， 打 桌 子 用 的 杉 木 都 是 贡 茂 很 久 以 前 自 己 花 钱 买 来 的 。 桌 子 已 经 打 好 了 ， 大 队 来 的 人 无 法 下 手。

赢弱的驼背老人 贡茂 ，他 在 村 里 老 是 受 人 欺 负 ， 却 也 能 想 出 这 一 招 ， 够 聪 明 。

几 十 年 以 后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张 贡 茂 的 儿 子 张绍生 （ 水 根 仔 ）家 里 ，发 现 那 张 樟 木 桌 面 的 方桌 还 在 使 用 ,桌 面 上 依 然 有 两 道 宽 宽 的 裂 缝 。 那 是 贡 茂 当 年 没 等 樟 木 干 透 ， 就 匆 匆 忙 忙 地 赶 工 做 方 桌 所 留 下 的 痕迹 。

2014 年，贡茂家的方桌。

25 . 挨饿

自 从 看 了 冯 小 刚 导 演 的 电 影 《 天 下 无 贼 》 以 后 ， 我 开 始 喜 欢 和 关 注 他 的 创 作 。2 0 1 2 年 ，他 的 新 片《 1942 》讲 的 是 大 饥 荒 ， 正 好 我 们 这 里 的 AMC 院 线 的 大 股 东 是 中 国 企 业 家 ，

《 1 9 4 2 》 得 以 和 中 国 的 电 影 院 同 步 上 映 ， 我 一 共 看 了 三 遍 。 我 女 儿 苏 舒 看 了 两 遍 ，她 觉 得 《 1 9 4 2 》 是 冯 小 刚 导 演 拍 得 最 好 的 电 影 ， 比 张 艺 谋 导演 的 电 影 《 活 着 》 还 要 好 。

在 里 陂 上 务 农 的 日 子 里 ， 我 曾 经 试 过 只 吃 菜 不 吃 饭 ， 坚 持 了 五 天 ， 知 道 忍 饥 挨 饿 的 滋 味 真 不 好 受 。

我 刚 到 里 陂 上 村 ， 就 常 常 会 听 见 年 长 的 村 民 教 训 自 己 的 孩 子 或 者 其 他 的 后 生 说 ： “ 唉 ， 你 们 真 是 冇 饿 过 饭 啊 ！ ”

里 陂 上 村 现 在 耕 种 的 田 地 ，在 解 放 以 前 多 数 属 于 李 家 村 、 袁 家 村 和 上 头 村 里 的 财 主 人 家 。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 里 陂 上 可 以 说 是 一 个 长 工 村 ， 多 数 人 家 给 财 主 打 长 工 。 长 工 的 收 入 要 根 据 田 里 的 收 成 来 决 定 ， 一 般 是 按 四 六 分 成 ， 长 工 拿 四 成 ， 财 主 人 家 拿 六 成 。 上 交 的 农 业 税 不 重 ， 由 财 主 人 家 负 责 缴 付 。

长 工 之 间 有 很 自 然 的 信 息 交 流 ， 他 们 知 道 谁 家 的 田 里 收 成 好 ， 谁 家 的 田 里 收 成 差 。 他 们 也 知 道 哪 个 财 主 刁 钻 吝 啬 ， 哪 个 财 主 宽 厚 大 度 （ 插 秧 割 稻 时 会 请 长 工 喝 酒 吃 肉 ） 。

1 9 4 9 年 解 放 以 后 ，土 地 改 革 划 定 成 分 ，财 主 人 家 绝 大 多 数 定 成 了 地 主 ， 他 们 的 田 地 被 没 收 ， 分 给 了 穷 人 。 里 陂 上 村 的 二 十 几 户 人 家 ， 没 有 一 户 地 主 富 农 ， 中 农 也 只 有 一 二 户 ， 大 多 数 是 贫 农 和 下 中 农 。

在 解 放 以 前 ， 贫 下 中 农 的 家 里 毕 竟 底 子 薄 一 些 ， 没 有 陈 年 的 积 蓄 ， 生 活 相 对 比 较 清 苦 ， 遇 到 年 成 不 好 ， 粮 食 不 够 吃 的 时 候 ， 就 会 饿 饭 。

等 到 土 地 改 革 以 后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家 家 都 有 了 足 够 的 土 地 ， 就 极 少 有 挨 饿 的 事 情 发 生 。

里陂上村民耕种的土地，集中在鹿冈乡最平整的大塅上。

村 里 年 轻 的 一 代 没 有 挨 过 饿 。 他 们 有 时 会 出 工 不 出 力 ， 偷 一 点 懒 ， 耍 一 点 奸 ， 一 边 混 工 分 ， 一 边 还 满 不 在 乎 。 他 们 有 时 还 会 发 一 些 牢 骚 ， 对 上 级 领 导 的 某 些 作 风 和 态 度 表示 不 满。

每 逢 这 种 时 候 ，从 前 饿 过 饭 的 年 长 的 村 民 ，就 会 发 出“ 你 们 冇 饿 过 饭 ” 的 感 叹 。

我 从 小 生 活 在 上 海 ， 家 境 稍 微 宽 裕 一 点 ， 至 少 是 衣 食 无 虞 。 每 当 我 感 到 肚 子 有 点 饿 了 的 时 候 ， 也 就 是 到 了 吃 饭 的 饭 点 ， 记 忆 中 从 来 不 知 道 饿 一 顿 饭 是 什 么 感 受 ， “ 少 年 不 识 饿 滋 味 ” 。

在 我 种 田 当 农 民 的 最 后 数 年 ， 里 陂 上 村 只 剩 下 了 我 一 个 知 青 。 这 时 候 的 我 ， 各 种 农 活 都 已 娴 熟 ， 我 在 自 留 地 里 种 的 各 种 蔬 菜 也 是 郁 郁 葱 葱 、 硕 果 累 累 ， 一 个 人 根 本 吃 不 完 ， 有 时 候 会 送 菜 给 在 其 他 村 里 插 队 的 知 青 。

有 一 天 ， 我 又 听 见 村 民 在 训 斥 自 己 的 孩 子 ， 还 是 那 几 句 饿 饭 的 老 话 。

我 突 发 奇 想 ： 这 些 老 人 以 前 都 饿 过 饭 ， 不 吃 饭 究 竟 是 什 么 滋 味 ？ 我 现 在 有 这 么 多 蔬 菜 吃 不 完 ， 如 果 我 几 天 只 吃 菜 不 吃 饭 ， 会 是 什 么 感 觉 ？

我 决 定 自 己 来 试 试 看 。

从 第 二 天 开 始 ， 每 天 的 早 饭 ， 我 炒 很 多 青 辣 椒 ， 中 午 则 是 两 大 碗 蕹 菜 。

晚 饭 除 了 辣 椒 和 蕹 菜 ， 还 会 吃 一 些 茄 子 和 瓠 瓜 。

紫茄子 白茄子

我 除 了 只 吃 菜 不 吃 饭 ， 其 他 的 一 切 活 动 照 常 进 行 。 我 白 天 要 下 地 干 活 ，另 外 要 挑 水 、砍 柴 、种 自 留 地 、烧 饭 和 喂 猪 。 晚 上 睡 觉 以 前 ， 我 习 惯 看 一 点 书 。

实 验 开 始 的 第 一 天 和 第 二 天 ， 我 的 感 觉 正 常 ， 只 是 胃 里 面 有 一 些 泛 酸 ， 和 平 常 没 有 什 么 两 样 。

到 了 第 三 天 ， 我 感 觉 有 点 不 对 了 。 挑 一 担 水 ， 装 满 水 的 水 桶 不 容 易 控 制 ， 有 点 摇 晃 。 在 田 里 做 事 也 比 平 时 容 易 累 ， 容 易 出 汗 。 第 四 天 收 工 以 后 去 砍 柴 ， 发 现 手 上 力 气 变 小 了 ， 柴 就 不 那 么 听 话 。 挑 柴 回 家 的 路 上 ， 有 点 心 慌 、 气 喘 。

到 了 第 五 天 出 工 的 时 候 ，我 挑 了 一 件 很 轻 松 的 事 情 来 做 。 当 我 走 在 田 塍 上 ， 只 觉 得 心 也 慌 ， 头 也 晕 ， 脚 下 轻 飘 飘 ， 身 体 摇 摇 晃 晃 。我 突 然 打 个 趔 趄 ，差 点 滑 倒 ，惊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 我 只 想 快 点 回 家 休 息 。

我平日的 夜晚 躺 在 床 上 ， 隔 着 蚊 帐 ， 就 着 蚊 帐 外 面 床 边 上 的 油 灯 看 书 ， 是 一 种 享 受 。 可 是 今 天 晚 上 不 行 ， 书 上 的 字 老 是 会 滑 走 ， 老 也 抓 不 住 。 我 已 经 五 天 只 吃 菜 ， 没 有 吃 米 饭 了。

第 六 天 早 上 ， 我 拿 起 圆 镜 照 看 自 己 的 脸庞 ， 发 现 脸 色 不但 发 黄 、发 灰 ， 更 是 隐 隐 发 绿 ，有 点 像 没 有 施 肥 长 得 不 好 的 蕹 菜 的 颜 色 。我 恍 然 大 悟 ，知 道 “ 面 如 菜 色 ”这 个 成 语 是 怎 么 来 的 了 。

我 放 下 镜 子 ，赶 快 洗 米 、生 火 、煮 饭 。 饭 的 香 味 出 来 了 ， 我 不 停 地 咽 口 水 。

真 到 吃 饭 的 时 候 ，我 倒 不 觉 得 饭 有 多 么 香 甜 ， 只 是 吃 得 特 别 快 特 别 多 。

建丰用过的圆镜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做 农 民 能 够 吃 饱 ， 这 真 是 天 大 的 幸 运 。  而 相 隔 二 里 路 外 的 潺 陂 村 就 不 行 ， 他 们 的 人 口 和 我 们 村相 彷 佛 ， 田 地 却 只 有 我 们 的 一 半 左 右 。 每 年 春 天 青 黄 不 接 的 时 候 ，潺 陂 的 村 民 会 走 一 百 几十 里 路 ，到 上 永 丰 的 藤 田 一 带 ， 悄 悄 地 到 农 民 家 里 买 薯 仔 渣 来 充 饥 。

藤田 地区 盛 产 红 薯 ， 当 地 有名 的 土 产 是 红 薯 淀 粉 和 红 薯 粉 丝 ， 下 脚 料 就 是 薯 仔 渣 ， 主 要 用 来 喂 猪 。

有 一 次 ，村 民 张 发 茂 从 潺 陂 村 的 亲 戚 家 带 了 一 点 薯 仔 渣 回 来 ， 路 上 遇 见 我 。

“ 老 夏 ， 要 不 要 尝 一 下 ？ ”  “ 啥 东 西 ？ ” 我 问 。

“ 薯 仔 渣 。 ”

“ 吃 一 点 。”我 早 就 听 说 过 ，但 是 从 来 没 有 吃 过 薯 仔 渣 。

发茂

我 小 心 翼 翼 地 尝 了 一 小 口 ， 一 股 馊 臭 味 直 冲 后 脑 。 我 强 忍 住 恶 心 ， 咽 了 几 次 ， 薯 仔 渣 直 刷 喉 咙 ， 终 于 咽 下 去 了 。

红薯粉丝

看 见 发 茂 正 瞪 大 了 眼 睛 在 看 我 ， 他 脸 上 的 表 情 很 奇 怪 。 我 知 道 ， 自 己 的 脸 上 一 定 很 难 看 。

“ 好 吃 吗 ？ ” 发 茂 坏 笑 着 问 。

“ 怎 么 拿 这 种 东 西 回 来 ？ ” 我 摇 着 头 问 。  “ 女 儿 6 没 吃 过 ， 听 说 有 薯 仔 渣 ， 想 吃 。 ”  “ 贵 吗 ？ ” 我 问 发 茂 。

“ 六 块 五 一 百 斤 。 ”

“ 一 百 斤 稻 谷 才 九 块 五 。 ” 我 说 。

“ 那 是 国 家 牌 价 的 稻 谷 ， 私 人 要 卖 十 九 块 ， 还 不 准 卖 ， 卖 了 要 犯 法 。 ”

再 问 下 去 ， 我 才 知 道 ， 藤 田 的 农 民 秋 天 收 了 红 薯 ， 冬 天 做 了 薯 粉 以 后 ， 剩下的 薯渣就堆放在 那 里 ， 任 其 变 味 发 酵 。 这 样 的 薯 渣 到 了 春 天 ， 还 能 是 什 么 味 。 六 块 五 一 百 斤 的 薯 仔 渣 ， 能 有 钱 买 ， 能 买 到 吃 ， 就 不 错 了 。

1 9 8 0 年 代 我 去 北 京 出 差 ，大 清 早 出 去 溜 达 ，在 西 直 门 外 见 到 很 多 人 在 排 队 买 豆 汁 。 我 也 凑 热 闹 ， 花 一 毛 五 分 钱 买 了 一 碗 。 坐 下 一 喝 ， 却 是 薯 仔 渣 的 味 道 。 我 勉 强 喝 了 几 小 口 ， 就 把 碗 放 在 桌 上 ， 溜 走 了 。 凡 是 碗 里 的 食 物 ， 我 一 般 都 要 吃 完 ， 这 次 是 例 外 。

我 后 来 听 说 ， 豆 汁 是 北 方 人 用 绿 豆 做 粉 丝 后 的 下 脚 料 发 酵 了 做 成 的 ， 怪 不 得 和 薯 仔 渣 的 味 道 差 不 多 。

我 在 里 陂 上 只 吃 菜 不 吃 饭 才 五 天 ， 如 果 连 菜 也 没 有 吃 ， 我 会 怎 么 样 ？ 如 果我 是 逃 荒 的 灾 民 ， 我 会 放 下 那 碗 豆 汁 走 人 吗 ？

豆汁

我 的 儿 子 是 在 美 国 出 生 的 。 他 上 小 学 了 ， 我 就 告 诉 他 ：

6这名义上的女儿是发茂收养的，成年以后嫁给了他的小儿子，其实就是解放以前所谓的“童养媳”。里陂上有些村民觉得“童养媳”的制度不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村民 张寿仁和张富魁的老婆都是童养媳，两对夫妇的感情都很好。富魁在 1980 年代，三十 来岁就去世了，富魁的老婆袁招金居然矢志不嫁，一直守寡。

“ 你 要 开 始 负 责 自 己 的 早 饭 了 ， 冰 箱 里 有 牛 奶 、 面 包 、 果 酱 和 黄 油 。 你 姐 姐 小 时 候 也 是 这 样 做 的 。 如 果 你 想 饿 肚 子 ， 那 是 你 自 己 的 事 。 ”

儿 子 长 大 以 后 ， 有 一 次 我 问 他 ： “ 肚 子 饿 了 没 饭 吃 ， 是 什 么 滋 味 ， 你 知 道 吗 ？ ”

他 马 上 回 答 ： “ 知 道 。 很 难 受 。 ”

儿 子 告 诉 我 ， 他 上 小 学 的 时 候 ， 真 的 试 过 不 吃 早 饭 就 去 上 学 ， 结 果 在 课 堂 上 饿 得 头 昏 眼 花 ， 难 受 死 了 。 从 那 以 后 ， 他 坚 持 每 天 早 上 在 冰 箱 里 找 东 西 吃 ， 吃 完 以 后 再 去 上 学 。

听 他 说 完 ， 我 笑 了 ： “ 很 好 。 这 是 你 小 时 候 得 到 的 人 生 第 一 笔 财 富 。 ”

儿 子 和 他 的 姐 姐 一 样 ， 除 了 很 注 意 不 要 浪 费 粮 食 以 外 ， 现 在 还 会 自 己 动 手 ， 烧 出 可 口 的 饭 菜 。

有 人 在 将 近 一 百 年 前 说 过 ， 中 国 什 么 问 题 最 大 ？ 吃 饭 的 问 题 最 大 。 现 在 不 论 在 中 国 还 是 在 美 国 ， 大 多 数 人 能 吃 饱 ， 还 时 不 时 很 浪 费 ，嚷 着 营 养 过 剩 ，嚷 着 要 减 肥 ，嚷 着 要 养 生 。 其 实 只 要 仔 细 观 察 ， 就 会 发 现 周 遭 还 是 有 人 在 忍 饥 受 饿 。 况 且 谁 也 不 能 保 证 ， 今 后 我 们 这 个 世 界 不 会 发 生 大 饥 荒 。

26. 受冷和烤火

每 到 寒 冷 的 冬 天 出 工 的 时 候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常 常 会 缩 着 脖 子 说 ： “ 老 古 话 说 的 是 ： 热 是 热 众 人 ， 冷 是 冷 个 人 。 ”

热 是 热 众 人 。 夏 天 的 农 村 没 有 冰 箱 ， 没 有 空 调 ， 过 去 的 财 主 人 家 和 一 般 人 家 一 样 ， 你 光 着 膀 子 ， 我 也 光 着 膀 子 ， 再 没 有 衣 服 可 以 脱 了 ， 众 人 一 起 受 热 。

冷 是 冷 个 人 。 到 了 冬 天 就 各 不 相 同 了 。 过 去 的 财 主 人 家 比 较 富 裕 ， 他 们 冬 天 出 门 可 以 穿 皮 袄 ， 穿 棉 裤 ， 戴 皮 帽 ， 他 们 不 下 田 干 活 ， 他 们 不 会 冷 。 至 于 一 般 的 村 民 ， 上 身 可 以 有 夹 袄 ， 有 棉 袄 ， 可 是 他 们 冬 天 经 常 要 出 门 干 活 ， 下 身 只 有 穿 单裤 才 行 。 他 们 家 里 往 往 只 有 单 裤 ， 出 门 只 能 受 冷 。 冬 天 冷 到 结 冰 的 时 候 ， 他 们 往 往 会 穿 上 两 条 甚 至 三 条 单 裤 来 御 寒 。 当 然 ，如 果 是 冬 天 农 闲 在 家 里 ，可 以 围 在 火 塘 边 上 烤 火 取 暖 。 这 时 候 就 是 只 穿 一 条 单 裤 也 不 觉 得 冷 。

一 、 受 冷

每 年 到 了 十 二 月 ， 天 气 已 经 很 冷 ， 等 到 过 了 “ 冬至 ”这 个节气 ， 就 要 “ 进 九 ” ， 以 九 天 为 单 位 ， 用谚语 来 描 述 气 候 在 八 十 一 天 里 的 变 化 。 中 国 幅 员 辽阔 ， 描 述 “ 进 九 ” 之 后 气 候 变 化 的 谚 语 有 很 多 版 本 ， 里 陂 上 村 关 于 “ 进 九 ” 的 村 谚 ， 和 我 们 在 小 学 课 本 里 读 到 的 不 一 样 ， 和 我 看 到 过 的 其 他 版 本 也 不 一 样 。 村 民 说 的 版 本 是 ：

一 九 、 二 九 ， 相 团 不 出 手 。 （ 双 手 插 在 袖 管 里 取 暖 ）  三 九 二 十 七 ， 檐 墙 脑 上 倒 挂 笔 。 （ 屋 檐 上 挂 着 冰 棱 ）  四 九 三 十 六 ， 黄 泥 岭 上 长 白 肉 。 （ 下 雪 了 ）  五 九 四 十 五 ， 冷 得 黄 狗 呜 啊 呜 。 （ 黄 狗 冷 得 呜 呜 叫 ）   六 九 五 十 四 ， 讲 吃 不 讲 制 。 （ 过 年 只 讲 吃 喝 ， 不 做 事 ）  七 九 六 十 三 ， 拜 年 路 上 脱 衣 衫 。 （ 天 气 暖 ， 脱 去 上 衣 ）  八 九 七 十 二 ， 黄 狗 停 荫 树 。 （ 黄 狗 躲 到 树 荫 下 ）  九 九 八 十 一 ， 个 个 脑 上 戴 麦 笠 。 （ 人 人 戴 上 斗 笠 遮 阳 ）  我 到 农 村 的 时 候 ， 带 了 一 条 咖 啡 色 的 “ 卫 生 裤 ” ， 有 点像 运 动 员 冬 天 穿 的 厚 厚 的 运 动 裤 ， 在 冬 天 穿 上 它 很 暖 和 。 可 是 我 不 久 便 发 现 ， 穿 了 卫 生 裤 以 后 没 法 卷 裤 腿 ， 在寒冷的 早 春 ， 要 下 水 田 的 时 候 很 不 方 便 。

村 民 们 看 见 我 穿 这 么 厚 的 裤 子 ，一 开 始 他 们 很 羡 慕 地 说 ： “ 过 去 有 财 主 人 家 穿 毛 裤 （ 棉 裤 ） ， 现 在 你 的 裤 子 比 毛 裤 还 要 好 。”等 到 我 卷 不 上 裤 腿 了 ，他 们 转 而 嗤 嗤 地 笑 起 来 ：“ 老 夏 ， 脱 了 吧 ， 脱 了 吧 ， 要 不 然 你 下 不 了 田 。 ” 他 们 好 像 是 想 看我在 冷 天的 大 庭 广 众 之 下 脱 裤 子 呢 。 结 果 这 条 卫 生 裤 穿 了 没 几 次 ， 我 宁 愿 受 一 点 冷 ， 也 不好意思 再 穿了 。 我 改 穿 棉 毛 裤 外 加 单 裤 ， 棉 毛 裤 的 罗 口 拉 到 膝 盖 上 ， 不 会 往 下 掉 。

有 一 年 快 要 过 年 的 时 候 ， 我 和 村 民 张 寿 仁 在 一 起 聊 天 。 他 说 起 自 己 前 几 年 过 世 的 父 亲 ， 生 前 很 多 年 都 是 只 靠 一 条 单 裤 就 过 冬 。我 说 ：“ 在 屋 里 可 以 烤 火 取 暖 ，这 有 什 么 希 奇 ？ ”

寿 仁 说 ： “ 可 是 他 还 要 上 山 挖 柴 根 ， 出 门 挑 井 水 ， 正 月 底 就 开 犁 下 水 田 ，都 只 穿 一 条 裤 。不 过 他 也 只 有 一 条 裤 可 穿 。”

我 一 下 子 来 了 兴 趣 ： “ 只 穿 一 条 单 裤 过 冬 是 什 么 感 觉 ？ 我 想 试 试 。 现 在 刚 刚 是 腊 月 ， 这 两 天 外 面 也 没 有 结 冰 。 ”

“ 老 夏 ， 你 真 的 要 校 验 一 下 ？ ”  “ 我 真 的 想 试 一 试 。 ”

第 二 天 早 上 ， 我 只 穿 一 条 单 裤 （ 当 然 比 村 民 多 穿 一 条 短 内 裤 ） ， 开 始 了 我 的 受 冷 之 旅 。 首 先 是 要 把 水 缸 装 满 水 ， 因 此 我 必 须 出 门 挑 水 。 我 挑 着 空 水 桶 一 出 门 ， 哎呀 ， 少 穿 一 条 棉 毛 裤 就 是 不 一 样 ， 冷 风 直 往 裤 子 里 灌 ， 很 快 我 觉 得 自 己 好 像 没 有 穿 裤 子 一 样 。 我 一 路 小 跑 冲 到 井 边 装 满 一 担 水 ， 赶 紧 迈 着 小 碎 步 跑 回 家 ， 倒 完 水 以 后 把 扁 担 一 扔 ， 蹦 跳 着 跑 到 火 塘 边 烤 火 取 暖 了 。

接 着 要 去 自 留 地 摘 菜 了 ， 我 也 是 蹦 跳 着 一 溜 烟 到 地 里 ， 以 最 快 的 速 度 摘 菜 ， 然 后 匆 匆 回 家 。 我 一 跳 进 门 ， 把 装 菜 的 篮 攀 放 在 一 边 ， 先 去 烤 火 ， 然 后 再 做 其 他 的 事 情 。

就 这 样 ， 我 穿 着 单 裤 过 冬 ， 坚 持 了 十 几 天 ， 算 是 尝 到 了 过去 里 陂 上 村 穷 苦 人 家 过 冬 的 滋 味 ， 实 验 便 结 束 了 。 回 想 起 来 ， 我 当 时 冷 得 勾 头 缩 颈 、 跳 进 跳 出 的 怪 样 子 ， 在 旁 人 看 来 一 定 十 分 可 笑 。

每 年 春 天 ， 村 里 会 在 不 同 的 水 塘 里 放 入 鲢 鱼 、 鲩 鱼 和 胖 头 鱼 （ 鳙 鱼 ） 这 三 大 家 鱼 的 鱼 苗 。 经 过 二 到 三 年 ， 鱼 儿 长 大 了 ，到 了 冬 天 过 年 时 节 ，生 产 队 就 会 选 一 口 水 塘 ，干 塘 捉 鱼 ， 把 鱼 分 给 大 家 过 年 。

当 抽 水 机 把 水 塘 里 的 水 差 不 多 抽 干 了 ， 在 鱼 儿 到 处 往 上 乱 蹦 的 时 候 ， 我 们 就 把 裤 腿 差 不 多 卷 到 大 腿 根 ， 冲 下 塘 里 去 捉 鱼 。 我 在 冰 冷 的 水 和 塘 泥 里 最 多 只 能 坚 持 两 三 分 钟 ， 就 要 赶 快 上 岸 ， 拖 着 冻 得 紫 红 的 双 腿 ， 在 水 塘 边 的 火 堆 旁 烤 火 取 暖 ， 过 几 分 钟 再 冲 下 塘去。

水 塘 边 围 着 很 多 人 ， 几 乎 半 个 村 子 的 男 女 老 少 都 来 了 ， 洋 溢 着 喜 气 洋 洋 的 过 年 气 氛 。只 有 最 强 的 男 劳 力 才 下 塘 捉 鱼 ， 捉 到 了 鱼 就 往 岸 上 扔 ， 有 人 会 把 岸 上 的 鱼 集 中 起 来 。 别 人 捉 到 三 条 鱼 了 ， 我 才 捉 到 一 条 。 岸 上 看 热 闹 的 人 会 高 兴 地 喊 ： “ 老 夏 捉 到 鱼 了 ！ ” 我 冷 得 嘴 里 咝 咝 地 在 抽 气 ， 心 里 却 油 然 生 出 了 温 暖 和 喜 悦 的 感 觉 。

里陂上村 属于 田 多 人 少 ， 每 逢 农 历 的 正 月 底 二 月 初 就 要 开 始 春 耕 。如 果 遇 上 倒 春 寒 ，水 田 里 偶 尔 还 会 有 薄 薄 的 冰 茬 。

耖田

这 时 候 去 犁 田 （ 村 民 叫 耖 田 ） ， 就 不 像 捉 鱼 的 时 候 那 样 可 以 上 岸 烤 火 ， 只 能 咬 着 牙 坚 持 。 耖 田 半 天 下 来 ， 小 腿 以 下 在 水 里 的 部 分 冻 成 了 紫 色 ， 已 经 麻 木 了 。

我 一 直 记 得 ， 有 一 天 我 耖 田 收 工 的 时 候 ， 我 把 牛 脖 子 上 的 牛 轭 解 开 了 ， 整 理 好 ， 又 在 田 头 把 犁 具 洗 干 净 了 ， 然 后 用 镢 头 挑 着 牛 轭 和 犁 具 ， 牵 着 牛 回 村 。 说 是 牵 着 牛 ， 其 实 是 牛 走 在 我 前 面 ， 我 的 右 手 控 制 着 肩 上 的 犁 具 ， 左 手 握 着 牛 绳 。

牛 突 然 停 了 一 下 ， 在 我 的 面 前 拉 了 一 堆 屎 。 我 一 脚 踩 进 了 牛 屎 ， 一 阵 温 暖 沿 着 脚 底 往 上 传 ， 舒 服 极 了 。 牛 还 要 往 前 走 ， 它 也 想 早 点 回 家 呢 。 我 把 手 里 的 牛 绳 紧 紧 拉 住 ， 让 牛 停 下 了 脚 步 ， 为 的 是 我 的 双 脚 可 以 在 牛 屎 里 多 享 受 几 秒 钟 的 温 暖。

与 此 同 时 ， 在 我 身 后 的 小 路 上 的 其 他 村 民 也 不 得 不 停 了 下 来 。 他 们 的 活 计 要 轻 松 很 多 ， 大 部 分 人 是 在 铲 田 墈 和 筑 田 塍。

集 体 的 耕 牛 都 分 散 地 养 在 各 户 人 家 。 村 里 似 乎 有 一 条 不 成 文 的 规 定 ： 在 早 春 时 节 ， 凡 是 养 牛 的 人 家 ， 都 要 派 人 去 耖 田 。 妇 女 不 用 去 耖 田 ， 去 的 全 部 是 男 人 ， 大 多 数 是 各 户 人 家 的 顶 梁 柱 。 他 们 是 关 键 时 刻 必 须 走 在 前 面 忍 受 寒 冷 的 人 ， 是 要 担 当 责 任 的 人 ， 也 是 全 体 村 民 尊 敬 的 人 。 我 希 望 自 己 能 够 成 为 这 样 的 人 。

耖 田 收 工 以 后 ， 回 到 家 里 的 第 一 件 事 当 然 是 烤 火 ， 但 是 一 定 要 注 意 ， 不 要 离 火 太 近 ， 以 免 烤 坏 了 已 经 冻 得 冰 凉 而 麻 木 了 的 腿 脚 。

二 、 烤 火

一 到 冬 天 ， 里 陂 上 村 每 户 人 家 的 厅 堂 里 的 一 角 ， 就 作 为 烤 火 的 火 塘 。 火 塘 设 在 进 大 门 后 的 左 边 或 右 边 ， 周 围 是 矮 凳 和 矮 椅 。 火 塘 里 的 火 往 往 从 清 晨 一 直 燃 到 深 夜 ， 不 像 煮 饭 蒸 饭 烧 菜 那 样 需 要 快 火 急 烧 ， 因 此 用 的 多 数 是 没 有 劈 开 的 一 段较 大 的 木 柴 ，燃 烧 起 来 比 较 慢（ 燃 烧 速 度 最 慢 的 是 枥 子 树 柴 ）。 有 时 候 烤 火 的 木 柴 用 完 了 ， 村 民 会 临 时 到 附 近 的 山 上 去 挖 柴 根 （ 柴 兜 ） 回 来 烤 火 取 暖 ， 柴 根 烧 起 来 也 很 慢 。

用 木 柴 烤 火 多 少 会 有 些 烟 。 袅 袅 青 烟 冉 冉 上 升 ， 穿 过 屋 顶 上 面 瓦 片 之 间 的 缝 隙 ， 飘 散 而 去 。 里 陂 上 村 的 房 屋 ， 瓦 片 直 接 放 在 椽 条 上 ， 好 像 和 我 们 常 州 老 家 的 房 子 不 一 样 。

很多民居的炊烟是直接穿过瓦片之间的缝隙，缓缓升上 天空，形成特殊的景象。如今的说法是污染了环境。

冬 天 到 村 民 家 里 去 串 门 ， 他 们 马 上 热 情 地 让 出 火 塘 边 的 座 位 ， 招 呼 我 的 第 一 句 话 一 定 是 ： “ 老 夏 ， 来 烤 火 。 ” 而 不 是 “ 老 夏 ， 吃 了 么 ？”

坐 下 来 ， 在 火 塘 边 烤 火 ， 大 家 开 始 聊 天 ， 东 拉 西 扯 ， 无 所 不 谈 。记 得 有 一 次 ，寿 仁 一 边 拨 弄 着 火 塘 里 的 火 ，一 边 说 ： “ 老 夏 ， 鹿 冈 老 俵 说 ， 三 个 鹿 冈 人 ， 才 抵 得 上 一 个 永 丰 人 ； 而 三 个 永 丰 人 ， 才 抵 得 上 一 个 南 昌 人 ； 要 三 个 南 昌 人 ， 才 抵 得 一 个 上 海 人 呢 ， 还 是 你 们 上 海 佬 最 厉 害 。 ”

“ 照 你 的 说 法 ， 一 个 上 海 人 抵 得 上 二 十 七 个 鹿 冈 人 。 等 你 哪 天 当 了 队 长 ， 我 在 田 里 做 一 天 工 ， 你 能 给 我 二 十 七 天 的 工 分 吗 ？ ” 我 笑 着 说 。

寿 仁 也 笑 了 ， 他 说 ： “ 嗨 ， 会 种 田 有 什 么 用 ？ 我 们 是 农 民， 就是 脓包 的 意 思 ， 农 民 是 这 世 上 最 冇 用 的 人 。 ”

我 心 里 想 ，中 国 一 直 是 农 业 社 会 ，以 农 立 国 。书 上 说“ 士农 工 商 ” ， 农 民 的 地 位 仅 次 于 知 识 分 子 （ 士 ） ， 历 来 的 统 治 者 都 十 分 重 视 农 业 。 据 说 每 年 春 天 的 开 耕 时 节 ， 北 京 城 里 的 皇 帝 ， 还 要 到 一 个 叫 做 “ 先 农 坛 ” 的 地 方 ， 去 扶 犁 耕 地 呢 。 就 连 革 命 先 驱 孙 中 山 先 生 的 革 命 纲 领 十 六 个 字 里 ， 好 像 也 有 “ 扶 助 农 工 ” 这 四 个 字 ， 农 民 排 在 了 工 人 前 面 。

可 是 实 际 上 ， 农 民 一 直 在 中 国 社 会 的 最 底 层 ， 他 们 自 己 也 认 为 ， 只 有 最 无 用 最 无 助 的 人 ， 才 会 来 当 农 民 。 看 来 村 民 的 心 底 里 ， 有 着 千 年 积 淀 下 来 的 深 深 的 自 卑 。 连 我 们 这 些 天 天 胼 手 胝 足 ， 和村民 在 一 起 种 田 的 知 识 青 年 ， 只 是 因 为 地 域 的 不 同 ， 村 民 对 我 们 有 些 “ 仰 望 ” 呢 。

大 家 说 累 了 ， 便 眯 上 眼 睛 ， 专 心 享 受 烤 火 的 乐 趣 。

烤 火 真 可 以 说 是 人 生 的 一 大 享 受 。 我 坐 在 火 塘 边 的 矮 凳 上 ， 全 身 放 松 。 双 手 向 前 伸 出 ， 手 心 向 下 ， 感 受 着 橙 黄 色 跳 动 的 火 苗 射 出 的 热 力 ， 身 上 和 手 上 一 阵 一 阵 地 暖 和 起 来 。 这 时 候 ， 好 像 整 个 世 界 都 静 止 了 ， 只 有 那 成 段 的 木 柴 或 者 柴 根 不 时 发 出 噼 噗 的 爆 裂 声 ， 溅 起 了 点 点 的 火 星 。 我 的 脑 子 里 什 么 也 没 有 ， 全 然 是 一 片 空 白 ， 真 舒 服 。 这 样 的 状 态 ， 有 时 候 可 以 持 续 一 个 多 小 时 。

偶 尔 睁 开 眼 睛 ， 瞧 一 眼 脚 边 我 养 的 那 只 黄 狗 ， 它 老 是 跟 着 我 ，正 舒 服 地 伏 在 地 上 ，和 我 一 样 ，在 享 受 着 火 的 温 暖 呢 。 它 眯 着 的 眼 睛 间 或 一 动 ， 紧 紧 贴 在 额 边 的 两 只 耳 朵 有 时 会 突 然 竖 起 一 只 来 ， 慢 慢 地 转 一 圈 。 如 果 这 时 候 有 人 推 门 进 来 ， 我 的 狗 会 撑 起 前 腿 ，挺 起 上 身 ，睁 开 眼 睛 ，歪

过 头 去 瞧 瞧 。待 它 发 现 进 来 的 是 熟 人 ，就 摇 一 下 尾 巴 ，表 示 说 它 知 道 了 ，然 后 又 懒 洋 洋 地 趴 下 去 ， 侧 过 脸 ， 抬 起 眼 ， 怯 生 生 地 瞄 我 一 眼 ， 往 我 的 脚 边 挪 动 一 点 ，继 续 享 受 着 烤 火 带 来 的 莫大 舒适 。

可 是 婴 幼 儿 在 火 塘 边 烤 火 ，会 有 很 大 的 危险 。他 们 在 矮 椅 上 睡 着 以 后 ，一 旦 翻 身 滚 落 到火 塘 里 ， 很 容 易 造 成 终 身 的 残 疾 ， 甚 至 会 失 去 生 命 。

矮木椅

除 了 烤 火 ，村 里 的 妇 女 在 闲 暇 时 ，往 往 会 提 着 火 笼 取 暖 ，火 笼 里 放 了 一 些 从 灶 膛 里 铲 出 来的 炭 烬 ，村 民 俗 称“ 火 屎 ”，既 能 散 发 热 量 ， 又 不 会 漂 出 烟 雾来 。以 前 没 有 火 柴 的 时 候 ，很 多 村 民 烧 完 晚 饭 ，就 小 心 地 用 灶 膛 里 灰 白 色 的 柴 灰 盖 住“ 火 屎 ”，可以 留 住 火 种 ，在 第 二 天 使用 。

后 来 我 有 机 会 买 到 上 好 的 木 炭 ， 用 木 炭 放 在 专 门 的 火 盆 里 烤 火 ，这 是农 村 最 高 级 的 烤 火 方 法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用 木 炭 烤 火 会 感 到 空 气 很 干 燥 。 我 还 常 常 觉 得 ，用 木 炭 烤 火 的 氛 围 和 效 果 不 如 用 木 柴 来 得 好 。少 了 木 柴 燃 烧 的 明 火 和 青 烟 ，用 木 炭 烤 火 显 得 比 较 冷 清 和 斯 文 ，相 比 之 下 缺 少 了 一 些 热 闹 和 原 始 的 味 道 。

火笼  火盆

2 0 0 0 年 我 在 美 国 ，靠 贷 款 买 了 一 个 很 小 的 八 十 多 年 的 老 房 子 ， 房 子 里 居 然 有 一 个 可 以 烧 木 柴 取 暖 的 壁 炉 。

快 到 圣 诞 节 了 ， 四 季 如 春 的 旧 金 山 湾 区 终 于 冷 下 来 了 。 我 兴 冲 冲 地 买 来 了 专 门 用 来 烧 壁 炉 的 木 柴 的 替 代 品 ， 放 在 壁 炉 里 的 铁 架 上 ， 点 着 了 “ 木 柴 ” 。 我 看 着 那 橙 黄 色 的 火 苗 一 闪 一 闪 地 窜 动 ， 彷 佛 我 又 回 到 了 几 十 年 前 的 里 陂 上 村 ， 回 到 了 用 木 柴 烤 火 的 岁 月 。

没 过 几 年 ，我 居 住 的 小 城 为 了 保 护 环 境 ，有 了 新 的 规 定 。 所 有 的 壁 炉 一 律 不 准 烧 木 柴 和 木 柴 替 代 品 ， 要 使 用 壁 炉 的 住 户 必 须 进 行 改 造 ， 只 可 以 烧 煤 气 。

夜 深 了 ， 烤 火 的 村 民 回 去 睡 了 ， 火 堆 渐 渐 地 熄 灭 ， 我 也 起 身 回 屋 ， 已 经 感 到 有 一 丝 一 丝 的 寒 气 向 我 袭 来 。

对 我 来 说 ， 用 木 柴 烤 火 的 岁 月 永 远 过 去 了 。

27. 剃头和修面

“ 身 体 发 肤 ， 受 之 父 母 ， 不 敢 毁 伤。 ” 想 来 我 们 汉 族 的 男 子 在 清 朝 以 前 是 不 剃 头 的 ， 把 长 长 的 头 发 盘 成 一 个 髻 ， 用 布 包 住 扎 好 ， 顶 在 头 上 。 我 看 见 书 上 绘 出 来 的 古 人 帽 冠 ， 上 面 总 要 鼓 起 来 一 块 ， 好 像 就 是 为 了 存 放 那 头 上 的 发 髻 。 那 时 候 也 有 “ 理发 ” 一 说 ， 主 要 是 指 洗 沐 和 梳 理 头 发 。

到了清朝，汉族的男子不得不 接受 新 的 规 定 ， 把 头 顶 前 面 的 一 半 头 发 用 锋 利 的 剃 刀 剃 光 ， 就 有 了 “ 剃头 ” 的 说 法 。 后 面 余 下 的 长 头 发 编 成 一 条 辫 子 ， 拖 在 身 后 。 等 到 国 家 衰 弱 了 ， 中 国 男 人 拖 在 身 后 的 那 条 辫 子 变 成 了 落 后 的 象 征 ， 成 了 西 方 很 多 人 眼 中 的 “ 猪 尾 巴 ” ， 有 人 还 用 英 文 Pigs （ 猪 ） 的 谐 音 ， 造 出 了 一 个 带 有 侮 辱 意 义 的 新 字 “ C h i n k s （ 中 国猪） ” ， 专 门 用 来 称 呼 我 们 中 国 人 。

清朝的剃头师傅

从 我 记 事 开 始 ， 每 个 月 要 到 “ 剃 头 店 ” 去 剃 一 次 头 。 那 时 候 上 海 的 剃 头 师 傅 除 了 剃 头 以 外 ， 大 多 有 一 手 推 拿 和 接 骨 的 本 领 。记 得 我 哥 哥 读 小 学 的 时 候 ，有 一 次 他 的 手 臂 脱 臼 了 ， 母 亲 首 先 想 到 的 是 去 找 剃 头 师 傅 。 我 跟 在 母 亲 后 面 ， 探 出 头 去 ， 只 见 那 师 傅 一 手 扶 住 哥 哥 的 肩 膀 ， 另 一 只 手 握 住 哥 哥 的 手 臂 ，往 下 轻 轻 一 拉 ，再 猛 地 往 上 一 推 ，口 里 说 声 ：“ 好了 。” 哥 哥 带 着 一 脸 的 惊 恐 活 动 了 一 下 手 臂 ， 笑 了 起 来 。 哥 哥 的 手 臂 复 位 以 后 ， 那 剃 头 师 傅 只 收 取 了 母 亲 一 元 钱 。

现 代 的 理 发 ， 是 修 剪 头 发 、 洗 头 、 吹 干 、 修 面 、 染发 、 烫 发 等 各 种 服 务 的 统 称 ， 可 是 很 多 上海 男 人 还 是 习 惯 地 把 理 发 简 称 为 剃头。

一、 剃 头 （ 剃 脑 ）

1 9 6 9 年我 到 里 陂 上 村 “ 插 队 落 户 ” 之 前 ， 母 亲 特 意 提 醒 说 ，农 村 里 剃 头 可 能 不 是 很 方 便 ， 应 该 带 一 把 剃 头 的 推 剪 去 才 好 。 我 便 花 费 二 元 五角 钱 ， 在 上 海 买 了 一 把 崭 新 的 双 箭 牌 手 动 理 发 推 剪 。

到了里陂上村不久 ，我的头发 长了 ，可是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的 男 知 青 ， 谁 都 不 会 剃 头 这 门 手 艺 。 我 只 能 和 薛 志 民 约 定 ， 我 俩 互 相 给 对 方 剃头 。 我 率 先 贡 献 出 自 己 的 脑 袋 ， 给 志 民 当 作 试 验 田 ， 用 我 买 的 那 把 推 剪 ， 任 他 胡 乱 地 在 我 头 上 推 一 通 。

双箭牌理发推剪

坐 在 凳 上 让 薛 志 民 给 我 剃 头 ， 我 常 常 会 猛 地 一 惊 ， 痛 出 一 身 热 汗 。 志民的 手 艺 是 在 太 差 ， 我 忍 不 住 说 ： “ 小 心 点 ， 侬 不 是 在 剃 头 ， 好 像 在 拔 毛 了 。 ”

轮 到 我 给 志 民 剃 头 了 ，有 时 推 剪 夹 住 了 头 发 ，我 心 一 慌 、 手 一 拉 ， 就 拔 掉 了 他 几 根 甚 至 是 一 小 绺 头 发 ， 青 色 的 头 皮 上 渐 渐 地 出 现 红 色 的 斑 点 ， 出 血 了 。

终 于 完 工 了 ， 我 手 里 拿 着 推 剪 ， 看 着 薛 志 民 刚 剃 好 的 后 脑 勺 ，色 彩 很 不 均 匀 ，青 色 中 夹 杂 着 的 那 一 块 又 一 块 的 白 色 ， 是 我 剃 得 太 短 ， 露 出 了 他 的 头 皮 。

到 田 里 干 活 的 时 候 ， 村 民 们 看 着 我 和 志 民 的 新 剃 头 ， 一 边 挤 眉 弄 眼 地 做 着 怪 模 样 ， 一 边 嗤 嗤 地 发 笑 。 我 俩 对 望 着 ， 看 见 了 对 方 那 奇 怪 的 发 型 ， 不 由 得 也 笑 了 起 来 。

我 很 快 发 现 ， 志 民 的 新 剃 头 上 那 些 露 出 头 皮 的 地 方 ， 头 发 长 得 特 别 快 ， 过 了 一 个 星 期 到 十 天 ， 就 看 不 出 我 那 不 听 话 的 理 发 推 剪 曾 经 在 他 头 上 施 虐 的 痕 迹 了 。

转 眼 到 了 19 69 年的 11 月 ，插 队 务 农 已 经 八 个 月 ，母 亲 要 我 回 上 海 探 亲 ，顺 便 先 到 杭 州 的 姐 姐 家 住 两 天 。临 行 之 前 ， 为 了 使 自 己 在 路 途 中 显 得 精 神 些 ， 我 请 志 民 给 我 剃 头 ， 他 有 些 犹 豫 地 说 ： “ 这 次 跟 平 常 不 一 样 ， 我 怕 剃 不 好 呢 。 ” 。

我说： “ 侬 现 在 越 剃 越 好 了 ， 前 几 天 寿 仁 还 想 来 试 试 我 们 的 手 艺 呢 。 没 事 的 ， 侬 放 心 剃 。 ”

志 民 给 我 剃 完 了 ，抱 歉 地 说 ：“ 对 不 起 ，这 次 剃 得 不 好 ， 侬 去 上 海 的 路 上 应 该 戴 帽 子 。 ” 我 拿 起 圆 镜 照 了 一 下 ， 前 面 还 可 以 ， 后 面 看 不 到 。 我 心 想 ， 充 其 量 是 后 面 露 出 了 几 块 白 色 的 头 皮 而 已 。

第 二 天 上 午 ， 我 按 照 志 民 的 建 议 ， 戴 上 帽 子 出 发 了 ， 起 初 一 路 平 安 ， 没 有 什 么 异 常 。

待 得 上 了 火 车 ，车 厢 里 十 分 闷 热 ，我 忘 了 自 己 的 新 剃 头 ， 随 手 脱 下 帽 子 ， 当 作 扇 子 ， 搧 了 起 来 。 “ 哄 ” 的 一 声 ， 周 围 的 旅 客 都 笑 起 来 了 。 我 不 明 就 里 ， 不 知 道 他 们 为 什 么 发 笑 ， 下 意 识 地 用 另 一 只 手 摸 了 摸 头 。

“ 哈 … … ” 他 们 笑 得 更 欢 了 。 我 这 才 反 应 过 来 ， 他 们 是 在 笑 我 的 新 剃 头 呢 ， 我 戴 上 了 帽 子 。

对 面 的 一 个 中 年 妇 女 敛 起 了 笑 容 ，小 心 地 轻 声 问 我 ：“ 你 的 头 是 谁 剃 的 ？ ”

“ 和 我 一 起 下 乡 的 同 学 剃 的 。 ”

笑 声 停 止 了 ， 他 们 看 着 我 ， 周 围 很 是 安 静 了 一 阵 。 很 久 以 后 我 才 意 识 到 ， 当 时 那 些 旅 客 知 道 了 我 的 知 青 身 份 以 后 ， 可 能 会 联 想 到 我 们 在 乡 下 很 可 怜 ，连 剃 头 都 弄 成 了 这 个 样 子 。

火 车 到 了 杭 州 ， 下 车 到 了 姐 姐 家 里 ， 我 洗 脸 的 时 候 一 脱 帽 ，姐 姐 便 大 惊 失 色 地 说 ：“ 你 的 头 这 么 难 看 ！是 谁 剃 的 ！” 她 要 我 马 上 到 附 近 的 店 里 去 剃 头 。

我 到 了 店 里 一 脱 帽 子 ， 自 然 又 引 起 了 一 阵 哄 笑 。

直 到 现 在 ， 我 依 然 不 知 道 薛 志 民 当 时 把 我 的 后 脑 勺 弄 成 了 什 么 怪 模 样 。

后 来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见 我 剃 头 的 手 艺 慢 慢 地 进 步 了 ， 便 试 探 着 问 我 ， 能 不 能 给 他 “ 剃脑 ” 。 我 说 ： “ 那 当 然 可 以 ， 而 且 不 收 票 子 （ 钱 ） 。”

村 里 人 不 说“ 剃 头 ”，而 是 说 “ 剃脑 ” ，我 觉 得 很 新 奇 。

但 仔细想来，人的头部的前面是 脸面，有头发的部分才是 “ 脑 ” 。 回 想 起 我 理 发 的 那 把 推 剪 ， 从 来 只 在 人 的 脑 壳 上 耕 耘 ， 并 不 会 推 到 人 的 脸 面 上 去 。 看 来 “ 剃脑 ” 比 “ 剃头 ” 要 准 确 一 些 。

渐 渐 地 ， 村 里 有 几 个 年 轻 的 后 生 愿 意 来 找 我 免 费 剃 脑 。 他 们 可 以 节 省 一 点 钱 ， 自 然 很 高 兴 。 我 很 愿 意 为 他 们 服 务 。 他 们 教 我 砍 柴 种 菜 ， 教 我 犁 地 耙 田 ， 我 正 无 以 为 报 呢 ， 心 里 也 很 欣 欣 然 。

可 是 有 人 不 高 兴 ， 那 就 是 一 直 给 里 陂 上 村 民 剃 脑 的 陈 师 傅。

陈 师 傅 不 是 本 村 人 ， 他 每 过 半 个 月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一 次 ， 给 村 里 的 男 性 成 年 人 剃 脑 和 修 面 。 男 孩 子 则 只 给 剃 脑 ， 不 给 修 面 。（ 用 锋 利 的 剃 刀 把 脸 上 的 胡 须 和 汗 毛 刮 掉 ，那 叫 修 面 ， 和 我 们 上 海 人 的 说 法 一 样 。 ）

陈 师 傅 不 论 大 人 小 孩 ， 按 人 头 收 费 ， 每 人 每 年 六 元 钱 。 他 眼 见 着 有 村 民 到 我 们 这 里 来 剃 脑 ， 自 己 的 收 入 减 少 了 ， 心 里 当 然 不 高 兴 。 他 笑 嘻 嘻 地 来 找 我 好 几 次 ， 愿 意 出 七 元 钱 的 高 价 来 买 走 我 的 理 发 推 剪 ， 我 没 有 同 意 。

陈 师 傅 很 快 改 变 了 策 略 ， 他 来 村 里 剃 脑 的 时 候 ， 热 情 地 邀 请 我 免 费 剃 脑 和 修 面 。 我 很 愿 意 体 验 一 下 农 村 的 剃 脑 和 修 面 是 怎 么 回 事 ， 便 答应 了 让 陈 师 傅 在 我 的 脑 壳 上 舞 推 剪 、 在 我 的 面 皮 上 动 剃 刀 ， 但 条 件 是 我 必 须 按 照 市 价 ， 付 给 他 二 角 五 分 钱 。

我 坐 在 凳 上 ， 陈 师 傅 兴 致 勃 勃 地 给 我 围 上 剃 脑 专 用 的 靛 蓝 色 棉 布 围 单 ， 式 样 和 上 海 理 发 店 里 的 围 单 差 不 多 ， 只 是 没 有 及 时 清 洗 ， 鼻 子 里 会 钻 进 一 些 相 应 的 气 味 。 剃 脑 的 时 候 ， 也 许 因 为 我 是 陈 师 傅 的 特 殊 顾 客 吧 ， 感到 似 乎 他 的 手 艺 比 我 在 上 海 的 剃 头 师 傅 要 好 一 些 ， 反 正 我 觉 得 很 舒 服 。

剃 脑 完 毕 ， 再 用 热 水 洗 脑 ， 和 我 在 上 海 的 理 发 店 里 剃 头 的 过 程 差 不 多 。

二、 修面

接 下 来 要 开 始 修 面 了 ， 那 是我 有 生 以 来 第 一 次 修 面 。  陈师傅 端 来 一 条 长 凳 ， 自 己 侧 身 在 凳 子 的 一 头 坐 下 ， 拿

着 剃 刀 的 右 手 朝 着 外 面 ， 左 手 拍 拍 凳 面 ， 招 呼 我 坐 在 长 凳 的 另 一 头 ， 背 对 着 他 顺 势 仰 面 倒 下 ， 枕 在 他 的 大 腿 上 。 我 睁 开 眼 睛 ， 陈 师 傅 的 脸 很 近 ， 距 离 不 到 一 尺 。

用 热 毛 巾 敷 面 一 二 分 钟 以 后 ， 陈 师 傅 不 用 剃 须 膏 ， 开 始 给我剃 胡 须 。 他 的 手 势 熟 练 而 轻 快 ， 唰 唰 唰 的 一 阵 响 ， 比 我 平 时 自 己 对 着 镜 子 用 剃 须 刀 来 剃 胡子 ， 要 舒 适 多 了 。

当年，建丰用过类似的剃须刀和刀片。

锋利的 剃 刀 刮 完 了 双 颊 ， 开 始 爬 上 鼻 梁 和 眉 心 ， 接 着 在 额 头 上 游 走 。 眉 毛 上 、 眉 毛 下 、 眼 皮 下 ， 伴 随 着 轻 微 的 “ 嗤 嗤 ” 声 ， 剃 刀 好 像 刮 去 了 我 脸 上 的 每 一 根 汗 毛 。 我 想 ， 修 面 就 是 刮 脸 ， 现 在 脸 上 已 经 全 部 刮 过 ， 应 该 结 束 了 。 也 许 是 陈 师 傅 觉 得 我 动 了 一 下 ， 知 道 了 我 的 想 法 ， 他 轻 声 说 ： “ 不要 动 ， 快 好 了 。 ”

剃 刀 开 始 刮 耳 朵 的 背 面 、 耳 廓 的 里 面 ， 剃 刀 在 耳 朵 的 边 缘 上 走 过 。 那 剃 刀 直 到 刮 干 净 我 的 脖 子 之 后 ， 才 离 开 了 陈 师 傅 的 手 。

农村剃头师傅用的老式剃刀

我 想 要 起 身 ， 陈 师 傅 拍 拍 我 ： “ 还 有 一 下 下 就 好 。 ” 他随 手 拿 起 一 把 很 细 的 小 刀 伸 进 耳 朵 里 去 绞 耳 毛 ， 那 “ 嚓拉拉 ” 的 声 音 特 别 清 亮 。 绞 完 了 耳 毛 ， 又 绞 鼻 毛 ， 接 着 他 换 上 了 一个 掏 耳 勺 ， 开 始 仔 细 地 给 我 掏 耳 朵 。 在 记 忆 中 ， 过 去 哪 怕 是 母 亲 给 我 掏 耳 朵 ， 也 没 有 陈 师 傅 现 在 的 手 法 那 么 好 。

我 还 想 多 呆 一 会 儿 ， 陈 师 傅 说 ： “ 好 了 。 ”

我 挺 身 坐 起 来 ， 精 神 一 振 ， 感 觉 无 比 清 爽 ， 这 第 一 次 修 面 的 体 验 真 不 错 。 转 念 一 想 ， 我 得 赶 紧 付 钱 了 。

如 此 享 受 了 几 次 修 面 以 后 ， 我 不 由 得 想 到 ， 自 己 不 会 修 面 ， 而 寿 仁 他 们 来 找 我 剃 脑 ， 虽 然 一 年 节 省 了 六 元 钱 ， 却 因 此 失 去 了 修 面 的 乐 趣 ， 实 在 是 可 惜 了 。

又过了一年， 陈 师 傅 终 于 说 服 我 ， 高 价 把 我 的 那 把 理 发 推 剪 买 走 ， 达 到 了 他 的 目 的 。 他 高 兴 地 说 ： “ 我 们 村 里 上 海 佬 带 来 的 推 剪 ， 早 就 给 我 收 走 了 ， 就 里 陂 上 村 你 老 夏 的 这 把 最 难 收 。 ”

寿 仁 他 们 几 个 人 只 得 和 我 一 样 ， 成 了 陈 师 傅 的 顾 客 。  每 逢 插 秧 或 者 割 稻 的 农 忙 季 节 ， 为 了 抓 紧 时 间 ， 陈 师 傅会 带 着 工 具 来 到 田 头 ， 为 我 们 剃 脑 修 面 。 这 时 候 ， 在 田 里 劳 作 的 每 个 男 人 都 很 高 兴 ， 我 们 不 但 可 以 借 着 这 个 机 会 喘 一 口 气 ， 伸 展 一 下 劳 累 多 时 的 腰 肢 和 手 脚 ， 更 可 以 藉 着 修 面 ， 好 好 地 享 受 一 番 。

“ 老 夏 ， 到 你 了 ！ ” 陈 师 傅 远 远 地 喊 道 。

我 坐 在 田 头 的 木 椅 上 ， 照 例 围 上 了 熟 悉 的 蓝 色 围 单 ， 那 围 单 熟 悉 的 味 道 里 ， 一 股 稻 田 里 特 有 的 清 香 掺 杂 进 来 了 。 修 面 的 时 候 ， 我 仰 望 着 蓝 天 上 缓 慢 飘 动 的 白 云 ， 听 着 剃 刀 在 我 的脸上 “ 咝咝 ” 地 游 走 ， 有 时 还 会 传 来 一 二 声 使 役 耕 牛 的 吆 喝 声 。 那 是 多 么 的 放 松 ， 又 是 何 等 的 惬 意 。

只是这一切 太 过 短 暂 了 ， 陈 师 傅 已 经 站 起 身 来 ， 大 声 地 喊 着 下 一 个 村 民 的 名 字 。 我 不得不 下 田 去 工 作 了 。

回上海 探 亲 的 时 候 ， 我到 父亲 常 去 的 那 家 级 别 较 高 的 店 里剃头 。 一 进 这 家 店 ， 感 觉 就 是 不 一 样 ， 亮 畅 的 店 堂 里 干 干净净， 满 墙 的 大 镜 子 明 晃 晃 的 。 剃 头 师 傅 用 毛 巾 利 索 地 掸 两 下 专用的 座 椅 ，热 情 地 招 呼 我 坐 下 ，给 我 围 上 了 雪 白 的 围 单 ， 然 后 问 道 ： “ 照 原 样 ？ 修 面 伐 ？ ”

“ 照原样， 剃 头 和 修 面 ， 来 全套。 ” 我 盼 望 着 能 够 在 上 海 享 受 修 面 时 的 适 意 。

剃头、洗头， 师傅 把 座 椅 放 平 ， 我 仰 面 躺 着 。 热 乎 乎 香 喷 喷 的 毛 巾 来 了 ， 比 乡 下 好 得 多 。 接 着 是 涂 抹 剃 须 膏 ， 这 也 是 农村 没 有 的 。 理 发 师 开 始 修 面 了 。

1960 年代，上海剃头师傅用的剃刀。

我 突 然 感 到 有 一 丝 疼 痛 ， 头 不 由 得 动 了 一 下 。 师傅 说： “ 咦 ， 侬 的 胡 子 不 多 ， 倒 是 韧 刁 刁 的 ， 不 好 剃 。 ”

到 最 后 ， 我 等 着 绞 鼻 毛 和 掏 耳 朵 ， 可 是 没 有 等 到 。 我 开 始 暗 暗 地 怀 念 乡 下 给 我 修 面 的 陈 师 傅 了 。

回 到 家 里 仔 细 地 照 镜 子 ， 发 现 我 的 下 巴 上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暗 红 色 的 破 口 ， 那 是 上 海 师 傅 的 剃 刀 留 下 的 痕 迹 。 我 又 怀念 起 了 农 村 的 陈 师 傅 ，他 的 剃 刀 从 来 没 有 割 破 过 我 脸 上 的 皮 肤 。

按 理 说 ， 上 海 的 剃 头 师 傅 和 乡 下 的 陈 师 傅 一 样 ， 都 是 经 过 多 年 的 学 徒 生 活 ， 才 学 到 了 修 面 这 门 手 艺 。 可 是 我 总 觉 得 陈师 傅 的 技 术 更 好 一 些 。 我 想 到 ， 共 产 党 来 了 以 后 ， 上 海 的 学 徒 不 管 好 坏 ， 只 要 学 满 三 年 就 能 出 师 。 相 比 之 下 ， 乡 下 的 学 徒 有 时 要 学 四 到 五 年 ， 直 到 师 傅 觉 得 不 会 损 坏 自 己 的 名 声 了 ， 才 放 心 让 徒 弟 自 立 门 户 ， 独 立 操 作 。 （ 不 排 除 有 些 乡 下 的 师 傅 故 意 不 让 学 徒 出 师 ， 可 以 少 一 个 竞 争 对 手 ， 同 时 能 够多 占 有 一 些 学 徒 的 劳 动 。 ）

修面可以是一种享受

还 有 ，上 海 的 剃 头 店 里 ，各 种 设 备 高 档 、大 气 、上 档 次 ， 剃 头 工 具 先 进 、整 洁 、又 多 样 。也 许 正 因 为 设 备 和 工 具 好 了 ， 有 更 多 的 竞 争 优 势 ，即 使 修 面 的 手 艺 马 虎 一 点 ，也 能 过 得 去 。 就 这 一 点 而 言 ， 我 不 禁 联 想 到 其 他 的 行 业 也 有 类 似 的 现 象 。 比 如 医 院 里 有 越 来 越 多 的 医 生 ， 他 们 越 来 越 依 赖 各 种 先 进 的 技 术 和 设 备 ， 来 为 病 人 作 各 种 检 查 ， 然 后 根 据 检 查 结 果 给 病 人 诊 断 和 开 药 。 这 样 一 来 ， 医 生 个 人 的 医 术 高 下 ， 似 乎 不 像 过 去 那 么 重 要 了 。

1 9 8 9 年 底 ，我 和 女 儿 揣 着 国 家 允 许 调 换 的 总共 六 十 多 美 元 ， 来 到 了 美 国 ， 和 正 在 读 书 的 马 立 平 会 合 。 有 人 说 ， 过 去 我 们 到 农 村 是 “ 土 插 队 ” ， 现 在 几 乎 是 身 无 分 文 地 出 国 ， 可 以 算 作 是 “ 洋 插 队 ” 。

和 二 十 年 以 前 的 1969 年 一 样 ， 我 的 行 李 箱 里 又 有 一 把 崭 新 的 双 箭 牌 理 发 推 剪 。 从 那 以 后 ， 立 平 开 始 学 着 给 我 剃 头 了 。

略 微 有 些 遗 憾 的 是 ， 立 平 不 会 修 面 这 种 高 级 的 技 术 活 ， 美 国 的 理 发 店 里 又 没 有 这 项 服 务 ， 我 很 久 没 有 享 受 修 面 的 乐 趣 了 。

等 我 过 了 几 年 再 从 美 国 回 到 上 海 时 ， 大 多 数 的 剃 头 店 里 已 经 和 国 际 接 轨 ， 取 消 了 修 面 这 项 传 统 服 务 。

我 想 起 了 好 像 是 某 本 书 上 一 句 幽 幽 的 话 语 ： “ 世 人 不 闻

《 广 陵 散 》 ， 已 经 很 久 了 。 ”

1960 年代，修面是剃头师傅的传统服务项目。

28 . 松光、火吊和救火

“ 松光 ” 是 几 十 年 以 前 里 陂 上 村 民 用 来 照 明 的 主 要 材 料 。 他 们 在 春 天 的 夜 晚 经 常 会 点 燃 “ 火吊 ” 去 田 里 捉 鱼 ， 火 吊 里

燃 烧 的 就 是 松 光 。 我 在 农 村 十 年 ， 参 加 过 几 次 救 火 ， 松 光 往 往 是 引 起 火 灾 的 直 接 原 因 。 所 以 ， 我 把 松 光 、 火 吊 和 救 火 这 三 件 看 似 “ 风 马 牛 不 相 及 ” 的 事 情 写 在 了 一 起 。

现 如 今 的 里 陂 上 村 ， 松 光 这 样 东 西 ， 已 经 绝 迹 很 久 了 。

一 、 劈 松 光 照明

上海是中国的 大 城 市 ， 现 代 化 的 程 度 比 较 高 ， 夜 晚 自 然 是 用 电 来 照 明 。在 1 9 6 0 年 代 ，上 海 马 路 上 的 路 灯 ，是 当 时 最 先 进 的 高 压 水 银 灯 。 我 家 里 则 换 下 了 老 式 的 白 炽 灯 ， 改 用既 明 亮 又 比 较 节 能 的 日 光 灯 。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完 全 是 另 外 一 种 景 象 。 到 了 夜 晚 ， 无 论 是 在 家 还 是 外 出 ， 村 民 多 数 使 用 “ 松光 ” 来 照 明 。 即 便 是 在 白 天 ， 他 们 也 经 常 要 点 燃 “ 松光 ” ， 到 昏 暗 的 柴 房 里 去 拿 取 各 种 用 具 。

顾 名 思 义 ，村 民 用 来 照 明 的 “ 松光 ” ，一 定 和 松 树 有 关 。  里 陂 上 村 周 围 的 山 岭 上 ，有 许 多 一 人 不 能 合 抱 的 大 松 树 。

奇 怪 的 是 ， 有 些 大 松 树 的 树 干 上 ， 从 齐 人 高 的 地 方 开 始 ， 往 下 有 二 尺 左 右 的 长 度 ， 或 多 或 少 被 人 挖 掉 了 一 块 。 有 的 树 挖 得 浅 而 窄 ， 好 像 树 干 上 长 了 一 个 凹 进 去 的 疤 ； 有 的 挖 得 深 而 宽 ， 那 松 树 好 像 随 时 都 会 倒 下 来 。

村 民 张 寿 仁 告 诉 我 ， 那 是 因 为 村民 劈 “ 松 光 ” 来 照 明 ， 才 把 松 树 弄 成 了 这 个 样 子 。

割 开 松 树 皮 ， 松 树 受 了 伤 ， 就 会 流 出 “ 松 油 ” ， 松 油 流 得 多 了 ， 时 间 一 长 ， 把 原 本 黄 白 色 的 木 质 部 分 浸 润 成 了 橙 红 色 ， 用 斧 头 小 心 地 劈 剥 下 来 ， 就 是 松 光 。

劈 松 光 使 得 松 树 又 受 伤 了 ，再 次 流 出 松 油 ，过 一 年 左 右 ，又 可 以 劈 一 次 松 光 。 你 也 劈 松 光 ， 我 也 劈 松 光 ， 时 光 过 去 了 十 几 年 ， 劈 松 光 使 得 大 松 树 最 细 的 地 方 只 有 碗 口 那 么 粗 了。

劈 松 光 会 毁 坏 松 树 ， 大 队 干 部 多 次 说 要 保 护 松 树 ， 禁 止 劈松光 。 记得 唯 一 查 处 过 的 ， 好像 只 有 李 家 村 的 一 个 村 民 ， 这 事 还 引 起 了 轩 然 大 波 。

中 国 历 来 有 一 句 脍 炙 人 口 的 描 述 社 会 不 公 平 的 话 ： “ 只 准 州 官 放 火 ， 不 许 百 姓 点 灯 。 ” 老 百 姓 连 晚 上 点 松 光 照 明 的 权 利 都 没 有 ， 还 让 不 让 他 们 活 了 ？ 一 时 间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群 情 汹 汹 ， 大 队 干 部 成 了 “ 千 夫 所 指 ” 。 从 那 以后，大队 干部 再也 不 敢说 要 禁 止 劈 松 光 。

记 得 是 一 个 刮 风 下 雨 的 晚 上 ， 我 吃 过 晚 饭 不 久 ， 忽 然 听 见 屋 背 岭 上“ 嘎 啦 啦 ”的 一 阵 响 ，然 后 是“ 轰 … … ”的 一 声 。 那 好 像 不 是 打 雷 ， 而 是 一 棵 大 树 倒 地 的 声 音 。 一定 是 屋 背 岭 上 那 棵 劈 了 松 光 ，平 日 里 看 上 去 摇 摇 欲 坠 的“ 松 光 树 ”倒 了 ！ 按照 村 里 不 成 文 的 规 矩 ，那 棵 树 属 于 最 先 赶 到 现 场 的 那 个 人 。 想 到 这 里 ， 我 立 刻 穿 蓑 衣 、 戴 斗 笠 、 左 手 持 手 电 、 右 手 提 斧 头 ， 匆 匆 赶 往 倒 树 的 现 场 。

离 开 那 松 光 树 只 有 三 四 十 米 的 时 候 ， 传 来 了 第 一 声 清 脆 响 亮 的 伐 木 声 。 唉 ， 还 是 晚 了 一 步 。

我 不 甘 心 地 趋 上 前 去 ，在 手 电 的 光 亮 中 ，辨 认 出 是 村 民 周 恩 绍 抢 在 了 我的 前头 ， 这 棵 松 树 已 然 归 他 所 有 。 恩 绍 以 胜 利 者 的 姿 态 ， 潇 洒 地 和 我 打 招 呼 。

那 棵 松 树 是 村民 劈 松 光 的 牺 牲 品 ，却 让 恩 绍 独 自 占 了 一 个 大 便 宜 。我 只 能 悻 悻 然 地 回 到 住 处 。

村 民 都 知 道 鹿 冈 商 店 有 煤 油 灯 卖 ，连 玻 璃 灯 罩 在 内 ， 每 盏 九 角 六 分 钱 ， 他 们 咬 咬 牙 ， 还 能 买 得 起 。 但是 点 灯 的 煤 油 每 斤 要 六 角 五 分 钱 ， 一 年 至 少 要 用去 十 几 斤 ， 实在 太 贵 了 。 更 何 况 煤 油 灯的 玻 璃 灯 罩 非常 娇 嫩 ， 一 不 小 心 就 会 打 碎 ， 却 又无 法 单 独 购 买 。 没有 玻 璃 灯 罩 ， 煤 油 灯 基 本 上 成 了 废 物 。   村 里 哪 怕 是 最 时 尚 最 赶 潮 流 的 村民 ， 买 了 一 盏 煤 油 灯 便直 呼 上 当 ： “ 上 绝 哩 个 当 ” 。 他 们 宁 可 去 山 上 劈 松 光 ， 松 光 不 用 花 钱 买 。

煤油灯

每 根 松 光 劈 成 了 宽 约 一 寸 ， 长 约 六 七 寸 ， 它 最 大 的 功 能 是 用 来 照 明 。 不 管 是 吃 晚 饭 ， 还 是 晚 饭 以 后 的 纺 纱 织 布 ， 村 民 都 是 把 点 燃 的 一 到 二 根 松 光 ， 放 在 一 块 青 砖 上 ， 任 其 吱 吱 地 燃 烧 ， 噗 噗 地 爆 出 火 花 ， 发 出 比 煤 油 灯 亮 得 多 的 光 焰 。 光 焰 渐 渐 暗 下 去 了 ， 从 盛放 松 光 的 扁 篱 中 再 摸 出 一 根 ， 添 加 到 当 作 底 座 的 青 砖 上 ， 光 焰 又 起 来 了 。

光 焰 旁 边 坐 着 的 人 脸 和 身 影 ，在 光 焰 的 晃 动 中 忽 隐 忽 现 。 周围的 一 切 都 和 数 百 年 前 相 仿 佛 ， 时 光 似 乎 没 有 流 转 。 只 有 厅 堂 正 中 间， 那 忽 明 忽 暗 的 毛 主 席 的 标 准 像 在 提 醒 着 人 们 ， 这 是 在 社 会 主 义 的 新 中 国 。

村民要 出门 查 看 柴 屋 或 者 牛 栏 ， 又 或 者 吃过晚饭 要 出 门 到 记 工 员 那 里 记 工 分 ， 他 们 照 例 点 燃 一 根 松 光 ， 用 三 个 手 指 捏 住 下 端 ， 擎 在 头 上 ， 照 亮 前 方 。 因 为 电 池 是 紧 俏 商 品 ， 不 容 易 买 到 ， 所 以 用 手 电 筒 照 明 走 夜 路 的 人 很 少 。

用松光 来 照明 ， 除 了 光 焰 会 时 大 时 小 ， 不 太 稳 定 之 外 ， 另 一 个 缺 点 是 黑 烟 太 大 。

我 们 知 青 挤 住 在 祠 堂 里 ， 一 开 始 使 用 煤 油 灯 照 明 。 有一 天 ， 冯 金 生 很 想 能 够 像 村 民 那 样 ， 省 下 买 煤 油 的 费 用 ，他 便 拿 着 斧 头 上 山 ， 劈 了 一 扁篱 松 光 回 来 ， 晚 上 就 在 房 间 里 点 起 松 光 照 明 。 又 黑 又 亮 的 烟 雾 随 着 光 焰 往 上 升 ， 没 几 天 就 把 大 家 的 帐 子 熏 黑 了 。 我 表 示 抗 议 ， 连 忙 把 自 己 的 帐 子 拆 下 来 洗 干 净 。 冯 金 生 自 己 也 说 ， 松 光 烧 起 来 黑 烟 太 大 ， 他 的 鼻 孔 里 全 是 黑 的 。 实验 很 快 停 止 了 ， 余 下 的 松 光 成 了 我 们 烧 火 做 饭 时 的“ 引 火 柴 ”，先 划 火 柴 点 燃 松 光 ，再 用 它 引 燃 其 他 的 柴 。

我 们 常 说 的 文 房 四 宝 ， 是 指 笔 、 墨 、 纸 、 砚 。 记 得 书 上 说 过 ， 可 以 用 松 烟 来 做 成 传 统 的 墨 。 如 果 松光的黑烟 不 是 熏 黑 了 我 们 的 帐 子 和 鼻 孔 ， 而 是 另 外 想办法 收 集 起 来 ， 也 许 正是 做 墨 的 原 料 呢 。

随 着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收 入 逐 步 提 高 和 国 家 电 网 的 逐 渐 普 及 ， 到了 1990 年 代 ，村 民 家 里 全部 用 上了 电 灯 ，他 们 劈 松 光 照 明

的 时 代 ， 可 以 说 是 “ 黄 鹤 一 去 不 复 返 ” 了 。

二 、 松 光 和 火吊

永 丰 县 的 年 降 雨 量 有 一 千 六 百 多 毫 米 ， 每 年 开 春 的 桃 红 梨 白 时 节 ， 里 陂 上 村 的 水 田 里 已 经 盛 满 了 春 雨 ， 远 远 望 去 就 像是 许多 形状 不 规 则 的 镜 面 在闪闪发亮， 是名副其实的“ 水 平如镜 ” 。 镜 面 底 下 ， 手 指 那 么 长 的 小 鱼 活 泛 起 来 了 。 池 塘 里 放 养 的 大 鱼 ， 也 会 趁 着 温 暖 的 春 水 溜 出 池塘 ， 到 田 里 来 找 小 鱼 玩 耍 。

每逢 这 种 时 候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白 天 带 着 斧 头 和 扁 篱 ， 抽 空 去 山 上 劈 来 松 光 。 到 了 晚 饭 以 后 ， 村 民 肩 上 斜 挎 着 的 扁篱 装满 松 光 ， 腰 上 扎 着 准 备 装 鱼 的 篱 子 ， 手 持 捉 鱼 的 鱼 叉 和 斩 针 ， 擎 着 照 明 的 “ 火 吊 ” ， 出 门 到 田 里 去 捉 鱼 了 ， 俗 称 “ 打 火 吊 照 鱼 ” 。

传统的火吊是铁匠用 二分粗细 的 铁 条 打 成 的 篓 状 倒 圆 锥 体 ，直 径 和 高 度 均 在 六 寸 左 右 。 这 “ 铁 篓 ” 的 网 格 很 大 ， 圆 口 的 边 上 有 三 根 一

尺 来 长 的 铁 条 做 的 攀 ，攀 的 另 一 头 并 拢 在 一 起 ，连 接 到 一 根 三 尺 来 长 的 杆 上 。这 杆 靠 近“ 铁 篓 ”的 那 端 ， 有 一 尺 多 长 是 铁 制 的 ， 其 余 部 分 是 木 头 的 把 。 使 用 火吊 的 时 候 ， 铁 篓 里 面 放 置 点 燃 的 松 光 。 松 光 放 得 越 多 ， 火 吊 就 越 亮 。

鱼叉

我 曾 经 跟 着 村 民 张 寿 仁 到 里 陂 上 村 的 大 塅 上 ， 打 着 火 吊 去 “ 照 鱼 ” 。

春 夜 的 塅 上 ， 田 里 一 片 蛙 鸣 。 放 眼 望 去 ， 夜 色 中 有 七 八 团 橙 色 的 火 在 移 动 ，那 就 是 火 吊 。远 处 的 火 团 小 ，移 动 得 慢 。

近 处 的 火 团 大 ， 动 得 快 ， 还 可 以 看 到 隐 隐 绰 绰 的 人 影 。 一 团 火 停 住 了 ， 那 多 半 是 发 现 了 田 里 的 鱼 ， 持 着 火 吊 的 人 正 在 用 斩 针 捉 鱼 呢 。 运 气 好 的 话 ， 一 个 晚 上 可 以 捉 到 二 三 斤 鱼 。

我 跟 在 寿 仁 身 后 ， 一 手 拿 着 手电 筒 ， 一 手 握 着 斩 针 。

和 松 光 熊 熊 燃 烧 的 火 吊 相 比 ，手电 筒 那 惨 白 的 光 束 显 得 十 分 微弱 。 寿 仁 停 住 了 脚 步 ， 用 火 吊 照 着 水 面 ， 对 我 说 ： “ 老 夏 ， 有 鱼 ， 快 斩 。 ” 我 看 见 田 里 有 两 条 鱼 ， 正 在 悠 闲 地 摇 着 尾 巴 。

尚未安装木把的斩针

我 举 起 斩 针 ， 猛 地 劈 下 去 ， 溅 了 我 一 脸 的 水 。 我 定 睛 一 看 ， 那 两 条 小 鱼 早 就 不 见 了 。

火 吊 的 光 亮 渐 渐 地 暗 了 ， 寿 仁 从 扁 篱 中 取 出 几 根 松 光 加 了 进 去 ， 只听得 松 油 吱 吱 作 响 ， 松 光 腾 地 一 声 燃 着 了 ， 火 吊 一 下 子 亮 了 起 来 。 我 和 寿 仁 忙 了 两 个 多 小 时 ， 才 捉 到 一 斤 多 鱼 ， 我 连 一 条 鱼 也 没 有 捉 到 。

回 家 的 路 上 寿 仁 告 诉 我 ， 有 一 次 他 打 火 吊 照 鱼 ， 看 见 田 塍 上 有 一 条 很 大 的 眼 镜 蛇 在 游 动 ， 像 是 在 从 上 坵 田 过 到 下 坵 田去。 （ 眼 镜 蛇 发 怒 时 ， 头 部 下 面 有 一 段 会 变 宽 ， 好 像 是 脖 子 膨 胀 了 ， 村 民 的 俗 称 是 “ 涨 颈 疯 ” 。）

眼睛 蛇 的 攻 击 性 特 别 强 ， 它 可能 是 觉 得 受 到 了 威 胁 ， 伸 起 头 涨 着 脖 子 向 寿 仁 冲 过 来。

眼镜蛇

寿 仁 急 忙 用 火 吊 挡 住 蛇 的 来 路 ，那 蛇 愤 怒 地 缠 住 了 火 吊 ， 缠 得 火 吊 都 开 始 变 形 了 。寿 仁 赶 紧 往 火 吊 里 小 心 地 添 加 松 光 ， 让 火 吊 越 烧 越 旺 。 那 眼 镜 蛇 终 于 受 不 了 火 攻 ， 全 身 松 软 ， 掉 到 田 塍 上 ， 奄 奄 一 息 了 。 寿 仁 继 续 用 火 吊 烧 烤 ， 用 斩 针 扎 ， 把 这 条 大 毒 蛇 打 死 了 。

我 想 ， 如 果 寿 仁 手 里 拿 的 是 火 把 ， 火 把 是 烧 不 死 眼 镜 蛇 的 ， 那 还 不 知 道 是 谁 胜 谁 负 呢 。 火 吊 比 火 把 要 好 得 多 。

打 火 吊 照 鱼 很 少 能 捉 到 大 鱼 ， 绝 大 多 数 是 手 指 那 么 长 的 小 杂 鱼 。 村 民 回 家 以 后 ， 直 接 把 小 鱼 放 在 大 铁 锅 里 炕 干 了 ， 加 上 碾 碎 的 红 辣 椒 烧 了 吃 。

后 来 化 肥 和 农 药 用 多 了 ， 春 天 水 田 里 的 鱼 就 少 了 ， 劈了 松 光 来 打 火 吊 照 鱼 的 人 也 越 来 越 少 了 。

三 、 救 火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传 统 房 屋 ， 不 管 是 正 规 的 住 屋 还 是 放 杂物 的 柴 屋 ， 基 本 上 没 有 窗 。 即 使 是 最 高 级 的 青 砖 到 顶 的 砖 屋 ， 也 只 会 在 前墙和 后墙上 各 留 两 个 一 尺 高 五 寸 宽 的 墙 洞 ， 这 就 是 村 民 口 中 正 式 的 “ 窗 ” 了 。 房 间 里 非 常 暗 ， 村 民 进 房 找 东 西 ， 往 往 要 点 燃 一 根 满 是 松 脂 的 松 光 ， 借 着 松 光 来 照 明 。 这 就 为 火 灾 留 下 了 隐 患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十 年 里 ， 记 忆 中 一 共 发 生 了 三 次 火 灾 ， 每 次 都 是 用 松光 来照明 惹的祸。所幸发现 得早，救火及时 ， 损 失 很 小 。

1 9 6 9 年 的 一 个 晚 上 ，住 在 我 们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听 见 他 家 牛 栏 里 的 牛 有 动 静 ， 他 点 着 松 光 去 牛 栏 查 看 ， 不 小 心 燃 着 了 牛 栏 上 面 堆 放 的 大 量 干 稻 草 ， 那 是 耕 牛 过 冬 的 饲 料 。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听 到 恩 绍 的 喊 叫 ， 立 刻 用 洗 脸 盆 到 水 缸 里 舀 了 水 ， 冲 过 去 扑 救 。 幸 亏 刚 刚 起 火 不 久 ， 也 因 为 知 青 人 多 ， 很 快 就 把 火 扑 灭 了 。

1 9 7 1 年 ，村 民 张 发 茂 的 老 婆 ，在 白 天 点 着 松 光 ，去 柴 屋里 找 猪 食 盆 。 柴 屋 的 屋 檐 不 高 ， 松 光 一 下 子 把 屋 檐 上 极 为 干 燥 的 茅 草 点 着 了 。 发 茂 在 柴 屋 里 存 放 着 他 多 年 来 积 攒 的 准 备 盖 新 屋 的 木 料 。 一 着 火 ， 这 批 木 料 肯 定 全 完 了 ， 吓 得 发 茂 的 老 婆 哇 哇 大 哭 起 来 。 我 和 冯 金 生 听 见 了 ， 急 忙 从 我 们 搭 伙 的 村 民 家 的 水 缸 里 取 了 水 ，冲 出 去 救 火 。薛 志 民 也 很 快 赶 来 了 。 大 火 把 茅 草 的 屋 顶 烧 掉 了 一 大 半 ， 盖 新 屋 的 木 料 安 然 无 恙 ， 完 好 地 保 存 下 来 了 。

应 该 是 1974 年 ， 夏 天 双 抢 大 忙 时 节 的 一 个 中 午 ， 我 和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一 起 ， 顶 着 烈 日 挑 着 稻 谷 ， 到 鹿 冈 粮 站 交 完 公 粮 回 来 后 ， 走 进 厨 房 准 备 午 饭 。 正在这时 ， 有 人 大 叫 ： “ 着 火 了 ！ ” 我 刚 放 下 手 里 的 切 菜 刀 ，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姜 部 长 就 冲 进 了 厨 房 ， 说 ： “ 快 ， 救 火 ！ ” 我 急 忙 拿 着 脸 盆 到 水 缸 里 舀 水 ， 飞 快 地 跑 到 屋 外 ， 发 现 是 我 们 知 青 的 新 屋 旁 边 ， 村 民 张 顺 喜 的 柴 屋 顶 上 的 茅 草 烧 起 来 了 。 如 果 不 把 火 扑 灭 ， 很 可 能 会 延 烧 到 我 们 的 新 屋 。

我 和 姜 部 长 拼 命 地 来 回 奔 跑 ， 几 分 钟 以 后 ， 我 水 缸 里 的 水 用 完 了 ， 火 也 被 我 俩 浇 熄 了 。 这 时 候 ， 冯 金 生 也 从 鹿 冈 粮 站 交 完 公 粮 回 来 了 。等 到 我 坐 上 饭 桌 ，已 经 是 下 午 二 点 多 钟 ， 终 于 可 以 填 饱 饿 得 前 心 贴 后 背 的 肚 子 了 。

那 天 中 午 ， 姜 部 长 到 里 陂 上 村 ， 是 来 找 我 道 别 ， 他 要 调 到 永 丰 去 工 作 了 。 姜 部 长 见 我 在 田 里 劳 动 还 未 回 来 ， 就 在 村 民 家 里 吃 了 午 饭 ， 到 我 们 知 青 的 新 屋 里 休 息 。 他 在 我 的 床 上 午 睡 ，听 见 外 面 有 人 大 叫 ，连 忙 从 床 上 跳 起 来 ，到 门 口 一 看 ， 只 见 一 个 村 民 慌 慌 张 张 地 朝 自 己 家 里 跑 去 ， 他 是 想 叫 人 来 救 火 ， 手 里 还 拿 着 一 根 已 经 熄 灭 了 的 松 光 。 后 来 我 知 道 ， 是 村 民 张 顺 喜 ， 点 着 松 光 去 柴 屋 里 找 东 西 ， 一 不 小 心 ， 手 里 的 松 光 碰 到 了 屋 檐 上 的 茅 草 ， 烈 日 下 的 茅 草 一 点 就 燃 。

我 至 今 想 不 起 来 ， 那 天 为 什 么 没 有 其 他 知 青 在 屋 里 。 好 像 李 桂 英 正 在 仓 库 里 称 稻 谷 ， 而 薛志民 则 已 经 “ 病 退 ” 回 上 海 了 。

我 参 与 的 另 外 一 次 救 火 是 1976 年 ， 我 在 县 城 里 的 永 丰饭 店 参 加 全 县 知 青 代 表 会 议 期 间 。 那 次 救 火 虽 然 和 松 光 没 有 直 接 的 关 系 ， 却 也 牵 涉 到 了 松 油 。

那是 开 会 的 第 一 天 晚 上 ， 我 被 永丰 饭 店 的 广 播 吵 醒 了 ， 喇 叭 里 说 永 丰 松 香 厂 着 火 了 ， 希 望 大 家 去 救 火 。 我 睡 的 房间 里 有 六 张 床 ， 睡 着 六 个 知 青 代 表 。 其 他 人 好 像 都 没 有 被 广 播 吵 醒 ， 我 不 好 意 思 叫 他 们 ， 便 独 自 到 了 永 丰 饭 店 的 大 门 口 ， 却 空 无 一 人 。

我 怀 疑 自 己 刚 才 是 做 梦 了 ， 正 在 犹 豫 不 决 ， 另 一 个 上 海 知 青 来 到 了 饭 店 门 口 ， 问 我 是 不 是 听 到 了 广 播 。

我 俩 核 对 了 情 况 ， 决 定 去 火 灾 现 场 。 松 香 厂 在 聂 家 村 附 近，离 永丰饭店 有 一 段 路 。 我 俩 在 清 冷 的 夜 里 一 路 小 跑 ， 大 约 十 五 分 钟 以 后 到 了 松 香 厂 ， 发 现 是 厂 里 专 门 存 放松油 的松 油 池 着 火 了 ， 火 势 并 不 大 ， 有 一 队 人 正 在 用 篮 攀 传 递 沙 子 ， 往 松 油 池 里 倒 。 我 们 迅 速 地 加 入 了 传 递 沙 子 的 行 列 。

这些 传 沙 灭 火 的 人 ， 都 是 松 香 厂 的 职 工 ， 据 他 们 说 ， 是 厂 里 有 人 为 了 发 泄 私 愤 ， 设 法 点 燃 了 松 油 池 ， 放 火 的 人 已 经 被 抓 住 了 。

过 了 半 小 时 左 右 ， 火 完 全 熄 灭 了 ， 人 们 悄 无声息 地 散 开 去 ， 我 俩 也 回 到 饭 店 继 续 睡 觉 。

永丰饭店

第 二 天 上 午 知 青 代 表 继 续 开 会 的 时 候 ， 只 有 一 个 人 提 到 昨 天 半 夜 里 饭 店 的 广 播 ， 我 也 表 示 听 到 了 ， 但 是 不 好 意 思 说 自 己 跑 去 救 火 了 。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 我 觉 得 到 松 香 厂 救 火 ， 很 像 是 做 了 一 个 梦 。

知青 代表 会 议 结 束 后 ， 在 回 里 陂 上 村 的 路 上 ， 经 过 松 香 厂 的 时 候 ， 我 特 别 留 意 观 察 了 火 灾 现 场 。 松 油 池 看 不 出 有 什 么 异 样 ， 只 是 池 边 的 墙 上 有 一 块 地 方 被 火 焰 熏 黑 了 ， 不 注 意 观 察 的 话 ， 还 真 看 不 出 来 这 里 前 两 天 失 火 了 。

我 参 加 的 几 次 救 火 ， 都 是 火 苗 初 起 ， 感 觉 不 到 烈 焰 的 威 猛 和 可 怕 。 马 立 平 说 ， 她 在 高 坑 村 参 加 过 扑 灭 山 火 ， 烈 焰舔 着 火 舌 随 着 山 风 扑 过 来 ， 高 温 和 缺氧 使 她 立 刻 感 到 窒 息 ， 马 上 就 想 到 了 死 亡 。

四 、 割 松 油

和 松 光 有 关 的 是 松 油 。 松 油 是 一 种 化 工 原 料 ， 有 较 高 的 商 业 价 值 。

当年 鹿冈 公社 的 各 个 生 产 队 为 了 增 加 收 入 ， 经 常 会 安 排 一 两 个 村民 到 山 岭 上 去 割 松 油 。

割松油的村民 首 先 要 到 山 岭 上 ， 挑 选 那 些 高 大 茁 壮 的 松 树 ， 这 些 树 的 出 油 率 会 高 一 些 。

选 好 了 五 百 到 六 百 棵 松 树 ， 需 要 规 划 好 割 松 油 时 ， 割油 人 在 各棵 松 树 之 间 行 走 的 路 径 ， 然后 用 柴 刀 砍 出 一条 可 供 人 行 走 的 小 路 。

最后，准备好 竹制 的 导 管 和 盛 放 松 油 的 竹 罐 ， 就 可 以 在 树 上 割 透 树 皮 ，开 出 一 个 “ V” 字 形 的 切 口 ，村 民 俗 称 “ 眉毛 叉 ” 。

要 让 松 树 持 续 出 油 ， 割 松 油 的 村 民 必 须 每 天 上 山 ， 用 锋 利的 专用 刀 具 ， 在 松 树 上 割 开 的 “ 眉毛叉 ” 的 下 方 ， 削 去 薄 薄 的 一 层 树 皮 。 过 了 几 分 钟 ， 松 树 渗 出 一 滴 滴 像 清 晨 的 露 珠 那 样 晶 莹 剔 透 的 松 油 ， 顺 着 “ 眉毛叉 ” 最 下 端 的 竹 制 导 管 ，缓 慢 地 滴 落 到 盛 放 松 油 的 竹 罐 里 。

如今 鹿冈地区 仍 然 盛 行 割 松 油 ， 只 是 百 年 以 上 的 大 松 树 已 经 绝 迹 ， 所 割 的 小 松 树 的 直 径 最 多 只 有 一 尺 ， 盛放松油 不 用 竹罐 ，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塑 料 袋 。

在松树上割开“眉毛叉”   割松油的小松树和塑料袋

割 松 油 对 松 树 的 伤 害 非 常 大 。 俗 话 说 “ 人 活 一 口 气 ， 树 活 一 张 皮 ” ， 树 木 的 根 部 从 土 壤 里 吸 收 的 养 料 ， 全 靠 树 皮 往 上 输 送 。 如 果 割 掉 一 圈 树 皮 ， 树 就 会 枯 死 。

记 得 在 中 学 里 ，有 个 同 学 不 相 信 在 生 物 课 上 学 到 的 知 识 ， 决 定 要 做 一 个 实 验 ，他 把 校 园 里 最 大 的 一刻 树 割 掉 了 一 圈 皮 。 学校 知 道 以 后 非 常 着 急 ， 火 速 请 上 海 的 园 林 专 业 人 员 前 来 抢 救 ， 可 是 为 时 已 晚 。 到 了 第 二 年 ， 那 棵 大 树 果 然 枯 死 了 。

按 照 里 陂 上 村 不 成 文 的 规 定 ， 在 割 松 油 的 树 上 开 的 “ 眉 毛叉 ” ， 不 能 超 过 树 围 的 一 半 ， 必 须 保 证 有 另 一 半 完 好 的 树 皮 来 输 送 养 料 ， 让 松 树 能 够 继 续 存 活 。

可是 村 民 为 了 多 出 松 油 多 赚 钱 ， 往 往 把 “ 眉毛叉 ” 开得 很 大 ， 只 剩 下 三 分 之 一 完 整 的 树 皮 。 那 松 树 得 不 到 足 够 的 养 料 ， 没 过 几 年 ， 绿 色 的 松 针 渐 渐 地 变 成 橙 红 色 ， 它 枯 死 了 。  村 民 说 ，即使 “ 眉 毛 叉 ” 开 得 不 大 ，割 过 油 的 松 树 只 是

活 着 而 已 ， 再 也 长 不 大 了 。 我 有 些 怀 疑 这 种 说 法 。 树 只 要 活 着 ， 它 木 质 部 的 年 轮 一 年 一 年 总 是 在 增 加 ， 不 会 减 少 的 吧 。

29. 打铁、锯板和制篾

里 陂 上 村 没 有 木 匠 、 没 有 裁 缝 、 没 有 剃 头 师 傅 ， 还 有 三 种 工 匠 也 是 村 里 的 稀 缺 资 源 ， 一 旦 需 要 的 时 候 ， 村 民 只 能 到 外 村 去 聘 请 他 们 到 村 里 来 工 作 ， 那 就 是 打 铁 的 铁 匠 、 专 门 锯 木 板 的 锯 板 匠 和 制 作 各 种 正 规 竹 篾 器 的 篾 匠 。 没 有 这 三 种 工 匠 的 劳 作 ， 就 不 能 维 持 村 里 正 常 的 生 产 和 生 活 的 秩 序 。

马 立 平 得 知 我 想 写 这 篇 文 章 ， 她 马 上 表 示 ： “ 写 打 铁 、 锯板 和 制篾 ，真要 举 双 手 赞 成 ， 这 三 件 事 我 都 尝 试 过 。 左手 上 当 年 篾 刀 刻 下 的 疤 痕 至 今 清 晰 可 见 ， 而 ‘ 破竹 ’ 的 气 势 更 是 永 生 难 忘 。记 得 还 在 哪 里 打 过 几 下 铁 ，锻 打 需 要 用 的 力 气 ， 比 看 别 人 打 铁 的 动 作 给 我 的 感 觉 要 来 得 更 大 。 ”

一、 打铁

据 说 和 永 丰 县 相 邻 的 吉 水 县 ， 是 出 铁 匠 的 地 方 。 在 永 丰 县 各 处 挑 着 担 子 到 各 村 去 打 铁 的 师 傅 ， 似 乎 多 半 是 吉 水 人 。 他 们 各 自 有 大 致 固 定 的 活 动 范 围 ， 担 负 着 一 些 村 子 里 的 铁 器 修 造 业 务 。 每 年 挑 着 担 子 来 里 陂 上 村 的 那 个 打 铁 师 傅 ， 正 是 吉 水 人 ， 黎 师 傅 。

记 得 是 刚 下 乡 那 年 ， 一 个 阴 湿 的 冬 日 。 我 在 油 灯 下 吃 完 晚 饭 ，就 听 见 住 在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在 外 面 和 什 么 人 说 话 。 接着是 “ 吱呀呀 ” 的 一 声 ， 祠 堂 的 大 门 开 了 ， 恩 绍 手 持 一 根 燃 烧 着 的 松 光 在 前 面 引 路，后面跟着进来 了 两个 人 ， 好 像 挑 着 很 重 的 担 子 。 那 是 打 铁 的 黎 师 傅 和 他 的 徒 弟 到 了 ， 我 很 好 奇 ， 连 忙 推 开 碗 筷 ， 过 去 凑 热 闹 。

放 在 厅 里 的 担 子 还 没 有 打 开 ， 但 是 我 看 见 一 个 有 棱 有 角 的 长 方 形 木 头 箱 子 上 ， 有 一 个 把 手 ， 那 应 该 是 鼓 风 用 的 风 箱 了 ， 好 像 和 上 海 街 头 爆 “ 炒 米 花 ” 时 用 的 风 箱 差 不 多 。

传统的木风箱 2014 年，鹿冈的铁匠铺里有鼓风机。

恩 绍 从 牛 棚 顶 上 抱 来 了 一 大 堆 稻 草 ，他 嘴 里 招 呼 着 ：“ 黎 师 傅 还 冇 吃 饭 ？ 就 到 我 屋 里 吃 吧 。 这 是 给 你 们 晚 上 打 地 铺 用 的 草 杆 。 ”

黎 师 傅 笑 着 答 应 了 ：“ 制 得（ 可 以 ）。这 是 一 块 六 角 钱 ， 是 我 买 草 杆 的 票 子 （ 钱 ） 。 ”

恩绍和黎师傅 开始 推 推 搡 搡 ， 互 相 谦 让 起 来 。 最 后 是 黎 师 傅 收 回 了 钱 。

在 他 们 推 搡 谦 让 的 过 程 中 ， 我 听 出 来 ， 恩 绍 的 父 亲 当 年 就 是 从 吉 水 到 永 丰 来 打 铁 的 铁 匠 ， 最 后 定 居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 恩 绍 还 有 一 个 姐 姐 ， 长 大 以 后 嫁 回 到 吉 水 县 去 了 。

第 二 天 一 早 ， 黎 师 傅 摆 开 了 打 铁 的 用 具 ， 主 要 是 一 个 不 大 的 炉 子 、 一 个 风 箱 和 一 个 不 大 的 铁 砧 ， 其 他 的 就 是 大 锤 、 小 锤 和 各 种 大 小 不 一 的 铁 钳 了 。

我问黎师傅： “ 这 么 小 的 炉 子 肯 定 不 能 烧 劈 柴 ， 你 们 是 烧 煤 么 ？ ”

黎师傅说： “ 烧 木 炭 和 火 屎 。 我 徒 弟 去 村 里 买 火 屎 了 ， 这 村 里 没 有 木 炭 。 ”

村民 煮饭时， 灶 膛 里 的 劈 柴 烧 到 最 后 ， 变 成 了 很 多 枣 子 模 样 的 红 彤 彤 的 小 块 ， 热 力 十 足 ， 那 就 是 “ 火屎 ” ，它 的学 名 应 该 叫 作 炭 烬 。 村 民 从 灶 膛 里 铲 出 炭 烬 ， 用 水 浇 灭 了 ， 晾 干 以 后 收 起 来 ，专 门 等 着 铁 匠 来 收 购 ，可 以 增 加 几 个 零 花 钱 。

那 徒 弟 熟 门 熟 路 ， 知 道 哪 些 村 民 家 里 有 炭 烬 ， 他 很 快 回来 了 ， 还 捎 带 着 买 了 些 白 米 和 蔬 菜 。 师 徒 俩 有 打 铁 的 炉 子 ， 可 以 自 己 做 饭 。

“ 工 欲 善 其 事 ，必 先 利 其 器 ” 。我 们 平 时 用 的 铁 制 器 具 ， 在 使 用 中 都 会 磨 损 。 火 铲 越 用 越 薄 ， 火 钳 越 用 越 短 ， 原 来 七 八 寸 长 的 镢 头 板 和 镢 銖 板 ， 不出几年， 磨 损 到 只 剩 下 五 寸 来 长 。 铁 器 需 要 修 复 ， 村 民 叫 作 “ 请铁匠来 ‘ 钢 ’ 一下 ” ，这 里的 “ 钢 ” 字 念 第 四 声 。

早 饭 以 后 ，村 民 大 多 知 道 铁 匠 进 了 村 ，三 三 两 两 地 来 了 。 “ 钢 镢 头 ， 一 块 五 角 ； 钢 镢 銖 ， 两 块 …… 冇涨价。 ” 黎师傅 忙 不 迭 地 应 承 着 村 民 的 询 问 。

生 产 队 长 也 来 了 ， 给 黎 师 傅 递 上 了 一 支 烟 。 他 要 为 来 年 的 春 耕 未 雨 绸 缪 ， 队 里 耙 田 用 的 齿 耙 需 要 “ 钢 ” 一 下 了 。 队 长 和 黎 师 傅 讨 价 还 价 ， 最 后 定 下 来 给 队 里 钢 五 张 齿 耙 ， 每 张 从 三 十 块 钱 降 到 了 二 十 五 块 。

黎 师 傅 开 始 工 作 了 。 他 把 一 块 需 要 接 长 的 老 镢 头 板 放 进 炉 子 里 那 微 弱 的 火 苗 上 ， 上 面 用 炭 烬 盖 住 三 分 之 二 ， 留 出 了 镢 头 板 的 一 端 。 徒 弟 使 劲 地 拉 动 风 箱 ， 炉 子 里 很 快 冒 出 了 带 有 蓝 色 的 火 苗 。

不 一 会 儿 ， 黎 师 傅 的 右 手 执 握 小 锤 ， 在 铁 砧 上 “ 嘚 嘚 ” 地 轻 敲 了 两 下 。 徒 弟 听 到 了 信 号 ， 立 刻 从 风 箱 边 跳 起 来 ， 执 住 了 大 锤 。

黎 师 傅 的 左 手 从 炉 子 里 钳 出 了 镢 头 板 。 那 埋 在 炭 烬 里 已 经 变 得 红 中 带 白 的 一 头 ， 放 在 了 铁 砧 上 ； 另 一 头 用 铁 钳 紧 紧 地 夹 住 ， 掌 握 在 黎 师 傅 手 里 。

小 锤 是 打 铁 的 指 挥 员 ， “ 叮 ” 的 一 声 ， 打 在 了 烧 得 通 红 的 铁 板 上 ， 分 量 并 不 重 ， 铁 板 几 乎 没 有 什 么 变 形 。 那 是 在 告 诉 大 锤 ： 打 这 里 。

大 锤 是 战 斗 员 ， 接 到 大 锤 的 命 令 以 后 ， 便 瞄 准 部 位 ， 狠 狠 地 砸 了 下 去 。 “ 当 ” 的 一 声 ， 不 大 的 铁 砧 颤 抖 了 一 下 ， 铁 板 的 形 状 变 化 了 。

“ 叮 、 当 ， 叮 、 当 ， 叮 叮 、 当 … … ” 空 气 中 悦 耳 的 打 铁声 可 以 传 得 很 远 ，它 是 好 听 的 音 乐 。但 是 从 现 代 的 眼 光 来 看 ， 那 响 亮 的 节 奏 又 像 是 “ 打 铁 请 找 黎 师 傅 ” 的 广 告 。

有 时 候 ， 黎 师 傅 一 边 挥 锤 锻 打 ， 一 边 简 短 地 斥 骂 徒 弟 。 那 多 半 是 他 嫌 徒 弟 太 笨 ， 大 锤 没 有 打 在 指 定 的 位 置 上 。 或 者 是 嫌 徒 弟 太 懒 ， 大 锤 不 够 给 力 。

师 徒 俩 把 磨 损 了 的 旧 镢 头 板 打 薄 ， 两 边 向 里 弯 曲 ， 中 间 插 上 一 块 烧 红 的 新 铁 板 ， 捶 打 “ 咬紧 ” ， 再 反 复 地 烧 红 、 锻 打 ， 最 后 成 型 。

村 民 三 三 两 两 地 在 周 围 ， 看 着 黎 师 傅 打 铁 ， 嘴 里 经 常 会 念叨 ： “ 老话说 ‘ 打 铁 冇 样 ， 边 打 边 像 ’ ， 你 看 你 看 ， 黎 师 傅 的 铁 锤 就 是 会 打 出 各 种 花 样 来 。 ”

可 是 我 觉 得 ， 黎 师 傅 是 “ 打 铁 有 样 ， 边 打 边 像 ” ， 要 把 铁 块 打 成 什 么 形 状 ， 那 “ 样 ” 都 在 他 的 心 里 呢 。 村 民 所 谓 的 “ 打 铁 冇 样 ” ， 应 该 只 是 一 种 说 法 而 已 。

黎 师 傅 钳 住 “ 钢 ” 好 的 镢 头 ， 放 入 水 桶 里 面 。 “ 嗤 ” 的 一 下 ， 水 桶 里 冒 出 了 丝 丝 白 烟 ， 三 四 秒 钟 后 取 出 镢 头 。 （ 书 上 说 ，那 是 淬 火 ，可 以 增 加 镢 头 的 表 面 硬 度 ，使 它 比 较 耐 磨 。） 取 出 的 镢 头 扔 在 地 上 ，让 它 自 然 冷 却 。（ 书 上 说 ，那 是 回 火 ， 能 够 去 除 淬 火 时 产 生 的 内 应 力 。 ）

我 们 知 青 使 用 的 不 是 镢 头 ， 而 是 队 里 用 我 们 的 “ 安家费 ” 从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的 “ 镢仔 ” 。 在 村 民 看 来 ， 镢 仔 是 妇 女 和 小孩 用 的 不 正 规 的 农 具 ， 所 以 有 “ 做 事 用 镢 仔 ， 吃 饭 用 钵 子 ” 的 说 法 ， 经 常 用 来 嘲 讽 一 个 人 做 得 很 差 ， 吃 得 却 很 多 。

后来 ， 我 的 农 活 做 得 很 棒 了 ， 逢 到 掮 着 镢 仔 去 田 里 工 作 时 ， 每 每 想 起 那 句 嘲 讽 人 的 话 语 ， 心 里 不 免 有 些 不 舒 服 。

有一年， 黎 师 傅 又 进 村 了 ， 我 决 定 不 光 要 为 自 己 打 一 把 崭 新 的 镢 头 ，我 还 要 有 属 于 自 己 砍 柴 用 的 斧 头 和 毛 镰 等 铁 器 。 村 民 家 里 都 有 这 些 用 具 ， 以 往 我 都 是 向 他 们 借 来 用 的 。

看 着 五 十 来 岁 的 黎 师 傅 微 微 地 驼 着 背 ， 正 在 熟 练 而 轻 松 地 为 我 打 造 新 镢 头 。 我 突 然 手 痒 了 ， 连 忙 给 他 师 徒 俩 递 上 香 烟 ， 要 求 让 我 玩 一 下 大 锤 ， 校 验 一 下 打 铁 究 竟 是 什 么 味 道 。黎 师 傅 答 应 了 。

我 抡 起 大 锤 ， 按 照 他 小 锤 的 指 点 ， 猛 力 往 下 砸 。 “ 叮、 当 ！ 叮 、 当 ！ ” 地 砸 了 那 么 十 几 下 ， 感觉 到 烧红了的铁 还是 很 硬， 正 像 立 平 后 来 说 的 那 样 ， 需 要 用 的 力 气 比 我 想 象 的 要 大 很 多 。

母 亲 常 说 的 一 句 话 是 “ 看 人 挑 担 不 吃 力 ” ， 意 思 是 看 别 人 做 事 好 像 很 容 易 ， 要 到 自 己 亲 力 亲 为 的 时 候 ， 才 会 知 道 其 中 的 艰 难 。依 我 看 ，这 句 话 也 可 以 改 成“ 看 人 打 铁 不 吃 力 ”。

那 天 晚 上 ， 我 抚 摸 着 崭 新 的 镢 头 、 斧 头 和 毛 镰 ， 反 复 地 欣 赏 、 把 玩 ， 简 直 是 爱 不 释 手 。 想 到 自 己 从 今 以 后 再 也 不 用 镢 仔 ， 而 是 用 镢 头 来 干 活 ， 那 就 更 像 真 正 的 农 民 了 ， 心 里 觉 得 很 满 足 。

冯 金 生 的 想 法 和 我 不 一 样 ， 他 直 到 1 9 7 5 年 离 开 里 陂 上 村 去 读 书 时 ， 一 直 是 使 用 他 的 那 把 镢 仔 。

2014 年，鹿冈铁匠铺，掌小锤的师傅。         改用机器来打大锤

二 、 锯 板 和 樟 木 箱

1 9 6 0 年 代 的 上 海 人 说 到 江 西 的 特 产 时 ，第 一 就 是 樟 木 箱 ， 其 次 才 是 南 丰 县 的 贡 橘 、 上 饶 市 的 夏 布 、 樟树市的 中 药 材 和

四 特 酒 。 上 海 人 用 樟 木 箱 来 存 放 衣 物 ， 似 乎 可 以 永 远 不 用 担 心 箱 内 衣 物 的 第 一 天 敌 —— 蠹虫。

到 了 里 陂 上 以 后 ， 我 很 快 就 知 道 ， 里 陂 上 村 的 屋 背 岭 上 和 鹿 冈 老 墟 的 大 桥 边 ， 那 几 棵 郁 郁 葱 葱 、 数 人 才 能 合 抱 的 大 树 ， 就 是 乡 规 民 约 中 明 确 规 定 的 不 准 砍 伐 的 樟 树 。 摘 下 樟 树 叶 子 嗅 一 嗅 ， 确 实 有 一 股 清 香 ， 透 出 了 一 丝 类 似 于 上 海 买 的 樟 脑 丸 的 味 道 。

我 的 第 一 个 反 应 是 ： “ 这 真 是 樟 树 啊 ， 是 可 以 做 樟 木 箱 的 樟 树 。 ”

从 那 以 后 ，我 就 存 下 了 一 个 念 想 ：若 是 能 找 到 一 棵 樟 树 ， 锯 成 板 ， 做 成 樟 木 箱 ， 用 来 存 放 衣 物 ， 那 还 真 不 错 。 我 把 这 个 想 法 告 诉 了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 他 开 始 觉 得 很 奇 怪 。 里 陂 上 村 民 多 是 用 一 种 二 开 门 的 杉 木 “ 层子橱 ” 来 存 放 衣 物 。 就 算 是 村 里 用 来 存 放 贵 重 资 料 “ 族谱 ” 的 箱 子 ， 也 只 是 杉 木 箱 。 没 有 村 民 用 樟 木 来 做 箱 子 。

寿 仁 是 村 里 比 较 追 求 新 奇 的 青 年 ， 很 想 知 道 樟 木 箱 子 是 怎 么 回 事 。 于 是 我 和 他 约 定 ， 一 旦 有 机 会 找 到 可 以 砍 伐 的 樟 树 ， 我 俩 一 起 干 。

一 年 以 后 ， 机 会 来 了 。 寿 仁 告 诉 我 ， 在 一 处 绝 壁 下 面 ， 有 棵 樟 树 的 全 部 枝 桍 被 村 民 砍 去 当 柴 烧 了 ， 只 剩 下 了 光 秃 秃 的 树 干 。

我 问 寿 仁 ： “ 这 树 有 多 粗 ？ ”

寿 仁 双 手 一 围 ， 作 出 合 抱 的 样 子 ： “ 这 么 粗 。 ”

第 二 天 ， 我 和 寿 仁 合 作 ， 把 这 棵 樟 树 砍 倒 ， 用 斧 头 断 成 了 四 段 ， 每 段 三 尺 长 ， 抬 了 回 来 。

樟 树 要 锯 成 木 板 才 能 做 箱 子 ， 得 请 专 门 的 锯 板 匠 。 寿 仁 说 ，锯 板 不 难 ，只 是 比 较 累 ，问 我 是 否 愿 意 和 他 一 起 来 锯 板 。 我 当 然 愿 意 有 机 会 学 习 一 门 新 的 技 术 ， “ 艺 多 不 压 身 ” 么。

到 了 农 闲 时 节 ， 田 里 的 劳 作 轻 松 了 ， 我 和 寿 仁 不 约 而 同 地 想 到 ， 该 把 那 几 段 樟 树 锯 成 木 板 了 。 我 们 找 来 了 两 个 “ 三 脚 马 ”，在 厅 里 放 稳 当 了 ，再 加 上 三 根 杉 木 ，做 成“ 马 架 ”， 把 一 段 樟 树 搁 上 去 ， 用 刀 刮 去 树 皮 。 我 有 墨 斗 和 角 尺 ， 在 树 段 上 仔 细 地 弹 好 墨 线 ，把 树 段 放 正 了 ，用 马 钉 固 定 在 马 架 上 ，就 可 以 开 锯 了 。

锯板 要用 框锯 ， 框 锯 和 一 般 的 木 工 框 锯 看 上 去 不 一 样 ， 结 构 却 差 不 多 ， 都 是 由 工 字 形 的 木 框 架 、 绞 绳 、 绞 片 、 锯 条 等 组 成 。 用 绞 片 绞 紧 了 绞 绳 ， 锯 条 就 绷 紧 了 。 我 和 寿 仁 分 别 站 在 马 架 的 两 边 ， 各 自 双 手 握 住 框 锯 的 一 边 。

建丰的木工锯之一 建丰当年曾用这把框锯来锯板

锯板先要“ 开 锯 路 ” ， 在 木 头 的 一 端 锯 出 一 条 缝 来 。 这 时 ， 右 手 紧 握 锯 把 ， 左 手 按 在 起 始 处 ， 轻 轻 推 拉 几 下 ， 用 力 不 要 过 大 。 推 拉 框 锯 时 不 要 左 右 歪 扭 ， 推 锯 时 要 重 ， 拉 锯 时 要 轻 ， 推 拉 的 节 奏 要 均 匀 。

三脚马    用框锯来锯板的样子

三 段 樟 树 都 锯 成 了 半 寸 厚 的 樟 木 板 ， 我 们 把 这 些 木 板 运 送 到 寿 仁 家 的 楼 上 ， 木 板 之 间 用 细 木 条 隔 开 ， 可 以 让 木 板 干 得 快 一 些 。 同 时 ， 把 木 板 依 旧 叠 成 整 段 樟 树 的 模 样 ， 两 端 用 藤 条 捆 紧 ， 使 得 木 板 不 容 易 变 形 和 开 裂 。

两 年 以 后 ， 樟 木 板 终 于 阴 干 了 ， 我 准 备 做 两 只 樟 木 箱 ， 一 只 自 己 用 ， 另 一 只 带 回 上 海 ， 孝 敬 父 母 亲 。

我 请 木 匠 来 做 樟 木 箱 的 那 天 中 午 ， 邮 递 员 老 徐 来 村 里 送 信 ， 他 看 见 了 做 箱 子 的 场 景 ， 便 问 我 ： “ 你 也 在 做 樟 木 箱 子 带 回 上 海 去 ？ ”

我 说 了 自 己 的 打 算 ， 然 后 问 他 ： “ 你说 ‘ 也 ’ ，难 道有 很 多 人 这 样 做 么 ？ ”

老徐说： “ 早 就 有 知 青 这 样 做 了 。 告 诉 你 ， 我 有 一 个 好 办 法 ， 可 以 帮 你 把 箱 子 运 到 上 海 去 。 ”

我 立 刻 精 神 一 振 。 自 己 正 在 为 这 个 问 题 发 愁 呢 ， 从 里 陂 上 村 到 上 海 ， 交 通 毕 竟 不 太 方 便 。

原 来 ， 老 徐 的 办 法 是 把 樟 木 箱 当 作 人 们 平 时 寄 包 裹 时 的 包 装 木 箱 ， 寄 到 上 海 去 。 邮 政 包 裹 专 用 的 白 帆 布 口 袋 很 大 ， 一 号 袋 可 以 装 一 只 二 尺 四 寸 的 樟 木 “ 包 装 箱 ” ， 二 号 袋 能 装 二 尺 二 寸 的 樟 木 箱 。

我笑了： “ 老 徐 ， 你 真 有 办 法 ， 既 为 我 们 解 决 了 困 难 ， 又 为 你 们 邮 局 赚 了 邮 寄 费 。 ”

老徐说： “ 我 哪 有 你 们 上 海 人 聪 明 ， 这 是 其 他 大 队 知 青 出 的 主 意 。 ”

在老徐的指导下 ， 我 把 一 只 “ 樟 木 包 装 箱 ” 从 鹿 冈 寄 到 了 上 海 。 母 亲 收 到 了 硕 大 的 包 裹 ， 打 开 “ 包 装 箱 ” ， 里 面 除 了 一 封 信 ， 什 么 东 西 也 没 有 。 等 到 母 亲 读 完 信 ， 才 知 道 是 怎 么 回 事 。

从 那 以 后 ， 我 在 公 路 附 近 的 田 里 干 活 时 ， 每 当 从 鹿 冈 那 边 由 远 而 近 地 传 来 摩 托 车 突 突 的 马 达 声 ， 我 就 会 停 下 手 里 的 工 作 ， 眺 望 着 那 飞 驰 而 过 的 绿 色 邮 电 摩 托 车 ， 辨 识 着 后 座 的 两 边 是 否 挂 着 两 只 很 大 的 白 色 邮 政 包 裹 袋 。 那 口 袋 里 面 多 数 是 鹿 冈 知 青 寄 回 上 海 的 樟 木 箱 。

村 民 平 日 里 不 管 是 切 菜 还 是 剁 猪 食 ，用 的 都 是 樟 木 砧 板 。 我也 用 一 寸 厚 的 樟 木 做 成了砧板，但是开 始用樟木砧板的 一 个 月 里 ， 做 出 来 的 菜 肴 ， 总 脱 不 了 一 股 樟 木 的 辛 辣 怪 味。

到了 1980 年 代 初 期 ， 我 在 上 海 工 作 时 ， 有 一 次 ， 突 然 发 现 四 川 北 路 的 商 店 里 有 樟 木 箱 出 售 。 我 征 得 售 货 员 同 意 ，打 开 了 箱 盖 ，马 上 发 现 那 箱 子 只 用 了 很 少 量 的 樟 木 板 。我 问 ： “ 你 们 卖 过全部 用 樟 木 做 成 的 箱 子 么 ？ ”

售 货 员 摇 摇 头 ， 说 ： “ 没 有 。 哪 里 有 全 樟 木 的 箱 子 卖 ？ 我 要 去 买 。 ”

如 今 我 从 美 国 回 到 上 海 ， 那 只 里 陂 上 的 全 樟 木 的 箱 子 ， 静 静 地 呆 在 上 海 的 房 间 里 。 我 看 看 它 ， 它 也 看 看 我 ， 似 乎 想 起 了 它 自 己 的 前 世 今 生 ，想 起 了 我 用 框 锯 把 它 锯 开 的 那 一 刻 。 瞧 ， 它 很 默 契 地 对 着 我 笑 呢 。

建丰的樟木砧板     建丰的樟木箱

三 、 制 篾

中 国 南 方 盛 产 的 毛 竹 ， 据 说 是 现 在 世 界 上 最 大 的 草 本 植 物， 这 种 草 可 以 长 到 二 十 米 高 ， 而 且 长 得 很 快 ， 一 般 两 年 就 能 成 材 。 又 因 为 毛 竹 柔 韧 性 好 ， 纹 路 很 直 ， 不 会 变 形 ， 容 易 加 工 ， 是 里陂上 村 民 制 作 各 类 竹 篾 器 具 的 主 要 材 料 。

我 在 村 里 吃 饭 时 ，手 里 持 的 是 竹 筷 子 。如 果 坐 在 饭 桌 上 ， 环 视 一 下 厅 堂 ， 板 壁 上 扣 挂 着 晒 箕 和 肚 箕 ； 地 上 放 着 一 担 空 箩 ， 一 只 箩 上 搁 着 米 筛 ， 另 一 只 箩 上 插 着 撮 箕 ； 墙 角 里 则 靠 着 一 对 篮 攀 。 这 些 器 具 的 名 称 里 ， 都 有 带 竹 字 头 的 字 ， 它 们 都 是 竹 篾 器 。

想 起 村 民 平 日 的 谜 语 里 面 ， 如 果 说 “ 什 么 东 西 上 圆 下 方？ ” 谜底是箩。 “ 什 么 东 西 上 方 下 圆 ？ ” 那 就 是 我 手 里 拿 着 的 筷 子 。

再 仔 细 想 想 ， 江 西 是 楚 国 的 腹 地 ， 如 果 把 二 千 五 百 年 前 雄 踞 南 方 的 楚 国 称 作 “ 竹 子 的 国 家 ” ， 应 该 不 算 过 分 。

我 们 每 年 从 山 上 掮 回 村 里 来 的 竹 子 都 是 毛 竹 ， 必 须 趁 着 在 毛 竹 新 鲜 湿 润 的 时 候 ， 请 篾 匠 来 “ 制篾 ” 。 如 果 毛 竹 干 燥 发 黄 ， 柔 韧 性 变 差 ， 就 很 难 加 工 了 。

篾 匠 用 刀 把 竹 子 破 开 破 细 了 ， 竹 子 就 成 为 篾 片 。 带 有 竹 皮 的 是 篾 青 ， 比 较 结 实 ， 没 有 竹 皮 的 是 篾 黄 ， 稍 次 一 些 。 我 想 ， 做 竹 篾 器 的 手 艺 人 主 要 是 玩 弄 篾 片 ， 所 以 才 叫 篾 匠 的 ， 没 有 村 民 称 呼 他 们 为 “ 竹匠 ” 。

生 产 队 请 篾 匠

人 民 公 社 的 生 产 队 是 集 体 劳 作 ， 需 要 的 竹 篾 器 具 主 要 是 晒 簟 、 箩 、 撮 箕 和 谷 筛 ， 以 及 篮 攀 。

篾 匠 师 徒 在 约 定 的 日 子 进 村 了 。 每 逢 这 种 时 候 ， 村 里 有 几 个 老 者 就 会 唠 叨 起 来 ： “ 唉 ， 年 年 都 要 请 篾 匠 ， 我 们 先 前 哪 有 这 样 ？ 如 今 的 后 生 败 家 呢 。 ”

在 他 们 眼 里 ， 我 们 这 些 年 轻 人 不 知 道 珍 惜 和 爱 护 ， 使 得 属于 集 体 的 各 种 器 具 大 大 缩 短 了 使 用 的 年 限 ， 这 才 不 得 不 每 年 都 要 请 篾 匠 来 村 里 干 活 。

篾 匠 师 傅 使 用 的 工 具 不 多 ， 通 常 是 篾 刀 、 篾 针 、 手 锯 、 圆 刀 等 ， 只 有 四 五 样 。

从左到右：篾刀（用来破竹和破篾）、篾针（用来编织）、圆刀（划 出等宽的篾片）。

不管最终要 编织 成 什 么 样 的 篾 器 ， 篾 匠 必 须 先 用 篾 刀 ， 把 毛 竹 从 中 间 破 开 。 记 得 书 上 有 个 著 名 的 成 语 叫 作 “ 势 如 破 竹 ” ， 常 常 用 来 形 容 战 斗 节 节 胜 利 ， 毫 无 障 碍 。 但 是 到 了 里 陂 上 ，见 识 到 真 正 的 “ 破竹 ” 以 后 ，我 才 意 识到 “ 势 如 破 竹 ” 的 基 本 事 实 ， 还 是 破 竹 子 ， 特 别 是 破 毛 竹 。

我 们 从 山 上 掮 回 的 大 毛 竹 长 的 十 来 米 ， 短 的 六 、 七 米 ，

而 截 好 的 竹 梢 的 直 径 有 两 寸 多 。只 见 篾 匠 师 傅 左 手 紧 握 篾 刀 ， 刃 口 向 下 ， 逢 中 抵 住 竹 梢 的 横 断 面 ， 右 手 挥 拳 ， 朝 篾 刀 的 刀 背 猛 地 一 砸 。 “ 啪 ” 的 一 声 ， 竹 梢 裂 开 ， 刀 口 进 去 了 。 顺 势 拍 几 下 ，篾 刀 进 去 了 近 二 尺 ，竹 梢 开 裂 得 更 大 了 。掰 开 竹 梢 ， 抽 出 篾 刀 ， 改 为 刃 口 向 上 ， 刀 背 向 下 ， 再 插 入 竹 梢 的 裂 缝 。 然 后 握 紧 篾 刀 ， 突 然 向 下 发 力 ， 只 听 得 “ 呱啦啦 ” 的 一 阵 声 响 ， 一 根 硕 大 的 毛 竹 顺 着 竹 节 一 路 往 下 ， 迅 速 破 成 了 两 半 。

也 有 时 候 ，当 竹 缝 裂 到 六 、七 尺 时 ，篾 匠 干 脆 抽 出 篾 刀 ， 两 手 各 执 一 边 竹 梢 ， 吸 口 气 ， 两 臂 同 时 向 外 一 抖 ， 那 毛 竹 像 从 他 手 甩 出 的 两 根 绿 色 长 鞭 ， “ 哗 ” 的 一 声 ， 从 上 到 下 ， 一 分 为 二 ， 煞 是 好 看 。

我 在 旁 边 看 着 师 傅 破 竹 ， 那 气 势 ， 那 声 响 ， 心 里 的 感 受 可 以 用 一 个 字 来 形 容 ， 那 就 是 “ 爽 ” 。

时 间 长 了 ， 我 向 篾 匠 师 傅 提 出 来 ， 能 不 能 让 我 试 一 下 。 师 傅 说 ， 这 些 竹 子 没 有 前 些 日 子 那 么 湿 润 了 ， 要 难 破 一 些 。 但 是 他 经 不 住 我 的 多 次 要 求 ， 不 很 情 愿 地 把 篾 刀 递 给 了 我 。

我 学 着 师 傅 的 样 子 ，把 竹 梢 破 开 ，可 是 再 往 下 就 不 行 了 。 师 傅 笑 了 笑 ，上 来 帮 着 我 ，把 那 根 毛 竹 破 开 了 。不 管 怎 么 样 ， 我 看 着 躺 在 地 上 那 分 成 了 两 半 的 毛 竹 ， 心 里 还 是 很 高 兴 。

毛 竹 破 开 以 后 ， 篾 匠 师 傅 根 据 不 同 的 需 要 ， 再 把 它 破 成 宽 窄 不 等 、 厚 薄 不 同 的 各 种 篾 片 和 篾 条 。 用 刀 刃 压 住 篾条 ， 通过 圆刀 ，把篾条 拉 成 一 定 宽 度 的同时 ， 篾条就 刮 得 十 分 光 滑 了。 而 篾 针 则 是 编 织 竹 篾 器 具 时 常 常 用 到 的 趁 手 工 具 。

村民用毛镰破篾 篾匠用篾刀破篾 篾匠用圆刀拉篾

篾 匠 在 工 作 的 时 候 ， 和 来 里 陂 上 村 的 其 他 工 匠 一 样 ， 没 有 什 么 劳 动 保 护 。 因 为 不 戴 手 套 ， 再 有 经 验 的 篾 匠 ， 双 手 还 是 很 容 易 被 锋 利 的 篾 片 划 伤 。 我 想 起 马 立 平 手 上 那 明 显 的 伤 痕 ，当 年 她 一 定 流 了 不 少 血 。唉 ，女 流 之 辈 去 玩 什 么 篾 刀 呢 ， 女 人 的 手 是 不 应 该 流 血 的 。

自 己 请 篾 匠

村 民 自 己 家 里 也 要 用 不 少 竹 篾 器 。 手 头 宽 裕 了 ， 有 些 余 钱 的 时 候 ，就 会 请 篾 匠 来 家 里 ，帮 着 修 补 和 添 置 一 些 竹 篾 器 ， 比 如 晾 晒 笋 干 、篓 菜 和 南 瓜 饼 的 晒 箕 、肚 箕 ，戽 水 用 的 戽 斗 ， 煮 饭 用 的 汽 盖 、 甑 篦 ， 筛米用的米筛 ， 睡 觉 用 的 篾 席 。 有 村 民 的 女 儿 要 出 嫁 了 ， 为 了 给 女 儿 置 办 嫁 妆 ， 会 请 篾 匠 来 编 织 做 女 红 的 针 奁 ，作 客 时 提 的 腰 子 篮 ，取 暖 时 用 的 火 笼 ，等 等 。

取暖用的手笼和脚笼    煮饭用的汽盖和甑篦

晾晒东西的晒箕 筛去稻谷的米筛 竹篮和涮帚

村民 自 制 的 竹 篾 器

村 里 几 乎 每 个 男 人 都 会 到 山 上 砍 些 拇 指 粗 细 的 小 山 竹 回 来 ，破 开 以 后 做 成 各 种 日 常 生 活 中 需 要 的 器 具 ，如 篱子 、籇 、笱子 和 竹耙 等 。

篱子 最 常 用 ， 主 要 是 用 来 盛 放 田 里 捉 到 的 小 鱼 和 山 上 扯 到 的 竹 笋 。

籇 是 放 在 水 流 大 的 地 方 ， 主 要 用 来 捉 小 鱼 。

笱 子 是 安 放 在 田 阙 处 ， 用 来 捉 田里的 黄鳝 和 泥鳅 的。  山 岭 上 的 松 树 属 于 四 季 常 青 的 “ 常 绿 乔 木 ” ， 树 上 新 生的 松 针 是 嫩 绿 色 的 ， 老 的 墨 绿 色 的 松 针 渐渐 泛黄， 就会 落 下 一些来 ，村民称作 “ 松毛 ” 。 村民用自制 的 竹 耙 到 松 林 中 ， 耙起 地上 棕红色 的 松 毛 。 松毛 含 有 松 脂 ， 是 引 火 的 好 材 料 。

籇，据说是甲骨文“再”字的原型。

笱子的底部要用力才能转开   耙松毛的竹耙

有 一 个 时 期 ， 村 里 参 加 自 制 斗 笠 的 人 数 很 多 。 我 从 山 上 砍 来 细 山 竹 ， 用 毛 镰 破 成 很 细 的 竹 篾 ， 跟 着 寿 仁 他 们 ， 一 起 编 织 斗 笠 。可 是 我 横 编 竖 织 ，弄 出 来 的 东 西 越 看 越 觉 得 难 看 ， 实 在 不 敢 戴 在 头 上 。 （ 倒 不 如 请 薛 志 民 给 我 剃 头 ， 他 剃 得 再 难 看 ， 我 自 己 也 看 不 到 。 ）

听 陆 禹 平 说 ， 他 曾 经 编 过 斗 笠 。 如 果 他 是 戴 着 自 己 编 的 斗 笠 去 出 工 ， 我 从 心 底 里 佩 服 他 。

2013 年购。村民的斗笠里都加有竹子做的“凉 箍”，既凉快，又戴得稳。

30 . 水灾

种 田 是 靠 天 吃 饭 。 在 里 陂 上 村 ， 旱 灾 不 常 见 ， 水 灾 是 常 有 的 事 。 水 灾 能 使 粮 食 减 产 ， 能 使 交 通 中 断 ， 能 造 成 生 命 和 财 产 的 重 大 损 失 。

一 、 粮 食 减 产

水 灾 能 使 里 陂 上 村 的 粮 食 减 产 ， 造 成 一 定 的 财 产 损 失 。  我 们 到 农 村 的 第 一 年 ， 割 稻 开 始 不 久 ， 就 下 起 了 大 雨 ，

不 能 出 工 了 。 老 天 爷 给 我 们 放 假 了 ， 我 们 知 青 和 村 里 的 年 轻 人 高 兴 地 聚 在 一 起 ， 打 扑 克 牌 消 磨 时 光 ， 等 待 天 气 放 晴 以 后 再 下 田 。中 老 年 村 民 则 在 家 里 打 草 鞋 、编 斗 笠 。在 他 们 看 来 ， 打 扑 克 是 浪 费 时 间 。

过 了 几 天 ， 大 雨 依 然 没 有 停 ， 开 始 涨 水 了 。 大 水 漫 到 了 里 陂 上 那 些 地 势 低 洼 的 稻 田 里 ， 村民 紧 张 起 来 了 。 我 看 见 村 民 周 恩 绍 穿 戴 停 当 ， 正 准 备 出 门 ， 便 问 他 ： “ 还 在 下 雨 ， 难 道 队 里 要 出 工 了 么 ？ ”

恩 绍 说 ： “ 没 有 出 工 。 我 要 到 田 里 看 一 下 。 ”  我 连 忙 说 ： “ 等 我 一 下 ， 我 也 去 。 ”

我 穿 戴 好 蓑 衣 斗 笠 ， 扛 着 镢 头 ， 跟 着 恩 绍 ， 冒 着 风 雨 出 门 ， 查 看 水 灾 的 情 况 。

稍 微 高 一 点 的 稻 田 里 ， 只 有 稻 穗 露 出 了 水 面 ， 在 流 水 的 冲击下 痛苦 地 摇 晃 着 ， 好 像 在 叫 我 们 去 救 援 。 远 处 低 洼 的 稻 田 里 ， 黄 澄 澄 的 水 稻 不 见 了 ， 变 成 了 一 片 白 花 花 的 水 面 ， 在 风 雨 的 吹 袭 下 现 出 一 道 道 的 波 纹 。 恩 绍 在 风 雨 中 大 声 地 说 ： “ 这 该 死 的 楼 板 漏 了 这 么 久 ，也 该 停 了 吧 。” 他 说 的 “ 楼板 ” 即 天 花 板 ， 指 的 是天， “ 楼板漏 ” 就 是 天 下 雨 了 。 村 民 忌 讳 诅 咒 老 天 ， 总 是 用 “ 楼板 ” 来 代 替 。 过 去 在 书 上 读 到 ， 中 国 人有 “ 避讳 ” 的 传 统 ， 在 里 陂 上 村 算 是 亲 身 体 验 到 了 。

我 突 然 发 现 ， 风 雨 如 晦 中 ， 水 面 上 好 像 有 一 只 小 船 在 慢慢 移 动 。 这 怎 么 可 能 呢 ？ 整 个 鹿 冈 公 社 一 百 六 十 多 平 方 公 里 的 范 围 里 ， 似乎 连 一 只 船 也 没 有 的 。 恩 绍 大 声 叫 起 来 ： “ 哎 呀 ， 队 里 的 禾 桶 飘 走 了 ！ ” 原 来 那 是 一 只 空 禾 桶 ， 在 水 中 浮 了 起 来 ， 远 远 望 去 就 像 小 船 一 样 。 村 民 按 照 老 习 惯 ， 把 脱 粒 用 的 空 禾 桶 留 在 没 有 割 完 的 稻 田 里 ， 准 备 第 二 天 继 续 割 稻 的 时 候 使 用 。 谁 也 没 想 到 有 这 么 大 的 雨 ， 又 下 了 这 么 多 天 ， 大 水 把 禾 桶 冲 走 了 。

好 不 容 易 等 到 雨 停 了 ， 一 点 算 ， 一 共 飘 走 了 两 只 禾 桶 。 队 里 派 人 到 下 游 去 找 了 两 天 ， 仅 仅 找 回 来 一 只 。 大 水 退 去 以 后 ， 很 多 水 稻 倒 伏 在 淤 泥 里 ， 乌 黑 的 稻 穗 已 经 发 芽 ， 长 出 了 半 寸 多 长 的 禾 苗 。

不 用 说 ， 大 水 浸 过 的 田 减 产 了 。 又 因 为 大 雨 推 迟 了 抢 收 抢 种 的 进 度 ， 那 年 秋 天 的 连 作 稻 也 减 产 了 。

二 、 交 通 中 断

水 灾 能 使 交 通 中 断 。

里 陂 上 村 口 的 公 路 桥 边 ， 是 整 个 永 丰 到 乐 安 的 公 路 的 最 低 洼 处 ， 那 一 年 ， 大 雨 造 成 的 交 通 中 断 已 经 十 来 天 了 。

一 天 早 饭 过 后 ， 我 看 见 一 辆 从 抚 州 到 吉 安 的 绿 色 班 车 停 在 了 公 路 桥 上 ， 车前方 桥下的 公 路 上 ， 是 很 深 的 积 水 。 有 两 个 乘 客 脱 了 衣 服 顶 在 头 上 ， 光 着 屁 股 往 桥 下 的 积 水 里 走 （ 这 时 村 里 两 个 在 路 边 看 热 闹 的 女 孩 红 着 脸 逃 回 村 里 去 ） 。 乘 客 发 现 积 水 还 是 太 深 ， 汽 车 过 不 了 ， 便 慢 慢 地 退 回 来 ， 爬 上 了 班 车 。 班 车 费 劲 地 掉 了 头 ， 呜 呜 地 往 来 路 开 回 去 了 。

后 来 公 路 改 道 了 ， 从 里 陂 上 村 对 面 的 石 壁 岭 下 绕 行 ， 避 开 了 这 座 桥 ， 才 一 劳 永 逸 地 解 决 了 问 题 。

有一年 ， 我 从 上 海 回 里 陂 上 村 ， 坐 火 车 辗 转 到 了 抚 州 北 火 车 站 。 我 挑 着 两 个 大 号 的 旅 行 袋 ， 一 路 小 跑 ， 想 尽 快 走 过 抚 河 大 桥 ， 赶 到 大 约 四 公 里 外 的 长 途 汽 车 站 ， 排 队 购 买 第 二 天 的 汽 车 票 。

2010 年江西水灾，进入里陂上村的唯一通路上的桥梁 大水过后成了危桥（水泥板中甚至没有钢筋）。

2011 年 3 月，有钢筋的水泥新桥落成。村里为建桥筹集12 万元，把一些山岭 70 年的使用权卖给了鹿冈林站。

远 远 地 看 见 抚 河 大 桥 ，我 觉 得 情 况 不 对 ，桥 上 空 荡 荡 的 ， 连 一 辆 过 桥 的 汽 车 也 没 有 。 待 得 再 走 近 一 些 ， 我 傻 眼 了 。 大 水 淹 没 了 抚 河 大 桥 的 桥 面 ， 桥 的 中 间 还 能 看 见 有 桥 栏 杆 露 出 来 ， 桥 的 一 端 有 两 三 个 人 ， 大 概 是 探 摸 着 水 里 的 桥 栏 杆 ， 艰 难 地 在 齐 腰 深 的 水 中 往 前 移 动 。 抚 河 变 得 十 分 宽 阔 ， 混 浊 的 流 水 卷 着 大 大 小 小 的 漩 涡 ， 慢 慢 地 向 下 游 流 去 。

我 来 到 抚 河 边 。 河 边 停 着 几 只 小 船 ， 有 人 喊 着 ： “ 五 角 钱 一 个 人 ， 一 个 人 五 角 钱 。 ” 这 是 临 时 出 现 的 摆 渡 船 ， 可 以 把 一 些 着 急 要 过 河 的 人 送 到 对 岸 去 。 他 们 是 趁 这 个 机 会 ， 私 人 来 赚 外 快 的 。 有 几 个 人 站 在 船 边 ， 迟 疑 着 不 敢 上 船 。 这 木船 只 有 我 们 上 海 的 公 园 里 自 己 动 手 划 的 船 那 么 大 。 船 上 可 以 坐 六 个 人 ， 艄 公 只 有 一 把 桨 。

一 个 老 艄 公 喊 着 ：“ 我 这 里 还 少 一 个 ，再 来 一 个 就 走 了 ！” 我 急 着 要 过 河 去 买 车 票 、 住 旅 店 ， 匆 忙 环 顾 左 右 ， 旁 边 的 两 只 船 里 没 有 客 人 ，看 来 一 时 不 会 出 发 。老 艄 公 看 见 我 在 犹 豫 ， 对 我 招 招 手 ，大 声 说 ：“ 五 角 钱 ，上 来 就 走 。”我 没 有 细 想 ， 应 声 走 上 这 只 船 的 跳 板 ， 一 个 大 步 上 了 船 。 船 身 猛 地 往 下 一 沉 ，其 他 几 位 客 人 的 脸 唰 的 一 下 白 了 ，一 个 妇 人 嘟 囔 说 ：“ 还 挑 着 担 ， 有 两 个 人 重 了 。 ” 我 的 旅 行 袋 里 多 是 给 里 陂 上 村 民 带 的 东 西 ， 是 有 八 十 来 斤 的 行 李 呢 。

老 艄 公 一 边 收 撤 跳 板 ，一 边 说 ：“ 没 关 系 ，很 安 全 的 。” 小 船 出 发 了 。

我 们 的 船 头 朝 着 上 游 划 去 ， 船 身 和 河 岸 的 夹 角 只 有 三 十 度 ， 几 乎 是 逆 流 而 上 ， 这 样 才 能 保 证 小 船 不 被 湍 急 的 流 水 冲 到 下 游 去 。 船 帮 最 低 处 离 开 水 面 只 有 三 寸 左 右 ， 我 想 ， 如 果 船 翻 了 ， 行 李 我 是 不 要 了 ， 只 要 能 保 住 我 活 着 游 到 对 岸 ， 保 住 我 缝 在 内 裤 上 的 那 些 钱 就 行 。

艄 公 坐 在 船 尾 ， 用 一 把 桨 划 船 。 小 船 慢 慢 到 了 河 中 间 ， 流 水 愈 加 湍 急 ， 浪 也 大 了 ， 开 始 有 浪 花 溅 进 船 里 。 有 个 人 动 了 动 身 子 ， 船 摇 晃 起 来 ， 更 多 的 浪 花 溅 进 来 了 。 老 艄 公 和 缓 地 说 ：“ 坐 稳 了 ，不 要 动 ，很 安 全 的 。”我 们 个 个 面 色 凝 重 ， 人 人 屏 住 了 呼 吸 。 我 们 的 船 好 像 一 动 也 不 动 。

不 知 道 过 了 多 久 ， 离 对 岸 近 了 ， 水 流 平 缓 了 一 些 。 一 个 人 突 然 说 ： “ 看 ， 那 只 船 冲 下 去 了 。 ” 我 们 顺 着 那 人 指 的 方 向 看 过 去 ， 在 我 们 的 下 游 有 一 只 和 我 们 一 样 的 摆 渡 船 ， 显 然 是 因 为 角 度 没 有 算 好 ， 已 经 失 去 了 控 制 ， 正 随 着 波 浪 往 下 飘 去 。 看 到 这 样 的 情 景 ， 大 家 在 心 里 为 自 己 感 到 庆 幸 ， 但 是 谁 也 没 有 说 话 。

过 了 一 会 儿 ， 大 伙 不 约 而 同 地 转 过 头 来 ， 感 激 地 望 着 我 们 的 老 艄 公 。 一 个 人 大 声 说 ： “ 老 者 ， 还 是 你 有 本 事 ！ ” 我 们 异 口 同 声 ， 开 始 不 住 口 地 夸 奖 老 艄 公 。

老 艄 公 还 是 坐 在 那 里 ， 一 桨 一 桨 地 划 着 船 ， 脸 上 露 出 浅 浅 的 笑 容 ， 淡 淡 地 说 ： “ 我 说 了 么 ， 很 安 全 的 。 ”

小 船 终 于 到 岸 了 ，大 家 开 始 付 钱 。我 拿 出 一 块 钱 给 艄 公 ， 说 ： “ 我 有 行 李 ， 算 两 个 人 吧 。 ” 老 艄 公 还 是 把 五 角 钱 塞 回 到 了 我 的 手 里 。

2010 年江西水灾，河水泛滥。

三 、 重 大 损 失

水 灾 会 造 成 重 大 损 失 。

1 9 7 5 年 夏 天 的 8 月 中 旬 ，我 在 交 公 粮 的 间 隙 里 ，弯到 邮 电所 去 寄 信 ， 发 现 鹿冈 邮电所 贴 出 了 一 张 印 好 的 紧 急 通 知 ， 说是 8 月 上 旬 ， 河 南 省 驻 马 店 地 区 降 下 漏 天 大 雨 ， 造 成 京 广 铁 路 上 的 漯 河 大 桥 被 冲 断 ， 江 西 省 各 地 邮 局 停 止 接 收 寄 往 新 疆 、 甘 肃 、 陕 西 等 省 区 的 物 品 。 何 时 恢 复 收 寄 ， 另 行 通 知 。

“ 漏 天 大 雨 ” 这 个 词 从 来 没 有 用 过 ， 连 坚 固 的 漯 河 铁 路 大 桥 都 能 冲 垮 ， 河 南 一 定 是 遇 到 了 天 大 的 水 灾 。 我 问 邮 电 所 的 老 徐 ， 他 都 听 到 些 什 么 。

老 徐 说 ， 火 车 不 通 ， 邮 路 断 了 ， 已 经 收 寄 的 寄 往 西 北 的 物 品 完 全 运 不 出 去 ， 其 他 寄 往 北 方 的 邮 件 也 要 绕 很 多 路 ， 速 度 很 慢 。 邮 电 系 统 的 仓 库 里 堆 积 如 山 ， 很 多 收 寄 的 食 品 发 霉 发 臭 了 。他 又 说 ，有 传 闻 是 河 南 下 了 极 大 的 雨 ，像 是 天 漏 了 ， 只 要 把 空 的 脸 盆 伸 出 屋 去 ，马 上 再 拿 进 来 ，就 是 满 满 一 盆 水 。 听 说 是 大 雨 造 成 了 大 水 库 决 堤 ， 很 多 村 子 冲 走 了 ， 河 南 已 经 死 了 很 多 人 。

听 老 徐 说 到 这 里 ， 我 的 第 一 个 反 应 是 想 起 了 以 前 背 诵 得 很 熟 的 词 句 ： “ 江 河 横 溢 ， 人 或 为 鱼 鳖 ” 和 “ 一 片 汪 洋 都 不 见 ， 知 向 谁 边 ” ， 太 惨 了 。 转 眼 一 想 ， 不 对 ， 把 人 民 领 袖 的 词 句 套 用 在 这 河 南 的 大 水 灾 上 ， 是 对 领 袖 的 大 不 敬 ， 我 犯 错 了。

记 得 是 过 了 一 个 多 月 ， 老 徐 告 诉 我 ， 他 们 邮 电 系 统 恢 复 正 常 了 。

当年鹿冈邮电所外面的邮箱 陆禹平提供

过 了 几 年 ， 我 在 江 西 的 报 纸 上 看 到 一 条 消 息 ， 大 意 是 河 南 驻 马 店 地 区 的 地 委 书 记 ， 把 国 家 调 拨 的 五 亿 元 人 民 币 的 水 灾 救 济 款 扣 下 了 二 亿 ， 用 来 建 造 “ 楼 堂 馆 所 ” ， 没 有 用 在 灾 民 身 上 。 这 个 书 记 抓 进 去 了 ， 判 了 很 重 的 刑 。 仅 仅 从 这 条 消 息 来 看 ， 从 国 家 史 无 前 例 地 给 出 五 亿 元 救 灾 款 ， 就 可 以 想 像 那 年 河 南 的 水 灾 有 多 大 ！

现 在 网 络 很 发 达 ， 这 里 是 百 度 百 科 的 一 个 链 接 ：  h t t p : / / b a i k e . b a i d u . c o m / v i e w / 7 2 7 1 2 3 . h t m

比 较 详 细 地 叙 述 了 那 次 世 纪 大 水 灾 。 考 虑 到 网 络 的 链 接 有 时 会 撤 销 ， 我 还 是 从 中 抄 录 几 小 段 为 好 ：

“ 1 9 7 5 年 8 月 5 日至 7 日 ，三 天 最 大 降 雨 量 为 1 6 0 5 毫 米 。大 于 1000 毫 米 的 降 水 区 集 中 在 京 广 铁 路 以 西 的 板 桥 水 库 、 石 漫 滩 水 库 到 方 城 一 带 。 暴 雨 中 心 位 于 板 桥 水 库 的 林 庄 ， 最

大 6 小 时 雨 量 为 8 3 0 毫 米 ，超 过 了 当 时 世 界 最 高 记 录 (美 国 宾 州 密 士 港 ) 的 782 毫 米 ； 最 大 24 小 时 雨 量 为 1060 毫 米 ， 也 创 造 了 我 国 同 类 指 标 的 最 高 记 录 。 目 击 者 称 ： 暴 雨 到 来 的 数日 内 ， 白 天 如 同 黑 夜 ； 雨 水 像 从 消 防 水 龙 中 射 出 ； 从 屋 内 端 出 脸 盆 ， 眨 眼 间 水 满 ； 暴 雨 如 矢 ， 雨 后 山 间 遍 地 死 雀 。

“8 日 凌 晨 ，洪 水 像 脱 缰 的 野 马 ，冲 出 板 桥 水 库 的 决 口 ， 以 每 秒 6 米 的 速 度 铺 天 盖 地 向 下 游 冲 去 。 仅 仅 6 个 小 时 ， 板桥 水 库 就 向 下 游 倾 泄 了 7.01 亿 立 方 米 洪 水 。至 遂 平 县 境 内 时 ， 水面宽 10 公 里 ，水 头 高 3 到 7 米 。昔 日 人 欢 马 叫 的 遂 平 县 城 ，顷 刻 之 间 一 片 汪 洋 。 沉 睡 在 梦 乡 中 的 人 们 ， 在 浑 然 不 觉 中 变 成 沉溺 水 底 的 冤 魂 。

1975 年河南大水灾，国家建造的板桥大型水库发生了溃坝。

1975 年河南大水灾，洪水冲毁京广铁路。

“ 河 南 省 驻 马 店 地 区 的 板 桥 、 石 漫 滩 两 座 大 型 水 库 ， 竹 沟 、 田 岗 两 座 中 型 水 库 ， 58 座 小 型 水 库 在 短 短 数 小 时 相 继 垮 坝 溃 决 。有 29 个 县 市 、1700 万 亩 农 田 被 淹 ，其 中 1 1 0 0 万亩 受 到 毁 灭 性 的 灾 害 ，1 1 0 0 万 人 受 灾 ，超 过 2.6 万 人 死 难 ，倒塌 房 屋 596 万 间 ， 冲 走 耕 畜 30.23 万 头 ， 猪 72 万 头 ， 纵 贯 中 国 南 北 的 京 广 铁 路 被 冲 毁 102 公 里 ，中 断 行 车 18 天 ，影 响 运输 48 天 ，直 接 经 济 损 失 近 百 亿 元 。这 场 暴 雨 超 过 当 时 世 界 最 高 记 录 的 特 大 暴 雨 ， 是 水 库 设 计 者 们 未 曾 预 料 的 。”

以 上 基 本 上 是 官 方 的 资 料 ， 应 该 比 较 可 靠 。 如 果 参 照 民 间 的 说 法 ，这 场 世 纪 大 水 灾 的 灾 情 更 加 严 重 ，损 失 更 为 巨 大 。

31 . 虫害

我 们 人 要 吃 粮 食 ，虫 子 也 要 吃 ，人 和 虫 子 就 起 了 冲 突 ， 这 些 虫 子 理 所 当 然 就 成 了 我 们 要 消 灭 的 害 虫 。 里 陂 上 村 的 稻 田 里 ， 每 年 或 多 或 少 都 会 发 生 虫 害 ， 我 们 需 要 及 时 用喷 雾 器 或 者 喷 粉 器 来 喷 洒 各 种 农 药 ， 尽 力 杀 灭 害 虫 ， 叫 作 “ 虫 口 夺 粮 ” 。

一、 突 击 打 药

有 一 年 的 春 天 ，真 是 风 调 雨 顺 。我 们 播 下 种 谷 以 后 ， 不 曾 遇 过 倒 春 寒 ， 所 以 不 像 往年 那 样 ， 多 少 要 烂 掉 一 些 秧 苗 。 水 稻 在 生 长 最 需 要 水 分 的 拔 节 、 扬 花 和 吐 穗 的 日 子 里 ， 老 天 爷 也 像 是 特 别 眷 顾 ， 几 乎 是 每 天 晚 上 下 一 次 雨 ， 第 二 天 的 白 天 依 旧 是 阳 光 灿 烂 。 这 就 给 水 稻 生 长 带 来 了 充 足 的 水 分 、 光 照 和 热 量 。 村 民 说 ， 种 田 的 人 就 是 要 “ 靠 天 吃 饭 ” ， 已 经 几 十 年 没 有 遇 到 这 么 好 的 天 气 了 。 大 家 一 致 认 为 ， 今 年 的 粮 食 一 定 会 增 产 ， 丰 收 在 望 了 。

喷雾器

可 是 ， 天 有 不 测 风 云 。 就 在 开 镰 收 割 前 的 十 几 天 ， 突 然 发 生 了 大 面 积 的 虫 害 。 数 不 清 的 稻 穗 枯 黄 发 白 了 ， 禾 叶 鞘 焦 黄 枯 萎 了 ， 有些田里 甚 至 连 整 棵整棵 的 水 稻 都 枯 死 了 。 看 情 势 ， 这 应 该 是 一 种 叫 做 “ 稻化螟 ” 的 害 虫 在 作 怪 ， 必 须 尽 快 杀 虫 ， 从 虫 的 嘴 巴 里 把 粮 食 夺 回 来 。

我 跑 到 鹿 冈 ， 找 到 商 店 的 王 主 任 ， 他 是 那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 蹲点 ” 工 作 的 干 部 。 老 王 觉 得 里 陂 上 村 的 丰 收 已 成 定 局 ， 已 经 有 一 阵 子 没 到 村 里 来 了 。我 心 急 火 燎 地 向 他 报 告 了 情 况 ， 老 王 二 话 不 说 ， 他 和 我 一 起 ， 赶 到 里 陂 上 村 的 大 田 里 ， 实 地 查 看 灾 情 。

根 据 以 往 喷 洒 农 药 的 经 验 ， 眼 下 最 快 最 有 效 的 办 法 ， 是 喷 撒 农 药 “ 六 六 六 ” ，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俗 称 是 “ 六 六 粉 ” 。 老王 是 商 店 主 任 ， 他 回 到 鹿 冈 ， 让 手 下 的 人 一 查 ， 发 现 库 存 的 “ 六 六 粉 ” 只 剩 下 两 包 了 ， 不 够 用 。 老 王 马 上 摇 动 电 话 机 ， 接 通 了 县 里 的 有 关 部 门 ， 要 求 紧 急 调 运 一 批 农 药 到 鹿 冈 来 。

可是村里买来了 “ 六 六 粉 ” 以 后 ， 却 因 为 喷 撒 这 种 农 药 实 在 太 呛 人 了 ， 谁 也 不 愿 意 干 这 种 活 。 没 人 干 ， 我 来 干 。 村 民 喷 撒 农 药 没 有 防 护 服 ， 我 比 他 们 好 一 些 ， 多 有 两 样 防 护 用 具 ， 一 样 是 常 见 的 白 色 棉 纱 口 罩 ， 另 一 样 是 我 鼻 梁 上 戴 着 的 近 视 眼 镜 。 直 到 前 不 久 ， 我 在 电 视 里 看 见 中 国 某 地 的 农 民 在 喷 撒 农 药 的 时 候 ， 还 是 没 有 任 何 防 护 措 施 。

喷 撒 “ 六 六 粉 ” 的 喷 粉 器 ， 是 一 个 圆 柱 形 的 铁 桶 ， 它 的 一 端 有 个 摇 柄 ， 可 以 带 动 喷 粉 器 里 面 的 风 扇 ， 把 药 粉 从 喷 管 里 吹 出 去 。 喷 管 是 “ 丫 ” 字 形 ， 前 端 伸 出 两 个 喷 口 。 喷 粉 器 里 面 装 满 了 “ 六 六 粉 ” ， 有 三 十 来 斤 重 。

我 背 起 了 喷 粉 器 ，戴 上 了 斗 笠 和 口 罩 ，用 力 转 动 着 摇 柄 ， 喷 粉 器 便 呜 呜 地 哼 着 ， 把 “ 六 六 粉 ” 从 喷 口 射 出 去 ， 弥 漫 开 来 。 我 整 个 人 立刻 笼 罩 在 了 淡 黄 色 的 烟 雾 中 ， 鼻 子 里 嗅 到 一 股 辛 辣 的 味 道 ， 很 呛 人 。 工 作 不 到 十 分 钟 ， 我 身 上 已 然 是薄 薄 一 层 淡 黄 色 的 毒 粉 。 半 个 小 时 以 后 ， 我 戴 的 口 罩 开 始 变 成 黄 色 。 再 过 一 会 儿 ， 手 臂 上 渐 渐 渗 出 了 细 密 的 凉 凉 的 水 珠 ， 这 可 能 是 像 腌 咸 肉 一 样 ， “ 六 六 粉 ” 把 我 肌 肉 里 的 水 分 给 腌 出 来 了 。

用 喷 粉 器 来 喷 撒 “ 六 六 粉 ” ， 努 力 工 作 一 天 ， 可 以 喷 撒 四 十 到 五 十 亩 田 ， 比 用 喷 雾 器 来 喷 洒 液 体 农 药 的 速 度 要 快 四 到 五 倍 。 我 和 村 民 中 的 党 员 张 贤 通 ， 坚 持 喷 撒 了 两 天 的 “ 六 六 粉 ” ， 终 于 制 止 了 虫 灾 的 蔓 延 。

下 乡 以 前 ， 我 在 报 纸 上 看 到 ， “ 六 六 粉 ” 是 科 学 家 反 复 试验 了 6 6 6 次 才 获 得 成 功 的 农 药 ， 太 不 容 易 了 。 十 年 以 后 回 到 上 海 ， 报 纸 又 告 诉 我 们 说 ， 科 学 家 发 明 的 “ 六 六 粉 ” 是 剧 毒 农 药 ， 会 污 染 环 境 ， 对 人 和 牲 畜 有 害 ， 已 经 禁 止 使 用 了 。

（ 后 来 我 知 道 ，科 学 家 发 明 了 一 样 东 西 ，过 了 一 段 时 间 ， 又 被 科 学 家 否 定 ， 那 是 很 常 见 的 事 情 。 ）

新型的喷雾器，喷出了浓浓的农药烟雾。

几十年过去了， 我写这篇 文章 的 时 候 ， 顺 便 上 网 搜 索 ， 查 找 有 关 “ 六 六 粉 ” 的 资 料 ， 这 才 发 现 它 的 毒 性 非 常 大 ， 令 我 目 瞪 口 呆 ：  “ 人 体 中 毒 时 ， 对 神 经 系 统 主 要 表 现 为 头 痛 、 头 晕 、 多 汗 、 无 力 、 震 颤 、 上 下 肢 呈 癫 痫 状 抽 搐 、 站 立 不 稳 、 运 动 失 调 、意 识 迟 钝 、甚 至 昏 迷 、并 可 因 呼 吸 中 枢 抑 制 而 呼 吸 衰 竭 。

“ 对 消 化 系 统 会 产 生 流 涎 、 恶 心 、 呕 吐 、 上 腹 不 适 、 疼 痛 及 腹 泻 等 症 状 。

“ 呼 吸 及 循 环 系 统 可 以 造 成 咽 、 喉 、 鼻 粘 膜 因 吸 入 农 药 而 充 血 ， 喉 部 有 异 物 感 ， 吐 出 泡 沫 痰 、 带 血 丝 、 呼 吸 困 难 、 肺 部 有 水 肿 ， 脸 色 苍 白 ， 血 压 下 降 ， 体 温 上 升 ， 心 律 不 齐 ， 心 动 过 速 甚 至 心 室 颤 动 。 对 皮 肤 、 眼 部 的 刺 激 症 状 ， 有 皮 肤 潮 红 、 产 生 丘 疹 、 水 疱 、 皮 炎 、 甚 至 糜 烂 有 渗 出 、 发 生 过 敏 性 皮 炎 ； 眼 部 有 流 泪 ， 眼 睑 痉 挛 和 剧 烈 疼 痛 。

“ 六 六 六 的 一 般 毒 性 作 用 为 神 经 及 实 质 脏 器 毒 物 ， 大 剂 量 可 造 成 中 枢 神 经 及 某 些 实 质 脏 器 ， 特 别 是 肝 脏 与 肾 脏 的 严 重 损 害 。 六 六 六 可 通 过 胃 肠 道 、 呼 吸 道 和 皮 肤 吸 收 而 进 入 机 体。

“ 六 六 六 进 入 机 体 后 主 要 蓄 积 于 中 枢 神 经 和 脂 肪 组 织 中 ， 刺激大 脑 运 动 及 小 脑 ， 还 能 通 过 皮 层 影 响 植 物 神 经 系 统 及 周

围 神 经 ， 在 脏 器 中 影 响 细 胞 氧 化 磷 酸 化 作 用 ， 使 脏 器 营 养 失调 ， 发 生 变 性 坏 死 。 能 诱 导 肝 细 胞 微 粒 体 氧 化 酶 ， 影 响 内 分 泌 活 动 ， 抑 制 A T P 酶。

“ 致 癌 ： 8 0 m g / k g 周 ， 小 鼠 经 口 ， 致 癌 。 六 六 六 异 构 体 的 慢 性 毒 性 与 在 啮 齿 动 物 中 观 察 到 的 致 癌 作 用 有 关 ， 影 响 最 强 烈 的 是 α - 六六六，研究证明 α - 六六六具有很高的致 癌 性 。 ”

无 知 者 无 畏 。 “ 如 果 当 年 就 知 道 ‘ 六 六 粉 ’ 的 毒 性 这 么 大 ， 自 己 还 会 奋 不 顾 身 ， 自 告 奋 勇 地 冲 上 去 喷 撒 么 ？ ” 我 问 自 己 。

静思良久， 我 觉 得 自 己 很 可 能 是 那 个 虽 然 心 里 害 怕 、 犹 豫 踟 蹰 ， 但 最 后 还 是 咬 紧 了 牙 关 ， 硬 着 头 皮 往 前 冲 的 傻 瓜 。

我 和 贤 通 喷 撒 完 了 “ 六 六 粉 ” ， 没 过 几 天 ， 商 店 主 任 老 王 从 县 里 开 完 会 ， 搭 乘 拖 拉 机 回 鹿 冈 。 拖 拉 机 路 过 里 陂 上 村 时 ， 老 王 直 接 下 车 ， 然 后 径 直 走 到 田 里 ， 再 次 查 看 灭 虫 的 情 况 。 他 看 见 我 和 冯 金 生 在 田 里 干 活 ， 笑 盈 盈 地 走 过 来 ， 说 ： “ 这 次 多 亏 了 你 们 知 识 青 年 及 时 报 信 ， 要 不 然 虫 灾 弄 得 粮 食 减 产 了 ， 叫 我 这 个 蹲 点 干 部 的 面 皮 往 哪 里 放 ！ ”

老 王 停 住 嘴 ，往 四 周 张 望 了 一 下 ，有 点 疑 惑 地 问 道 ：“ 已 经 出 工 了 么 ？ 怎 么 只 有 你 们 两 个 人 ？ ”

我 说 ： “ 队 长 的 出 工 哨 子 已 经 吹 了 好 久 ， 他 们 应 该 快 要 出 来 了 。 ” 说 话 间 ， 果 然 有 些 村 民 慢 吞 吞 地 朝 这 边 走 来 。

现 在 不 是 农 忙 的 时 候 ， 早 出 工 和 晚 出 工 ， 都 是 记 一 样 的 工 分 ， 那 为 什 么 要 早 出 工 呢 ？ 其 实 ， 我 和 冯 金 生 也 是 在 队 长 吹 了 出 工 哨 子 以 后 ， 估 计 大 家 开 始 出 工 了 ， 我 俩 才 出 来 的 ， 没 想 到 还 是 出 来 早 了 ， 无 意 中 成 了 最 早 出 工 的 人 。

老 王 见 村 民 来 得 不 少 了 ， 他 心 里 有 气 ， 不 由 得 提 高 了 嗓 门 ， 对 着 村 民 叱 骂 道 ： “ 你 们 是 真 正 种 田 的 农 民 ， 还 要 人 家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来 带 你 们 出 工 ！ 这 次 田 里 生 了 虫 子 ， 你 们 自 己 不 想 办 法 ， 还 是 知 识 青 年 来 找 我 ， 想 办 法 解 决 了 问 题 。 你 们 还 有 没 有 面 皮 ？ ” 老 王 骂 完 以 后 ， 气 乎 乎 地 去 鹿 冈 了 。

二、 次 生 灾 害

因 为 有 虫 害 ，所 以 科 学 家 发 明 了 农 药（ 村 民 俗 称“ 虫 药 ”， 这 个 称 呼 似 乎 更 贴 切 一 些 ）。可 是 农 药 还 会 产 生“ 次 生 灾 害 ”， 带 来 一 些 意 想 不 到 的 后 果 。

里 陂 上 村 里 买 了 一 种 叫 “ 乐 果 ” 的 农 药 ， 会 给 每 户 人 家 分 一 点 ， 用 来 防 治 自 留 地 里 蔬 菜 的 害 虫 。 可 是 那 时 大 家 没 有 农 药 残 留 期 的 概 念 。 我 们 在 蔬 菜 上 喷 洒 过 农 药 才 几 天 ， 就 把 蔬 菜 采 摘 回 来 ， 下 锅 炒 一 下 ， 烧 好 吃 掉 了 。 相 信 有 很 多 人 和 我 们 一 样 ， 把 农 药 吃 到 肚 子 里 去 了 。

村 民 因 为 家 庭 矛 盾 或 者 邻 里 纠 纷 ，互 相 之 间 经 常 会 发 生 激 烈 的 争 吵 。 他 们 往 往 在 一 怒 之 下 ， 或 者 是 一 气 之 下 ，控 制 不 住 自 己 ，冲 动 地 拿 起 放 在 墙 角 的 装 有“ 乐 果 ”的 瓶 子 ，打 开 瓶 盖 ，仰 起 脖 子 ，威 胁 说 要 自 杀 。不 管 是 假 自 杀 还 是 真 自 杀 ， 反 正 时 不 时 会 听 说 ，某 个 村 子 的 某 人 因 为 什 么 事 情 ， 真 的 喝 农 药 死 了 。

里 陂 上 村 民 张 绍 生 的 母 亲 ，生 平 第 一 次 去 永丰 县 城 ，是 去 看 病 。县 里 的 权 威 医 生 宣 布 说 ，她的 病 没 治 了 。结 果 这 位 待 我 极 好 的 曾 经 裹 过 小 脚的 老 婆 婆 回 到 村 里 ， 不 愿 意 连 累 亲 人 ， 安 排 好 了 后 事 ， 一 仰 脖 子 喝 了 “ 乐 果 ” ， 长 眠 在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屋 背 岭 上 。

乐果是毒药

有 一 年 的 端 午 节 ， 村 里 为 了 让 大 家 过 节 的 时 候 可 以 吃 得 好 一 点 ， 派 冯 金 生 用 一 瓶 叫 作 “ 毒 杀 酚 ” 的 农 药 ， 倒 进 了 养 鱼 的 池 塘 。 二 十 分 钟 以 后 ， 不 光 是 放 养 在 池 塘 里 的 家 鱼 统 统 肚 子 朝 上 翻 了 白 ， 漂 浮 在 了 水 面 上 ， 就 连 塘 底 野生 的 乌 鳢 鱼 和 甲 鱼 也 一 起 遭 到 毒 杀 ， 浮 了 上 来 。 这 些 鱼 分 给 全 村 每 户 人 家 吃 掉 了 。 后 来 我 们 才 知 道 ， 这 不 是 “ 吃 得 好 一 点 ” ， 而 是 “ 吃 得 毒 一 点 ” 。 幸 亏 农 药 的 毒 素 主 要 是 集 中 在 人 不 吃 的 鱼 内 脏 里 面 ， 鱼 肉 里 的 毒 素 相 对 要 少 一 些 。

有 一 阵 子 ， 村 民 周 恩 绍 觉 得 家 里 养 的 猪 不 对 劲 ， 发 现 是猪 的 肚 子 里 生 了 虫 。 他 就 把 “ 六 六 粉 ” 作 为 打 虫 的 药 物 ， 让 猪 吃 了 一 点 点 ， 居 然 打 虫 成 功 了 ， 他 家 的 猪 健 康 地 成 长 。 而 张 四 喜 就 没 有 这 么 幸 运 ， 他 给 猪 喂 了 太 多 的 “ 六 六 粉 ” ， 把 猪 肚 子 里 的 虫 连 同 猪 一 起 毒 死 了 。 四 喜 舍 不 得 丢 弃 死 猪 ， 煮 好 了 猪 肉 请 我 去 吃 。 猪 肉 一 端 上 饭 桌 ， 有 一 股 很 熟 悉 的 “ 六 六 粉 ” 的 味 道 飘 过 来 。 我 只 尝 了 一 块 肉 ， 很 呛 人 。

村 民 家 里 养 的 鸡 ， 都 是 散 养 的 “ 走 地 鸡 ” ， 整 天 在 村 里 散 步 、 觅 食 、 打 架 。 有 的 鸡 比 较 调 皮 ， 会 跳 出 村 口 的 木 坎 ， 跑 到 种 蔬 菜 的 自 留 地 里 去 糟 蹋 蔬 菜 。 菜 地 的 主 人 非 常 生 气 ， 就 把 稻 谷 用 农 药 “ 乐 果 ” 浸 过 ， 撒 在 菜 地 的 四 周 ， 把 偷 吃 蔬 菜 的 鸡 毒 死 了 。

为 了 这 件 事 ，村 民 分 成 了 两 派 ，争 执 起 来 。一 派 村 民 说 ， 这 些 该 死 的 鸡 ， 非 法 越 过 木 坎 ， 还 糟 蹋 人 家 的 蔬 菜 ， 死 得 活 该 。 另 一 派 村 民 说 ， 这 些 鸡 固 然 有 错 ， 但 是 错 不 至 死 ， 是 拿 农 药 来 毒 死 鸡 的 那 人 太 缺 德 、 太 恶 毒 。

这 边 两 派 村 民 还 没 有 吵 完 ， 那 边 就 有 人 来 报 告 说 ， 那几 只 毒 死 的 鸡 又 活 了 。原 来 是 张 富 魁 的 母 亲 ，她 用 家 里 的 剪 刀 ， 把 鸡 的 胃 （ 嗉 子 ） 剪 开 ， 取 出 有 毒 的 稻 谷 ， 用 井 水 把 嗉 子 洗 干 净 ， 再 用 缝 衣 服 的 针 线 封 好 。 这 几 只 鸡 下 地 之 后 ， 几 分 钟 就 活 了 过 来 ， 能 够 站 起 来 走 路 了 。 这 真 是 奇 迹 。

后 来 也 有 村 民 用 这 个 办 法 ， 来 拯 救 被 农 药 毒 死 的 鸡 ， 可 是 三 次 里 面 ， 大 约 只 有 一 次 能 够 成 功 。 给 鸡 做 外 科 手 术 的 成 功 率 并 不 高 ， 死 去 的 鸡 还 是 经 过 烹 调 ， 进 了 村 民 的 肚 子 。

我 怀 疑 自 己 的 身 体 里 面 ， 至 今 还 可 能 积 存 有 各 种 农 药 的 残 留 ， 特 别 是 “ 六 六 粉 ” 的 毒 素 。 我 在 美 国 主 要 是 吃 猪 肉 ， 所 以 我 的 体 内 也 可 能 存 有 美 国 瘦 肉 精 的 毒 素 。

我 现 在 能 够 活 到 年 过 花 甲 ， 身 体 尚 算 健 康 ， 躲 在 暗 处 的 大病 暂时 还 没 有 向 我 发 起 进 攻 ， 真 的 是 十 分 幸 运 。 从 某 种 意 义 上 来 说 ， 现 在 过 的 每 一 天 ， 都 是 上 天 给 我 的 额 外 恩 赐 。

2014 年，建丰 40 年后重新掮起了镢头。

32 . 交公粮 和瞒产私分

里 陂 上 村 民 俗 称 的 公 粮 ，其 实 包 括 公 粮 和 购 粮 两 个 部 分 。 公 粮 是 交 给 国 家 的 农 业 税 。 当 初 人 民 政 府 核 定 里 陂 上 村公 粮 定 额 的 时 候 ， 兼 顾 到 解 放 以 前 的 情 况 ， 按 平 均 亩 产 二 百 斤 计 算 ， 每 亩 地 交 公 粮 二 十 斤 。 当 时 村 里 有 五 百 多 亩 地 ， 每 年 要 交 纳 公 粮 一 万 多 斤 。 直 到 政 府 废 除 农 业 税 之 前 ， 里 陂 上 村 的 公 粮 总 数 一 直 没 有 变 过 。

购 粮 是 “ 征 购 粮 ” 的 简 称 ， 是 按 照 国 家 在 1950 年代的 统 购 统 销 政 策 ， 由 国 家 向 农 村 统 一 征 购 的 粮 食 定 额 。 里 陂 上 村 每 年 要 交 售 征 购 粮 （ 早 稻 谷 ） 七 万 八 千 多 斤 ， 国 家 以 每 百 斤 九 元 五 角 的 价 格 收 购 ， 二 十 多 年 未 变 。

一、 交 公 粮

抢 收 开 始 不 久 ，生 产 队 的 仓 库 里 已 经 装 满 了 晒 干 的 新 谷 。 交 公 粮 开 始 了 。

每天 中午时 分 ， 我 们 从 田 里 挑 回 来 刚 收 割 的 湿 谷 ， 倒 在 晒 谷 场 上 ， 然 后 扒 满 一 担 前 两 天 晒 干 的 稻 谷 ， 挑 到 鹿 冈 粮 站 去 交 公 粮 。 一 担 稻 谷 有 一 百 三 十 斤 左 右 ， 我 饿 着 肚 子 ， 顶 着 烈 日 ， 咬 着 牙 齿 ， 跟 上 村 民 的 步 伐 ， 一 步 不 歇 地 跳 到 粮 站 ， 差 不 多 到 了 我 体 能 的 极 限 。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挑担送公粮。

里 陂 上 村 民 素 来 有 “ 秤 不 加 两 ， 担 不 加 斤 ” 的 说 法 。 村民 用 传 统 的 杆 秤 来 称 东 西 ， 只 要 多 加 一 两 ， 原 来 平 衡 的 秤 杆 就 马 上 翘 起 来 了 ， 这 就 是 “ 秤 不 加 两 ” 。 一 个 人 最 多 能 挑 一 百 斤 重 的 担 子 ， 再 多 加 一 斤 ， 他 就 不 行 了 。 这 “ 担 不 加 斤 ” 说 的 好 像 就 是 我 ， 如 果 一 担 公 粮 的 重 量 再 多 几 斤 ， 我 很 可 能 会 撑 不 住 ， 跟 不 上 的 。 我 的 力 气 比 不 上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

我 们 一 行 四 五 十 人 挑 着 公 粮 进 了 鹿 冈 粮 站 。 粮 站 的 人 先是 随 意 指 定 一 个 村 民 进 行 抽 查 ，把 稻 谷 往 一 个 大 的 肚 箕 里“ 哗 ” 地 一 倒 。 检 查 完 毕 ， 他 一 挥 手 ， 我 们 便 挑 着 稻 谷 鱼 贯 而 上 ，有 时 粮 站 查 到 个 别 的 村 民 故 意 掺 进 了 癟 谷 ， 许 多 村 民 就 一 起 上 去 ， 围 着 粮 站 的 职 工 吵 吵 嚷 嚷 。 最 后 ， 作 弊 的 村 民 还 是 不 得 不 乖 乖 地 用 粮 站 的 风 车 ， 把 癟 谷 再 吹 掉 。吹 癟谷 一般 要 花 两 到 三 分 钟 。 可 是 等 粮 站 的 人 一 转 身 ， 村 民 立 刻 把 风 车 上 控 制 稻 谷 流 量 的 开 关 调 得 很 大 ， 半 分 钟 不 到 就 算 吹 好 了 。

鹿冈粮站已废弃的粮仓，我们曾挑稻谷上楼梯交公粮。

挑 着 空 箩 从 鹿 冈 粮 站 回 村 的 路 上 ， 村 民 周 恩 绍 忽 然 感 慨 起 来 ： “ 老 夏 ， 你 说 我 们 年 年 栽 这 么 多 禾 ， 收 这 么 多 谷 ， 除 了 交 公 粮 ， 余 下 的 米 谷 都 吃 掉 了 ， ‘ 喉 咙 深 似 海 ， 灶 门 大 似 山 ’ 么 ， 怎 么 也 填 不 满 的 。 人 要 吃 饭 才 能 活 命 ， 可 是 人 在 世 上 又 有 什 么 意 思 呢 ？ ” 说 到 这 里 ， 老 周 不 觉 拖 长 声 音 ， 独 自 吟 了 起 来 ： “ 老 古 话 有 啊 ： 人 在 世 上 闷 沉 沉 ， 不 吃 不 穿 不 为人 ， 有 朝 一 日 阎 王 来 勾 簿 ， 不 要 银 子 单 要 人 。 ”

交 完 公 粮 回 村 ，已 经 接 近 下 午 二 时 ，我 们 匆 匆 吃 完 午 饭 ， 马 上 就 下 田 割 稻 或 者 栽 禾 ， 一 直 忙 到 八 点 多 钟 天 完 全 黑 了 才 回 家 。

有 一 年 ， 公 社 派 了 鹿 冈 粮 站 的 干 部 来 里 陂 上 村 “ 蹲 点 ” 工 作 。 到 了 交 公 粮 的 时 候 ， 粮 站 的 干 部 为 了 帮 助 里 陂 上 村 减 轻 挑 公 粮 的 负 担 ， 说 是 与 其 我 们 挑 稻 谷 去 鹿 冈 粮 站 ， 再 用 汽 车 从 鹿 冈 把 粮 食 运 走 ， 还 不 如 直 接 用 汽 车 到 里 陂 上 村 运 粮 ， 这 样 汽 车 可 以 少 走 一 点 路 ， 能 够 节 省 一 些 汽 油 ， 完 全 符 合 国 家 的 规 定 。

粮 站 特 意 联 系 了 永 丰 县 汽 车 队 的 大 卡 车 来 到 里 陂 上 的 村 口 。 村 民 只 要 直 接 把 稻 谷 装 进 大 麻 袋 里 ， 称 好 重 量 ， 缝 好 袋 口 ，送 到 村 口 的 卡 车 上 ，就 完 成 了 交 公 粮 的 任 务 。这 样 一 来 ， 村 里 交 公 粮 轻 松 多 了 。 但 是 我 心 里 有 一 点 疑 惑 ： 既 然 按 照 国 家 规 定 可 以 这 样 做 ， 那 为 什 么 以 往 每 年 都 要 求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挑 稻 谷 到 鹿 冈 去 交 公 粮 呢 ？

装 了 稻 谷 的 大 麻 袋 有 一 百 四 十 斤 重 。 我 半 蹲 着 ， 另 外 两 个 人 把 麻 袋 放 在 我 肩 上 。我 深 吸 一 口 气 ，腰 一 挺 ，站 了 起 来 。 可 是 麻 袋 扛 在 肩 上 ， 重 心 很 高 ， 我 无 论 如 何 也 控 制 不 好 。 我 东 摇 西 晃 、 趔 趔 趄 趄 地 扛 着 麻袋 ，走 三 百米 左右，来到汽 车 边 ， 队 长 笑 着 说 ： “ 老 夏 ， 你 不 行 ， 到 仓 库 里 去 帮 忙 吧 。 ”

我 到 了 仓 库 里 ， 和 妇 女 们 一 起 ， 往 麻 袋 里 装 稻 谷 ， 叫 作 “ 打包 ” 。 我 很 快 发 现 ， 很 多 麻 袋 的 底 部 装 的 是 好 稻 谷 ， 接 着 在 中 间 放 一 点 癟 谷 ， 然 后 把 好 稻 谷 放 在 上 面 ， 称 好 重 量 以 后 再 缝 上 麻 袋 口 。 这 不 是 “ 以次充好 ” 吗？

村 民 觉 得 自 己 很 聪 明 。 粮 站 派 人 来 检 查 时 ， 往 往 只 拆 开 麻 袋 的 缝 口 ，麻 袋 的 上 层 全 部 是 黄 灿 灿 颗 粒 饱 满 的 上 等 稻 谷 。 如 果 检 查 的 人 把 麻 袋 里 的 稻 谷 全 部 倒 出 来 ， 那 些 鱼 目 混 珠 的 癟 谷 还 是 在 中 间 ， 很 不 容 易 看 出 来 。 鹿 冈 粮 站 没 有 发 现 我 们 村 的 舞 弊 行 为 。

谁 知 道 魔 高 一 尺 ， 道 高 一 丈 。 在 用 麻 袋 交 公 粮 的 最 后 一天 ， 鹿 冈 粮 站 的 副 站 长 笑 眯 眯 地 陪 着 县 粮 食 局 的 人 ， 来 到 里 陂 上 村 口 装 粮 的 解放牌 卡车旁边。副站长 一边嘴里不断地 说 里 陂 上 村 交 的 公 粮 质 量 很 高 ， 一 边 招 手 让 村 民 把 扛 来 的 麻 袋 放 在 地 上 。 这 是 要 抽 查 稻 谷 的 质 量 了 。

县 粮 食 局 的 人 板 着 脸 不 吱 声 ， 从 上 衣 的 口 袋 里 摸 出 一 个 铮 亮 的 钢 制 工 具 ， 有 点 像 削 尖 了 一 头 的 小 竹 管 。 他 用 这 一 头 尖 的 钢 管 往 一 个 装 满 稻 谷 的 麻 袋 中 间 一 扎 ， 往 外 一 拉 ， 就 取 出 了 一 管 麻 袋 里 的 稻 谷 。 他 把 稻 谷 倒 在 手 上 ， 仔 细 看 了 看 ， 点 点 头 。 一 直 在 他 身 边 的 粮 站 副 站 长 的 脸 上 笑 开 了 花 。

县 粮 食 局 的 人 走 到 另 一 个 麻 袋 边 取 样 ， 他 依 旧 板 着 脸 不 吱 声 ， 把 钢 管 里 的 稻 谷 倒 在 手 上 ， 让 大 家 看 。

他 这 次 取 出 来 的 是 癟 谷 。 粮 站 副 站 长 脸 上 的 笑 容 凝 固 了 几 秒 钟 以 后 ， 大 声 吼 了 起 来 ： “ 你 们 居 然 敢 欺 瞒 国 家 ！ 是 谁 做 的 ？ ！ ” 我 们 的 队 长 一 看 露 馅 了 ， 也 对 着 村 民 叫 道 ： “ 你 们 居 然 敢 瞒 着 我 做 这 种 冇 良 心 的 事 ！ ” 他 转 过 身 来 对 县 里 的 人 陪 着 笑 脸 说 ： “ 这 是 我 们 错 了 ， 是 我 们 不 对 。 但 是 这 一 车 已 经 快 装 满 了 ， 还 是 拉 走 吧 。 ”

县 粮 食 局 的 人 气 乎 乎 地 爬 上 卡 车 检 查 ， 他 涨 红 了 脸 ， 用 力 把 几 个 装 有 癟 谷 的 麻 袋 掀 下 车 来 。 看来 他 一 定 是 累 了 ， 跳 下 车 来 对 粮 站 副 站 长 气 喘 吁 吁 地 说 ： “ 这 个 村 子 靠 不 住 ， 今 后 不 准 这 样 收 公 粮 了 ！ ” 说 完 以 后 ， 他 爬 进 卡 车 的 驾 驶 室 ， 坐 在 司 机 旁 边 ， 车 子 轰 隆 隆 地 开 走 了 。 副 站 长 一 边 嘴 上 骂 骂 咧 咧 ， 一 边 悻 悻 地 走 回 鹿 冈 粮 站 去 了 。

第 二 年 ， 我 们 依 旧 要 挑 着 担 子 到 鹿 冈 粮 站 交 公 粮 。 粮站 的 副 站 长 还 记 得 上 年 的 事 ， 愤 愤 地 对 我 说 ： “ 你 们 里 陂 上 的 老 俵 真 是 缺 德 ，我 好 心 帮 你 们 ，结 果 弄 得 我 当 面 下 不 了 台 。”

旁 边 正 好 有 一 个 袁 家 村 的 村 民 ， 他 接 嘴 说 ： “ 他 们 里 陂 上 老 是 这 样 。 多 年 以 前 ， 里 陂 上 村 的 公 粮 一 直 是 在 村 里 用 麻 袋 装 了 就 直 接 送 出 去 ，后 来 也 是 发 现 他 们 在 麻 袋 里 掺 了 癟 谷 ， 这 才 叫 他 们 挑 到 鹿 冈 粮 站 来 的 。 ”

这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 家 丑 ” ， 怪 不 得 村 里 没 人 对 我 说 过 他们 从 前 交 公 粮 的 时 候 “ 以 次 充 好 ” 的 事 情 。

我 当 队 长 的 时 候 ， 村 里 有 了 手 扶 拖 拉 机 ， 给 它 配 了 一 个 载重 五百 公 斤 的 两 轮 小 拖 车 。 交 公 粮 的 时 候 ， 手 扶 拖 拉 机 拉 着 小 拖 车 ， 车 上 堆 满 了 麻 袋 ， 每 次 都 超 载 ， 一 天 能 跑 六七 次 鹿 冈 粮 站 ， 运 出 一 万 多 斤 稻 谷 。 村 里 应 交 的 八 万 多 斤 粮 食 ， 一 个 星 期 就 运 完 了 。

可 是 有 一 次 ， 发 生 了 意 想 不 到 的 事 情 。

那 天 中 午 ， 村 里 的 上 海 知 青 冯 金 生 开 着 手 扶 拖 拉 机 运 送 公 粮 去 鹿 冈 粮 站 ， 回 来 的 路 上 在 鹿 冈 商 店 的 门 口 遇 到 了 两 个 里陂上 村 的 妇 女 ， 她 们 搭 乘 在 空 载 的 拖 车 上 ， 省 得 走 路 回 村 了 。 虽 然 大 家 知 道 这 种 小 拖 车 的 避 震 性 能 很 差 ， 颠 簸 得 很 厉 害 ，但 还 是 没 想 到 车 上 的 一 个 妇 女 是 已 经 怀 孕 几 个 月 的 孕 妇 ， 她 下 了 拖 车 就 说 肚 子 痛 ， 很 快 就 流 产 了 。

她 的 家 人 来 找 我 ， 要 讨 个 说 法 。 我 想 ， 虽 然 是 那 个 孕 妇 自 己 要 坐 车 的 ， 可 是 人 家 正 在 伤 心 ， 我 只 能 连 连 说 想 不 到 ， 好 言 好 语 地 安 慰 他 们 ， 表 示 极 大 的 同 情 。 过 了 几 天 ， 这 事 平 息 下 来 了 。 好 在 过 了 不 久 ， 那 个 流 产 的 妇 女 又 怀 孕 了 。 她 生 儿 子 的 时 候 ， 她 的 家 人 还 特 地 到 我 这 里 来 报 喜 呢 。

二、 瞒 产 私 分

有 一 年 的 春 天 ， 鹿 冈 公 社 的 副 书 记 兼 武 装 部 长 老 肖 来 里 陂 上 村 “ 蹲 点 ” 工 作 。 到 了 那 年 的 初 冬 ， 老 肖 听 说 里 陂 上 村 当 年 的 收 成 和 往 年 不 相 上 下 ， 他 很 不 高 兴 。 一 年 来 ， 作 为 堂 堂 的 公 社 副 书 记 ， 他 经 常 住 在 里 陂 上 村 ， 帮 助 和 督 促 村 民 生 产， 很 是 辛 苦 ， 结 果 居 然 没 有 增 加 粮 食 产 量 ， 不 能 提 高 农 民 的 收 入 ， 这 怎 么 说 得 过 去 ？

老 肖 觉 得 是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背 地 里 隐 瞒 了 稻 谷 的 产 量 ， 偷 偷 地 私 下 里 分 掉 了 ， 很 可 能 是 “ 瞒 产 私 分 ” 。 他 带 了 两 个 鹿 冈 粮 站 的 人 ， 来 到 里 陂 上 村 的 仓 库 里 ， 在 放 稻 谷 的 木 仓 外面 拉开卷 尺 一 量 ， 再 用 算 盘 啪 啪 一 打 ， 估 算 了 一 下 ， 便 认 定 里陂 上 村 的 稻 谷 产 量 少 算 了 三 万 斤 。 因 为 稻 谷 还 在 仓 库 里 ， 只 是 村 民 隐 瞒 了 产 量 ，所 以 算 是“ 瞒 产 ”，不 能 定 为“ 私 分 ”。

这 样 一 来 ， 老 肖 在 里 陂 上 村 “ 蹲 点 ” 工 作 的 期 间 ， 使 得 村 里 的 粮 食 增 产 了 百 分 之 十 五 ， 老 肖 高 兴 地 走 了 。 村 里 的 会 计 按 照 老 肖 的 要 求 来 做 年 终 决 算 ， 最 后 算 出 来 ， 村 民 的 收 入 在 上 年 十 个 工 分 八 角 多 的 基 础 上 增 加 了 一 角 钱 。 老 肖 这 样 一 弄 ， 每 户 村 民 的 收 入 都 增 加 了 ， 多 数 村 民 还 真 觉 得 是 好 事 ， 他 们 高 高 兴 兴 地 过 了 年 。

过年以后， 大 家 都 希 望 仓 库 里 真 的 有 那 多 出 来 的 三 万 斤 稻 谷 。 可 是 等 到 第 二 年 的 夏 收 以 前 ， 仓 库 里 的 稻 谷 全 部 出 清 了 ， 那 三 万 斤 稻 谷 中 ， 有 二 万 六 千 多 斤 不 见 踪 影 ， 变 成 了 亏 空 。 老 肖 说 里 陂 上 村 “ 瞒 产 ” ， 其 实 是 他 在 虚 报 粮 食 产 量 。

2014 年，当年生产队的仓库已然破败。

生 产 队 是 独 立 核 算 的 单 位 ， 上 年 因 为 虚 报 产 量 ， 村 民 的 收 入 增 加 成 了 寅 吃 卯 粮 ， 第 二 年 就 要 补 回 这 笔 亏 空 。 可 是 村 民 不 愿 意 收 入 突 然 下 降 很 多 ， 村 里 只 好 把 这 笔 亏 空 分 摊 在 两 年 的 收 成 里 ， 才 把 账 目 轧 平 了 。 至 于 老 肖 ， 他 因 为 “ 生 活 作 风 ” 问 题 ， 已 经 调 离 了 鹿 冈 公 社 。

几 年 以 后 ， 我 到 大 队 开 会 ， 大 队 的 袁 会 计 私 下 里 问 我 ， 以 前 老 肖 说 里 陂 上 “ 瞒 产 私 分 ” ， 最 后 怎 么 样 了 。

我 把 具 体 情 况 告 诉 了 老 袁 ， 他 说 ： “ 嘿 ， 这 算 什 么 瞒 产私 分 ？ 不 瞒 你 说 ， 你 老 夏 还 没 来 的 时 候 ， 里 陂 上 村 那 一 次 才 是 真 正 的 瞒 产 私 分 呢 。 ”

什 么 ？ 我 睁 大 了 眼 睛 。

袁 会 计 说 ， 那 是 在 1967 年 左 右 ， 里 陂 上 村 决 定 ， 有 一 批 稻 谷 不 计 入 生 产 队 的 粮 食 产 量 ， 按 照 村 民 平 时 的 口 粮 标 准 发 给 大 家 。 这 样 做 ， 既 是 “ 瞒 产 ” ， 又 是 “ 私 分 ” 。 但 是 一 般 来 说 ， “ 民 不 举 ， 官 不 究 ” ， 只 要 没 有 人 揭 发 ， 大 队 干 部 不 会 主 动 去 管 这 些 事 情 。 可 是 你 们 村 里 的 村 民 张 某 人 ， 听 说 有 的 村 干 部 在 瞒 产 私 分 的 时 候 ， 私 下 里 为 自 己 多 称 了 二 百 斤 稻 谷 回 家 。

袁 会 计 接 着 说 ，老 夏 ，你 一 定 听 老 俵 讲 过 ，世 上 什 么 最 浅 ？ 都 说 从 前 家 里 点 油 灯 的 灯 盏 最 浅 ，其 实 不 对 ，是 人 的眼 珠 最 浅 ，有 一 点 点 不 公 平 就 看 出 来 了 。

那 张 某 人 觉 得 自 己 吃 亏 了 ，他 一 生气 ，就 到 大 队 来 报 告 ，逼 得 大 队 不 得 不处 理 ， 把 “ 私 分 ” 的 稻 谷 统 统 没 收 了 ， 里 陂 上 村 谁 也 没 有 得 到 好 处 。

传统的灯盏确实很浅

老袁虽然 是 会 计 ， 却 怎 么 也 想 不 通 瞒 产 私 分 这 件 事 。 他 说 ： “ 以 你 们 里 陂 上 为 例 ， 一 年 生 产 稻 谷 二 十 万 斤 ， 除 去 公粮 购 粮 和 种 子 粮 十 万 斤 ， 剩 下 的 十 万 斤 稻 谷 还 不 都 是 你 们 的 ？ 按 照 规 定 的 口 粮 标 准 ， 你 们 只 能 发 放 八 万 斤 口 粮 ， 可 是 剩 下的 两 万 斤 稻 谷 ， 不 是 都 给 村 民 分 吃 了 吗 ？ 不 是 年 年 如 此 分 粮 食 吗 ？ 你 们 里 陂 上 人 真 是 蠢 ， 冇 脑 筋 ， 有 什 么 必 要 搞 瞒 产 私 分？ 而 且 自 己 内 部 还 摆 不 平 ， 弄 得 偷 鸡 不 成 蚀 把 米 。 ”

袁 会 计 觉 得 ， 只 要 能 够 向 国 家 交 足 公 粮 和 购 粮 ， 余 下 的 稻 谷 “ 瞒 产 私 分 ” 了 ，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

我 觉 得 不 对 ， 就 说 ， 一 是 “ 瞒 产 私 分 ” 以 后 ， 国 家 不 知 道 一 年 究 竟 生 产 了 多 少 粮 食 ， 统 计 不 准 确 ， 就 会 造 成 国 家 决 策 错 误 。 二 是 “ 瞒 产 ” 使 得 生 产 队 账 面 上 的 收 入 减 少 ， 应 该 按 比 例 上 交 给 大 队 的 “ 公 积 金 ” 也 就 相 应 减 少 了 。 三 是 “ 瞒产 ” 会 让 各 级 干 部 觉 得 自 己 的 工 作 没 有 成 绩 ， 没 有 面 子 ， 要 想 升 官 就 难 了 。

袁 会 计 摇 了 摇 头 ， 笑 着 说 道 ， 他 当 大 队 会 计 ， 要 填 写 很 多 表 格 ， 不 晓 得 写 了 多 少 假 的 数 据 。 比 如 每 亩 田 用 了 多 少 肥 料 ， 他 壮 着 胆 子 填 了 一 个 数 字 。

按照这个 数字， 就 是 全 大 队 人 畜 的 全 部 粪 便 和 其 他 堆 肥 加 起 来 ， 才 是 这 个 数 字 的 几 分 之 一 ，村 里 供 养 的 猪 起 码 长 得 有 大 象 那 么 大 。

可 是 上 级 还 是 批 评 说 肥 料 太 少 了 ， 先 锋 大 队 太 落 后 、 太 不 像 先 锋 了 。说 到 肥 料 ，1958 年“ 大 跃 进 ”的 时 候 要 积 肥 料 ， 县 里 要 来 检 查 了 ， 你 们 里 陂 上 村 因 为 在 公 路 边 上 ， 大 队 就 组 织 很 多 人 到 山 上 砍 了 脚 柴，堆在路边的田 里，然后柴堆上 面 覆 盖 一 层 草 皮 ， 就 成 了 肥 料 山 。 第 二 年 栽 禾 时 节 ， 里 陂 上 老 俵 哇 哇 直 叫 ， 说 是 田 里 的 柴 枝 没 有 清 理 干 净 ， 下 田 栽 禾 会 戳 破 脚 。

1958 年大跃进时期的漫画。农民也许真 的希望村里养的猪能有大象那么大。

袁 会 计 继 续 说 ， 老 夏 ， 你 说 的 “ 公 积 金 ” ， 大 队 收 得 到 吗 ？ 你 里 陂 上 交 了 多 少 ？ 你 们 各 个 生 产 队 不 是 赖 掉 ， 就 是 拖 着 不 交 ， 大 队 能 收 到 十 分 之 一 就 不 错 了 。 其 他 好 几 个 大 队 都 买 了 拖 拉 机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号 称 很 富 裕 ， 也 想 买 ， 就 是 钱 不 够 ， 老 书 记 正 在 四 处 筹 钱 呢 。

袁 会 计 只 同 意 我 说 的 第 三 点 ， 他 回 应 道 ， 当 干 部 的 谁 不想 升 官 ？ 你 们 瞒 产 ，他 的 工作 就 没 有 成 绩（ 现 在 改 叫“ 政 绩 ”）， 怎 么 升 官 ？ 不 火 冒 三 丈 才 怪 呢 。

我 和 袁 会 计 讨 论 以 后 ， 觉 得 有 的 地 方 比 较 贫 穷 ， 生 产 出 来 的 粮 食 交 了 公 粮 和 购 粮 以 后 就 不 够 吃 了 ， 农 民 还 不 如 先 私 下 里 分 了 粮 食 ， 填 肚 子 要 紧 。 这 样 一 来 ， 国 家 的 公 粮 就 收 不 上 来 了 。 国 家 采 取 的 对 策 是 坚 决 不 准 你 们 瞒 产 私 分 ， 一 定 要 先 交 公 粮 。 如 果 交 完 公 粮 和 征 购 粮 以 后 ， 你 们 吃 的 口 粮 真 的 不 足 了 ， 可 以 申 请 国 家 的 “ 返 销 粮 ” ， 国 家 可 以 退 一 点 粮 食 给 你 们 （ 有 点 像 现 在 收 上 国 税 以 后 ， 国 家 再 根 据 情 况 对 各 地 拨 款 ， 进 行 “ 转 移 支 付 ” ） 。 可 是 “ 返 销 粮 ” 的 数 量 少 ， 要 粮 食 的 地 方 多 ，“ 僧 多 粥 少 ”，不 如 瞒 产 私 分 来 得 实 际 可 行 。

至 于 里 陂 上 村 这 种 相 对 富 裕 的 地 方 ， 交 完 公 粮 和 征 购粮 以 后 还 能 吃 饱 ， 真 没 有 必 要 去 瞒 产 私 分 。 村 民 之 所 以 要 这 么 做 ， 我 想 大 概 还 是 受 传 统 的 影 响 比 较 大 。 村 民 过 去 种 自 己 的 田 ，理 论 上 只 需 要 交 纳“ 皇 粮 ”，也 就 是 公 粮 ，属 于 农 业 税 ， 税 负 不 重 。 他 们 很 容 易 把 国 家 的 “ 征 购 粮 ” 和 公 粮 混 淆 在 一 起 ，笼 统 地 觉 得 村 里 生 产 的 稻 谷 有 百 分 之 四 十 以 上 要 交 出 去 ， 实 在 太 吃 亏 了 。

1 9 5 8 年“ 大 跃 进 ”的 时 候 ，很 多 报 纸 上 都 有 粮 食 亩 产 千 斤 甚 至 亩 产 万 斤 的 报 道 。 后 来 我 在 当 年 的 《 新 华 月 报 》 上 看 到 过 国 家 领 导 人 朱 德 和 陈 毅 的 文 章 ， 他 们 感 叹 说 ， 自己 青少 年 时 期 在 乡 下 种 田 的 时 候 ， 粮 食 亩 产 很 低 ， 所 以 一 开 始 不 相 信 报 纸 上 的 那 些 报 道 ， 直 到 他 们 下 乡 以 后 ， 看 见 了 真 的 粮 食 堆 成 了 山 ， 肥 料 堆 成 了 山 ， 这 才 相 信 了 。 其 实 这 二 位 国 家 领 导 人 看 见 的 粮 食 山 ， 是 从 各 处 运 来 了 粮 食 ， 临 时 堆 起 来 ， 专 门 让 他 们 看 ， 欺 骗 他 们 的 。

“ 吴 王 好 剑 客 ，百 姓 多 创 瘢 ；楚 王 好 细 腰 ，宫 中 多 饿 死 ” ， 自 古 至 今 ， 上 有 所 好 ， 下 必 甚 之 。 当 年 全 国 的 “ 大 跃 进 ” 带 来 了 粮 食 的 “ 大 丰 收 ” ， 各 级 干 部 已 经 把 产 量 虚 报 上 去 了 ， 上 级 就 要 求 各 地 多 交 粮 食 ， 用 来 支 援 国 家 的 社 会 主 义 建 设 。 因 为 没 有 生 产 这 么 多 粮 食 ，很 多 地 方 交 不 出 来 ，干 部 着 急 了 ，就 一 口 咬 定 是 农 民 “ 瞒 产 私 分 ” 了 ， 他 们 采 取 了 很 过 分 的 手 段 去 征 集 粮 食 ， 有 人 甚 至 把 农 民 下 一 年 的 种 子 粮 也 强 行 收 来 了。

这 样 做 的 结 果 ， 只 要 是 正 常 人 都 会 想 到 ， 农 村 里 有 的 地 方 ， 种 田 的 农 民 饿 死 了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十 年 ，和 村 民 在 一 起 插 科 打 诨 ，荤 素 热 冷 ， 几乎 是 无 话 不 说 ，无 事 不 谈 。比 如 我 听 说 在“ 大 跃 进 ”期 间 ， 某 某 大 队 的 某 个 书 记 ， 为 了 强 迫 村 民 集 中 到 生 产 队 开 办 的 集 体 食 堂 里 吃 饭 ， 就 挨 家 挨 户 把 村 民 家 里 的 铁 锅 全 砸 了 ， 弄 得 食 堂 解 散 以 后 ， 鹿 冈 商 店 的 铁 锅 脱 销 ， 农 民 还 得 步 行 ， 走 到 永 丰 县 城 去 买 锅 。

整 个 永 丰 县 我 不 知 道 ， 但 至 少 我 在 里 陂 上 的 那 十 年 里 ， 没 有 听 说 过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 我 们 鹿 冈 公 社 在 “ 大 跃 进 ” 时 期 有 饿 死 人 的 事 情 。 后来 看 到 一 篇 文 章 ， 讲 述 在 “ 大 跃 进 ” 时 期 ， 由 于 当 年 省 政 府 的 现 实 主 义 领 导 ， 使 得 江 西 的 情 况 要 比 相 邻 的 省 区 好 很 多 。

我 为 这 一 方 土 地 感 到 庆 幸 ，我 真 诚 地 为 这 一 方 乡 亲 祈 福 。

2014 年，建丰在里陂上村。

33 . “红管家”

我 们 里 陂 上 的 上 海 知 青 分 散 在 村 民 家 里 搭 伙 ， 和 他 们 共 同 生 活 了 近 两 年 。

在 这 段 时 间 里 ，我 们 不 光 学 到 了 各 种 生 产 和 生 活 的 技 能 ， 而 且 每 个 人 都 和 自 己 搭 伙 的 村 民 家 庭 有 了 深 厚 的 感 情 和 紧 密 的 联 系 。 比 如 薛 志 民 搭 伙 在 村 民 张 梅 发 家 里 ， 梅 发 的 父 亲 提 起 薛 志 民 的 时 候 总 是 这 样 说 ： “ 我 家 里 的 老 薛 。 ” 他 好 像 真 是 把 薛 志 民 当 作 了 自 己 的 家 里 人 。

我 们 迫 于 压 力 ， 撤 出 了 村 民 家 里 。 但 只 要 逢 年 过 节 ， 我 们 曾经 搭 伙 的 那 些 村 民 家 庭 ，一 定 会 盛 情 邀 请 我 们 一 起 吃 饭 ， 再 叙 旧 情 。

1 9 7 2 年 我 们 知 青 重 新 集 中 开 伙 以 后 ，有 村 民 在 开 会 的 时 候 提 出 ，在 他 家 里 搭 伙 的 知 青 很 好 ，可 以 担 任 生 产 队 的 出 纳 。 别 的 村 民 马 上 就 说 ， 在 他 家 的 知 青 也 很 吃 苦 ， 可 以 做 会 计 。

村 民 推 荐 我 们 当 “ 干 部 ” ， 这 固 然 与 我 们 自 身 的 努 力 劳 作 和 真 诚 待 人 分 不 开 ， 可 是 从 另 一 个 角 度 来 看 ， 也 和 村 民 之 间 在 平 日 里 的 竞 争 、摩 擦 甚 至 恩 怨 有 关 。他 们 有 一 部 分 动 机 ， 是 想 把 知 青 作 为 代 理 人 ， 来 平 衡 村 里 复 杂 的 关 系 。

不 管 怎 么 说 ， 由 于 村 民 的 信 任 ， 我 们 知 青 担 任 了 村 里 的 各 种 职 务 ， 后 来 被 说 成 是 生 产 队 的 “ 红 管 家 ” 。

李 桂 英 担 任 会 计 。

生 产 队 每 到 年 终 ， 要 独 立 进 行 经 济 核 算 ， 算 出 每 天 的 工 分 究 竟 值 多 少 钱 ， 用 的 是 现 代 通 行 的 复 式 记 账 法 。 这 种 记 账 法 太 专 业 了 ， 农 村 里 极 少 有 人 懂 得 。 所 以 只 有 生 产 队 的 会 计 才 是 真 正 的 会 计 ， 大 队 的 会 计 只 要 在 报 表 上 填 写 一 些 领 导 需 要 的 数 据 ， 按 时 向 上 级 汇 报 就 行 了 。

为 了 简 化 会 计 的 记 账 ，1 9 7 0 年 代 的 初 期 ，江 西 省 推 出 了 “ 以 表 代 账 ” 。 生 产 队 会 计 只 要 填 写 长 长 的 表 格 ， 就 可 以 进 行 经 济 核 算 。 这 种 办 法 只 推 行 了 二 年 就 废 止 了 ， 还 把 它 说 成 是 “ 林 彪 反 革 命 集 团 ” 胡 乱 搞 出 来 的 东 西 。

王 君 薇 担 任 出 纳 兼 妇 女 队 长 。

出 纳 管 钱 ， 经 常 要 去 鹿 冈 买 东 西 ， 村 民 大 多 认 为 ， 这 是 一 个 揩 油 的 肥 缺 ，村里 历 任 的 出 纳 多 数 会 揩 油 ，贪 污 一 点 钱 ， 村 民 俗 称 “ 吃 冤枉” 。 由 知 青 王君薇 担 任 出 纳 ， 的 确 没 有 揩 油 的 事 情 发 生 。 至 于 妇 女 队 长 ， 没 人 把 它 当 一 回 事 ， 只 不 过 是 上 级 规 定 要 有 这 个 职 位 而 已 。

薛 志 民 任 保 管 。

保 管 经 常 要 在 仓 库 里 掌 秤 ， 给 各 户 人 家 分 发 口 粮 ， 少 了 一 些 下 田 辛 苦 劳 作 的 时 间 ， 也 是 不 错 的 差 事 。 更 重 要 的 是 ， 知 青 在 分 发 口 粮 的 时 候 比 较 公 平 ， 不 会 像 以 前 的 保 管 那 样 ， 会 因 为 村 里 的 亲 疏 关 系 而 在 掌秤的 秤 头 上 厚 此 薄 彼 ， 生 出 一 些 不 必 要 的 摩 擦 。

冯 金 生 任 民 兵 排 长 。

民 兵 排 长 也 是 规 定 要 有 的 职 位 ， 好 处 是 每 年 有 一 到 两 天 可 以 到 公 社 去 “ 集 训 ” ， 既 轻 松 ， 又 可 以 吃 几 餐 肉 。

我 担 任 记 工 员 。

算盘。做“管家”，不管是会计、出纳、保 管还是记工员，自然少不了算盘。

记 工 员 的 任 务 是 每 天 晚 上 为 出 工 的 村 民 记 工 分 ， 其 实 是 画 圈 。 我 们 一 天 出 工 三 次 ， 早 上 、 上 午 和 下 午 各 画 一 个 圈 ， 没 出 工 就 打 叉 。 我 的 记 忆 力 尚 可 ， 只 要 看 一 下 出 工 的 人 数 ， 就 知 道 每 次 各 有 哪 些 人 没 有 出 工 。

有 一 天 ， 在 田 里 劳 作 的 时 候 ， 我 用 眼 睛 一 扫 ， 发 现 村 民 张 发 茂 没 有 来 出 工 ， 就 问 发 茂 的 老 婆 ： “ 你 家 发 茂 到 哪 里 去 了 ？ ”

“ 在 家 里 打 篾 席 呢 。 ” 发 茂 老 婆 说 。

我 听 了 ， 觉 得 很 奇 怪 ， 便 说 ： “ 发 茂 不 是 篾 匠 啊 ， 难 道 他 学 过 制 篾 ？ 我 没 见 过 他 打 篾 席 ，收 工 以 后 一 定 要 去 看 看 。”

“ 哄 ” 的一 声 ， 大 伙 笑 了 起 来 ， 只 有 我 一 个 人 不 知 道 他 们 为 什 么 笑 。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告 诉 我 ， 篾 匠 在 编 织 篾 席 的 时 候 ， 先 起 序 ， 然 后 坐 在 篾 席 上 ， 一 点 一 点 往 前 编 打 。 现 在 发 茂 在 家里 打 篾 席 ， 就 是 说 他 生 病 了 ， 正 躺 在 床 上 铺 着 的 篾 席 上 呢 。

收 工 以 后 ， 我 急 匆 匆 地 去 看 发 茂 ， 他 果 然 躺 在 篾 席 上 ， 见 我 来 了 ，挣 扎 着 坐 起 身 来 打 招 呼 。我 一 摸 他 的 额 头 ，很 烫 ， 赶 紧 去 拿 了 几 片 复 方 阿 司 匹 林 药 片 ， 让 发 茂 服 下 。 第 二 天 上 午 ， 发 茂 恢 复 出 工 了 。

晚 上 记 工 分 的 时 候 ， 常 常 是 村 民 拿 了 全 家 好 几 本 的 工 分 簿 （ 劳 动 手 册 ） 来 ， 我 不 用 村 民 自 报 ， 唰 唰 地 画 好 圈 。 村 民 拿 起 工 分 簿 一 看 ， 居 然 没 有 记 错 。

劳动手册就是村民俗称的工分簿

全 队 七 八 十 人 的 记 工 分 画 圈 ， 我 一 会 儿 就 干 完 了 。

到 了 年 终 ， 记 工 员 需 要 统 计 全 年 的 工 分 。 以 往 的 记 工 员 请 上 帮 手 ，要 耗 费 十 几 天 时 间 ，才 能 算 出 每 人 每 年 的 总 工 分 。 即 便 是 这 样 ，还 老 是 出 错 ，总 是 有 人 拿 着 工 分 簿 来 要 求 改 错 。 毕 竟 工 分 就 是 钱 啊 。

算 工 分 很 繁 琐 ， 也 难 怪 会 出 错 。 如 果 某 人 一 天 的 工 分 是9 . 6 分 ，那 么 早 工 的 那 个 圈 代 表 1.92 分 ，上 午 和 下 午 的 圈 各 代表 3.84 分 。要 是 那 人 下 午 没 有 出 工 ，9.6 分 减 去 3 . 8 4 分， 这 天 得 5 . 7 6 分 ，记 在 出 工 日 期 的 旁 边 。工 分 簿 每 页 可 记 九 天， 把 九 天 的 工 分 相 加 ， 记 在 该 页 的 最 下 面 。 然 后 再 把 每 页 的 工 分 相 加 ， 才 得 出 一 个 月 的 工 分 。

劳动一天得六分，这是女性全劳力的最高分。

我 担 任 记 工 员 的 时 候 ， 改 进 了 算 工 分 的 方 法 ， 算 工 分 的 方 法 改 成 了 数 圈 圈 。 上 午 和 下 午 的 圈 ， 我 称 作 大 圈 ， 各 占 一 天 工 的 五 分 之 二 。 早 上 的 圈 是 小 圈 ， 占 一 天 工 的 五 分 之 一 。 一 个 大 圈 等 于 二 个 小 圈 。

先 数 大 圈 ，如 果 某 人 一 个 月 有 大 圈 56 个 ，等 于 小 圈 112 个 。 再 加 上 小 圈 有 27 个 ， 等 于 小 圈 1 3 9 个 。 按 理 来 说 ， 139 个 小 圈 除 以 5 ，就 是 他 这 个 月 的 出 工 天 数 。但 是 我 为 了 计 算 方 便 ，把 139 乘以 2 ，得 278 ，再 除 以 10，所 以 他 这 个 月 出 了 2 7 . 8 工 ， 记 下 （ 以 上 全 部 用 心 算 ， 加 上 数 圈 ， 在 15 秒 钟 左 右 ） 。 最 后 再 乘 以 每 天 工 分 9.6 分 ， 我 用 算 盘 啪 啪 一 打 ， 他 这 个月 有 2 6 6 . 8 8 分。

用这种办法 来 计 算 工 分 ， 速 度 快 ， 出 错 少 。 我 一 个 人 只 需 要 两 天 ， 就 能 把 村 里 全 年 的 工 分 张 榜 公 布 ， 村 民 们 都 觉 得 不 可 思 议 。

大 队 干 部 知 道 了 ， 想 在 全 大 队 推 广 我 的 办 法 ， 特 意 跑 来 里 陂 上 村 找 我 了 解 情 况 。 我 解 释 了 很 久 ， 作 了 演 示 ， 最 后 他们 好 像 是 明 白 了 ， 可 是 后 来 就 没 了 下 文 。 他 们 不 了 了 之 的 原 因 之 一 ， 或 许 是 我 的 家 庭 出 身 “ 有 问 题 ” 吧 。

后来 不 在 工 分 簿 上 画 圈 了 ， 改 为 直 接 写 上 工 分 ， 更 加 直 观 ， 让 村 民 更 加 一 目 了 然 ， 他们 心 里 更 加 踏 实 。

到了 春 天 插 秧 和 夏 天 抢 收 抢 种 的 “ 双 抢 ” 季 节 ， 里 陂 上 村 采 取 了“ 按 件 计 酬 ”的 方 法 来 记 工 分 ，村 民 俗 称“ 包 工 ”。 记 得 有 一 年 春 天 插 秧 ， 村 里 分 成 了 三 个 耕 作 组 ， 各 组 根 据 当 天 插 秧 的 田 亩 多 少 ， 到 我 这 里 来 记 工 分 ， 每 插 一 亩 田 ， 记 十 个 工 分 。 因 为 是 “ 按 件 计 酬 ” ， 所 以 村 民 的 积 极 性 很 高 ， 原 来 工 作 一 天 能 够 拿 十 个 工 分 的 人 ，现 在 可 以 拿 到 十 五 分 以 上 。

可 是 各 组 的 耕 牛 有 多 有 少 ， 有 强 有 弱 ， 于 是 村 里 规 定 ， 用 耕 牛 来 耖 田 或 者 耙 田 的 人 ， 按 照 三 组 中 间 的 那 个 组 的 标 准 来 记 分 。

我 在 学 校 里 ， 只 学 过 “ 平 均 数 ” 的 概 念 。 给 耖 田 的 村 民 记 工 分 时 ，我 把 三 个 组 拿 十 分 的 劳 动 力 当 天 的 工 分 数（ 19 分、 17 分、 12 分 ） 相 加 ， 再 除 以 三 ， 得 到 16 分。

耖田的村民 不 高 兴 了 ， 说 这 是 “ 平 均 分 ” ， 不 是 “ 中 间 分 ” ， 中 间 分 应该 是 17 分 ， 我 给 他 少 记 了 1 分。

在美国 ， 我 发 现 美 国 人 在 房 价 和 工 资 的 统 计 上 ， 多 半 采 用 “ 中 位 数 ” ， （ 英 文 是 “ M e d i a n ” ） ， 和 当 年 里 陂 上 村 民 “ 中 间 分 ” 的 概 念 ， 真是 不 约 而 同 。

记 工 员 每 年 有 一 百 个 工 分 的 额 外 补 贴 ， 但 是 我 没 有 要 。  毕 竟 我 算 工 分 的 那 两 天 ， 已 经 算 是 出 工 ， 在 队 里 记 了 工分。

那 几 年 ，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只 有 队 长 还 是 村 民 在 当 ， 其 他 的 各 种 职 务 全 部 由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担 任 ， 这 在 鹿 冈 公 社 是 独 一 无 二 的 。 我 们 突 然 成 了 鹿 冈 公 社 知 青 的 先 进 集 体 ， 李 桂 英 作 为 代 表 去 县 里 开 会 ， 后 来 她 还 当 选 了 县 团 委 的 委 员 。 县 团 委 的 吴 书 记 有 文 化 ，懂 宣 传 ，把 我 们 里 陂 上 知 青 的 事 迹 总 结 为“ 做 贫 下 中 农 的 ‘ 红 管 家 ’ ” 。

李 桂 英 去 吉 安 读 书 以 后 ， 原 本 要 姓 张 的 村 民 接 任 会 计 ，可 是 他 提 出 另 外 要 二 百 个 工 分 作 为 补 贴 ， 村 里 有 人 反 对 。 结 果 由 我 担 任 会 计 。

这 时 候 ， 记 账 制 度 已 经 恢 复 了 “ 复 式 记 账 法 ” 。 这 可 是 一 个 法 国 的 修 道 士 在 四 百 年 前 研 究 出 来 的 ， 我 一 个 初 中 还 未 毕 业 的 学 生 ， 绝 对 是 一 窍 不 通 。 幸 运 的 是 我 在 上 海 南 京 东 路 的 新 华 书 店 里 ， 买 到 了 一 本 书 《 人 民 公 社 生 产 队 会 计 》 ， 详 细 介 绍 了 复 式 记 账 法 。我 真 是 如 获 至 宝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以 后 ， 我 反 复 研 读 ， 不 断 练 习 ， 完 全 按 照 书 上 的 要 求 来 记 账 。

每 年 的 年 终 决 算 ， 是 生 产 队 会 计 压 力 最 大 的 时 候 。

有 一 年 ，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 一 个 生 产 队 ， 新 会 计 上 台 了 ， 他 年 终 决 算 的 结 果 ，是 队 里 每 十 个 工 分 合 到 0 .91 元 。已 经 离 任 的 老 会 计 却 认 为 新 会 计 算 错 了 ，他 出 面 重 新 算 过 ，变 成 0 .93 元 。 另 一 个 更 老 的 会 计 跳 出 来 再 重 算 ， 又 变 成 0 . 9 0 元。

这 中 间 自 然 有 家 族 之 间 争 斗 的 原 因 ， 但 是 记 账 不 规 范 也 是硬 伤 。他 们 最 后 是 采 用 了 最 高 的 0. 9 3 元 的 那 个 算 法 。每 户 人 家 的 收 入 增 加 了 ， 那 是 皆 大 欢 喜 的 事 情 。 至 于 将 来 会 不 会 因 此 发 生 亏 空 ， 那 到 将 来 再 说 吧 。

又 有 一 年 ， 先 锋 大 队 各 生 产 队 的 会 计 ， 集 中 在 大 队 部 做 年 终 决 算 ， 为 期 五 天 。 大 队 希 望 会 计 之 间 可 以 互 相 帮 助 ， 切 磋 交 流 。 其 实 各 队 的 会 计 在 各 自 的 村 子 里 都 是 头 面 人 物 ， 到 了 大 队 里 是 互 相 不 服 气 ， 根 本 不 会 切 磋 交 流 的 。

我 因 为 有 事 耽 搁 了 ， 第 二 天 中 午 才 带 着 账 本 和 算 盘 赶 到 了 大 队 部 。 一 进 屋 ， 没 有 人 和 我 打 招 呼 ， 只 听 见 算 盘 在 噼 噼 啪 啪 地 响 。 我 用 了 一 天 半 的 时 间 ， 完 成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年 终 决 算。

“ 老 夏 ， 你 是 ‘ 后 跳 起 （ 起 床 ） ， 先 屙 尿 ’ 啊 。 ” 袁 家 村 的 会 计 说 。

按 照 当 地 的 习 俗 ， 村 民 会 在 睡 觉 的 房 间 里 放 一 只 尿 桶 ， 供 起 夜 的 时 候 用 。 早 上 先 跳 起 的 人 ， 理 所 当 然 地 先 占 据 了 尿 桶 来 排 尿 。

后 跳 起 的 人 居 然 先 屙 尿 ， 这 出 乎 意 料 ， 有 悖 常 理 。

先锋大队（现为鹿冈村）各生产队的会计，曾集中在这大队部做年终决算。

1 9 7 5 年 ，我 在 当 选 生 产 队 长 的 同 时 ，提 出 要 辞 去 会 计 的 职 务 。 队 长 兼 会 计 ， 很 容 易 发 生 贪 污 行 为 ， 这 才 是 真 的 是 有 悖 常 理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们 议 论 了 一 会 儿 ， 还 是 决 定 要 我 暂 时 先 顶 一 阵 ， 等 到 有 合 适 的 人 选 再 说 。 后 来 我 培 养 了 张 富 魁 当 队 长 。 我 辞 去 队 长 的 理 由 ， 就 是 会 计 不 能 兼 任 生 产 队 长 。

上 级 领 导 最 终 同 意 我 辞 职 ， 但 是 他 们 觉 得 让 我 “ 削 职 为 民 ” ， 好 像 我 犯 了 错 误 似 的 ， 所 以 领 导 通 知 我 担 任 大 队 的 支 部 委 员 ， 可 以 合法 地 兼任 生 产 队 的 会 计 。

我 在 做 队 长 兼 会 计 的 时 候 ， 冯 金 生 是 民 兵 排 长 兼 出 纳 。 因 此 ，我 们 名 义 上 勉强 还 可 以 称 作“ 贫 下 中 农 的‘ 红 管 家 ’”。

村 里 有 线 广 播 的 喇 叭 里 ， 时 常 会 传 出 永 丰 县 广 播 站 表 扬 我 们 里 陂 上 知 青 班 、 表 扬 “ 红 管 家 ” 的 声 音 。 可 是 半 数 以 上 的 里 陂 上 村 民 听 不 懂 普 通 话 。 即 使 是 气 象 预 报 里 的 “ 阴 到 多 云 ” ， 他 们 费 了 半 天 劲 ， 勉 强 能 理 解 成 “ 黑 天 乌 云 ” ， 更 不 用 说 “ 红 管 家 ” 了 。 广 播 对 农 民 的 宣 传 效 果 实 在 很 有 限 。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的 大 潮 在 迅 速 消 退 ， 一 半 以 上 的 知 青 已 经 离 开 了 农 村 。 我 们 “ 红 管 家 ” 也 已 经 没 有 什 么 人 了 。

我 并 不 像 有 些 知 青 那 样 热 衷 于 政 治 ， 相 反 我 还 会 选 择 避 让 。 可 是 政 治 往 往 会 主 动 找 上 门 来 。

永 丰 县 “ 乡 办 ” 的 领 导 找 到 我 ， 要 我 写 稿 介 绍 里 陂 上 知 青 班 ，说 是《 江 西 日 报 》要 用 。我 想 ，这 并 不 是 吹 嘘 我 个 人 ， 我 就 尽 量 据 实 写 吧 。我 在 县 乡 办 的 厨 房 里 靠 着 一 杯 极 浓 的 茶 ， 熬 了 一 个 通 宵 ，交 稿 完 工 以 后 赶 回 了 里 陂 上 。不 久 以 后 ，《 江 西 日 报 》有 整 版 的 篇 幅 来 报 道 我 们“ 红 管 家 ”。我 一 看 报 纸 ， 居 然 报 社 的 编 辑 没 有 改 动 ， 照 登 了 我 这 个 初 中 生 的 稿 件 ， 心 里 不 由 生 出 一 点 小 小 的 得 意 。

1 9 7 7 年 初 ，井 冈 山 地 区（ 吉 安 市 ）要 出 一 本 书 ，介 绍 辖 区 内 知 青 的 “ 先 进 典 型 ” 。 我 到 吉 安 参 加 了 组 稿 会 。 我 把 给 江 西 日 报 的 稿 件 作 了 一 些 修 改 ， 交 了 上 去 。 （ 按 现 在 的 说 法 是 一 稿 二 投 ， 当 年 可 没 有 稿 费 。 ） 组 稿 的 负 责 人 是 从 华 东 师 范 大 学 中 文 系 毕 业 的 ， 他 看 了 我 的 稿 件 ， 说 ： “ 通 过 了 。 ” 然 后 问 ： “ 你 在 上 海 读 什 么 中 学 ？ ”

我 说 ： “ 华 东 师 大 一 附 中 。 ”

他 说 ：“ 哦 ，怪 不 得 。”然 后 转 身 忙 着 给 其 他 写 手 审 稿 ， 指 点 他 们 应 该 怎 么 写 。

而 此 时 我 的 心 早 已 飞 到 了 吉 安 师 范 学 校 ， 我 要 去 找 马 立 平 了 。

此 书 的 书 稿 《 一 代 新 人 在 成 长 》 出 了 清 样 ， 我 们 在 书 里 面 还 是 “ 红 管 家 ” 。 后 来 因 为 上 层 激 烈 的 政 治 路 线 斗 争 往 下 延 烧 到 吉 安 市 ，负 责 此 书 的 人 倒 台 了 ，这 本 书 最 终 没 有 出 版 。

当 我 听 着 鹿 冈 公 社 广 播 站 转 播 的 节 目 里 有 我 们 的 “ 先 进 事 迹 ” ， 在 心 里 有 一 点 高 兴 的 同 时 ， 也 会 想 到 ： “ 明 明 里 陂 上村的 ‘ 红管家 ’ 都 快 走 光 了 ， 我 们 的 名 头 在 外 面 却 越 来 越 响 亮 。 我 作 为 写 稿 人 ， 当 然 也 有 自 己 的 责 任 。 幸 亏 里 陂 上 村 民 听 不 懂 有 线 广 播 的 喇 叭 里 说 的 普 通 话 。 ”

1 9 7 9 年 初 ， 在 我 从 永 丰 中 学 回 上 海 以 前 的 最 后 一 个 月 ， 我 向 学 校 请 了 一 天 假 ， 利 用 周 末 的 时 间 赶 回 了 里 陂 上 村 。 我 做 好 年 终 决 算 以 后 ， 把 账 本 移 交 给 了 新 的 村 民 会 计 。

里 陂 上 村 历 时 七 年 的 “ 红 管 家 ” 时 代 结 束 了 。

34 . 评工分

在里陂上 村 ， 一 天 工 作 十 小 时 ， 最 好 的 男 劳 力 可 以 拿 十 个 工 分 ， 女 劳 力 最 高 是 六 分 。 你 在 生 产 队 里 出 工 劳 动 ， 究竟 可 以 拿 多 少 工 分 ， 要 在 队 里 开 会 的 时 候 来 决 定 ， 叫 作 “ 评 工 分 ” 。 评 工 分 的 原 则 是 “ 自 报 公 议 ” ， 觉 得 自 己 出 工 一 天 可 以 拿 多 少 个 工 分 ， 先 自 行 申 报 ， 然 后 由 其 他 人 公 开 、 公 正 地 评 议 。 工 分 多 ， 收 入 就 多 。

解 放 以 前 ， 有 田 的 农 民 种 自 己 的 地 ， 不 用 评 工 分 。 没 田 的 农 民 受 雇 于 地 主 ， 作 为 雇 农 种 地 主 的 田 ， 也 不 用 评 工 分 ， 收入按水稻的收成拆账 ，一般是农 民拿 40% ，地主（村民的 称 呼 是 “ 财 主 ” ） 拿 60% 。

解 放 以 后 有 一 段 分 田 单 干 时 期 ， 共 产 党 的 政 府 把 地 主 的 田 分 给 穷 人 ， 大 家 都 种 自 己 的 田 ， 种 得 好 就 收 成 好 ， 跟 别 人 没 关 系 ， 没 有 评 工 分 这 一 说 。

合 作 社 和 人 民 公 社 重 新 把 田 地 集 中 起 来 以 后 ， 大 家 一 起 劳 动 ，到 了 秋 天 ，田 里 的 收 成 怎 么 分 配 到 各 家 各 户 成 了 问 题 ， 于 是 便 产 生 了 按 劳 动 时 间 的 长 短 来 记 工 分 的 制 度 。 这 很 像 工 厂 和 公 司 里 的 考 勤 制 度 ， 上 班 下 班 都 要 打 卡 ， 记 下 你 的 上 下 班 时 间 ， 顺 便 看 看 你 有 没 有 迟 到 早 退 。

可 是 同 样 长 的 劳 动 时 间 ， 有 人 做 得 多 ， 有 人 做 得 少 ， 有 人 做 得 好 ， 有 人 做 得 差 ， 就 要 按 照 劳 动 的 数 量 和 质 量 来 评 工 分 。 这 也 像 工 厂 和 公 司 里 的 工 资 制 度 ， 奖 勤 罚 懒 ， 要 分 出 工 资 高 低 来 。

评 工 分 的 制 度 和 世 界 上 很 多 其 他 的 制 度 一 样 ， 看 起 来 很 合 理 ， 具 体 做 起 来 却 完 全 不 是 这 么 一 回 事 。

不 管 怎 么 样 ， 对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来 说 ， 评 工 分 是 一 件 很 特 别 的 事 情 。

我 第 一 次 参 加 评 工 分 是 在 1969 年的 5 月 ，栽 禾 结 束 了 ， 里 陂 上 村 开 会 评 工 分 。

我想， 不 是 说 “ 同 工 同 酬 ” 么 ？ 按 照 我 栽 禾 的 速 度 和 质 量 ， 估 计 我 出 工 一 天 ，至少 可 以 拿 八 个 工 分 。

评 工 分 的 会 议 开 始 了 ， 队 长 根 据 “ 自 报 公 议 ” 的 原 则 ， 要 求 大 家 自 报 。 会 场 上 很 多 人 低 着 头 ， 眯 着 眼 睛 ， 好 像 在 打 瞌 睡 ， 没 有 一 个 人 说 话 。 偶 尔 会 听 到 磕 烟 袋 的 声 音 。

队 长 催 促 了 好 几 次 ， 村 民 张 顺 喜 突 然 抬 起 头 来 ， 用 他 一 贯 沙 哑 的 嗓 音 说 ： “ 我 ， 我 要 拿 十 分 。 ”

会 场 上 一 阵 轻 轻 的 骚 动 ， 响 起 了 轻 轻 的 咳 嗽 声 。 那 是 为 了 润 一 润 喉 咙 ， 提 一 提 精 神 。 那 些 眯 着 的 眼 睛 都 睁 开 了 。 大 家 心 里 清 楚 ， 顺 喜 不 配 拿 十 分 ， 可 他 是 五 兄 弟 的 老 大 ， 在 村 里 有 一 定 的 实 力 。 沉 默 ， 还 是 沉 默 ， 依 然 没 有 人 发 言 ， 大 家 好 像 在 等 待 着 什 么 。

果 然 ， 他 家 的 老 五 ， 张 五 喜 ， 开口 说了两个字 ： “ 制 得（ 行 /可以 /同意 ） 。 ”

队 长 问 了 几 遍 ， 问 不 出 反 对 意 见 ， 张 顺 喜 便 拿 了 十 分 。  队 里 做 农 活 的 头 把 好 手 周 恩 绍 终 于 忍 不 住 了 ， 大 声 说 ：

“ 我 拿 十 分 半 。 ”

会 场 里 爆 发 出 一 片 赞 同 声 。 虽 然 突 破 十 分 的 上 限 是 违 反 了 规 定 ， 可 是 不 这 样 做 ， 那次 评 工分 的会议 是 开 不 下 去 的 。

接 下 来 很 顺 利 ，男 劳 动 力 你 报 十 分 三 厘 ，我 报 十 分 四 厘 ， 很 快 评 完 了 。 说 是 “ 评 ” ， 其 实 就 是 自 报 ， 每 个 人 的 能 力 和 在 村 里 的 地 位 大 家 心 知 肚 明 。 如 果 自 己 报 低 了 ， 虽 然 吃 亏 的 是 自 己 ，但 接 下 来 评 自 己 老 婆 孩 子 的 工 分 时 ，大 家 会 让 一 点 ， 至 少 不 会 用 长 长 的 沉 默 来 让 你 难 堪 。 反 之 ， 如 果 自 己 的 工 分 报 高 了 ， 大 家 楞 一 下 ， 但是碍于人情， 没 人 愿 意 出 头 反 对 ， 一般 也 会 让 你 通 过 ， 甚 至 你 接 下 来 为 老 婆 孩 子 争 工 分 ， 大 家 沉 默 以 后 你 也 可 以 得 手 。 可 你 受 得 了 平 日 里 劳 动 时 众 人 冷 言 冷 语 的 挤 兑 吗 ？ 受 得 了 背 后 别 人 指 指 点 点 说 你 吗 ？ 如 果 和 别 人 吵 架 ， 人 家 会 指 着 鼻 子 骂 你 不 要 脸 。

最 后 评 我 们 知 识 青 年 ——上 海 佬 ，会 场 一 下 子 又 安 静 下 来 。

队 长 说 ，知 识 青 年 刚 来 就 学 会 了 栽 禾 ，很 好 ，可 以 评 到 四 分 。  啊 ？ 我 们 和 那 些 十 来 岁 的 孩 子 一 样 ？

队 长 的 一 句 话 就 定 了 乾 坤 ，结 果 是 我 们 的 女 生 评 到 四 分 ， 男 生 四 分 四 厘 ， 张 发 茂 说 我 栽 禾 好 一 点 ， 更 重 要 的 是 我 在 九 个 上 海 佬 中 间 年 龄 大 一 点 ， 我 拿 了 四 分 五 厘 。

村 民 周 恩 绍 在 会 后 气 愤 地 说 ： “ 想 出 这 个 评 工 分 的 办 法 的 人 真 是 缺 德 ！ ” 他 知 道 自 己 脾 气 急 ， 以 他 一 个 外 姓 人 ， 在 评 工 分 的 会 上 得 罪 了 张 顺 喜 兄 弟 ， 心 里 有 些 后 悔 。

的 确 ， 中 国 的 传 统 社 会 可 以 说 是 人 情 社 会 ， 特 别 是 在 农 村 ， 大 家 抬 头 不 见 低 头 见 ， 怎 么 好 撕 破 脸 呢 ？ 评 工 分 关 系 到 每 个 人 的 切 身 利 益 ， 让 你 我 兵 戎 相 见 ， 以 后 的 日 子 怎 么 过 ？ 老 周 说 的 缺 德 ， 是 指 设 计 评 工 分 制 度 的 人 不 懂 和 缺 少 传 统 的 道 德 。

里 陂 上 的 这 次 评 工 分 受 到 了 批 评 ， 先 锋 大 队 要 求 我 们 下 次 评 工 分 时 最 高 不 能 超 过 十 分 。

虽 然 上 级 要 求 我 们 ， 最 好 一 个 月 评 一 次 工 分 ， 至 少 一 年 评 两 次 ， 可 是 谁 都 怕 评 工 分 。 我 们 下 一 次 评 工 分 已 经 是 第 二 年 了 。

评 工 分 的 会 议 是 最 沉 闷 的 会 ， 可 是 忍 久 了 ， 偶尔也 会 是 最 火 爆 的 吵 架 会 。

四 年 以 后 的 评 工 分 ，经 村 里 的 实 权 人 物 之 一 张 清 魁 提 议 ， 我 拿 了 十 分 。

后 来 我 当 里 陂 上 村 的 生 产 队 长 ， 当 选 以 后 的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开 评 工 分 的 会 。

我 一 开 场 就 说 ： “ 大 家 都 知 道 队 长 最 辛 苦 ， 所 以 在 整 个 鹿 冈 ， 甚 至 整 个 永 丰 县 ， 每 个 生 产 队 长 都 拿 十 分 。 现 在 你 们 可 以 拿 十 分 ， 但 是 我 拿 九 分 八 厘 。 我 这 样 做 的 目 的 ， 一 是 为 了 现 在 开 会 评 工 分 顺 利 一 点 ， 我 要 有 最 后 的 决 定 权 。 二 是 为 了 我 今 后 派 工 的 时 候 容 易 一 点 ， 不 希 望 发 生 派 工 派 不 下 去 的 事 情 。 ”

建丰 1976 年自制的工分簿。我曾经到上海的长江刻字 社，要求刻一枚篆字的印章，对方说那是“四旧”， 未果。后到永丰县城的刻章社，刻成这枚名章，印出 来的“夏”字却在左边，和传统不合。那钢笔写的“夏 字，参照了我父亲的某一枚篆字名章。

工分簿，建丰 1976 年 5 月的出工记录。

直 到 我 卸 任 队 长 以 后 ， 我 的 工 分 才 恢 复 到 十 分 。 翻 开 我 在 1976 年 自 制 的 工 分 簿 ， 可 以 发 现 我 5 月份赚了 400 多个 工 分 ， 5 月 31 日 那 天 还 帮 生 产 队 杀 了 猪 。

1 9 7 9 年 我 回 到 上 海 ， 开 始 学 习 做 钳 工 ， 学 徒 期 是 三 年 ，

每 月 工 资 17.83 元 。每 逢 单 位 里 加 工 资 的 时 候 ，我 的 工 龄 短 ， 自 然 没 有 我 的 份 。可 是 我 还 是 必 须 要 参 加 类 似 农 村 评 工 分“ 自 报 公 议 ” 的 那 种 评 工 资 的 会 议 。

如 果 有 5% 的 人 可 以 加 工 资 ，像 我 一 样 估 摸 自 己 属 于 加 不 到 工 资 的 工 人 ， 在 开 会 时 多 数 默 不 作 声 。 只 有 那 些 觉 得 自 己 有 希 望 加 工 资 的 少 数 职工 ， 在 会 上 火 力 四 射 ， 大 谈 自 己 的 功 劳 和 苦 劳 ， 努 力 想 把 别 人挤出去。会场上 的气氛，和里陂 上 村 民 评 工 分 时 候 的 沉 闷 不 一 样 ， 发 言 的 人 要 多 一 些 。

大 家 明 明 知 道 “ 自 报 公 议 ” 只 是 做 一 下 表 面 文 章 ， 单 位 领 导 早 就 开 过 会 ， 基 本 上 定 好 了 谁 加 谁 不 加 。 可 是 加 工 资 关 系 到 每 个 职 工 的 切 身 利 益 ， 绝 少 有 人 会 退 让 。 即 便 这 次 加 不 到 工 资 ， 也 要 为 下 次 加 工 资 创 造 条 件 。

于 是 ， 有 的 人 会 到 领 导 的 家 里 做 工 作 ， 声 泪 俱 下 地 叙 述 自 己 的 困 难 。有 的 人 会 在 班 组 里 面 合 纵 连 横 ，为 自 己 造 声 势 。 甚 至 有 人 会 采 用 “ 乌 贼 战 术 ” ， 找 出 对 手 在 工 作 上 和 生 活 上 的 缺 点 错 误 ， 大 肆 抹 黑 。

等 到 尘 埃 落 定 ， 领 导 宣 布 最 后 的 名 单 以 后 ， 这 一 场 混 战 才 算 结 束 。 加 到 工 资 的 人 会 在 班 组 里 或 者 请 客 ， 或 者 发 糖 ， 总 之 是 要 出 一 点 “ 血 ” ， 毕 竟 以 后 大 家 还 是 要 天 天 见 面 ， 在 一 起 干 活 的 。

在 农 村 评 工 分 要 自 报 公 议 ， 听 起 来 很 民 主 ， 很 公 平 ， 可 是 被 农 民 骂 成 “ 真 缺 德 ” 。 让 平 时 好 讲 一 点 面 子 的 农 民 在 评 工 分 的 时 候 面 对 面 厮 杀 ， 实 在 是 太 为 难 他 们 了 。

在 单 位 里 评 工 资 也 要 自 报 公 议 ， 也 很 民 主 很 公 平 。 通 过 批 评 和 自 我 批 评 ， 总 结 成 绩 ， 改 正 错 误 ， 有 什 么 不 对 呢 ？ 每 个 单 位 的 领 导 平 时 希 望 能 通 过 加 工 资 来 调 动 职 工 的 生 产 积 极 性 。 可 是 真 的 有 了 加 工 资 的 指 标 ， 他 们 又 愁 坏 了 。 等 到 加 工 资 的 风 波 过 去 了 ，许 多 领 导 会 叹 气 说 ：“ 还 不 如 不 加 工 资 呢 。”

在 单 位 里 干 活 的 时 候 ， 没 加 到 工 资 的 人 会 气 乎 乎 地 说 ， 某 人 加 了 工 资 ，这 活 让 他 干 吧 。加 到 工 资 的 人 也 气 乎 乎 地 说 ， 我 每 个 月 才 多 拿 了 几 块 钱 ， 凭 什 么 把 活 都 推 给 我 干 ？

在 我 的 印 象 里 ， 好 像 单 位 里 工 人 阶 级 的 思想 觉 悟 ， 并 不 怎 么 高 过 “ 一 盘 散 沙 ” 的 农 民 。

我 个 人 认 为 ， 社 会 上 的 大 多 数 人 只 需 要 “ 喻 以 利 ” ， 在 经 济 收 入 上 有 所 提 高 ， 他 们 就 高 兴 了 。 只 有 极 少 数 有 理 想 有 道 德 的 人 ， 才 需 要 “ 喻 以 义 ” ， 直 到 产 生 一 些 “ 舍 生 取 义 ” 的 人 。

在 农 村 评 工 分 和 城 里 评 工 资 的 过 程 中 ， 泛 道 德 化 地 “ 自 报 公 议 ” ， 其 结 果 常 常 是 和 原 先 的 设 想 南 辕 北 辙 。

现 在 的 农 村 早 就 取 消 了 评 工 分 ，城 市 里 也 取 消 了 评 工 资 。 每 个 人 的 工 资 多 少 ， 成 了 同 事 之 间 不 可 以 随 便 打 听 的 个 人 隐 私 。 有 人 说 ， 这 样 做 的 结 果 是 资 本 的 力 量 能 够 更 方 便 更 有 效 地 控 制 其 他 的 力 量 。但 是 和“ 评 工 分 ”、“ 评 工 资 ”相 比 较 ， 好 像 还 是 好 处 多 一 些 ， 坏 处 少 一 些 吧 。

至 于 如 何 来 约 束 资 本 的 力 量 ， 使 其 不 能 太 过 分 ， 那 应 该 是 另 一 个 层 面 的 问 题 。

35 . 开会

好 像 只 要 人 一 多 ， 就 要 开 会 。

到 了 中 学 里 ， 正 遇 上 文 化 大 革 命 ， 我 们 经 常 要 开 会 。 会 议 开 头 ， 照 例 是 大 家 一 起 敬 祝 毛 主 席 万 寿 无 疆 ， 祝 林 彪 副 统 帅 身 体 健 康 ， 再 一 起 读 一 段 毛 主 席 的 语 录 。 这 些 倒 也 罢 了 ， 最 讨 厌 的 是 要 每 个 人 发 言 ，对 照 毛 主 席 的 话 ，谈 学 习 的 体 会 。 总 之 ， 我 很 厌 烦开会 时 的那种空话和套话 ，常常要借口上 厕 所 而 离 开 会 场 ， 出 去 溜 一 圈 。

到 了 美 国 以 后 ，一 开 始 是 有 朋 友 拉 着 去 教会 的“ 查 经 班 ” 开 会 。 读 了 圣 经 上 的 一 段 话 ， 要 每 个 人 谈 学 习 的 体 会 。 这 种 场 面 似 曾 相 识 。 我 参 加 了 数 次 以 后 ， 再 也 不 去 了 。

美 国 人 开 会 也 不 少 。 无 论 是 我 女儿 在 美国 学 校 里 教 书 ， 或者 是 亲 戚 在 美国 公 司 里 工 作 ，抑或 有 朋 友 自 己 创 业 办 公 司 ， 都 经 常 要 开 会 。

回 忆 起 来 ，在 里 陂 上 村 务 农 的 十 年 里 ，开 会 有 些 不 一 样 。

一 、 生 产 队 开 会

里 陂 上 生 产 队 一 般 是 晚 上 开 会 。 队 长 开 会 的 哨 子 吹 了 好 几 遍 ， 才 稀 稀 拉 拉 地 来 了 几 个 人 ， 因 此 经 常 开 不 成 会 。 等 到 队 长 沮 丧 地 宣 布 不 开 会 了 ， 他 要 会场里 等 着 开 会 的 那 几 个 村 民 回 家 去 的 时 候 ，有 的 人 斜 坐 在 那 里 ，在 昏 黄 摇 曳 的 灯 光 里 ， 已 经 睡 得 淌 了 一 滩 口 水 。 只 有 开 评 工 分 的 会 议 ， 村 民 是 到 齐 的 ， 工 分 就 是 票 子 （ 钱 ） 啊 。

有 时 候 天 上 下 大 雨 ， 白 天 不 能 出 工 了 ， 队 长 趁 机 宣 布 ， 十 八 岁 以 上 的 男 劳 力 来 开 会 ， 可 以 记 工 分 。 这 一 下 ， 该 来 的 人 都 来 了 。

如 果 是 公 社 来 村 里 “ 蹲 点 ” 工 作 的 干 部 召 集 开 会 ， 村 民 会 来 得 多 一 些 。 要 是 队 长 在 吹 哨 子 喊 开 会 的 时 候 ， 吆 喝 得 再 凶 狠 一 点 ， 威 胁 说 不 来 开 会 的 人 要 如 何 如 何 ， 村 民 还 会 来 得更 多 。

队 里 开 会 ，村 民 多 数 用 竹 根 自 制 的“ 烟 筒 斗 ”来 抽 旱 烟 。 烟 叶 是 在 自 家 的 自 留 地 里 种 的 ， 黄 了 以 后 晒 干 ， 用 刨 子 刨 成 烟 丝 ， 加 一 些 茶 油 润 一 润 ， 就 成 了 。 旱 烟 的 味 道 比 店 里 买 的 香 烟 要 呛 得 多 。

竹 根 做 的 烟 筒 很 小 ，每 次 只 能 加 指 甲 盖 那 么 大 的 一 撮 烟 丝 ， 吸 几 口 就 完 了 。 村 里 的 男 孩 子 有 时 问 起 ， 睡 女

人 是 怎 么 回 事 ， 大 人 就 笑 嘻 嘻 地 打 马虎 眼 说 ， 没 什 么 ， 就 是 抽 一 筒 烟 那 么 久 的事 。

竹烟筒

二 、 生 产 队 长 开 会

生 产 队 长 经 常 要 在 晚 上 去 大 队 开 会 ， 很 少 有 队 长 缺 席 。 队 长 开 会 的 时 候 ， 经常 会为了自己队里的 一点点利益 ， 和 大 队 干 部 争 得 面 红 耳 赤 。

有 时 候 ， 县 里 来 了 工 作 队 ， 或 者 是 公 社 来 了 领 导 ， 生 产 队 长 会 集 中 到 大 队 部 去 开 一 整 天 会 ， 可 以 记 工 分 。

如 果 是 在 冬 天 开 会 ，外 面 很 冷 ，会 议 室 的 门 窗 都 关 上 了 。 上 午 会 议 一 开 始 ， 各 位 队 长 就 从 身 上 摸 出 纸 烟 来 ， 发 给 大 家 抽 。 等 到 每 个 人 身 上 的 烟 都 发 光 了 ， 就 派 一 个 人 出 去 ，到 商 店 里 买 烟 。 会 议 室 的 门 一 开 ， 里 面 的 烟 雾 往 外 涌 ， 从 外 面 看 起 来 ， 好 像 是 屋 里 着 火 了 。 就 这 样 ， 开 一 天 会 ， 每 个 人 可 以 抽 掉 三 包 烟 。

我 一 天 也 可 以 抽 三 包 烟 ， 还 把 大 部 分 的 烟 吸 进 肺 里 ， 我 才 会 觉 得 浑 身 舒 坦 。 可 是 很 奇 怪 ， 我 从 来 没 有 烟 瘾 。 抽 烟 的 时 候 觉 得 舒 服 ， 不 抽 烟 的 时 候 不 会 想 抽 ， 看 起 来 ， 让 人 成 瘾 的 尼 古 丁 在 我 身 上 不 起 作 用 。

奇 怪 的 是 ， 在 大 队 部 开 会 到 了 下 午 ， 总 有 几 个 生 产 队 长 会 嚷 嚷 着 说 ：“ 坐 不 惯 ，坐 不 惯 ，才 坐 了 半 天 ，脚 就 肿 了 。”

我 开 始 不 相 信 ， 用 拇 指 去 试 着 按 他 们 的 脚 踝 ， 果 然 一 按 一 个 窝 ， 这 才 信 了 。 后 来 发 现 ， 我 坐 久 了 ， 脚 也 有 些 肿 ， 但 是 没 有 其 他 人 那 么 厉 害 。 我 一 直 想 不 明 白 这 中 间 的 道 理 ， 好 像 和 血 液 循 环 不 畅 的 关 系 也 不 大 ， 也 许 人 的 身 体 结 构 更 适 合 于 站 立 而 不 是 坐 下 ？

公 社 几 乎 每 年 要 开 一 次 公 社 、 大 队 和 生 产 队 的 “ 三 级 干 部 会 议 ” ， 为 期 一 天 。 上 午 照 例 是 公 社 领 导 作 报 告 ， 下 午 照 例 是 各 大 队 分 组 讨 论 。 我 们 生产队长 最 盼 望 的 是 中 午 照例 加 餐 吃 肉 。 开 会 的 那 天 ， 公 社 会 杀 几 头 猪 ， 分 到 各 大 队 ， 算 是 感谢 我们 辛 苦 一 年 ， 给 我 们 的 犒 赏 。

每 次 吃 肉 ， 每 人 大 约 有 二 斤 ， 大 队 派 人 煮 成 红 烧 肉 的 模 样 ， 又 香 又 软 ， 装 在 大 盆 里 ， 放 在 厅 堂 的 中 间 ，十分诱人 。 我 们 先 到 饭 甑 里 盛 半 碗 饭，再围着放肉的 大盆，尽快拿到 舀 肉 的 木 勺 ， 把 肉 堆 在 饭 碗 里 ， 在 厅 里 随 便 找 个 地 方 坐 下 ， 赶 紧 动 筷 子 吃 肉 。 我 们 喜 气 洋 洋 地 一 边 大 嚼 ， 一 边 时 不 时 地 瞄 一 下 那 放 肉 的 盆 ， 生 怕 盆 里 的 肉 已 经 没 了 。

有一次，吃 到 肉 足 饭 饱 ， 肉 盆 里 没 肉 了 ， 一 个 生 产 队 长 拿 筷 子 轻 轻 地 敲 着 饭 碗 ， 感 叹 地 说 ： “ 就 是 我 自 家 屋 里 杀 猪 的 时 节 ， 也 冇 像 现 在 这 样 吃 肉 啊 。 当 队 长 真 是 好 ， 我 这 一 世 真 是 冇 白 过 ！ ”

我 作 为 生 产 队 长 ， 参 加 了 1976 年 的 永 丰 县 四 级 干 部 大 会 ， 印 象 最 深 的 也 是 吃 饭 。

大 会 报 告 一 结 束 ， 我 们 就 一 路 冲 锋 到 饭 堂 。 饭 堂 的 门 还 没 有 开 ， 很 多 人 就 从 开 着 的 窗 口 跳 进 去 。 八 个 人 一 桌 ， 四 菜 一 汤 ， 坐 满 了 就 吃 。 我 有 手 表 ， 我 们 这 一 桌 从 开 吃 到 结 束 ， 只 花 了 四 分 钟 。 然 后 我 们 兴 高 采 烈 地 拍 拍 肚 子 ， 满 意 而 去 。

三 、 知 青 开 会

1 9 7 1 年 ， 鹿 冈 公 社 开 过 一 次 全 体 知 青 大 会 ， 为 期 三 天 。 男 知 青 全 部 在 公 社 礼 堂 打 地 铺 。 夜 晚 躺 在 黑 乎 乎 的 礼 堂 ， 有

人 唱 歌 ， 有 人 讲 笑 话 ， 很 热 闹 。

开 全 体 大 会 的 时 候 ， 批 斗 了 两 个 “ 反 动 知 青 ” ， 还 有 人 上 去 打 他 们 。 后 来 才 知 道 ， 这 里 面 有 一 点 故 事 的 。 全 体 大 会 以 后 是 各 大 队 分 组 开 会 ， 先 锋 大 队 是 我 和 张 志 诚 成 为 “ 帮 教 对 象 ” ， 其 实 完 全 是 误 会 。

张 志 诚 的 绰 号 叫 “ 师 长 ” 。 他 胆 小 而 略 有 结 巴 ， 刚 进 中 学 时 ， 同 学 问 他 叫 什 么 名 字 ， 他 说 ： “ 是 … … 张 … … ” 于 是 便 成 了 “ 师 长 ” 。 大 队 领 导 听 说 他 是 师 长 ， 以 为 有 什 么 秘 密 组 织 ， 可 是 看 着 又 实 在 不 像 ， 就 要 他 说 清 楚 。 为 此 ， 师 长 和 他 的 同 班 同 学 在 大 队 里 吵 吵 闹 闹 ， 把 “ 帮 教 ” 我 们 的 时 间 都 耗 掉 了 。

我 的 问 题 是 自 己 不 好 。 有 一 次 正 逢 端 午 节 ， 我 发 高 烧 ， 去 大 队 保 健 站 找 “ 赤 脚 医 生 ” 看 病 。 没 想 到 那 天 公 社 加 杀 了 一 头 猪 ， 保 健 站 的 人 都 去 抢 购 猪 肉 了 ， 根 本 没 人 理 我 。 我 一 气 之 下 ， 找 了 一 张 纸 ， 写 了 几 句 生 气 的 话 ， 留 在 了 桌 上 。 糟 糕 的 是 我 画 蛇 添 足 ， 临 走 的 时 候 又 在 我 的 名 字 下 面 画 了 一 把 指 甲 大 小 的 匕 首 ， 惹 事 了 。

保 健 站 的 人 把 纸 交 给 大 队 书 记 ， 说 是 自 己 的 生 命 受 到 了 威 胁 。 大 队 书 记 想 ， 还 不 至 于 吧 。 但 是 “ 赤 脚 医 生 ” 这 边 也 不 好 交 代 。正 好 公 社 要 开 知 青 大 会 ，我 就 成 了“ 帮 教 对 象 ”， 而 我 当 时 并 不 知 道 。

一 直 到 崔 应 辉 从 修 铁 路 的 工 地 上 回 来 ， 他 和 大 队 书 记 说 明 了 情 况 ， 这 才 消 除 了 误 会 。

马立平 心里 很 早 就 有 一 个 疑 问 ： 毛 主 席 一 直 提 倡 要 “ 一 分为二 ” ， 任 何 一 个 问 题 、 一 件 事 物 、 一 个 人 ， 都 要 从 两 方 面 来 看 。 那么 ， 对 毛 主 席 能 否 一 分 为 二 呢 ？

这 样 的 疑 问 只 能 心 里 想 ， 可 是 马 立 平 说 出 了 口 。 于 是 那 次 的 知 青 大 会 ， 她 也 成了 村 前 大 队 的 “ 帮教 对象 ” 。

1 9 7 2 年 ，鹿 冈 公 社 召 开 过 一 次 特 别 的 会 议 ，除 了 各 生 产 队 的 队 长 来 参 加 以 外 ， 各 知 青 班 也 派 一 个 代 表 参 加 。 会 议 的 名 称 也 改 成 “ 活 学 活 用 毛 泽 东 思 想 讲 用 会 ” ， 其 实 是 表 扬 会

或 自 我 表 扬 会 。 大 队 可 能 是 觉 得 过 去 误 会 我 了 ， 要 给 我 一 点 补 偿 ， 推 选 了 我 在 会 上 发 言 。 在 我 来 说 ， 我 是 真 心 觉 得 在 农 村 学 到 了 很 多 东 西 ， 还 有 很 多 事 情 不 懂 ， 值 得 自 己 继 续 学 下 去。

当 我 看 到 会 场 有 那 么 多 的 生 产 队 长 ， 他 们 都 是 农 民 中 的 头 面 人 物 ， 是 佼 佼 者 ， 我 就 情 不 自 禁 地 用 鹿 冈 的 方 言 ， 也 就 是 “ 老 俵 的 土 话 ” 说 开 了 。 结 果 所 有 的 与 会 者 都 对 我 那 “ 纯 正 ” 的 老 俵 话 感 到 吃 惊 。 特 别 是 公 社 的 领 导 说 ， 从 小 夏 说 的 老 俵 话 ， 就 知 道 他 “ 接 受 贫 下 中 农 的 再 教 育 ” 做 得 很 好 。

后 来 我 知 道 ， 大 凡 听 见 外 人 说 自 己 的 乡 音 ， 自 然 会 感 到 亲切 。

四 、 知 青 代 表 开 会

1 9 7 4 年 李 桂 英 走 了 以 后 ，当 初 知 青 班 的 九 个 人 ，只 剩 下 我 和 冯 金 生 常 年 呆 在 村 里 ， 我 开 始 代 表 里 陂 上 知 青 班 去 参 加 各 种 会 议 。

1 9 7 6 年 ，在 永 丰 县 知 青 代 表 大 会 上 ，古 县 公 社 的 上 海 知 青 姚 建 新 的 母 亲 作 为 家 长 代 表 参 加 了 会 议 ， 她 在 上 海 的 纺 织 厂 里 工 作 。 我 想 起 了 在 回 上 海 的 时 候 ， 发 现 有 一 个 关 于 布 料 的 新 名 词 “ 中 长 纤 维 ” 我 不 懂 。 问 了 很 多 人 ， 他 们 也 说 不 出 所 以 然 。

我 请 教 了 姚 建 新 的 母 亲 ， 她 告 诉 我 ， 作 为 化 学 纤 维 ， 中 长 纤 维 的 长 度 在 7— 11 厘 米 之 间 ， 超 过 11 厘 米 就 是 长 纤 维 。 中 长 纤 维 的 织 物 软 硬 适 中 ， 很 适 合 做 衣 服 。 后 来 我 告 诉 马 立 平 ， 什 么 是 中 长 纤 维 ， 她 觉 得 十 分 新 奇 。

在 这 次 会 议 上 ， 我 发 现 有 个 老 者 ， 他 花 白 的 头 发 ， 黝 黑 的 脸 上 满 是 皱 纹 ，身 上 是 不 甚 合 身 的 中 山 装 ，双 手 十 分 粗 糙 ，

一 看 就 知 道 是 整 日 在 田 里 劳 作 的 人 。 他 也 是 来 开 会 的 代 表 么 ？ 怎 么 老 是 坐 在 角 落 里 ， 很 寂 寥 的 样 子 ， 一 直 默 默 地 抽 烟 呢 ？

我 问 组 织 会 议 的 张 主 任 ， 他 说 ： “ 按 照 毛 主 席 的 指 示 ，你 们 到 农 村 来 是 ‘ 接 受 贫 下 中 农 的 再 教 育 ’ ， 应 该 有 贫 下 中 农 的 代 表 来 开 会 才 对 么 。 你 可 别 小 看 这 个 老 者 ， 他 是 参 加 过 毛 主 席 指 挥 的 ‘ 反 第 一 次 大 围 剿 ’ 的 老 红 军 呢 。 ”

我心里很吃惊， 连 忙 过 去 和 老 者 攀 谈 起 来 。 我 的 猜 想 没 错 ， 他 的 确 是 自 食 其 力 ， 在 沙溪公社的 生 产 队 里 出 工 ， 挣 工 分 的 农 民 。我问他： “ 像你这样的老红军 ，国家难道就没 有 一 点 补 助 么 ？ ”

“ 过 年 的 时 候 ， 县 里 民 政 局 会 给我 二 十 块 钱 。 ” 老 者 一 边 说 ，一 边 从 上 衣 口 袋 里 摸 出 一 包 几 乎 空 瘪 的 香 烟 ，“ 你 看 ， 我 每 个 月 还 可 以 到 沙 溪 的 商 店 去 拿 两 条 烟 ， 不 花 钱 的 。 ”

我 看 出 来 那 是 河 南 省 许 昌 市 出 产 的 “ 黄金叶 ” 牌 香 烟 ， 鹿 冈 商 店 有 卖 ， 每包 0.27 元 ， 两 条 烟 价 值 5 . 4 0 元。

1 9 7 7 年 的 春 节 ，我 参 加 了 永 丰 县“ 乡 办 ”组 织 的 知 青 慰 问 团 ， 到 各 个 公 社 和 知 青 座 谈 。 我 当 时 知 道 一 个 消 息 ， 说 是 唯 一 在 世 的 中 共 一 大 代 表 、 国 家 副 主 席 董 必 武 的 儿 子 是 下乡 的 知 识 青 年 ， 已 经 结 婚 生 子 。 董 必 武 给 孙 子 写 了 字 ， 意 思 是 说 ， 你 爸 爸 是 个 农 民 ， 你 长 大 以 后 也 当 农 民 。

我 在 座 谈 会 上 就 说 了 这 个 不 知 真 假 的 消 息 。 后 来 才 知 道 这 传 说 是 真 的 。 当 然 ， 如 今 形 势 变 化 了 ， 董 必 武 的 儿 子 现 在 肯 定 不 是 农 民 了 。

我 一 直 觉 得 ，种 田 是 我 的 工 作 ，我 已 经 准 备 好 了 当 农 民 。 但 是 我 很 讨 厌“ 扎 根 农 村 ”这 个 说 法 ，我 绝 对 不 说 自 己 要“ 扎 根 ” 。 那 时 候 高 喊 “ 扎 根 ” 就 是 革 命 ， 就 是 先 进 典 型 ， 就 容 易 离 开 农 村 到 “ 更 重 要 ” 的 地 方 去 。 直 到 今 天 ， 我 还 认 为 自 己 是 农 民 ， 认 为 中 国 文 化 的 根 在 农 村 。 谁 要 是 看不起农民 ， 我 就 会 生 气 。

1 9 7 7 年 的 秋 天 ，我 到 吉 安 参 加 井 冈 山 地 区 的 知 青 代 表 大 会 ， 见 到 了 一 些 以 前 只 听 过 名 字 的 人 物 。 新 干 县 和 峡 江 县 是 “ 知 青 大 县 ”，有 很 多 知 名 的 杰 出 的 革 命 的 先 进 的 知 识 青 年 。 比 如 新 干 县 鸡 峰 公 社 的 金 苗 林 ， 她 在 毛 主 席 发 号 召 以 前 就 带 着 一 些 人 下 乡 了 ， 据 说 是 在 吉 安 市 检 察 院 副 检 察 长 的 职 位 上退 休 的 。

又 比 如 峡 江 县 仁 和 公 社 的 王 建 华 ， 他 原 来 是 上 海 的 中 学 生 红 卫 兵 的领 导 人 之 一 ， 也 是 在 毛 主 席 发 号 召 以 前 就 带 着 一 些 人 下 乡 了 。我 们 班 级 的 班 长 杨 世 雄 和 红 卫 兵 小 队 长 陈 熙 翔 ， 在 上 海 听 了 王 建 华 的 一 次 报 告 ， 就 早 早 地 到 峡 江 县 插 队 务 农 了 。 不 像 我 们 这 批 随 大 流 的 人 ， 要 等 到 毛 主 席 发 号 召 以 后 才 下 乡 。

我佩服的是 王 建 华 从 农 村 去 读 了 大 学 ， 毕 业 后 又 主 动 带 着 妻 子 回 到 农 村 ， 这 太 不 容 易 了 。 文 化 革 命 结 束 以 后 ， 听 说 王 建 华 因 为 文 革 初 期 的 事 情 ， 好 像 还 受 过 很 严 厉 的 审 查 。

我们永丰 县 知 青 的 知 名 度 比 峡 江 县 和新干 县 要 差 很 多 ， 不 过 我 们 永 丰 是 传 统 的 农 业 大 县 ， 峡 江 的 知 青 常 常 会 到 永 丰 的 地 界 上 来 买 菜 。

在 吉 安 开 会 期 间 ， 我 最 兴 奋 的 是 有 一 天 晚 上 到 剧 院 ， 看 一 场 纪 念 中 国 工 农 红军 “ 井 冈 山 会 师 ” 五 十 周 年 的 演 出 ， 由 井 冈 山 地 区 文 工 团 和 吉 安 师 范 学 校 联 合 表 演 。 关 键 是 马 立 平 也 会 在 舞 台 上 出 现 。 我 一 直 记 得 她 是 身 穿 军 装 ， 脖 子 上 有 一 条 擦 汗 的 毛 巾 ， 肩 上 挑 着 一 对 箩 ， 扁 担 一 闪 一 闪 地 ， 挺 着 胸 走 上 了 舞 台 。

演 出 结 束 的 时 候 ， 突 然 有 演 员 化 妆 成 毛 主 席 走 了 出 来 。 我 看 着 总 觉 得 不 像 ， 可 是 潮 水 般 的 掌 声 把 我 的 思 绪 淹 没 了 。 据 说 这 是 中 国 舞 台 上 第 一 次 出 现 真 人 扮 演 的 毛 主 席 ， 化 妆 师 花 了 好 几 个 小 时 呢 。

1977 年 10 月，到吉安市开会的永丰县代表。

1 9 7 8 年 ，我 作 为 知 青 代 表 ，在 南 昌 参 加 江 西 省 农 业 学 大 寨 会 议 。 开 大 会 的 时 候 ， 座 位 的 安 排 形 式 变 了 。 原 来 开 各 种 大会， 坐 在 同 一 排 的 是 同 一 地 区 来 的 人 ， 互 相 之 间 至 少 是 很 面 熟 。 现 在 左 右 都 是 生 面 孔 ， 前 后 排 坐 同 样 一 列 的 ， 才 是 同 一 地 区 来 的 人 。 有 一 个 职 位 比 较 高 的 人 坐 在 最 后 排 ， 他 可 以 看 见 前 面 同 一 地 区 的 人 有 谁 在 会 议 中 间 溜 走 了 。

五 、 到 北 京

很 奇 怪 的 是 当 时 像 我 这 种 干 农 活 很 努 力 、 政 治 上 不 积 极 的 人 ， 居 然 坐 过 专 列 上 北 京 。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1 9 7 5 年 ，我 为 了 履 行 自 己 的 承 诺 ，要 把 冯 金 生 送 走 ，所 以 没 有 报 名 去 读 书 。按 理 说 1976 年 我 应 该 报 名 了 ，我 自 己 也 是 这 样 想 。 可 是 最 后 我 还 是 改 变 了 主 意 。

永 丰 县 政 府 有 个 袁 副 主 任 ， 他 的 老 家 是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 袁 家 村 。 老 袁 一 直 对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非 常 关 心 。 我 们 刚 下 乡 ， 带 领 我 们 下 乡 的 工 人 师 傅 觉 得 ， 鹿 冈 公 社 对 知 青 的 安 置 工 作 做 得 不 好 。 工 人 师 傅 到 县 里 的 会 议 上 说 ， 永 丰 县 没 有 按 照 上 海 市 政 府 的 要 求 办 ， 知 青 在 乡 下 的 处 境 还 不 如 正 常 的 移 民 。

老 袁 后 来 对 我 说 ，当 时 是 他 主 持 会 议 ，他 在 会 上 说 ：“ 虽 然 我 们 还 是 国 家 的 “ 贫 困 县 ” ， 县 里 的 财 政 状 况 并 不 好 ， 但 是我们 要 将 心 比 心 啊 。 请 问 在 座 的 各 位 同 志 ， 如 果 你 们 家 里 有 十 几 岁 的 孩 子 离 开 了 家 ， 一 个 人 到 几 千 里 外 去 了 ， 你 们 想 不 想 要 当 地 的 人 对 你 们 的 孩 子 好 一 点 ？ ”

就 是 在 那 次 会 议 上 ， 永 丰 县 作 为 接 受 知 青 的 一 方 ， 决 定 基 本 按 照 上 海 方 面 提 出 的 要 求 ， 永 丰 的 上 海 知 青 由 县 民 政 局 管 理 ， 按 照 国 家 移 民 的 标 准 ， 发 放 半 年 的 商 品 粮 和 安 家 费 。 真 是 难 为 老 袁 他 们 了 。 从 此 以 后 ， 县 民 政 局 的 刘 局 长 经 常 来 看 望 我 们 ， 和 很 多 知 青 成 了 好 朋 友 。 几 十 年 以 后 ， 刘 局 长 从 永 丰 县 纪 委 退 休 以 后 到 上 海 游 玩 ， 还 是 有 许 多 当 年 的 老 知 青 热 情 地 请 他 吃 饭 。

2014 年，建丰在永丰县城拜访老袁。

老 袁 的 大 女 儿 在 县 城 中 学 毕 业 以 后 ， 就 回 到 老 家 ， 成 了 知 青 ， 这 女 孩 平 时 的 表 现 也 很 好 。 听 村 民 说 ， 女 孩 的 母 亲 是 县 里 某 个 局 的 副 局 长 ， 她 专 门 到 鹿 冈 公 社 来 了 一 次 ， 好 像 在 一 个 星 期 之 内 ， 老 袁 的 女 儿 就 在 鹿 冈 入 党 了 。

1 9 7 6 年 的 学 校 招 生 开 始 了 。我 一 打 听 ，老 袁 的 女 儿 报 名 了 。 我 想 ， 去 读 书 的 名 额 很 少 ， 竞 争 十 分 激 烈 ， 我 的 条 件 不 如 她 ，先 锋 大 队 今 年 肯 定 是 推 荐 她 去 读 书 ，我 也 不 用 报 名 了 。

大队书记遇 到 我 ， 问 我 为 什 么 又 不 报 名 ， 难 道 真 的 要 扎 根 农 村 了 ？ 我 据 实 说 了 自 己 的 想 法 ，表 示 我 明 年 一 定 会 报 名 。 可 惜 没 有 明 年 了 ，从 1977 年 开 始 ，学 校 招 生 就 取 消 了“ 自 愿 报 名 ， 组 织 推 荐 ， 领 导 批 准 ， 学 校 复 审 ” 的 方 式 ， 恢 复 了 传 统 的 高 考 。

后 来 很 多 人 都 说 我 很 傻 。 他 们 认 为 ， 要 是 我 当 时 也 报 名 的 话 ， 老 袁 的 女 儿 和 我 肯 定 都 能 去 读 书 。 可 那 是 马 后 炮 ， 没 用 了 。

1 9 7 7 年 ，北 京 的 毛 主 席 纪 念 堂 落 成 。在 对 公 众 开 放 以 前 ， 中 央 规 定 ， 各 省 先 派 遣 一 个 由 各 界 人 士 组 成 的 代 表 团 ， 乘 坐 专 列 上 北 京 ， 到 毛 主 席 纪 念 堂 去 瞻 仰 主 席 遗 容 。 我 们 永 丰 县 得 到 了 十 个 上 北 京 的 名 额 。

一 天 ， 我 正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连 作 田 里 干 活 ， 远 远 看 见 公 社 的 团 委 书 记 小 艾 一 路 小 跑 着 过 来 。 他 一 反 常 态 ， 不 是 站 在 田塍 上 ， 而 是 “ 扑 通 ” 一 声 跳 进 水 田 里 ， 兴 奋 地 走 过 来 ， 嘴 里 大 声 说 道 ： “ 老 夏 ， 刚 才 县 里 来 通 知 ， 你 要 去 北 京 了 。 ”

据 说 是 老 袁 在 县 里 开 会 的 时 候 ， 提 出 来 应 该 有 知 青 参 加 这 个 代 表 团 ， 并 且 直 接 提 了 我 的 名 字 。 我 猜 想 ， 他 的 女 儿 去 读 书 了 ， 我 没 有 去 。 尽 管 是 我 自 动 放 弃 了 机 会 ， 但 老 袁 是 个 好 人 ， 他 心 里 也 许 会 有 一 点 压 力 ， 又 或 许 有 一 点 过 意 不 去 。 所 以 他 主 动 提 出 让 我 去 北 京 ， 可 以 让 我 得 到 一 点 补 偿 。

我 们 一 行 十 人 由 县 委 书 记 刘 国 琳 带 队 。 县 里 的 人 都 说 ， 刘国琳 书记是清 朝 道 光 年 间 永 丰 的 状 元 刘 绎 的 嫡 系 后 裔 。 我 们 从 新 余 上 了 火 车 ， 专 列 沿 着 京 广 铁 路 向 北 疾 驶 。 专 列 上 最 舒 心 的 是 丝 毫 不 用 担 心 ，绝 对 没 人 会 来 偷 我 随 身 携 带 的 行 李 。

十一年前， 文 化 革 命 初 期 学 生 “ 大 串 联 ” 时 ， 我 因 为 家 庭 出 身 不 好 ， 没 有 到 各 地 去 串 联 ， 更 没 有 到 北 京 去 接 受 毛 主 席 的 检 阅 。 现 在 ， 我 坐 专 列 第 一 次 到 了 北 京 。

一 进 毛 主 席 纪 念 堂 ， 迎 面 是 毛 主 席 的 汉 白 玉 坐 像 ， 有 一 面 墙 上 好 像 是 他 生 前 的 手 迹 ： “ 一 万 年 太 久 ， 只 争 朝 夕 。 ” 我 记 得 当 时 心 里 说 ， 只 争 朝 夕 。 这 些 年 来 ， 毛 主 席 好 像 太 性 急 了 一 点 。

我 双 脚 第 一 次 踏 着 地 毯 ， 感 觉 像 是 走 在 草 地 上 。 我 还 不 时抬 头 ， 欣 赏 毛 主 席 纪 念 堂 的 建 筑 和 装 潢 。 到 了 水 晶 棺 的 前 面 ， 我 低 头 看 着 水 晶 棺 里 的 毛 主 席 遗 容 ， 感 觉 化 妆 还 是 浓 了 一 些 ， 似 乎 显 得 不 太 自 然 。

瞻 仰 毛 主 席 遗 容 快 要 结 束 的 时 候 ， 我 发 现 所 有 的 人 都 低 着 头 ， 有 的 悲 痛 ， 有 的 沉 思 ， 一 片 肃 穆 。 哎 呀 ， 我 只 顾 自 己 的 好 奇 ， 没 有 作 出 应 有 的 表 情 ， 我 犯 错 了 。

在 北 京 期 间 ， 我 参 观 了 人 民 大 会 堂 对 面 的 中 国 革 命 历 史 博 物 馆 ， 看 见 了 周 恩 来 总 理 生 前 穿 了 几 十 年 的 打 了 补 丁 的 浴 袍 ， 以 及 他 生 命 的 最 后 阶 段 因 为 双 脚 肿 胀 ， 没 穿 过 几 次 的 特 制 的 宽 大 黑 布 鞋 。 总 理 用 过 的 办 公 桌 上 ， 有一个 玻璃杯， 里 面 放 满 了 总 理 批 示 文 件 用 的 铅 笔 ， 杯 底 是 五 角 星 的 形 状 ， 和 我 小 时 候 在 上 海 喝水用 的玻璃杯一模一样 ，一角五分钱 就能买 一 个 。 我 对 国 家 领 导 人 的 简 朴 生 活 早 有 耳 闻 ， 所 以 没 有 特 别 惊 讶 。

我 在 一 个 展 柜 前 停 留 了 很 久 ， 里 面 是 毛 主 席 在 一 张 纸 上 用 铅 笔 写 的“ 你 办 事 我 放 心 ”六 个 字 ，每 个 字 有 核 桃 那 么 大 ， 笔 迹 歪 歪 扭 扭 ， 不记得 有标点符号 。 据 说 这 是 毛 主 席 为 了 某 件 事 ， 专 门 写 给 华 国 锋 代总理 的 。 看 来 主 席 写 字 的 时 候 似 乎 病 得 很 重 ，颤 颤 巍 巍 地 写 这 几 个 字 ，一 定 花 费 了 很 大 的 力 气 。

我 眼睛 看 着 那 六 个 字 ， 心 里 想 到 的 却 是 毛 主 席 在 三 十 年 里 ， 曾 经 先 后 三 次 正 式 选 立 和 废 除 了 自 己 的 继 承 人 。 他 在 病 重 的 时 候 ， 仅 仅 用 这 样 的 上 面 没 有 抬 头 ， 下 面 没 有 署 名 ， 更 不 是 会 议 记 录 的 铅 笔 字 “ 你 办 事 我 放 心 ” ， 就 算 是 交 班 了 ？

展 出 这 六 个 字 ， 无 非 是 要 告 诉 大 家 ， 华 国 锋 主 席 是 毛 主 席 合 法 的 接 班 人 。 但 是 于 我 而 言 ， 展 览 并 没 有 达 到 它 应 有 的 效 果 ， 反 而 增 加 了 我 心 中 对 国 家 领 导 人 传 承 制 度 的 忧 虑 ，感 到 有 一 种 无 名 的 淡 淡 的 悲凉 。

1977 年 9 月，到北京瞻仰毛主席遗容结束 后，在天安门广场留影。

回 想 起 毛 主 席 逝 世 的 消 息 传 来 的 那 天 ， 我 在 村 前 大 队 的 知 青 林 场 。 村 前 小 学 的 马 立 平 老 师 也 来 了 ， 她 说 ， 文 化 革 命 到 此 算 是 结 束 了 。接 下 来 大 家 猜 测 毛 主 席 的 遗 体 会 如 何 处 理 。

多 数 人 说 ， 会 像 苏 联 的 革 命 导 师 列 宁 那 样 用 水 晶 棺 ， 可 以 让 人 民 瞻 仰 。 我 说 ， 以 前 中 央 好 像 有 过 决 议 ， 中 央 委 员 以 上 的 干 部 去 世 以 后 ， 一 律 要 火 化 ， 毛 主 席 也 不 应 该 例 外 。

没 想 到 过 了 几 天 ， 《 人 民 日 报 》 的 社 论 《 全 国 人 民 的 心 愿 》 说 ， 建 造 纪 念 堂 ， 让 毛 主 席 在 水 晶 棺 里 接 受 瞻 仰 ， 是 全 国 人 民 的 心 愿 。 我 心 想 ， 嘿 ， 我 不 属 于 全 国 人 民 了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认 真 地 对 我 说 ， 毛 主 席 死 了 ， 接 下 来 不 知 道 是 谁 来 做 皇 帝 了 。 在 他 们 眼 里 ， 毛 主 席 和 皇 帝 是 一 样 的 。 在 村 民 的 婚 娶 大 礼 上 ， 司 仪 往 往 要 用 “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1 9 7 0 年 ” 这 样 的 年 号 ，来 代 替 “ 光 绪 三 十 年 ” 或者 “ 中华 民 国 二 十 五 年 ” 。

先 锋 大 队 的 袁 家 村 有 个 村 民 既 不 是 地 主 ， 也 不 是 富 农 ， 他 听 到 毛 主 席 去 世 的 消 息 ， 在 田 里 干 活 的 时 候 表 示 说 ， 毛 主 席 早 就 该 死 了 。 有 人 把 这 事 告 诉 了 大 队 领导 。 各 级 干 部 都 不 敢 隐 瞒 这 样 的 事 情 ， 逐 级 向 上 报 告 。 结 果 这 个 村 民 被 判 了 几 年 刑 ， 发 配 到 九 江 市 的 劳 改 农 场 去 了 。

我 私 下 里 问 大 队 干 部 老 高 ： “ 如 果 毛 主 席 活 着 ， 听 到 有 农 民 这 样 说 他 ， 他 会 同意把 这 农 民 判 刑 吗 ？ ”

老 高 想 了 一 会 儿 ， 说 ： “ 不 会 吧 。 ”

过 了 一 会 儿 ，老高 话 锋 一 转 ，说 ：“ 原 来 听 得 有 人 算 过 ， 毛 主 席 以 后 掌 权 的 应 该 是 山 东 人 。 现 在 却 是 山 西 人 了 。 ”

我 从 来 没 听 过 这 种 说 法 ， 不 禁 一 愣 。 山 东 人 指 的 是 江 青 和 张 春 桥 吧 ？ 山 西 人 当 然 是 指 现 在 的 华 国 锋 主 席 了 。

几 十 年 以 后 ， 我 看 见 报 纸 上 说 ， 毛 主 席 的 遗 容 有 两 套 ， 一 套 是 真 的 ， 一 套 好 像 说 是 蜡 像 。 不 管 看 到 的 是 真 的 遗 容 还 是 蜡 像 ， 其实 并 没 有 那 么 重 要 ， 实 在 是 小 事 一 桩 。

可 我 心 里 还 是 会 嘀 咕 ， 我 在 1977 年 到 北 京 瞻 仰 的 毛 主 席 遗 容 ， 是 真 的 那 一 套 吗？

36 . 不合作 、撤职 和 查账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日 子 里 ， 经 常 会 感 到 鹿 冈 公 社 和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之 间 会 有 一 些 矛 盾 ， 有 一 些 摩 擦 。 鹿 冈 公 社 是 代 表 政 府 ， 比 较 侧 重 于 贯 彻 上 级 的 决 定 ， 落 实 上 级 的 政 策 ， 应 付 上 级 的 检 查 。 先 锋 大 队 在 实 质 上 还 是 历 史 上 村 民 自 治 机 构 的 延 续 ， 所 以 比 较 侧 重 于 村 民 的 切 身 利 益 。

鹿 冈 公 社 的 领 导 认 为 ， 自 己 贯 彻 上 级 的 决 定 ， 完 全 是 为 了 农 村 的 发 展 和 农 民 的 幸 福 。 他 们 作 为 上 级 ， 往 往 是 强 势 的 一 方 。 而 先 锋 大 队 作 为 下 级 ， 有时会 觉 得 公 社 领 导 脱 离 了 农 村 的 实 际 情 况 ， 无 意 中 损 害 了 村 民 群 众 的 利 益 。 但 是 大 队 和 生 产 队 的 干 部 处 于 弱 势 ， 他 们 不 能 公 开 反 对 公 社 领 导 ， 只 能 经常 采 取 推 脱 和 拖延的 办法 ， 有 时 甚 至 对 上 级 的 决 定 阳 奉 阴 违 。 我 当 队 长 时 ， 和 其 他 的 生 产 队 长 一 样 ， 以 村 民 的 利 益 为 先 ， 和 大 队 干 部 配 合 得 相 当 默 契 ， 以 至 于 公 社 领 导 会 说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的工作 “ 很 难 推 动 ” 、 “ 不 合 作 ” 。

其实先锋大队的 “ 不合作 ” ， 还 有 一 个 特 别 的 原 因 ， 那 就 是 鹿 冈 公 社 的 驻 地 就 在 先 锋 大 队 （ 如今的 鹿 冈 村 ） 。

公社干部 喝 着 鹿 冈 村 的 水 ， 烧 着 鹿 冈 村 的 柴 ， 吃 着 鹿 冈 村 的 米 ， 嚼 着 鹿 冈 村 的 菜 。 他 们 的 饮 食 起 居 ， 一 举 一 动 ， 都 在 村 民 的 眼 里 ， 没 有 丝 毫 的 神 秘 感 。 这 使 得 先 锋 大 队 敢 于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 不合作 ” 。 如 果 不 准 确 地 套 用 一 句 古 语 ， 则 多 少 有 一 点 “ 近 之 则 不 逊 ” 的 意 思 。

一 、 不 合 作

每 年 插 秧 的 时 候 ， 公 社 都 要 求 我 们 “ 合 理 密 植 ” ， 他 们 强 调 “ 密 植 ” ， 我 们 强 调 “ 合 理 ” 。

有 经 验 的 村 民 知 道 ， 如 果 种 得 太 密 ， 没 有 足 够 的 肥 料 来 支 撑 ，粮 食 产 量 并 不 高 。况 且 密 植 很 费 工 ，会 耽 误 农 时 ，“ 人 误 地 一 时 ， 地 误 人 一 年 ” ， 容 易 造 成 粮 食 歉 收 。

等 到 公 社 干 部 来 村 里 检 查 ， 发 现 我 们 种 得 稀 了 一 些 ， 就 会 要 求 我 们 返 工 。 这 时 候 的 村 民 和 村 干 部 ， 任 谁 都 不 吱 声 。 干 部 发 现 没 人 理 睬 他 们 ， 脸 上 挂 不 住 ， 就 会 亲 自 动 手 拉 人 ， 来 把 刚 插 下 去 的 秧 苗 耙 掉 。 可 是 在 村 民 看 来 ， 这 是 要 遭 天 谴 的 行 为 ， 谁 也 不 愿 干 这 种 缺 德 的 事 。 最 后 往 往 是 干 部 费 了 九 牛 二 虎 之 力 ， 好 不 容 易 连 推 带 拉 地 拖 住 一 个 村 民 ， 强 迫 他 耙 了 马 路 边 的 一 二 坵 田 里 的 禾 苗 ， 我 们 只 在 这 一 二 坵 田 里 重 新 栽 禾 。这 样 一 来 ，我 们 不 用 大 量 返 工 ，干 部 也 算 是 有 所 作 为 ， 大 家 都 可 以 交 差 了 。

1 9 7 5 年 ， 邓 小 平 还 在 中 央 发 号 施 令 。 到 了 1 9 7 6 年 ， 他 就 成 了 批 判 的 对 象 。 为 了批判邓小平，县 里派工作队来到 先 锋 大 队 ， 召 集 队 长 和 党 员 开 会 ， 要 求 人 人 表 态 。

1975 年，报纸上的宣传来势汹汹。

自 从 文 化 革 命 以 来 ， 大 家 对 反 复 无 常 的 政 治 局 势 早 就 厌 倦 了 。 好 不 容 易 邓 小 平 重 新 出 山 ， 出 手 整 顿 ， 刚 刚 恢 复 了 秩 序 ， 又 说 他 走 资 本 主 义 道 路 ， 很 多 人 心 里 不 高 兴 。 大 队 会 计 老袁 发 言 时 说 漏 了 嘴 ，他 说 ：“ 我 拥 护 党 中 央 ，拥 护 邓 小 平 。”

这 本 来 就 是 不 久 以 前 大 家 耳 熟 能 详 的 话 ， 但 是 现 在 形 势 变了 。 工 作 队 里 有 个 年 轻 人 很 不 高 兴 ， 他 板 起 了 脸 ， 一 定 要 批 判 大 队 会 计 。

我 一 看 场 面 十 分 紧 张 ，连 忙 打 圆 场 说 ，会 计 的 表 态 是“ 拥 护 恨 邓 小 平 ”。在 鹿冈 乡 音 中 ，“ 恨 ”和“ 邓 ”的 发 音 相 同 ， 都 念 作 “ 横 ” 。 在 座 的 人 纷 纷 笑 着 附 和 ， 批 判 邓 小 平 的 会 议 一 下 子 变 得 又 轻 松 又 滑 稽 。 看 得 出 工 作 队 的 那 个 年 轻 人 心 里恼 怒 却 又 没 有 办 法 ， 于 是 他 一 定 要 会 计 再 重 复 几 遍 “ 拥 护 恨 邓 小 平 ” 才 作 罢 。

工 作 队 的 队 长 是 县 里 的 妇 女 主 任 ， 她 把 我 留 下 来 谈 话 ， 说 我 混 同 于 落 后 群 众 ， 居 然 还 是 党 员 ， 又 是 队 长 ， 一 点 觉 悟 也 没 有 。

过 了 几 天 ， 公 社 的 人 告 诉 我 ， 工 作 队 把 我 在 会 上 捣 蛋 的 事 汇 报 上 去 了 ， 他 们 说 我 “ 不合作 ” 。

有一次， 县里 的 一 个 副 主 任 来 里 陂 上 村 检 查 工 作 ， 我 刚 吃 过 早 饭 ， 在 村 民 张 发 茂 家 ， 商 量 村 里 的 事 情 。 主 任 一 屁 股 坐 下 来 ， 他 没 说 几 句 话 ， 发 现 脚 边 有 一 只 黑 母 鸡 在 咯 咯 地 转 悠 ， 就 用 他 铮 亮 的 皮 鞋 踢 了 鸡 一 下 ， 歪 过 头 来 看 着 我 ， 挤 挤 眼 睛 ， 下 巴 颏 朝 着 那 只 黑 母 鸡 动 了 两 下 ， 说 ： “ 很 好 吃 的 ， 今 天 中 午 ， 怎 么 样 ？ ”

我一直盯着 主 任 的 皮 鞋 ， 那 是 我 第 一 次 在 农 村 看 见 有 人 穿 皮 鞋 ， 一 时 没 有 回 过 神 来 。

我 当 然 明 白 主 任 的 意 思 ， 他 要 在 村 里 吃 午 饭 ， 要 吃 鸡 ， 特 别 是 要 吃 发 茂 家 的 那 只 黑 母 鸡 。 可 是 黑 母 鸡 正 在 下 蛋 的 时 期 ， 发 茂 家 里 还 指 望 着 把 鸡 蛋 卖 了 ， 来 换 些 零 花 钱 呢 。 共 产 党 的 干 部 怎 么 能 这 样 啊 ， 怪 不 得 洋 坳 知 青 农 场 的 场 长 夏 元 麟 说 ， 他 们 做 了 一 批 枫 木 的 砧 板 运 到 县 城 里 ， 挨 家 挨 户 地 送 给 有 关 的 领 导 ， 没 有 一 个 领 导 拒 绝 收 下 。

我 装 聋 作 哑 ， 没 有 接 主 任 的 话 茬 ， 而 是 故 意 岔 开 去 ， 说 些 其 他 的 事 情 。 主 任 明 显 地 不 高 兴 了 ， 过 了 不 到 十 分 钟 ， 他 就 站 起 身 来 ， 拍 拍 屁 股 走 人 了 。

这 年 秋 天 我 去 吉 安 开 会 ， 这 位 副 主 任 恰 巧 是 永 丰 县 的 领 队 ， 我 俩 一 见 面 ， 他 就 说 ： “ 你 不 行 ， 上 次 我 们 没 有 很 好 合 作 。 ”

我 知 道 他 说 的 是 什 么 事 情 ， 但 是 我 只 能 一 笑 了 之 ， 没 有 对 那 次 的 “ 不 合 作 ” 作 出 任 何 解 释 。

二 、 撤 职

不 合 作 是 要 付 出 代 价 的 。

到了 1978 年 ， 公 社 选 定 里 陂 上 村 作 为 杂 交 水 稻 的 育 种 基 地 ， 准 备 第 二 年 全 面 推 广 杂 交 水 稻 。 为 此 ， 有 一 位 去 海 南 岛 参 加 过 杂 交 水 稻 育 种 工 作 的 公 社 干 部 ， 指 挥 着 育 种 工 作 队 的 十 来 个 人 ， 全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坐 镇 ， 教 村 民 种 田 。

工 作 队 一 来 ， 气 势 非 凡 ， 事 无 巨 细 ， 统 统 都 管 。 这 也 无 可 厚 非 ， 因 为 传 统 的 那 一 套 耕 作 方 法 基 本 作 废 了 ， 我 们 谁 也 不 知 道 怎 样 才 能 培育 出 杂 交 水 稻 的 种 谷 。 我 是 大 队 的 支 部 委 员 ， 倒 也 落 得 清 闲 ， 每 天 听 从 工 作 队 指 挥 ， 跟 着 出 工 而 已 。 当时 张 富 魁 是 队 长 ， 他 也 只 比 我 多 了 一 项 工 作 ， 出 工 之 前 要 吹 哨 子 。

可是 育 种 工 作 队 的 工 作 作 风 有 点 粗 暴 。 村 民 不 懂 特 殊 的 耕 作 方 法 ， 工作队 却 不 太 会 讲 道 理 。 很 快 就 有 不 少 村 民 到 我 这 里 来 抱 怨 。 我 心 里 有 一 些 想 法 ， 但 是 在 言 语 上 ， 还 是 劝 村 民 们 像 我 一 样 ， 跟 着 工 作 队 做 就 是 了 么 。

不 久 ， 工 作 队 就 找 我 谈 话 ， 说 是 以 我 为 中 心 ， 里 陂 上 村 有一批落后群众在消极抵制杂交 水稻。他们 也 说我 “ 不合 作 ” ， 一 点 也 不 像 党 员 ， 忘 记 了 入 党 宣 誓 。 我 想 ， 这 真 是 莫 名 其 妙 。 再 说 了 ， 我 入 党 的 时 候 并 没 有 宣 誓 这 个 仪 式 ， 我 没 有 宣 誓 。 你 们 说 我 不 合 作 ， 我 不 在 乎 。 但 是 这 些 想 法 是 不 能 说 的 ， 依 我 的 脾 气 ， 只 能 一 声 不 吭 。

我 不 作 声 ， 也 没 有 表 示 要 积 极 合 作 。 在 工 作 队 看 来 ， 我 不 合 作 就 是 在 顽 固 抵 抗 。 工作队长 很快 通 知 我 ， 公社 撤 销 了 我 的 大 队 支 部 委 员 职 务 。 这 是 对 我 的 惩 戒 ， 让 我 的 不 合 作 付 出 了 代 价 ， 也 确 实 让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乖 了 不 少 。

撤 职 在 我 眼 中 的 分 量 很 轻 ， 我 看 重 的 是 为 村 民 谋 利 益 ， 用 时 尚 的 话 来 说 ， 是 为 人 民 服 务 。 我 心 里 想 不 通 的 是 ， 怎么 上 面 的 压 力 一 大 ， 村 民 中 连 一 个 公 开 为 我 说 话 的 人 都 没 有 。 甚 至 还 有 人 ‘ 反 戈 一 击 ’ ， 去 工 作 队 那 里 说 我 不 好 。

我 和 大 队 会 计 老 袁 在 大 队 部 聊 天 ， 说 到 世 态 炎 凉 时 ， 他 安 慰 我 说 ： “ 老 夏 ， 我 们 为什么叫 ‘ 农 ’ 民 ？ 就像 是 人 身 上 长 的‘ 脓 ’包 ，那 是 冇 一 点 用 的 东 西 。你 见 过 地 上 的 蚂 蚁 么 ？ 我 们 农 民 就 是 那 蚂 蚁 。 要是 上 面 有 一 只 大 脚 踩 过 来 ， 我 们 这 些 蚂 蚁 能 做 什 么 ？ 只 能 快 快 逃 命 。 ” 他 一 边 说 ， 一 边 还 用 脚 重 重 地 踩 了 一 下 地 面 。

袁会计又 分析 说 ： “ 这 一 次 搞 杂 交 水 稻 育 种 ， 工 作 队 人 多势众 ， 里陂上老俵 每 天 和 他们 一 起 下 田 干 活 ， 毕 竟 老 俵 要 谋 生 ， 只 有 这 唯 一 的 路 ， 只 能 服 从 工 作 队 。 而 知 青 只 剩 下 你 一个 了 ， 势单力薄， 老 俵 当 然 要 疏 远 你 了 。 再 说 了 ， 你 们 知 青 不 就 是 住 在 里 陂 上 的 ‘ 客 籍 ’ 么 ？ ”

是啊 ，我 自 以 为 村 民 会 像 过 去 那 样 跟 着 我 搞“ 不 合 作 ”， 其 实 谁 的 力 量 大 ， 村 民 自 然 就 跟 谁 走 。 怪 不 得 有 个 过 去 和 我 走 得 很 近 的 村 民 朋 友 ， 现 在 离 我 最 远 。 想 来 他 是 为 了 避 嫌 ， 趋 利 避 害 是 绝 大 多 数 人 的 本 能 ，我 不 应 该 责 怪 他 。这 样 一 想 ， 我 心 里 平 顺 了 不 少 。

再 者 ， 我 们 知 青 的 确 可 以 算 是 外 来 的 客 籍 。 从 历 史 上 来 看 ， 个 别 的 客 籍 迁徙 到 一 处 繁 衍 生 息 ， 其 后 代 不 是 被 赶 走 ， 就 是 被 融 合 ， 总 之 是 会 消 失 。 相 对 于 客 籍 ， 土 著 在 潜 意 识 里 有 着 天 然 的 心 理 优 势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在 里 陂 上 村 ，归 根 到 底 ， 还 是 外 来 的 力 量 。

过 去 在 鹿 冈 ， 因 为 知 青 是 毛 主 席 派 来 的 ， 所 以 我 们 有 一 定 的 心 理 优 势 ， 是 一 股 力 量 ， 村 民 在 心 底 里 对 我 们 有 一 些 忌 惮。

现 在 毛 主 席 已 经 去 世 了 ，激 进 的 知 青 运 动 在 具 体 实 践 中 ， 也 已 经 眼 睁 睁 地 看 着 它 无 可 挽 回 地 败 落 了 。 至 于 它 在 思 想 上 和 历 史 中 的 地 位 ， 要 随 着 历 史 的 发 展 和 演 变 ， 至 少 得 过 几 十 年 才 能 看 出 来 。

历 史 的 钟 摆 向 左 已 经 摆 到 了 头 ， 正 在 向 右 面 回 摆 。 我 不 禁 想 起 了 公 社 的 邮 递 员 老 徐 ， 他 是 江 西 省 邮 电 系 统 的 先 进 代 表。 有 一 次 ， 老 徐 和 鹿 冈 商 店 的 职 工 吵 架 ， 对 方 咬 伤 了 他 的手 指 ， 还 恶 狠 狠 地 说 ： “ 我 就 是 咬 你 这 个 先 进 ， 咬 你 这 个 党 员 。 ”

2014 年，建丰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邮递员徐水生。

鹿 冈 乡 有 的 村 子 里 ， 村 民 吵 嘴 打 架 的 时 候 ， 已 经 有 人 大 声 叫 嚷 ： “ 就 是 要 打 你 这 个 共 产 党 ！ ”

我 觉 得 自 己 在 理 论 上 已 经 想 通 了 ， 但 是 在 感 情 上 还 是 有 些 郁 闷 。 当时 还 没 有 到 农 闲 的 时 候 ， 我 就 回 了 上 海 。 这 是 我 十 年 农 村 生 活 中 ， 唯 一 的 一 次 。

父 母 见 我 回 来 了 ， 既 惊 喜 ， 又 奇 怪 。 我 怎 么 会 在 这 时 候 回 来 呢 ？ 父母 很 快 猜 到 了 我 在 乡 下 遇 到 了 不 顺 心 的 事 情 ，但 是 怕 我 烦 心 ， 他 们 没 有 发 问 。 可 我 还 是 听 见 了 他 们 悄 悄 的 议 论。

这 时 的 上 海 ，已 经 有 不 需 要 用 肉 票 购 买 的“ 议 价 猪 肉 ”， 每 斤 一 元 三 角 。 父 母 知 道 我 喜 欢 吃 肉 ， 他 们 能 做 的 就 是 每 天 让 我 吃 一 大 碗 红 烧 肉 。

我 吃 了 一 个 月 红 烧 肉 ， 想 到 我 还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会 计 ， 得 回 去 工 作 了 。 母 亲 舍 不 得 我 走 ， 父 亲 说 ： “ 让 他 去 吧 ， 年 轻 人 怎 么 能 老 窝 在 家 里 呢 ？ 遇 到 困 难 他 自 己 会 解 决 的 。 ”

我 始 终 没 有 告 诉 父 母 ， 自 己 究 竟 遇 到 了 什 么 不 顺 心 的 事 情 。

三 、 杂 交 稻 种

我 在 杂 交 水 稻 育 种 的 关 键 时 刻 离 开 里 陂 上 村 ， 去 永 丰 中 学 教 书 了 ， 后 来 发 生 的 事 情 就 应 该 与 我 无 关 了 。

可 是 到 了 1979 年 的 秋 天 ， 我 从 上 海 请 了 事 假 ， 回 到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 接 任 的 会 计 就 说 ， 我 交 给 他 的 账 目 不 清 ， 有 些 项 目 只 有 进 项 ， 没 有 出 项 。 我 一 看 ， 还 是 和 杂 交 水 稻 有 关 。

按 照 公 社 的 规 定 ，1 9 7 8 年 的 秋 天 ，各 个 生 产 队 必 须 挑 着 他 们 当 年 生 产 的 普 通 稻 谷 ，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换 取 第 二 年 的 杂 交 水 稻 种 子 。 这 些 普 通 稻 谷 ， 就 是 给 里 陂 上 村 民 当 年 的 口 粮 。 有 几 个 生 产 队 挑 来 的 稻 谷 不 够 规 定 的 数 量 ， 他 们 把 杂 交 水 稻 种 子 挑 走 的 时 候 承 诺 说 ， 很 快 会 补 上 所 欠 的 稻 谷 。

我 在 年 终 决 算 的 时 候 ，自 然 把 这 些 稻 谷 作 为 当 年 的 收 入 ， 参 加 分 配 ， 列 入 了 “ 应 收 ” 项 目 之 下 。

于 是 我 对 接 任 的 会 计 说 ： “ 要 人 家 再 送 稻 谷 到 里 陂 上 来 是 不 大 可 能 了 ， 你 们 应 该 挑 着 箩 到 那 几 个 生 产 队 去 ， 把 他 们 欠 里 陂 上 村 的 稻 谷 给 要 回 来 ， 账 目 就 平 了 。 ”

会 计 说 ： “ 那 不 可 能 。 人 家 从 我 们 这 里 拿 去 了 假 的 杂 交 水 稻 种 子 ， 会 把 我 们 打 回 来 的 。 ”

这 是 几 笔 收 不 回 来 的 烂 账 。

1 9 7 9 年 秋 天 那 次 回 到 鹿 冈 ，让 我 最 意 外 的 事 情 ，是 那 位 到 里 陂 上 村 种 杂 交 水 稻 的 工 作 队 长 ， 已 经 受 到 留 党 察 看 的 处 分 ， 正 在 不 停 地 写 着 检 查 。

杂 交 水 稻 工 作 队 1978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种 出 来 的 杂 交 水 稻 种 子 ， 按 照 规 定 要 分 成 两 类 。 一 类 种 子 的 产 量 高 ， 来 年 的 出 苗 率 也 高 。 二 类 种 子 的 产 量 很 低 ， 来 年 的 出 苗 率 也 低 ， 只 能 作 为 备 用 的 种 子 。 没 想 到 在 里 陂 上 杂 交 水 稻 育 种 的 结 果 ， 是 一 类 种 子 很 少 ， 根 本 不 够 1979 年 在 全 公 社 使 用 ， 而 二 类 种 子 却 很 多 。 很 明 显 ， 是 杂 交 水 稻 的 育 种 工 作 失 败 了 。

工 作 队 为 此 召 开 了 秘 密 会 议 ， 决 定 把 二 类 种 子 冒 充 成 一 类 种 子 ， 又 把 一 类 种 子 称 作 二 类 种 子 。 他 们 心 存 侥 幸 ， 希 望能 够 瞒 天 过 海 。

到了 1979 年 的 春 播 时 节 ， 如 果 全 公 社 所 有 的 生 产 队 都 播 下 了 那 假 冒 的 “ 一 类 种 子 ” ， 都 是 稀 稀 拉 拉 地 发 了 芽 ， 那 完 全 可 以 假 托 是 天 气 不 好 造 成 的 。 可 是 偏 偏 有 几 个 生 产 队 糊 里 糊 涂 ， 播 下 了 “ 二 类 种 子 ” ， 那 是 真 正 的 一 类 种 子 ， 长 势 很 好 。 这 一 下 可 就 露 馅 了 。

我 不 和 这 位 工 作 队 长 合 作 ， 他 曾 经 撤 过 我 的 职 。 现 在 他 受 了 处 分 ， 倒 霉 了 ， 我 心 里 一 阵 高 兴 。 可 是 又 想 到 鹿 冈 公 社 受 了 这 么 大 的 损 失 ， 我 有 什 么 可 高 兴 的 ？

如 果 当 时 我 和 杂 交 水 稻 工 作 队 紧 密 合 作 ， 会 不 会 在 最 后 关 头 和 他 们 狼 狈 为 奸 ， 一 起 欺 上 瞒 下 呢 ？

我 应 该 是 会 挺 起 身 来 ， 不 和 他 们 合 作 的 。

四 、 查 账

我 没 当 生 产 队 长 以 前 ， 村 民 说 什 么 话 都 不 避 我 ， 可 当 了 队 长 就 不 一 样 了 。明 明 听 见 一 伙 人 在 议 论 某 件 事 ，我 一 走 近 ， 他 们 就 不 说 了 。我 很 是 感 慨 ，连 我 这 种 根 本 不 是 官 的“ 官 ”， 都 不 能 听 到 村 民 真 实 的 声 音 ， 更 不 用 说 那 些 在 位 置 上 的 各 级 官 员 了 。

有 一 次 ， 我 远 远 听 见 一 个 张 姓 村 民 说 ： “ 我 就 不 相 信 他 不 拿 队 里 的 一 点 好 处 ， 要 不 然 谁 愿 意 那 么 吃 苦 受 累 … … ”

他 一 看 见 我 来 了 ， 便 停 了 嘴 。 我 想 ， 这 是 在 说 我 呢 。我 看 着 那 个 村 民 ， 心 里 不 觉 长 长 地 叹 了 一 口 气 。 唉 ， 你 毒 死 了 我 的 狗 ， 我 一 声 都 不 吭 ， 不 和 你 计 较 。 你 咬 牙 切 齿 地 说 ， 村 里 让 外 姓 人 掌 了 权 ， 我 坐 得 正 行 得 直 ， 村 里 只 是 你 一 家 反 对 我 ， 只 当 没 听 见 。 你 儿 子 刚 担 任 记 工 员 ， 就 给 自 己 多 写 了 一 百 五 十 个 工 分 ， 被 我 发 现 了 ， 只 是 改 正 过 来 ， 并 没 有 额 外 处 罚你 … … 你 现 在 说 我 贪 污 ， 有 本 事 你 叫 人 来 查 我 的 账 么 。

没想到 我 的 “ 大 队 支 部 委 员 ” 撤 销 以 后 不 久 ， 公 社 真 的 派 人 来 查 我 的 账 了 。 他 们 大 概 是 觉 得 我 这 块 骨 头 可 能 比 较 难啃 ， 于 是 集 中 了 很 多 大 队 的 会 计 来 到 里 陂 上 村 ， 命 令 我 交 出 所 有 的 账 本 。 先 锋 大 队 的 会 计 没 有 来 ， 估 计 公 社 觉 得 我 们 是 一 伙 的 ， 不 让 他 来 。

查 账 进 行 了 两 天 ， 我 照 常 出 工 ， 在 田 里 干 活 ， 自 然 免 不 了 有 人 在 背 后 指 指 点 点 。 到 了 第 二 天 的 午 饭 过 后 ， 青 山 大 队 的 会 计 老 金 悄 悄 来 到 我 的 房 间 里 。 我 问 他 ： “ 你 怎 么 可 以 独 自 来 见 我 ， 不 怕 别 人 怀 疑 吗 ？ ”

老 金 说 ：“ 昨 日 就 查 完 了 ，冇 发 现 问 题 。上 边 还 要 求 查 ， 今 日 只 是 消 磨 时 间 。 不 过 我 有 点 不 懂 ， 在 你 的 账 上 ， 公 社 送 给 你 们 手 扶 拖 拉 机 的 那 笔 账 ， 是 怎 么 做 的 ？ ”

老 金 是 聪 明 人 ， 他 既 是 青 山 大 队 的 会 计 ， 还 是 开 拖 拉 机 的 司 机 。 我 向 他 说 明 情 况 ， 他 一 下 子 就 明 白 了 。

十 五 分 钟 以 后 ， 查 账 小 组 把 账 本 还 给 了 我 ， 大 家 点 了 点 头 ， 没 有 说 话 。 他 们 旋 即 回 公 社 汇 报 去 了 。

1970 年代，农村的账本。

37 . 械斗

2 0 1 3 年 ，我 们 和 陆 禹 平 全 家 一 起 回 永 丰 的 时 候 ，在 县 城 的 饭 店 里 订 了 两 个 包 房 ， 请 朋 友 吃 饭 。 我 们 房 间 里 的 一 桌 ， 主 要 是 马 立 平 以 前 在 村 前 小 学 的 学 生 ， 有 十 来 个 ， 现 在 都 在 县 城 里 工 作 了 。 陆 禹 平 的 包 房 里 ， 都 是 他 以 前 在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的 同 事 和 下 属 。

我到 陆 禹 平 的 包 房 里 敬 酒 ， 一 个 人 走 近 我 ， 说 ： “ 我 是 下 放 在 你 里 陂 上 村 隔 壁 的 潺 陂 村 的 知 识 青 年 ， 我 姓 刘 。 ”

我 困 惑 了 ： “ 你 们 村 一 半 姓 刘 ， 一 半 姓 张 。 可 是 当 年 只 有 我 们 村 的 知 青 崔 应 辉 去 了 潺 陂 ， 没 有 其 他 知 青 啊 。 ”

他 急 忙 说 ： “ 我 父 亲 是 刘 凯 旋 。 ”

我感慨万分： “ 啊 ， 你 父 亲 原来在 教书 ，后来 作为 ‘ 历 史 反 革 命 ’ ， 带 着 五 六 个 儿 子 下 放 到 潺 陂 村里 种 田 。 你 父 亲 和 几 个 兄 长 比 你 长 得 高 大 。 每 年 的 年 终 分 配 ， 你 家 赚 的 工 分 最 多 ，永 远 是 工 分 榜 上 的 第 一 名 ，弄得 潺 陂 老 俵 都 眼 红 死 了 ， 心 里 很 不 平 衡 。 ”

小刘 说： “ 文 化 革 命 一 结 束 ， 我 父 亲 就 回 到 永 丰 中 学 教 书 了 ， 我 后 来 作 为 知 青 ， 进 了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 在 陆 禹 平 手 下。 ”

我问 小刘 ： “ 说 起 潺 陂 ， 那 年 我 带 着 里 陂 上 村 民 和 潺 陂 械 斗 ， 我 动 手 的 时 候 ， 你 在 吗 ？ ”

“ 我 就 在 现 场 ， 你 们 里 陂 上 赢 了 ， 我 们 潺 陂 输 了 。 ” 小 刘 说 。

我 大 笑 ， 高 高 举 起 酒 杯 ， 对 他 说 ： “ 如 今 ， 谁 也 不 相 信 我 这 样 文 绉 绉 的 人 会 动 手 打 人 ，你 一 定 要 为 我 作 证 啊 。干 杯 。”

一 、 械 斗 的 传 闻

1 9 6 9 年 我 们 刚 到 农 村 ， 就 听 说 了 在 上 永 丰 的 藤 田 公 社 ， 有 大 规 模 宗 族 械 斗 的 事 。

从 地 图 上 看 ， 永 丰 县 的 形 状 从 北 到 南 ， 像 是 一 个 拉 长 了 的“ S ”，北 面 地 势 低 ，习 惯 上 称 作 下 永 丰 ，南 面 地 势 高 ，是 上 永 丰 。

江西省示意图    永丰县示意图

上 永 丰 有 很 多 二 三 千 人 的 大 村 庄 ， 村 民 性 格 比 较 强 悍 ， 素 来 有 “ 上 永 丰 蛮 ， 下 永 丰 奸 （ 读 如 ‘ 甘 ’ ） ” 的 说 法 。 据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说 ， 永 丰 县 衙 门 之 所 以 驻 扎 在 永丰北面的“ 下 永丰 ” 的 恩 江 镇 （ 县 城 ） ， 也 是 当 年 下 永 丰 人 奸 猾 的 结 果 。

可 是 我 对 村 民 的 这 种 说 法 有 一 定 的 保 留 。 江 西 省 在 长 江 以 南 ， 地 势 南 高 北 低 ， 造 成 很 多 江 河 从 南 向 北 流 ， 北 面 是 下 游 ， 水 路 交 通 比 较 发 达 ， 容 易 集 中 人 口 ， 形 成 较 大 的 城 镇 。 因 此 ， 江 西 的 省 会 南 昌 市 ， 是 在 江 西 的 北 面 ， 赣 江 的 下 游 。 永 丰 的 县 城 恩 江 镇 ， 是 在 永 丰 的 北 面 ， 恩 江 的 下 游 。

说 是 在 1967 年 夏 天 ， 上 永 丰 的 藤 田 公 社 有 两 个 大 村 庄 起 了 冲 突 ， 要 以 打 仗 来 决 定 胜 负 ， 于 是 下 了 战 表 ， 定 好 了 战 场 ， 约 好 了 开 仗 的 日 期 。

按 照 传 统 ，准 备 打 仗 的 村 子 要 通 知 自 己 村 里 在 外 的 族 人 ， 不 管 是 在 外 工 作 、 经 商 还 是 求 学 ， 都 要 赶 回 来 。 确 实 不 能 回 来 ， 或 者 在 规 定 日 子 赶 不 回 来 的 人 ， 必 须 多 缴 纳 钱 财 ， 作 为族 里 的 公 产 。 如 果 有 族 人 在 冲 突 中 死 亡 了 ， 其 子 女 用 族 里 的 公 产 抚 养 ， 直 至 成 年 。 如 果 有人 受 了 伤 ， 也 是 用 公 产 支 付 疗 伤 的 费 用 。

开 战 时 ， 双 方 要 列 阵 、 要 擂 鼓 ， 兵 器 则 主 要 是 扁 担 、 锄 头 和 梭 镖 之 类 。 妇 女 也 会 提 供 后 勤 支 援 ， 准 备 好 救 护 伤 员 。

据 说 其 他 地 方 的 人 届 时 可 以 去 战 场 ， 从 旁 观 战 ， 只 要 撑 一 把 伞 作 为 标 识 ， 就 不 会 受 到 作 战 双 方 的 伤 害 。

真 是 不 能 想 像 ， 在 经 过 了 二 次 世 界 大 战 以 后 ， 在 中 国 的 无 产 阶 级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农 村 里 还 会 有 这 种 传 统 的 宗 族 械 斗 。 虽 然 都 是 用 冷 兵 器 ， 那 还是和城市里正在 发生的两派群众 组 织 之 间 的 “ 武 斗 ” 很 不 一 样 ， 传 统 的 宗 族 械 斗 更 有 规 矩 ， 组 织 更 严 密 。

后 来 我 问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姜 部 长 ， 这 一 切 都 是 真 的 吗 ？  姜 部 长 说 ， 当 然 是 真 的 。 他 当 时 正 是 县 城 所 在 地 恩 江 镇

的 武 装 部 长 。

“ 最 后 的 结 果 怎 么 样 ， 死 了 多 少 人 ？ ” 我 问 道 。

部 长 说 ： “ 最 后 没 有 打 成 。 我 们 县 的 人 民 武 装 部 调 动了 一 百 多 杆 枪 赶 到 了 藤 田 的 现 场 ， 把 双 方 的 人 马 隔 开 了 。 那 几 天 ， 县 城 里 的 人 可 兴 奋 了 ， 人 人 都 在 说 这 事 ， 有 人 还 真 的 拿 着 油纸 伞 去 观 战 呢 。 ”

油纸伞

过 了 几 年 ， 听 说 离 我 们 三 十 里 路 的 峡 江 县 流 源 村 有 一 个 司 机 ， 开 着 拖 拉 机 在 离 流 源 村 七 十 里 路 外 的 水 边 镇 ， 与 人 起 了 争 执 ， 被 人 打 伤 了 。

流 源 村 是 峡 江 县 数 一 数 二 的 大 村 ， 怎 么 可 以 受 这 样 的 欺负 ？ 村 里 决 定 兴 师 问 伐 ， 出 动 了 几 百 人 ， 拿 着 家 伙 ， 向 水 边 镇 进 发 。 到 了 吃 饭 的 时 间 ， 他 们 在 就 近 的 村 子 停 下 ， 要 这 些 小 村 子 杀 猪 宰 鸡 ， 招 待 他 们 。

如 此 折 腾 了 两 天 ， 这 支 人 马 才 挪 动 了 不 到 四 十 里 ， 就 被 迎 面 赶 到 的 人 民 武 装 部 的 力 量 赶 了 回 去 。

这 次 械 斗 也 没 有 打 成 ， 最 倒 霉 的 是 被 流 源 人 一 路 上 荼 毒 的那 几 个 村 子 。

二 、 我 动 手 了

印象 中 是 在 1977 年 ，我 带 着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和 潺 陂 械 斗 ， 我 只 动 了 一 拳 ， 就 打 赢 了 。

那 年 初 夏 的 一 天 早 晨 ， 我 正 在 离 村 最 远 的 芮 源 水 库 脚 下 干 活 ， 突 然 听 见 好 像 有 人 在 叫 我 。 抬 头 一 看 ， 只 见 远 处 有 个 几 寸 高 的 人 影 正 朝 我 飞 奔 而 来 。 人影 越 来 越 大 ， 声 音 越 来 越 清 晰 了 ：“ 老 夏 快 来 ，出 事 了 ！”听 声 音 ，这 是 村 民 张 富 魁 ， 我 的 接 班 人 ， 继 任 的 队 长 。

原 来 ， 富 魁 他 们 早 上 在 村 口 的 马 路 边 干 活 ， 遇 上 潺 陂 村 里 的 十 几 个 人 （ 前 面 所 说 的 刘 凯 旋 的 儿 子 就 在 里 面 ） ， 每 人 挑 着 一 担 松 树 劈 柴 路 过 。 富 魁 把 这 些 人 拦 了 下 来 ， 一 口 咬 定 这 些 柴 是 在 里 陂 上 的 山 岭 上 违 禁 偷 伐 的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已 经 回 村 拿 了 扁 担 ， 准 备 把 这 些 柴 没 收 了 ， 挑 回 村 里 去 ， 双 方 在 马 路 上 僵 持 着 ， 快 要 打 起 来 了 。

我 连 忙 从 水 田 里 上 来 。 从 这 儿 到 村 里 ， 即 使 一 路 小 跑 ， 也 要 十 多 分 钟 呢 。我 一 边 跟 着 富 魁 往 村 里 赶 ，一 边 暗 暗 叫 苦 ， 这 下 麻 烦 了 ， 双 方 手 里 都 有 扁 担 ， 搞 不 好 要 械 斗 了 。

里 陂 上 和 潺 陂 两 村 相 邻 ， 解 放 初 期 ， 共 产 党 领 导 的 人 民 政 府 搞 土 地 改 革 ， 把 田 地 和 山 岭 分 给 了 农 民 ， 曾 经 颁 发 过 土 地 证 和 山 岭 证 。 等 到 合 作 化 运 动 一 来 ， 田 地 和 山 岭 归 集 体 所 有 了 ， 土 地 证 和 山 岭 证 成 了 落 后 的 象 征 ， 一 把 火 烧 掉 了 。

两 村 的 田 地 之 间 ， 有 一 条 河 相 隔 ， 倒 也 相 安 无 事 ， 山 岭就 不 一 样 了 。 我 当 队 长 期 间 ， 很 想 把 里 陂 上 村 的 山 岭 界 限 弄 清 楚 ， 曾 和 两 村 的 代 表 一 起 上 山 踏 勘 过 。 因 为 时 间 长 了 ， 更 主 要 是 山 岭 证 烧 掉 了 ， 连 发 证 单 位 的 底 本 也 找 不 到 ， 双 方 在 山 上 争 得 面 红 耳 赤 ， 谁 也 说 不 清 分 界 线 究 竟 在 哪 里 。

如 果 富 魁 他 们 不 挑 起 事 端 ， 让 人 家 过 去 了 ， 也 就 是 十 几 担 柴 的 事 么 。俗 话 说 捉 贼 捉 赃 ，在 人 家 偷 伐 的 当 场 捉 住 他 们 ， 确 认 是 在 里 陂 上 的 山 岭 上 ， 那 他 们 无 话 可 说 。 现 在 人 家 挑 柴 下 了 山 ， 离 开 了 砍 伐 的 现 场 ， 事 情 就 复 杂 了 。 要 是 双 方 拉 扯 着 一 起 上 山 查 看 ， 他 们 尽 可 以 说 是 在 潺 陂 的 地 盘 上 砍 的 ， 我 们 毫 无 办 法 。

富魁说潺陂人砍 的是 松 树 劈 柴 ， 现 在 我 们 只 能 以 他 们 违 反 禁 令 砍 伐 了 松 树 为 由 ， 来 没 收 他 们 的 劈 柴 。 但 是 我 们 区 区 一 个 生 产 队 ， 没 有 这 个 权 力 。

如 果 为 了 这 等 小 事 ， 引 起 潺 陂 所 在 的 巷 口 大 队 和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闹 到 公 社 去 的 话 ， 我知道 如今 这 类 山 林 纠 纷 实在 太多 了 ， 任 谁 也 处 理 不 了 ， 永 远 不 会 有 任 何 结 果 。

里 陂 上 和 潺 陂 的 人 口 相 仿 ，双 方 在 我 们 的 地 盘 上 僵 持 着 ， 我 们 人 多 ， 他 们 人 少 ， 我 们 有 优 势 。 即 使 要 回 村 搬 救 兵 ， 也 是 我 们 来 的 快 。 潺 陂 没 有 知 青 ， 而 我 是 知 识 青 年 ， 又 是 先 锋 大 队 的 支 部 委 员 ， 多 少 有 一 点 点 “ 背景 ” ， 反 正 现 在 我 是 不 得 不 出 头 了 。

谁 能 把 柴 挑 走 ，谁 就 赢 了 ，一 定 要 把 他 们 的 劈 柴 扣 下 来 。 最 好 是 速 战 速 决 ， 出 奇 制 胜 ， 让 事 情 尽 快 过 去 。

我 边 走 边 想 ， 心 里 拿 定 了 主 意 。

我 问 富 魁 ： “ 他 们 谁 闹 得 最 凶 ？ ” 我 心 里 想 的 是 “ 擒 贼 先 擒 王 ” 。

“ 是 姓 张 的 麻 子 。 ” 他 回 答 。

“ 到 时 候 ， 你 注 意 招 呼 大 家 跟 在 我 身 后 ， 听 我 的 命 令 行 事 。 ” 我 说 。

我 先 回 到 住 处 ， 穿 上 了 掮 竹 时 才 穿 的 解 放 鞋 ， 摘 下 眼 镜放 进 口 袋 里 ， 然 后 跟 着 富 魁 向 不 远 的 出 事 地 点 跑 去 。 富 魁 一 边 跑 一 边 大 喊 ： “ 老 夏 来 了 … … ”

刚 才 还 是 吵 吵 嚷 嚷 的 人 群 ， 一 下 子 安 静 下 来 。 我 怒 气 冲 冲 地 大 声 叫 道 ： “ 谁 在 这 里 吵 闹 ？ ！ ” 径 直 朝 最 前 面 那 个 还 在 呀 呀 叫 的 张 麻 子 快 步 走 去 。 没 有 等 他 反 应 过 来 ， 我 一 拳 朝 他 的 脸 上 打 去 。 他 本 能 地 把 头 一 歪 ， 颧 骨 上 吃 了 一 拳 ， 朝 后 跳 了 一 步 ， 一 只 手 捂 着 脸 ， 惊 恐 地 说 ： “ 你 ？ 你 打 人 ？ ” 我 们 的 村 民 端 着 扁 担 ， 一 下 子 围 到 我 的 身 后 来 保 护 我 。

我 第 一 次 打 人 ， 事 先 没 有 练 过 ， 全 然 没 有 准 头 ， 打 在 人 家 颧 骨 上 ， 自 己 的 拳 头 也 疼 得 厉 害 。 我 又 举 起 拳 头 ， 完 全 是 一 副 上 海 滩 上“ 我 是 流 氓 我 怕 谁 ”的 派 头 ，恶 狠 狠 地 说 ：“ 你 们 违 反 禁 令 ， 乱 砍 松 树 居 然 还 有 道 理 了 ， 我 就 是 要 打 ！ ”

张 麻 子 见 状 ， 急 忙 逃 到 了 潺 陂 人 群 的 后 面 。 他 们 没 有 料 到 会 是 这 样 ，吓 得 把 手中 端 起 的 扁 担 放 下 了 ，完 全 不 知 所 措 。 我 朝 前 走 一 步 ， 对 方 就 一 阵 骚 乱 ， 往 后 退 一 步 。 他 们 放 在 地 上 的 劈 柴 就 离 我 们 近 一 步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簇 拥 下 ，朝 前 走 了 几 步 ，一 挥 手 ，说 ： “ 富 魁 ， 你 带 几 个 人 留 在 这 里 ， 其 他 人 担 柴 回 村 。 ” 我 盯 着 潺 陂 人 ， 口 里 喊 道 ： “ 看 你 们 谁 敢 动 ！ ”

一 眨 眼 的 功 夫 ， 地 上 的 劈 柴 全 数 被 我 们 挑 走 了 。 从 我 出 拳 开 始 到 现 在 ， 恐 怕 连 一 分 钟 都 不 到 ， 真 可 谓 是 快 刀 斩 乱 麻 了。

我 对 潺 陂 人 说 ： “ 你 们 可 以 找 公 社 派 人 来 解 决 问 题 。 ” 然 后 一 挥 手 ， 说 了 声 “ 走 ” ， 领 头 从 马 路 上 往 村 里 撤 退 ， 就 像 现 在 电 影 里 黑 社 会 的 老 大 一 样 。 富 魁 他 们 几 个 马 仔 跟 在 后 面。

富 魁 说 ：“ 老 夏 你 看 ，潺 陂 的 队 长 沿 着 马 路 去 公 社 了 。”  我 说 ： “ 没 事 ， 我 等 着 呢 。 ”

一 群 老 者 和 妇 女 守 候 在 村 口 ， 迎 接 我 们 得 胜 归 来 。 为 首 的 老 者 快 步 迎 上 来 说 ： “ 老 夏 ， 多 亏 有 你 ， 你 受 累 了 。 ” 富魁 的 母 亲 拉 住 我 ， 一 定 要 到 她 家 里 吃 饭 。 里 陂 上 村 人 人 十 分 兴 奋 ， 个 个 激 动 异 常 ， 大 家 喜 气 洋 洋 ， 纷 纷 述 说 着 刚 才 马 路 上 的 一 幕 。

看 着 眼 前 的 场 景 ， 我 想 ， 现 在 潺 陂 村 里 可 能 是 沮 丧 、 气 愤 和 无 奈 的 景 象 吧 。

过 了 不 到 一 小 时 ，公 社 武 装 部 的 宋 部 长 来 了 ，他 说 ：“ 嘿 ， 看 你 夏 建 丰 文 质 彬 彬 的 样 子 ， 居 然 还 会 打 人 ？ 不 会 吧 。 ”

我 把 前 因 后 果 说 了 一 遍 ， 最 后 说 ： “ 要 不 是 我 被 迫 果 断 出 手 ， 还 不 知 道 要 闹 成 什 么 样 子 呢 。 ”

宋 部 长 笑 了 笑 ， 说 ： “ 这 样 吧 ， 你 把 说 的 情 况 ， 写 个 报 告 给 我 就 行 了 ， 我 好 有 个 交 代 。 ”

我 写 了 报 告 交 上 去 ， 没 有 人 再 来 找 过 我 。 宋 部 长 以 前 问 我 借 的 那 本 医 书 《 蒲 辅 周 7 医 案 》 ， 也 没 有 还 给 我 ， 可 能 是 他 忘记 了。

潺 陂 的 张 麻 子 去 鹿 冈 卫 生 院 验 伤 ， 医 生 检 查 以 后 ， 说 他 没 有 伤 。

几 天 以 后 我 在 公 路 上 打 架 的 现 场 ， 正 遇 上 张 麻 子 要 去 鹿 冈 。他 一 见 到 我 ，一 脸 惊 恐 ，返 身 就 逃 ，慌 乱 中 掉 了 一 只 鞋 。 他 回 转 身 来 ， 慢 慢 下 蹲 ， 想 去 捡 鞋 ， 眼 睛 一 直 看 着 我 。 我 板 着 脸 ， 微 微 一 抬 下 颏 ， 表 示 可 以 。 张 麻 子 捡 起 鞋 ， 一 溜 烟 地 跑 回 潺 陂 去 了 。

其 实 我 遇 到 张 麻 子 ，心 情 也 很 复 杂 。那 天 自 己 仗 着 人 多 ， 又 是 突 然 袭 击 ， 张 麻 子 吃 亏 了 。 这 事 要 是 搁 到 现 在 ， 他 应 该 可 以 得 到 精 神 损 失 费 的 。

这次械斗传得 沸 沸 扬 扬 ， 其 实 只 有 我 打 了 一 拳 。 不 过 这 一 拳 更 加 提 高 了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威 信 。 怪 不 得 说 ， 将 军 的 威 信 是 打 胜 仗 打 出 来 的 。

7蒲辅周（1888—1975），现代中医学家，初习儒，后改从祖父习医，十八岁时即悬壶应业。后又深入钻研《内经》、《伤寒论》、《温病条辨》、《温热经纬》等著作。在几 次传染病流行时，他辨证论治，独辟蹊径，救治了大量危重病人，医术益精，名噪一时。 其著作有《蒲辅周医案》等多种。

三 、 村 民 的 枪 伤

械 斗 是 一 种 比 较 原 始 的 打 仗 。前 面 说 到 械 斗 ，说 到 潺 陂 ， 不 由 得 想 起 了 另 一 件 和 潺 陂 相 关 的 事 情 。

那 一 年 ， 潺 陂 的 村 民 董 道 德 被 枪 打 伤 了 ， 不 过 他 并 没 有 参 加 任 何 的 械 斗 ， 而 是 被 解 放 军 击 中 的 。

下 面 是 几 种 传 说 中 比 较 可 信 的 一 个 版 本 。

1 970 年 代 ， 解 放 军 0487 部 队 的 团 部 驻 扎 在 永 丰 县 城 ， 部 队 的 崔 参 谋 长 喜 欢 打 猎 ， 据 说 他 有 空 的 时 候 ， 经 常 会 带 着 卫 兵 ， 坐 上 军 用 吉 普 车 ， 到 乡 下 去 猎 取 野 物 。

那 年 农 历 十 一 月 的 一 天 ， 凌 晨 四 点 钟 左 右 ， 崔 参 谋 长 的 座 驾 沿 着 永 丰 到 乐 安 的 公 路 ， 进 了 鹿 冈 公 社 的 地 界 以 后 ， 便 放 慢 了 速 度 ， 缓 缓 而 行 。 到 了 潺 陂 的 村 口 ， 大 雾 弥 漫 ， 在 吉 普 车 头 灯 射 出 的 光 柱 中 ， 参 谋 长 隐 约 可 见 村 口 有 小 片 竹 林 和 树 丛 ， 里 面 好 像 有 野 物 在 活 动 ， 看 那 动 物 的 大 小 ， 很 可 能 是 野 猪 。

参 谋 长 振 奋 起 来 ，命 令 司 机 停 车 ，摇 下 车 窗 ，举 枪 便 射 。 他 的 枪 法 不 错 ， 那 野 猪 应 声 倒 地 。 参 谋 长 兴 奋 地 打 开 车 门 ， 跳 下 车 ，飞 奔 过 去 ，没 想 到 野 猪 那 里 传 来 了 “ 哎 哟 ，哎 哟 ！” 的 叫 唤 声 。 参 谋 长 上 前 ， 用 手 电 筒 一 照 ， 发 现 他 打 中 的 不 是 野 猪 ， 而 是 一 个 农 民 ， 正 捂 着 自 己 的 大 腿 在 叫 唤。

参 谋 长 知 道 出 大 事 了 ， 一 边 进 村 叫 醒 了 村 民 问 清 情 况 ， 一 边 叫 卫 兵 赶 紧 把 受 伤 的 农 民 抬 上 吉 普 车 ，直 接 开 到 了 0487 部 队 的 卫 生 队 ， 对 那 个 受 伤 的 农 民 进 行 枪 伤 的 急 救 处 理 。 幸 运 的 是 子 弹 没 有 打 在 农 民 的 要 害 部 位 ， 也 没 有 击 中 腿 上 的 骨 头 和 大 血 管 ，农 民 受 的 是 轻 伤 ，身 体 痊 愈 以 后 不 会 落 下 残 疾 。

受 伤 的 潺 陂 村 民 董 道 德 ， 原 是 乐 安 县 牛 田 乡 人 ， 客 居 在 潺 陂 村 ， 他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女 婿 ， 素 来 以 做 事 勤 快 而 出 名 。 里 陂 上 村 和 潺 陂 相 邻 ， 那 天 早 上 我 们 在 田 里 干 活 ， 董 道 德 的 家 人 就 来 报 信 ， 说 是 老 董 被 解 放 军 打 伤 ， 已 经 送 到 永 丰 去 了 。

这 个 爆 炸 性 的 新 闻 让 人 觉 得 不 可 思 议 ， 人 民 解 放 军 怎 么 可 能 开 枪 打 伤 了 老 百 姓 呢 ？ 等 到 确 认 了 事 情 的 真 实 性 ， 反 应最 快 的 是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年 轻 后 生 ，他 们 七 嘴 八 舌 地 说 道 ：“ 应 该 要 解 放 军 赔 钱 ， 老 董 弄 个 千 把 块 钱 来 花 花 。 ”“ 董道德的 崽 （ 儿 子 ） 可 以 要 求 去 当 兵 ， 不 用 再 种 田 了 ”……

老 董 在 部 队 的 卫 生 队 里 住 了 一 个 多 月 ， 农 历 十 二 月 底 以 前 从 永 丰 回 到 潺 陂 ， 在 家 里 过 年 。

过 年 以 后 的 正 月 里 ， 董 道 德 父 子 俩 来 里 陂 上 村 的 亲 戚 家 里 吃 饭 ， 我 也 受 邀 入 座 ， 坐 在 了 老 董 旁 边 。 我 打 量 着 身 边 的 老 董 ， 他 在 永 丰 休 养 了 一 个 多 月 ， 好 像 是 另 外 一 个 人 了 ， 变 得 又 白 又 胖 ，这 使 我 想 起 非 常 流 行 的 革 命 现 代 京 剧《 沙 家 浜 》 里 面 ， 那 些 在抗日战斗 中受伤的新四军战 士，在农民家里 疗 养 枪 伤 时 所 唱 的 ： “ … … 心 也 宽 ， 体 也 胖 … … ”

饭 桌 上 的 主 要 话 题 ， 自 然 是 听 老 董 亲 口 讲 述 ， 他 自 己 是 如 何 突 然 变 成 了 野 猪 ， 倒 在 了 枪 口 下 面 。

老 董 说 ， 那 天 夜 里 他 醒 得 早 ， 想 起 自 己 为 了 弄 点 小 鱼 来 吃 ， 在 村 口 马 路 边 的 “ 障 子 ” 上 安 装 了 竹 制 的 捉 鱼 器 具 “ 籇 子 ” ， 已 经 两 天 过 去 了 ， 也 不 知 道 有 没 有 收 获 ， 该 去 查 看 一 下 才 好 。

董 道 德 摸 索 着 穿 好 衣 服 ， 拿 着 手 电 筒 出 门 了 。 出 门 不 远 就是 “ 障 子 ” ， 那 “ 障 子 ” 是 很 多 年 以 前 ， 为 了 护 住 村 子 的 “ 风 水 ” 而 修 筑 的 ， 上 面 是 密 密 麻 麻 的 树 丛 和 竹 子 。 董 道 德 钻 进 障 子 ， 拿 手 电 筒 一 照 ， 捉 鱼 的 籇 子 有 些 歪 斜 ， 水 没 有 流 进 籇子 ， 里 面 自 然 没 有 鱼 。 他 关 熄 了 手 电 筒 ， 弯 下 腰 来 ， 双 手 用 力 ， 重 新 安 装 那 个 籇 子 。

老 董 说 ： “ 就 在 这 时 候 ， 马 路 上 有 两 束 白 光 射 了 过 来 ， 我 转 动 眼 珠 瞟 了 一 眼 ， 晓 得 是 有 汽 车 来 了 。 潺 陂 村 口 经 常 过 汽 车 ， 所 以 我 一 点 也 不 在 意 ， 继 续 做 手 里 的 事 情 。 只 是 心 里有 点 奇 怪 ，怎 么 听 不 到 汽 车 马 达 的 响 声 呢 ？ 这 时 候 我 听 到‘ 呯 ’ 的 一 声 ， 只 觉 得 腿 上 一 麻 ， 吃 不 住 劲 ， 就 倒 下 了 。 ”

老 董 嘬 了 一 口 碗 里 的 糯 米 水 酒 ， 继 续 说 道 ： “ 在 去 永 丰 的 路 上 ， 一 个 年 纪 大 的 解 放 军 一 直 说 对 不 住 我 ， 后 来 我 晓 得 他 是 崔 参 谋 长 。 参 谋 长 说 ， 他 是 听 说 鹿 冈 公 社 的 贯 前 那 边 有野 猪 ， 而 野 猪 喜 欢 在 下 半 夜 出 来 活 动 ， 他 是 出 来 打 野 猪 的 ， 实 在 没 想 到 距 离 贯 前 还 有 十 多 里 路 ， 就 把 老 俵 当 作 了 野 猪 ， 实 在 是 对 不 住 ， 对 不 住 了 。 ”

老 董 的 儿 子 气 呼 呼 地 在 一 旁 插 嘴 说 ： “ 光 说 对 不 住 有 什 么 用 ！ 我 爹 真 是 蠢 ， 应 该 提 出 来 让 我 去 当 兵 ， 我 就 可 以 不 再 种 田 了 。 ”

董 道 德 把 手 里 的 筷 子 往 桌 上 一 拍 ， 大 声 叱 骂 儿 子 ： “ 你 个 冇 良 心 的 东 西 。我 们 在 潺 陂 是 客籍 ，如 果 不 是 共 产 党 来 了 ， 我 在 潺 陂 哪 里 会 有 今 天 这 么 好 ！ 我 这 回 在 永 丰 养 伤 ， 每 天 有 肉 吃 ！ 崔 参 谋 长 差 不 多 日 日 来 看 我 ， 政 委 也 来 看 过 我 ， 想 不 到 我 这 一 世 还 能 看 到 这 么 多 的 大 官 ！ 我 养 好 了 伤 ， 他 们 还 给 我 送 礼 ， 我 可 是 坐 着 吉 普 车 回 到 了 村 里 ！ 以 前 国 民 党 来 村 里 抓 壮 丁 ， 我 见 过 国 民 党 的 兵 ， 要 是 被 他 们 打 伤 了 ， 那 就 是 白 白 的 受 伤 ， 冇 人 来 管 你 ！ ”

儿 子 不 吱 声 了 。 老 董 缓 了 一 口 气 ， 对 儿 子 说 ： “ 我 知 道 你 要 利 用 这 个 机 会 ， 我 当 然 跟 崔 参 谋 长 说 过 要 你 当 兵 的 事 ， 他 说 不 容 易 ， 很 困 难 。 人 家 那 么 大 的 官 都 说 很 难 做 到 ， 一 定 有 他 的 道 理 ， 我 就 不 再 跟 他 说 这 个 事 了 。 ”

儿 子 像 是 要 说 些 什 么 ， 他 张 了 张 口 ， 看 着 父 亲 董 道 德 的 脸 色 ， 又 看 了 看 我 ， 他 什 么 也 没 有 说 。 虽 然 饭 桌 上 的 光 线 比 较 暗 ， 我 还 是 看 见 老 董 的 儿 子 涨 红 了 脸 。

我 坐 在 董 道 德 旁 边 ， 生 怕 他 父 子 俩 再 起 争 执 ， 赶 紧 招 呼 老 董 别 再 说 了 ： “ 吃 酒 吃 酒 ， 多 吃 点 菜 。 ” 本 来 么 ， 大 过 年 的 ， 生 气 吵 口 不 吉 利 。

可 是 我 一 边 喝 酒 ， 一 边 却 在 想 ： 要 是 崔 参 谋 长 答 应 了 老 董 的 请 求 ， 让 老 董 的 儿 子 参 军 当 了 兵 ， 要 是 万 一 有 人 追 究 起 这 个 新 兵 的 来 历 ， 参 谋 长 因 违 反 军 纪 私 自 打 猎 而 误 伤 老 百 姓 的 事 情 就 很 容 易 暴 露 出 来 。 解 放 军 一 向 以 纪 律 严 明 著 称 ， 到 时 候 参 谋 长 自 己 就 麻 烦 大 了 。 这 也 许 是 他 不 愿 意 帮 忙 让 老 董 儿 子 参 军 的 原因 吧 。

董 道 德 后 来 怎 么 样 了 ？ 听 说 在 1980 年 代 初 ， 潺 陂 村 实行 土 地 的 承 包 责 任 制 ， 开 始 分 田 到 户 的 时 候 ， 老 董 得 知 可 以 在 乐 安 老 家 的 村 里 分 到 承 包 的 田 地 ， 他 便 结 束 了 在 潺 陂 村 的 客籍 生 活 ， 回 乐 安 的 老 家 定 居 了 。

当 时 的 鹿 冈 地 区 有 些 农 民 觉 得 ， 老 家 的 村 子 毕 竟 是 同 一 个 宗 族 ， 同 一 个 姓 氏 ， 相 对 客 居 在 别 处 而 言 ， 理应 比 较 自 在 一 些 ，只 要 能 够 在 老 家 分 到 承 包 的 田 地 ，他 们 就 迁 居 回 去 了 。

比如 客居在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袁家村的 高发宗 和 里 陂 上 村 的 高 发 有 ， 他 们 两 家 都 回 到 了 上 袍 村 ， 上 袍 村 姓 高 。 里 陂 上 村 张 绍 生 的 弟 弟 原 来 住 在 巷 口 村 ， 后 来 回 到 里 陂 上 ， 里 陂 上 姓 张 。 村 前 大 队 开 拖 拉 机 的 高 祥 发 ， 他 回 到 了 佐 龙 乡 的 老 家 坪 下 村 以 后 ， 跑 运 输 赚 了 钱 ， 在 坪 下 盖 起 了 两 幢 大 房 子 。 高祥 发 当 年 和 上 海 知 青 的 关 系 很 好 ， 他 只 要 知 道 有 熟 悉 的 上 海 知 青 回 到 永 丰 ，一 定 会 热 情 邀 请 知 青 到 他 坪 下 村 的 新 家 去 作 客 。

2014 年，在坪下村高祥发的新屋里小坐。

也 有 人 不 回 老 家 居 住 。 里 陂 上 村 的 周 恩 绍 到 吉 水 县 的 老 家去 询 问，老家不 答应 给他分田， 结果 他 只 能 参 加 里 陂 上 村 的 土 地 承 包 。 而 董 道 德 的 小 儿 子 娶 了 潺 陂 村 的 女 子 为 妻 ， 就 留 在 潺 陂 村 里 繁 衍 子 孙 ， 生 生 不 息 。

这 是 后 话 了 。

38 . 报纸和广播

“ M e d i a ”这 个 英 文 词 汇 翻 译 到 中 国 ，对 应 的 中 文 是“ 传 播 媒 介 ” ， 简 称 传 媒 ， 或 者 是 “ 媒 体 ” 。 现 在 它 好 像 包 含 了 报 纸 、 杂 志 、 书 籍 等 “ 平 面 媒 体 ” ， 也 包 括 了 广 播 、 电 视 、 电 影 ， 以 及 网 络 上 的 博 客 、 微 博 、 微 信 ， 等 等 。 以 后 一 定 还 会 有 许 多 新 的 成 员 加 入 到 传 媒 这 个 队 伍 中 来 。

我 在 里 陂 上 做 农 民 的 日 子 里 ， 要 接 触 外 界 的 信 息 ， 主 要 是 通 过 报 纸 和 广 播 。

一 、 报 纸

在 记 忆 中 ，我 家 在 上 海 一 直 订 阅 报 纸 ，不 是《 解 放 日 报 》 就 是 《 人 民 日 报 》 ， 为 此 我 还 专 门 做 了 一 个 很 大 的 信 插 ， 让 邮 递 员 能 够 方 便 投 送 信 件 和 报 纸 。 这 个 信 插 从 1962 年 开 始 ， 一 直 用 到 200 6 年 整 幢 楼 拆 毁 为 止 ， 整 整 用 了 四 十 四 年。

我 到 江 西 农 村 插 队 落 户 前 夕 ， 母 亲 叮 嘱 我 ， 到 了 江 西 要 订 一 份 报 纸 ， 多 看 看 多 想 想 ， 就 不 会 说 错 话 了 。 怪 不 得 母 亲 在 上 海 ， 每 天 都 要 仔 细 看 报 ， 她 还 要 教 会 父 亲 到 单 位 里 应 该 说 些 什 么 话 呢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安 顿 下 来 以 后 ， 就 去 鹿 冈 公 社 找 邮 递 员 老 徐 ， 要 他 帮 我 订 一 份 《 江 西 日 报 》 。 老 徐 说 ： “ 上 级 邮 电 局 最 近 有 通 知 ， 每 个 生 产 队 都 要 订 阅 一 份 《 江 西 日 报 》 ， 全 年 的 订 费 十 二 元 ， 由 生 产 队 集 体 支 出 。 有 知 识 青 年 的 生 产 队 ， 我 们 一 律 投 送 到 知 青 的 住 处 。公 社 已 经 同 意 了 我 们 的 方 案 。”

这太好了， 在 江 西 省 会 南 昌 出 版 的 《 江 西 日 报 》 ， 第 三 天 就 能 在 里 陂 上 村 看 到 了 。看 过 的 报 纸 还 有 一 个 很 大 的 用 处 ， 就 是 给 我 们 上 厕 所 的 时 候 当 作 手 纸 。 唯 一 要 注 意 的 是 使 用 以 前 一 定 要 检 查 一 下 ， 千 万 不 能 有 领 袖 的 头 像 ， 否 则 被 人 报 告 上 去 ， 有 可 能 会 惹 上 大 麻 烦 的 。 如 果 没 有 报 纸 ， 我 们 就 得 学 习 村 民 古 老 的 习 俗 ，用 竹 篾 片 或 者 稻 草 扎 成 的 小 卷 来 擦 屁 股 。

过 了 几 个 月 ， 村 里 唯 一 能 看 报 的 村 民 有 意 见 了 ， 说 我 们 知 青 垄 断 了 集 体 的 报 纸 ， 还 用 来 作 手 纸 。 我 觉 得 他 说 的 对 ， 就 到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了 铁 丝 ， 请 村 里 会 做 一 点 木 匠 活 的 村 民 张 梅 发 做 了 一 个 活 动 的 报 夹 ， 挂 在 仓 库 边 的 墙 上 ， 让 村 民 随 意 阅 读 。 我 负 责 每 天 更 换 报 纸 。

那个村民 很 高 兴 ， 几 乎 每 天 都 要 抽 空 去 看 报 。 他 有 时 到 我 这 里 来 讨 论 时 事 新 闻 和 政 治 形 势 。我 虽 然 没 有 读 过 几 年 书 ， 但 是 这 个 村 民 的 看 法 和 见 解 还 是 常 常 让 我 有些郁闷 ， 很 多 事 情 实 在 无 法 向 他 解 释 清 楚 。

没 想 到 过 了 一 个 多 月 ， 其 他 的 村 民 开 始 嘲 笑 他 ， 说 他 肚 子 里 有 一 点 墨 水 就 自 以 为 了 不 起 ， 每 天 装 模 作 样 地 看 报 ， 只 是 为 了 显 示 自 己 高 人 一 等 而 已 。 他 老 婆 也 说 家 里 的 干 柴 剩 下 不 多 了 ， 他 有 看 报 的 时 间 还 不 如 上 山 去 砍 柴 。 这 个 村 民 一 生 气 ，和 别 人 吵 了 一 架 ，就 再 也 不 去 仓 库 边 的 报 夹 那 里 看 报 了 。

既 然 没 有 村 民 看 《 江 西 日 报 》 了 ， 我 每 天 去 报 夹 更 换 报 纸 ， 倒 显 得 多 此 一 举 。 在 村 民 好 意 的 提 醒 下 ， 我 把 报 夹 收 了 起 来 。

大 约 是 1975 年 ， 邮 递 员 老 徐 通 知 我 ， 生 产 队 可 以 自 愿 订 阅 一 份 《 参 考 消 息 》 。 这 是 一 份 中 文 的 日 报 ， 是 “ 内 部 报 刊 ” ， 每 天 刊 登 很 多 国 外 的 消 息 ， 但 是 个 人 无 权 订 阅 ， 只 能 由 单 位 集 体 来 订 。 在 上 海 ， 我 父 亲 的 单 位 就 订 了 一 份 《 参 考 消 息 》 ， 他 常 常 在 中 午 回 家 吃 饭 的 时 候 捎 带 回 来 ， 下 午 上 班 的 时 候 就 带 回 单 位 了 ， 我 只 能 在 父 亲 午 休 的 时 候 抓 紧 时 间 浏 览 一 下 。

我 和 老 徐 商 量 说 ， 以 前 上 级 强 制 队 里 订 了 一 份 《 江 西 日 报 》 ， 村 里 已 经 有 很 多 人 不 高 兴 了 。 现 在 既 然 《 参 考 消 息 》 必 须 以 队 里 的 名 义 订 阅 ，我 是 队 长 ，就 由 我 个 人 出 钱 行 不 行 ？ 老 徐 答 应 了 我 的 请 求 。

从 《 参 考 消 息 》 上 面 ， 我 可 以 看 到 美 国 的 《 纽 约 时 报 》 等 大 报 和 美 联 社 刊 发 的 消 息 ， 也 有 美 国 的 敌 人 苏 联 的 塔 斯 社 和 《 真 理 报 》 的 报 道 ， 还 有 全 世 界 各 种 主 要 通 讯 社 和 报 纸 发 布 的 新 闻 和 评 论 。 总 之 ， 《 参 考 消 息 》 的 内 容 虽 然 经 过 了 中 国 政 府 一 定 程 度 的 过 滤 ， 还 是 很 及 时 地 反 映 了 世 界 各 地 的 真 实 情 况 。

二 、 杂 志

和 报 纸 类 似 的 是 杂 志 。 伴 随 着 我 的 成 长 ， 母 亲 在 上 海 分 别 给 我 订 过《 小 朋 友 》、《 儿 童 时 代 》和《 少 年 文 艺 》杂 志 。 如 今 我 一 想 起 这 三 种 杂 志 ， 就 感 到 无 比 的 亲 切 。

1 9 7 5 年 我 在 鹿 冈 公 社 学 习 了 简 单 的 农 机 修 理 以 后 ，回 到 上 海 买 了 一 些 相 关 的 书 籍 来 学 习 。 过 了 不 久 ， 我 觉 得 还 应 该 了 解 中 国 农 业 机 械 的 最 新 发 展 情 况 ， 就 又 去 找 邮 递 员 老 徐 ， 请 他 帮 我 订 一 份 《 农 业 机 械 》 杂 志 ， 这 是 一 份 月 刊 ， 每 个 月 一 期 。我 1979 年 回 上 海 的 时 候 ，在 鹿 冈 公 社 把 这 份《 农 业 机 械 》 杂 志 停 了 。

后 来 我 在 上 海 订 阅 了 一 份 杂 志 ，也 是 一 份 月 刊 ，名 叫《 读 书 》 ， 是 它 的 早 期 读 者 。 我 到 美 国 以 后 ， 请 弟 弟 继 续 帮 我 订 阅 这 份 杂 志 。 有 朋 友 回 上 海 了 ， 我 会 请 他 们 把 我 弟 弟 处 积 存的 《 读 书 》 杂 志 带 到 美 国 来 。 我 自 己 回 上 海 的 时 候 ， 首 先 关 心 的 事 情 之 一 就 是 《 读 书 》 。 它 是 我 的 枕 边 书 ， 每 每 在 晚 上 睡 觉 以 前 翻 阅 和 思 索 。 记 得 有 两 篇 介 绍 天 体 物 理 学 最 新 发 展 的 文 章 ， 我 反 复 看 了 五 六 遍 ， 才 算 有 点 懂 了 。

过 去 的 “ 电 报 ” 似 乎 也 可 以 算 是 一 种 “ 传 媒 ” 。 记 得 有 一 篇 文 章 说 ，第 一 次 世 界 大 战 结 束 以 后 ，1919 年 在 法 国 的“ 巴 黎 和 会 ” 上 ， 强 国 要 把 战 败 的 德 国 在 中 国 山 东 省 的 特 殊 权 益 转 让 给 日 本 国 。 “ 弱 国 无 外 交 ” ， 中 国 派 去 开 会 的 外 交 官 员 气 不 过 ， 把 这 个 消 息 传 给 了 在 会 场 外 的 梁 启 超 先 生 。 梁 启 超 跑 到 巴 黎 的 电 报 局 ， 以 他 惯 有 的 当 时 极 具 魅 力 的 文 笔 ， 洋 洋 洒 洒 地 给 国 内 发 了 一 封 很 长 的 电 报 ， 把 “ 巴 黎 和 会 ” 的 情况 传 到 了 中 国 。中 国 人 民 忍 无 可 忍 ，终 于 爆 发 了 轰 轰 烈 烈 的“ 五 四 运 动 ”。

后 来 几 十 年 中 间 ， 中 国 政 界 和 军 界 的 许 多 大 人 物 ， 也 经 常 把 长 长 的 电 报 稿 件 刊 发 在 报 纸 上 ， 用 来 阐 述 自 己 的 政 见 。

即 使 在 文 化 革 命 期 间 ， 全国 各 地 也 会 给 毛 主 席 发 出 “ 致 敬 电 ” ， 并 且 登 在 报 纸 上 ， 向 毛 主 席 报 告 喜 讯 。 毛 主 席 去 世 以 后 ， 各 地 还 给 北 京 发 去 “ 唁 电 ” ， 向 党 中 央 表 忠 心 。 “ 致 敬 电 ” 和 “ 唁 电 ” 都 是 电 报 ， 但 是 我 始 终 不 明 白 ， 具 体 操 作 的 时 候 ， 发电报的人 是 先 到 报 社 要 求 登 报 纸 ， 还 是 先 到 邮 电局 拍 发 电 报 。 在 我 想 来 ， 既 然 这 些 电 报 的 内 容 已 经 刊 登 在 报 纸 上 了 ， 还 有 必 要 花 钱 到 邮 电 局 拍 发 电 报 吗 ？

对 于 平 常 百 姓 来 说 ，使 用 电 报 虽 然 速 度 很 快 ，但 是 很 贵 ， 一 个 字 要 三 分 钱 ， 另 外 再 加 半 分 钱 的 译 电 费 （ 翻 译 成 电 报 码 的 费 用 ） 。 只 有 发 生 紧 急 事 情 ， 才 会 到 邮 电 局 拍 发 电 报 。 比 如 电 报 的 内 容 是 ：“ 上 海 某 某 路 某 某 弄 某 号 某某某 母 病 危 速 归 ”，共 18 个 字 的 电 报 ，要 六 角 三 分 钱 ，另 有 两 角 钱 的“ 流 水 费 ” ， 合 计 八 角 三 分 钱 ， 比 寄 信 时 用 八 分 钱 的 邮 票 要 贵 多 了 ， 但 好 处 是 速 度 快 ， 一 般 是 第 二 天 就 能 收 到 。

1 9 7 0 年 代 ， 我 们 在 上 海 住 的 一 幢 楼 里 ， 十 来 户 人 家 中 ， 有十 多 个 孩 子 到 农 村 去 了 。后 来 弟 弟 告 诉 我 ，每 到 过 年 以 前 ， 楼 房 里 收 到 的 电 报 会 突 然 多 起 来 。 只 要 听 见 摩 托 车 的 响 声 ， 那 一 定 是 邮 电 局 来 送 电 报 了 。 内 容 多 半 是 在 农 村 插 队 落 户 的 孩 子 要 回 家 过 年 了 ， 请 自 己 的 家 人 届 时 去 火 车 站 接 车 。

我 回 上 海 的 时 候 ， 从 来 不 打 电 报 通 知 父 母 ， 总 是 自 己 用 扁 担 挑 着 行 李 回 家 ， 可 以 带 给 家 人 一 个 很 大 的 惊 喜 。

三 、 收 音 机

我 们 里 陂 上 知 青 班 的 班 长 崔 应 辉 是 极 其 聪 明 的 人 。 他 以 满 分 的 成 绩 考 进 中 学 ，据 说 在 文 化 革 命 前 的“ 教 育 改 革 ”中 ， 他 还 以 中 学 一 年 级 学 生 的 身 份 ， 到 别 的 班 级 教 过 语 文 课 ， 是 学 校 里 的 明 星 学 生 。

文 化 革 命 的 初 期 ， 崔 应 辉 比 较 积 极 ， 参 加 了 学 校 里 最 大 的 红 卫 兵 组 织 ， 跟 一 批 很 聪 明 很 能 干 的 高 中 同 学 在 一 起 。 据 他 说 ， 组 织 里 要 开 会 讨 论 重 要 事 情 的 时 候 ， 为 了 防 止 别 的 红卫 兵 组 织 来 偷 听 ， 就 索 性 搬 了 椅 子 到 空 无 一 人 的 大 操 场 里 ， 在 操 场 中 央 开 会 ，四 周 情 况 一 目 了 然 ，自 然 不 会 有 人 偷 听 了 。

到 了 农 村 ， 崔 应 辉 还 是 很 活 跃 。 我 们 第 一 次 从 队 里 领 到 每 人 每 月 十 五 元 的 安 家 费 以 后 ， 第 二 个 月 他 就 去 领 出 了 三 个 月 的 安 家 费 ， 到 鹿 冈 商 店 花 了 三 十 五 元 钱 ， 买 来 了 店 里 唯 一 的 一 台 半 导 体 收 音 机 ， 这 也 是 里 陂 上 村 有 史 以 来 的 第 一 台 收 音 机 。

当天晚上，我们 四 个 男 知 青 围 在 这 台 米 黄 色 的 收 音 机 旁 边 ，慢 慢 地 转 动 拨 盘 ，搜 索 各 种 频 率 ，收 听 各 种 电 台 的 广 播 。

信 号 最 强 的 当 属 “ 中 国 人 民 解 放 军 福 建 前 线 广 播 电 台 ” 。 电 台 要 对 台 湾 海 峡 对 面 的 “ 蒋军官兵 ” 喊 话 ， 有 在 大 陆 的 父母 喊 台 湾 的 儿 子 快点 回 家 吃 饭 。 我 想 ， 要 是 当 初 我 父 亲 真 的 在 1 9 4 9 年 孤 身 一 人 跟 着 大 批 人 撤 退 到 了 台 湾 ，说 不 定 我 母 亲 会 在 收 音 机 里 喊 丈 夫 回 家 呢 。 不 过 那 样 的 话 也 就 没 有 我 了 ， 我是 1950 年 出 生 的 。

“ 中 央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 和 “ 江 西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 的 声 音 也 非 常 清 楚 。 上 海 的 几 个 电 台 中 ， 只 有 990 千 赫 的 电 台 能 听 到 微 弱 的 时 断 时 续 的 声 音 。

令 人 惊 奇 的 是 能 听 到 “ 美 国 之 音 ” 的 广 播 ， 这 是 敌 人 的 电台。 “ 收听敌台 ” 是 不 允 许 的 ， 如 果 有 人 揭 发 报 告 的 话 ， 可 以 成 为 一 项 罪 名 ， 要 坐 牢 的 。

在里陂上村， “ 美国之音 ” 的 信 号 很 强 ， 不 像 在 上 海 有 专 门 的 电 台 发 送 干 扰 信 号 ， 所 以 收 音 机 的 声音 非常 清 楚 。

除 了 “ 美 国 之 音 ” 以 外 ， 还 有 两 个 “ 敌 台 ” 。

一 个 是 “ 中 华 民 国 ” 的 “ 自 由 中 国 之 声 ” ， 收 听 效 果 不 很 好 。老 蒋 在 台 湾 没 有 搞 民 主 ，只 能 说 自 己 是“ 自 由 中 国 ”。 这 个 电 台 有 一 点 是 与 众 不 同 的 ， 经 常 会 提 请 大 陆 某 个 地 区 的 “ 某 某 同 志 ” 注 意 收 听 抄 写 ， 然 后 播 报 一 系 列 的 数 字 。 每 个 人 都 知 道 这 是 给 潜 伏 在 大 陆 的 “ 美 蒋 特 务 ” 发 暗 号 。

真 有 这 么 多 潜 伏 的 特 务 吗 ？ 我 怀 疑 这 是 老 蒋 的 心 理 战 。 不 过 多 年 后 我 看 到 一 则 消 息 ， 说 是 国 民 党 的 抗 日 英 雄 、 特 务头 子 戴 笠 坠 机 身 亡 后 ，在 他 死 后 十 几 年 的 1 9 5 8 年 ，国 民 党 通 过 潜 伏 的 特 务 ，把 戴 笠 在 大 陆 的 家 人 辗 转 接 到 了 台 湾 。特 务 ？ 看 来 还 真 有 。 后 来 我 知 道 ， 即 使 在 解 放 以 前 ， 老 蒋 派 到 延 安 的 特 务 也 很 厉 害 ， 使 得 毛 主 席 的 住 处 遭 到 飞 机 轰 炸 。 周 恩 来 的 车 队 也 曾 遭 到 伏 击 ， 有 几 名 警 卫 的 战 士 牺 牲 了 。

另 一 个 敌 台 是 只 有 晚 上 七 点 半 到 八 点 钟 播 音 的 “ 解 放 军 之 声 广 播 电 台 ” ， 信 号 不 强 ， 频 率 也 游 移 不 定 。 这 个 电 台 总 是 说 “ 毛 林 小 集 团 ” 是 “ 官 僚 军 事 小 集 团 ” ， 总 是 为 被 毛 主 席 打 倒 的 刘 少 奇 鸣 不 平 。

还 有 一 个 电 台 是 苏 联 的 “ 和 平 之 声 广 播 电 台 ” ， 声 音 清 楚 。 以 前 中 国 和 苏 联 友 好 的 时 候 它 是 “ 友 台 ” ， 中 苏 交 恶 以 后 ， 也 可 以 算 成 敌 台 。 “ 和 平 之 声 ” 虽 然 批 判 中 国 的 文 化 革 命 ， 但 是 态 度 比 较 温 和 ， 比 较 克 制 。

总 之 ， 在 里 陂 上 村 听 收 音 机 ， 能 听 到 的 电 台 不 多 ， 其 中 大 约 有 一 半 是 所 谓 的 敌 台 。 一 开 始 听 到 这 些 电 台 ， 感 到 十 分 新 奇 和 刺 激 ， 每 天 听 到 很 晚 。 我 们 知 道 这 是 违 禁 的 ， 心 里 多 少 有 些 害 怕 。 所 以 收 听 的 时 候 大 家 心 照 不 宣 ， 神 情 严 肃 ， 静 默 不 言 。 事 后 也 绝 不 议 论 和 分 析 ， 就 像 没 有 发 生 这 件 事 。

过 了 几 天 ， 一 方 面 因 为 新 鲜 期 过 了 ， 另 一 方 面 天 天 熬 夜 听 收 音 机 ， 体 力 撑 不 住 ， 影 响 了 白 天 出 工 干 活 ， 我 们 收 听 敌 台 就 少 了 很 多 。 崔 应 辉 走 了 以 后 ， 我 从 上 海 买 了 一 台 不 错 的 半 导 体 收 音 机 带 到 里 陂 上 村 ，也 是 偶 尔 听 一 下 ，主 要 是 听 “ 美 国 之 音 ” 。

“ 美国之音 ” 的 播 音 时 间 长 ， 内 容 也 很 丰 富 。 它 除 了 播 报 新 闻 和 专 访 以 外 ，还 有 后 来 风 靡 全 国 的 学 习 英 语 的 节 目“ 英 语 9 0 0 句 ” ， 主 持 人 周 幼 康 以 及 何 丽 达 的 名 字 就 是 这 时 候 听 到 的 。 “ 美 国 之 音 ” 还 会 用 粤 语 播 报 新 闻 。

1 9 7 1 年 9 月 中 旬 的 一 天 晚 上 ，我 随 意 地 打 开 收 音 机 。“ 美 国之音 ” 报 道 说 ， 最 近 中 国 杭 州 附 近 的 军 用 机 场 发 生 了 异 常 情 况 ， 原 先 负 责 警 戒 和 保 卫 机 场 的 陆 军 高 炮 部 队 ， 把 炮 口 对 准 了 机 场 内 的 飞 机 。 报 道 还 说 ， 中 国 的 上 空 连 续 几 天 没 有 一架 飞 机 了 ， 这 说 明 中 国 内 部 发 生 了 很 重 大 的 事 件 。  如 果 这 是 真 的 ， 那 中 国 一 定 是 出 大 事 了 。

过 了 十 来 天 ，有 小 道 消 息 传 来 ，说 是 林 彪 要“ 抢 班 夺 权 ”， 结 果 出 事 了 。

我 虽 然 心 里 有 准 备 ， 听 到 这 个 消 息 还 是 很 震 惊 。 林 彪 副 主 席 是 毛 主 席 亲 自 指 定 的 接 班 人 ， 已 经 载 入 了 宪 法 ， 这 在 世 界 上 几 乎 是 绝 无 仅 有 的 。 毛 主 席 以 前 看 中 的 接 班 人 、 国 家 主席 刘 少 奇 下 台 才 五 年 ，怎 么 林 彪 又 出 事 了 ？ 毛 主 席 已 经 78 岁。 林 彪 才 64 岁 ，他 还 年 轻 ，又 有 宪 法 的 保 障 ，按 常 理 他 是 毫 无必 要 “ 抢 班 夺 权 ” 的 。

又 过 了 十 几 天 ， 我 们 集 中 到 鹿 冈 公 社 ， 听 了 中 央 文 件 。 文件里 正 式 宣 布 了 林 彪 反 对 毛 主 席 ， 反 党 叛 国 的 罪 行 。 听 说 有 的 地 方 在 宣 读 中 央 文 件 的 时 候 ， 会 场 内 外 都 有 民 兵 拿 着 枪 站 岗 呢 。

不 久 就 到 了 年 底 ， 鹿 冈 有 干 部 告 诉 我 一 个 流 传 很 广 的 有 关 林 彪 事 件 的 段 子 。

说 是 传 达 中 央 文 件 以 后 ， 连 农 村 里 的 老 婆 婆 都 知 道 林 彪 是 个 坏 人 。 两 个 老 婆 婆 聊 天 的 时 候 ， 一 个 老 婆 婆 说 ： “ 你 知 道 林 彪 吗 ？ ”

另 一 个 老 婆 婆 说 ： “ 听 说 了 ， 他 是 个 坏 人 ， 好 像 是 什 么 副 总 理 呢 。 ”

“ 不 对 ， 好 像 是 副 主 席 。 他 做 了 很 多 坏 事 呢 ， 你 听 说 了 吗？ ”

“ 听 说 他 偷 了 三 只 鸡 。 ” （ 林 彪 偷 了 三 叉 戟 飞 机 出 逃 ）  “ 不 对 ， 不 是 三 只 ， 他 是 偷 了 一 群 。 ” （叶群 ， 林 彪 的夫人 ）

上 层 一 场 惊 心 动 魄 的 斗 争 到 了 中 国 社 会 的 最 底 层 ， 就 消 解 成 这 样 了 。

从 另 一 个 角 度 来 看 ， 把 严 肃 的 政 治 斗 争 编 成 了 笑 话 ， 并 且 能 流 传 开 来 ，这 在 三 四 年 前 的 文 化 革 命 初 期 是 不 可 思 议 的 ， 这 样 做 的 人 一 定 会 变 成 “ 反 革 命 分 子 ” 。这 个 笑 话 至 少 表 明 ，中 国 人 对 残 酷 的 政 治 斗 争 已 经 开 始 厌 倦 了 。

1 9 7 6 年 10 月 粉 碎 四 人 帮 的 消 息 ， 我 第一次 是 在 听 收 音 机 的 时 候 ， 从 “ 美 国 之 音 ” 里 听 到 的 。 美 国 之 音 报 道 说 ， 虽 然 还 没 有 得 到 官 方 的 正 式 消 息 ， 但 是 北 京 街 头 已 经 有 零 星 的 庆 祝 游 行 了 。

美 国 之 音 后 来 专 访 了 远 在 加 拿 大 的 中 国 共 产 党 创 始 人 之 一 的 张 国 焘 ， 问 他 中 国 会 不 会 因 此 而 发 生 分 裂 。 张 国 焘 说 ， 我 们 过 去 发 生 分 裂 ， 是 因 为 我 们 太 年 轻 ， 党 也 太 年 轻 ， 现 在 中 国 共 产 党 已 经 成 熟 了 ， 不 会 分 裂 的 。

粉 碎 四 人 帮 之 后 ， 过 了 两 年 ， 美 国 之 音 分 析 了 将来 中国 总 理 的 热 门 人 选 。他们 认为李鹏和田纪云 最有可能当总理 ， 李 鹏 的 可 能 性 更 大 一 些 。 当 时 他 们 二 人 还 名 不 见 经 传 ， 根 本 不 在 国 家 的 领 导 层 里 ， 因此， 美国之音 还 专 门 介 绍 了 他 俩 的 成 长 背 景 。 后 来 的 事 实 表 明 ， 美 国 人 的 情 报 工 作 做 得 很 好 ， 预 测 得 很 准 确 。

从 1974 年 开 始 ， 上 海 市 为 了 做 好 各 地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的 工 作 ，抽 调 了 一 大 批 干 部 ，组 成 上 海 知 青 的“ 学 习 慰 问 团 ”， 常 驻 在 各 个 县 ， 帮 助 知 青 解 决 困 难 。 驻 在 永 丰 县 的 慰 问 团 的 组 长 姓 陈 ， 是 上 海 虹 口 区 公 安 局 的 正 科 级 干 部 。

1 9 7 6 年 的 一 天 ， 陈 组 长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找 我 。 我 们 寒 暄 、 吃 饭 以 后 ， 他 正 式 提 出 来 ， 要 我 到 沙 溪 公 社 的 一 个 知 青 农 场 去 担 任 负 责 人 。 知 青 扎 堆 在 一 起 ， 虽 然 便 于 加 强 管 理 ， 但 是 能 深 入 了 解 农 村 吗 ？ 我 一 直 有 这 样 的 疑 问 。 再 说 ， 我 已 经 很 熟 悉 里 陂 上 ，不 会 轻 易 离 开 的 。于 是 我 找 了 种 种 理 由 来 搪 塞 。

我对陈组长说， 村 民 的 俗 话 有 “ 江 西 地 土 轻 ， 五 里 十 八 声 ” 的 说 法 ， 比如 马 立 平 所 在 的 高 坑 村 离 开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大 约 五 公 里 ， 高坑村民 说 话 就 有 些 不 一 样 了 。 假如我去了 九十 公 里 外 的 沙 溪 公 社 ， 总 免 不 了 和 当 地 农 民 打 交 道 吧 ， 可 是 我 几 乎 听 不 懂 沙溪 人说 话 ， 难 道 还 要 我 再 从 头 学 习 沙 溪 话 么 。

这是 我 找 到 的 不 愿 意 去 沙 溪 工 作 的 理 由 之 一 。现 在 想 想 ， 我 当时 的 这种 借 口 不 但 显 得 幼 稚 ， 要是套 用 里陂上 村 民 的 说法， 更是 有 点 属 于 “ 讲蛮经 ” ， 不 讲 道 理 了。

人 是 很 难 被 说 服 的 ， 我 也 极 不 愿 意 去 说 服 别 人 。 陈 组 长 和 我 磨 到 晚 上 十 一 点 钟 ， 他 不 断 进 攻 ， 我 坚 持 防 守 ， 他 最 终 没 能 说 服 我 。 他 太 困 了 ， 就 在 我 的 床 上 过 夜 ， 我 到 隔 壁 房 间 的 床 上 去 睡 了 。

陈 组 长 一 定 是 看 到 了 我 枕 头 边 的 半 导 体 收 音 机 ， 叭 的 一 下 顺 手 打 开 了 开 关 ， 传 出 来 的 是 “ 美 国 之 音 ” 的 节 目 。 他 听 了 几 分 钟 ， 关 上 了 收 音 机 。

半导体收音机

这 一 来 ， 我 在 隔 壁 睡 不 着 了 。

知青 在鹿冈 收 听 美 国 之 音 是 比 较 普 遍 的 现 象 ， 大 家 心 知 肚 明 ， 只 是 嘴 上 不 说 而 已 。 鹿 冈 公 社 广 播 站 还 曾 错 放 过 它 的 节 目 ， 让 全 公 社 的 人 “ 收 听 敌 台 ” ， 也 没 见 处 罚 过 什 么 人 。 再 说 了 ，自 从 1972 年 美 国 总 统 尼 克 松 访 问 中 国 以 后 ，中 国 和 美 国 的 关 系 已 经 大 大 好 转 了 。

不 过 陈 组 长 是 公 安 局 的 干 部 啊 。 他 是 否 知 道 很 多 人 私 下 在 收 听 这 种 节 目 呢 ？ 明 天 早 上 他 是 否 会 为 难 我 ， 或 者 跟 我 提 出 我 很 难 接 受 的 要 求 ， 比 如 说 要 我 到 沙 溪 公 社 去 呢 ？

第 二 天 一 早 陈 组 长 起 来 ，我 煮 好 了 早 饭 。他 什 么 也 没 说 ， 吃 了 饭 匆 匆 地 走 了 。 我 松 了 一 口 气 。

1 9 8 9 年 中 国 发 生 了 很 大 的 政 治 风 波 ，从 北 京 戒 严 到 后 来 开 枪 ， 局 面 非 常 混 乱 ， 各 种 消 息 满 天 飞 。 这 时 候 ， 上 海 的 很 多 人 家 会 通 过 收 听 美 国 之 音 的 新 闻 报 道 来 了 解 一 些 情 况 。 他 们 唯 恐 别 人 不 知 道 ， 常 常 把 收 音 机 的 音 量 开 到 最 大 。 也 许 是他们 在 感 情 上 有 些 同 情 学 生 ， 就 用 此 来 曲 折 地 表 明 态 度 吧 。  我 到 了 美 国 才 知 道 ， 美 国 的 老 百 姓 不 知 道 有 美 国 之 音 。

美 国 之 音 隶 属 于 美 国 新 闻 署 ， 是 政 府 的 电 台 ， 而 美 国 很 多 大 电 台 都 是 私 营 电 台 。 美 国 之 音 成 立 的 时 候 ， 美 国 国 内 的 电 台 老 板 们 害 怕 美 国 之 音 会 抢 走 他 们 的 市 场 份 额 ，就 去 国 会 游 说 。 结 果 是 国 会 通 过 了 一 个 法 案 。

法 律 规 定 ， 美 国 之 音 只 负 责 对 美 国 境 外 广 播 ， 用 来 介 绍 美 国 的 价 值 观 ， 让 世 界 了 解 事 情 的 真 相 。

美 国 本 土 的 人 就 听 不 到 美 国 之 音 了 。

四 、 有 线 广 播

大 约 在 1972 年 ， 我 们 在 里 陂 上 有 了 和 收 音 机 这 种 无 线 广 播 不 同 的 新 型 广 播 ， 那 就 是 有 线 广 播 。 鹿 冈 公 社 成 立 了 有 线 广 播 站 ， 要 求 村 村 户 户 都 要 接 通 有 线 广 播 ， 每 户 人 家 都 要 花 费 一 块 五 角 钱 买 一 个 喇 叭 安 装 在 厅 堂 里 。

接 通 有 线 广 播 并 不 难 。 我 们 从 山 上 砍 了 二 十 多 棵 杉 树 回 来 ， 剥 去 树 皮 ， 每 隔 五 六 十 米 挖 坑 埋 好 ， 电 线 杆 就 做 好 了 。 然 后 去 鹿 冈 商 店 花 了 二 百 多 元 钱 ，买 了 两 大 卷 铁 丝 当 作 电 线 ， 从 公 社 广 播 站 拉 出 来 ， 一 路 钉 在 电 线 杆 上 ， 一 直 通 到 里 陂 上 村 ，接 到 各 家 各 户 的 喇 叭 的 一 个 接 头 上 ，再 把 喇 叭 的 另 一 个 接 头 用 铁 丝 接 到 泥 土 里 ，就 成 了 。因 为 铁 丝 是 裸 线 ，没 有

胶 皮 的 绝 缘 层 ，所 以 遇 到 下 大 雨 的 天 气 ， 喇 叭 里 的 声 音 会 轻 一 些 ，还 有 沙 沙 的 噪音 ， 村 民 说 那 是 下 雨 的 声 音 。

每 天 晚 上 七 点 钟 ，喇 叭 里 就 有 声 音了 。在 开 始 曲 “ 东 方 红 ”结 束 后 ，公 社

有线广播的喇叭

广 播 员 用 带 着 上 海 味 道 的 普 通 话 宣 布 ： “ 鹿 冈 公 社 广 播 站 ， 现 在 开 始 广 播 。 下 面 请 听 革 命 烈 士 （ 历 史 ） 歌 曲 。 ” 接 着 就 听 到 “ 山 丹 丹 开 花 红 艳 艳 ” 了 。 公 社 广 播 站 很少 有 自 己 编 排的 节 目 ， 除 了 播 放 革 命 歌 曲 ， 就 是 转 播 永 丰 县 广 播 站 、 江 西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和 中 央 人 民 广 播 电 台 的 节 目 。 公 社 广 播 员 最 后 说 ： “ 鹿 冈 公 社 广 播 站 ， 今 天 的 广 播 到 此 结 缩 （ 束 ） 。 ”

可 惜 的 是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大多数 听 不 懂 普 通 话 ， 所 以 有 线 广 播 的 作 用 很 有 限 。

有 一 次 下 大 雨 ， 天 上 响 了 一 个 炸 雷 ， 把 几 户 村 民 家 里 的 喇 叭 打 坏 了 。 村 民 说 ， 反 正 听 不 懂 广 播 里 说 什 么 ， 他们 就再 也 没 有 花 钱 去 买 新 的 喇 叭 。 （ 新 喇 叭 贵 了 很 多 ， 要 三 块 多 钱 才 能 买 一 个 。 ） 到 后 来 ，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广 播 喇 叭 有 一 半 以 上 不 会 响 了 。

五 、 空 飘 汽 球

说 到 敌 对 双 方 的 宣 传 战 和 心 理 战 ，我 还 想 起 了 一 件 事 情 ， 那 是 从 台 湾 方 向 飘 过 来 的 空 飘 气球 ， 一 种 特 殊 的 媒 体 。

粉 碎 四 人 帮 以 后 ， 有 一 天 ， 村 民 朋 友 张 寿 仁 拿 了 两 张 纸 给 我 ，神 情 异 常 地 说 ：“ 老 夏 ，你 看 看 ，我 在 田 里 捡 到 的 。” 这 是 两 张 白 色 的 纸 ， 32 开 大 小 ， 纸 很 厚 实 ， 表 面 很 光 亮 。

一 张 纸 上 画 着 我 从 未 见 过 的 一 幅 人 像 漫 画 ， 毛 主 席 被 画 得 像 一 头 猪 一 样 ， 既 狰 狞 又 丑 陋 。 另 一 张 纸 上 写 着 “ 毛 周 斗 争 又 在 开 始 ” ， 下 面 有 两 群 人 ， 也 都 画 得 十 分 难 看 。 左 边 的 以 华 国 锋 主 席 为 首 ， 后 面 跟 着 汪 东 兴 等 人 ， 右 边 以 叶 剑 英 为 首 ， 身 后 有 邓 小 平 等 几 个 人 ， 两 群 人 正 在 吵 架 。

我到大队去 ， 想 打 听 究 竟 是 怎 么 回 事 。 书 记 说 ， 这 两 天 已 经 收 到 不 少 了 ， 听 说 禹 山 大 队 和 前 村 大 队 也 有 。 他 反 而 问 我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 我 说 ， 我 们 和 国 民 党 还 在 打 仗 ， 福 建 前 线 还 经 常 开 炮 呢 。 好 像 台 湾 会 用 气 球 带 着 宣 传 品 升 上 天 空 ， 顺 着 气 流 飘 到 我 们 这 边 ， 从 空 中 把 传 单 撒 落 下 来 。 据 说 巨 大 的 气 球 可 以 带 几 百 斤 东 西 呢 。

后 来 我 知 道 ， 我 们 也 会 放 气 球 到 台 湾 去 。 除 了 宣 传 品 以 外 ， 还 会 送 一 些 小 瓶 的 茅 台 酒 过 去 ， 让 “ 蒋 军 官 兵 ” 喝 了 茅台酒 以 后 思 念 家 乡 。 而 台 湾 的 气 球 更 是 离 奇 ， 有 一 次 随 着 强 大 的 气 流 居 然 飘 到 了 印 度 ，引 发 了 印 度 的 外 交 抗 议 ，抗 议“ 中 华 民 国 ” 入 侵 印 度 。

我 们 从 小 看 见 的 毛 主 席 像 ， 都 在 和 蔼 慈 祥 地 微 笑 着 ， 哪 里 知 道 敌 人 会 把 他 画 成 这 样 。 当 天 晚 上 我 梦 到 了 这 张 纸 ， 从 睡 梦 中 吓 醒 了 ，心 脏 剧 烈 地 跳 动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仔 细 想 想 ， 我 们 从 小 看 惯 了 蒋 介 石 的 漫 画 像 不 也 是 这 样 吗 ？ 他 的 额 头 上 还 贴 着 纱 布 和 橡 皮 膏 呢 。

一 直 到 海 峡 两 岸 交 流 以 后 ， 这 才 发 现 蒋 介 石 也 算 是 个 身 材 高 挑 ， 其 貌 不 俗 的 人 。 记 得 有 一 本 命 理 书 上 一 开 始 就 说 ， 南 人 北 相 者 贵 ， 男 人 女 相 者 贵 ， 到 后 面 才 讲 正 官 格 、 偏 财 格 什 么 的 。 我 试 着 按 照 命 理 书 分 析 ， 毛 和 蒋 都 是 南 方 人 ， 却 是 南 人 北 相 ， 身 材 都 很 高 。 但 是 毛 还 是 男 人 女 相 ， 比 老 蒋 要 更 贵 一 层 。

一 个 多 月 以 后 ， 还 有 村 民 在 水 田 里 捡 到 这 样 的 传 单 ， 拿 来 交 给 我 。 这 该 死 的 纸 张 真 是 好 ， 在 水 里 浸 泡 了 一 个 多 月 ， 一 点 也 不 烂 ， 纸 上 那 该 死 的 图 案 还 是 那 么 清 楚 。

不 知 道 我 们 用 空 飘 气 球 送 到 台 湾 去 的 宣 传 品 的 质 量 如 何 ， 应 该 不 比 他 们 的 差 吧 。

39 . 生老病死

好 像 古 今 中 外 的 任 何 人类 社会， 一 个 人 自 从 出 生 以 后 ， 或 多 或 少 总 会 生 病 ， 最后 总会老死 。 人 生 病 了 ， 会 想 办 法 治 疗 ， 知 道 治 不 好 了 ， 才 会 听 天 由 命 。

然而 在 上海 和在 里 陂 上 村 ， 同 样 是 人 ， 两 个 地 方 的 “ 生 老 病 死 ” 却 不 大 一 样 。

一、 生

在 上 海 ， 我 们 都 是 在 医 院 里 出 生 ， 可 是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 却 都 是 在 家 里 出 生 的 。

里 陂 上 村 民 在 家 里 生 孩 子 的 时 候 ， 烧 好 一 大 锅 开 水 ， 准 备 好 竹 制 的 躺 椅 ， 然 后 到 大 队 把 接 生 婆 叫 来 。 接 生 婆 是 一 个 村 妇 ， 曾 经 接 受 过 人 民 政 府 简 单 的 培 训 。 她 平 时 得 在 队 里 干 活 ， 接 生 是 她 的 第 二 职 业 。 因 为 从 事 接 生 的 时 间 长 了 ， 她 处 理 顺 产 的 经 验 很 丰 富 。

村 里 顺 产 的 妇 女 和 美 国 的 妇 女 一 样 ， 没 有 坐 月 子 的 习 俗 。 村 民 周 恩 绍 的 老 婆 上 午 出 工 的 时 候 肚子 痛 ， 回 家 生 孩 子 了 。 中 午 我 们 回 去 吃 饭 的 时 候 ， 她 生 好 了 孩 子，头上扎 一 条 毛 巾 ， 已 经 在 灶 台 旁 边 忙 着 张罗 全 家 的 午 饭 了 。

如 果 遇 到 难 产 ， 接 生 婆 处 理不 了 ， 她 就 要 求 村 民 赶 快 把 产 妇送 到 二 十 里 路 外 的 沿 陂 镇 卫 生 院 去 ， 那 里 的 设 备 比 鹿 冈 卫 生 院 要 好 很 多 。记得 里 陂 上 有 一 个 产 妇 在 生 第 二 个 孩 子 的 时 候 ， 孩 子 的 脚 先 出 来 了 ， 是 难 产 。 三 四 个 村 民 马 上 把 竹 躺 椅 做 成 担 架 ， 抬 起 产 妇 就 朝 着 沿 陂 镇 飞 奔 而 去 ， 终 于 保 住 了 产 妇 的 性 命 。

竹躺椅是妇女临产时的产床

村民生了孩子， 长 辈 自 然 要 给 孩 子 取 名 字 。 若 生 的 是 男 孩，得 根 据 族 谱 上 的 辈 份 ， 认 真 给 这 些 男 孩 取 的 正 式 名 字 。 比如 “ 茂 ” 字 辈 的 有 贡 茂 、 发 茂 、 柏 茂 ， “ 绍 ” 字 辈 的 有 绍 远 、 绍 生 、 绍 裘 ， 等 等 。

如 果 出 生 的 是 女 孩 ， 女 孩 长大 以后 早 晚 要 出 嫁 ， 成 为 别 人 家 里 的 成 员 ，不 像 男 孩 那 样 要 传 宗 接 代 ，女孩 不 能 上 族 谱 。 所 以 长 辈 给 女 孩 子 取 名 字 时 ， 普 遍 比 较 随 便 。 正 月 里 出 生 的 女孩 ， 就 是 “ 正英 ” ， 九 月 生 的 ， 便 是 “ 九英 ” ； 如 果 是 大 女 儿 ， 就 叫 “ 长英 ” 或者 “ 大英 ” ， 等 等 。

按照 村里的 习 俗 ， 孩子 满 月 的 时 候 要 “ 做 酒 ” ， 周 岁 的 时候也 仅 仅 是 “ 做 酒 ” ， 不 叫 “ 做 生 日 ” 。 至 于 做 生 日 ， 要 等 十 年 才 有 一 次 。 村 民 一 辈 子 活 到 八 十 岁 ， 才 做 八 次 生 日 。 不 像 在 上 海 ， 我 们 年 年 要 过 生 日 ， 吃 碗 长 寿 面 ， 加 几 个 菜 ， 弄 点 小 礼 物 ， 庆 祝 一 下 。

我 反 复 询 问 村 民 ， 为 什 么 孩 子 要 到 十 岁 ， 才 第 一 次 做 生 日 呢 ？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孩子 到 十 岁 的 时 候 还 活 着 ， 那 才 算 是 观 音 娘 娘 赐 给 了 孩 子 的 真 正 的 “ 生 日 ” ， 这 孩 子 就 很 可 能 会 长 大 成 人 ， 生 儿 育 女 ， 传 宗 接 代 。 我 个 人 的 理 解 是 ， 因 为 医 疗 条 件 差 ， 农 村 婴 幼 儿 的 死

亡 率 太 高 了 ，所 以 要 到 十 岁 时 ，才 放 心 地 第 一 次 庆 祝 生 日 。

传统的婴儿座椅

孩子出生以后 ， 有 观 音 娘 娘 来 保 护 ， 可 是 阎 罗 王 也 不 闲 着 ，时 不 时 会 根 据 长 辈 给 孩 子 取 的 大 名 ，来 索 要 孩 子 的 性 命 。 怎 么 办 呢 ？ 按 照 村 民 的 习 俗 ， 特别 得 给 男 孩 取 一 个 低 贱 的 小 名 ， 希 望 能 够 迷 惑 或 者 瞒 过 阎 罗 王 ， 使 得 孩 子 比 较 好 养 活 。

于 是 ， 里 陂 上 村 和 鹿 冈 地 区 的 许 多 村 庄 一 样 ， 就 有 了 称 作 “ 贱狗 ” 、 “ 逃荒 ” 、 “ 叫花子 ” 、 “ 捡的 ” 的 男孩 。 这些 小 名 一 直 伴 随 着 他 们 ， 时间一长， 根 据 族 谱 上 的 辈 份 认 真 给 这 些 男 孩 取 的 正 式 名字 ， 村民 反而 会 觉得 有点 生疏 。

二、 计 划 生 育

从 1 9 6 0 年代到 1970 年 代 的 中 期 ，中 国 政 府 只 是 提 倡 计 划 生 育 ，并 没 有 实 行 强 制 。我 们 里 陂 上 的 知 青 李 桂 英 1974 年 去 吉 安 市 卫 生 学 校 读 书 ， 她 毕 业 以 后 不 久 ， 就 到 了 沿 陂 镇 卫 生院 工作 。 这 时 候 ， 大 规 模 的 强 制 计 划 生 育 开 始 了 ， 农 村 里 一 对 夫 妇 只 允 许 生 两 个 孩 子 。

有 一 次 ， 我 为 队 里 采 购 物 品 ， 到 沿 陂 镇 赶 墟 集 ， 在 卫 生 院 和 李 桂 英 聊 天 。我 问 李 桂 英 ，她 都 诊 治 一 些 什 么 样 的 病 人 。 李 桂 英 叹 了 口 气 ， 说 ： “ 唉 ， 我 们 现 在 的 口 号 是 ‘ 不 让 小 三 子 下 地 ’ 。 全 公 社 已 经 生 了 两 个 孩 子 ， 又 怀 了 第 三 个 孩 子 的 孕 妇 都 往 这 里 送 ， 我 们 整 天 忙 着 给 这 些 妇 女 做 人 工 流 产 和 输 卵 管 结 扎 ， 其 他 几 乎 什 么 都 不 做 。 这 样 下 去 ， 我 的 医 疗 诊 治 水 平 怎 么 能 够 提 高 呢 ？ ”

1 9 7 9 年 ，我 到 上 海 工 作 以 后 ，秋 天 回 到 里 陂 上 ，有 村民 对 我 发 牢 骚 说 ：“ 过 去 国 民 党 为 了 抓 壮 丁 去 当 兵 ，搞 什 么‘ 两 丁 抽 一 ’ ， 只 要 家 里 有 两 个 符 合 征 兵 条 件 的 成 年 男 子 ， 必 须 有 一 个 去 当 兵 ， 害 得 村 里 的 后 生 逃 走 了 不 少 。 现 在 共 产 党 不 搞 ‘ 两 丁 抽 一 ’ 是 好 事 ， 却 管 起 生 小 孩 的 事 情 来 了 ， 上 面 来 人 要 强 迫 计 划 生 育 ， 堵 住 了 村 口 ， 村 里 的 妇 女 也 不 管 有 没 有 路 ， 就 急 忙 从 屋 背 岭 逃 上 山 去 。 这 真 是 冇 名 堂 。 ”

村民 接着说： “ 老 古 话 说 ， 生 长 ， 生 长 ， 有 生 就 有 长 ， 生了 才 会长 ， 只 怕 不 生 ， 不 怕 不 长 。 这 就像 天 上 降下 了 一粒 露 珠 ， 地 上 自 然 会 有 一 片 叶 子 来 托 住 。 ”

（ 后来 ， 立 平 在 美 国 读 书 期 间 怀 孕 了 ， 我 们 相 信 农 民 说 的 “ 有 生 就 有 长 ” 。 立 平 的 同 学 觉 得 我 们 不 可 思 议 ， 为 我 们 详 细 计 算 抚 养 孩 子 的 昂 贵 费 用 。 可 是 我 们 觉 得 ， 即 使 单 纯 从 经 济 角 度 来 说 ，下 一 代 在 其 一 生中 对 社 会 的 贡 献 和 “ 产出 ” ，应 该 高 于 对 他 们 的 “ 投入 ” 才 对 ，否 则 人 类 很 快 就 要 灭 亡 了 。） 又 过 了 两 年 ，村 民 告 诉 我 ，生 育 超 过 两 个 孩 子 的“ 超 生 ”家 庭 要 罚 款 。当 时 农 民 到 外 地 打 工 的“ 外 出 务 工 率 ”还 不 高 ， 村 民 交 不 出 “ 超 生 ” 罚 款 的 话 ， 有 的 村 子 会 派 人 到 农 民 家 里 去 扒 了 稻 谷 来 充 作 罚 款 。

有 的 村 民 躲 过 了 计 划 生 育 ， 生 了 第 三 胎 ， 偏 偏 又 是 个 女 孩，无 奈 还 想 生 个 儿 子 ， 就 在 半 夜 里 把 女 婴 抱 到 邻 近 的 村 子 里 ， 偷 偷 放 在 相 熟 人 家 的 大 门 外 。 这 家 人 第 二 天 清 早 一 开 门 看 见 女 婴 ， 知 道 是 怎 么 回 事 ， 就 抱 起 女 婴 当 作 自 己 的 女 儿 ， 抚 养 在 家 里 ， 等 她 长 大 以 后 ， 就 出 嫁 到 外 村 去 。

到了 1990 年 代 ， 听 说 村里 超 生 一 个 男 孩 罚 人 民 币 1500 元 ， 女 孩 罚 1200 元 。 到 了 20 00 年 代 ， 这 个 数 字 水 涨 船 高 ， 变 成 了 超 生 一 个 男 孩 罚 人 民 币 4000 元 ， 女 孩 罚 3 5 0 0 元。

到后来， 农 民 到 外 地 打 工 的 “ 外 出 务 工 率 ” 成 了 永 丰 县 各 级 干 部 的 考 核 指 标 之一 。政 府 鼓 励 更 多 的 人 到 外 地 去 打 工 ， 可 以 为 永 丰 的 家 乡 汇 回 更 多 的 钱 款 ， 其 中 的 一 部 分 很 可 能 变 成 了 计 划 生 育 的 罚 款 。

据 最 近 到 过 鹿 冈 的 上 海 知 青 回 来 说 ， 按照 目前 农 村 计 划 生 育 的 政 策 ， 村 民 第 一 胎 生 了 女 孩 ， 还 能 允 许 生 第 二 胎 。 如 果 第 一 胎 是 男 孩 ， 就 不 能 生 第 二 胎 。如果 超 生 ， 村 民 要 上 缴 罚款 。 （ 罚 款 是 19000 元 人 民 币 。 要 是 超 生 了 第 二 胎 ， 罚 款 加 倍 ， 要 缴 纳 38000 元。 ） 我 有 亲 戚 在 浙 江 的 农 村 ， 听 说 也 有 类 似 的 政 策 。

二十多年来， 里 陂 上 村 民 超 生 罚 款 的 数 额 从 一 千 多 元 一 路 上涨 了 大约 十倍 ， 上 涨 的 幅 度 很 大 。

我想 ， 政 府 在 考 虑 罚 款 的 数 额 时， 应该有一个 平 衡 点 。 如若 罚 款 的 数 额 太 低 ， 村 民 无 所 谓 ， 起 不 到 阻 吓 的 作 用 。 要 是 罚 款 的 数 额 太 高 ， 村 民 觉 得 反 正 缴 不 起 ， 便 索 性 不 缴 了 。 政府 如 果 强 行 征 缴 ， 恐 怕 会 有 官 民 冲 突 ， 政府 也 很 麻 烦 。

按照这个思路， 我们 换 一 个 角 度 来 看 ， 计划生育 罚 款 数 额 上 涨 的 幅 度 很 大 ， 似 乎 间 接 地 说明 了 ， 这些年来 村 民 的 入在 不断 增 加 ， 而 且 增 加 的 速 度 还 很 快 。

可是 村 民 的 收入 多了 以后 ，有 些 人 开 始 不 怕 超 生 的 罚 款 ， 他们 照 样 生 孩 子 ， 起 码 要 生 到 有 了 儿 子 为 止 （ 但 愿 这 样 能 提 高 女 婴 的 出 生 数 量 ， 从 而 扭 转 新 生 儿 的 性 别 比 例 失 调 ） 。上 面 要 罚 款 ， 罚 就 是 了 ， 这 钱 就 当 是 孝 敬 给 各 级 官 员 的 。

而 政 府 除 了 罚 款 这 一 招 ， 又 有 了 新 的 规 定 。 凡 是 村 民 上 缴 了 罚 款 以 后 ， 如 果 产 妇 不 去 做 上 环 或 者 结 扎 的 绝 育 手 术 ， 新 生 的 孩 子 仍 然 不 能 上 户 口 。

我 不免担心 ， 这种 没 有 户 口 的 孩子 长大以后要读 书 和 工 作， 也许 会 遇到困难 。 长 此 以 往 的 话 ， 很 可 能 会 形 成 一个 类 似 于 印 度 社 会 中 的 “ 贱民 ” 阶层， 他们的 地 位 比 一 般 的 村 民 还 要 低 下 ， 对 国 家 的 和 谐 发 展 很 不 利 。

可喜的是， 感 觉 上 中 央 政 府 已 经 意 识 到 这 个 问 题 ， 听 说 有 几 个 省 市 已 经 把 计 划 生 育 和 户 籍 管 理 脱 钩 ， 没 有 准 生 证 的 新 生 儿 照 样 可 以 上 户 口 了 。

三、 病

上 海 是 大 城 市 ， 有 比 较 完 善 的 现 代 医 疗 系 统 。 孩 子 在 医 院 里 出 生 不 久 ，就 去 卫 生 防 疫 站 注 射 疫 苗 ，防 止 各 种 传 染 病 ， 比 如 天 花 、 白 喉 、 百 日 咳 、肺结核， 等 等 。 如 果 生 病 了 ， 就 到 医 院 去 看 病 。化 验 、照 X 光 、打 针 、吃 药 、甚 至 住 院 治 疗 。

我 自 幼 体 弱 多 病 ， 别 人 感 冒 只 要 两 三 天 就 好 了 ， 我 要 一 个 多 星 期 才 会 痊 愈 。我 经 常 因 病 缺 课 ，不过 考 试 成 绩 却 很 好 。 我 肺部 感染了结核 杆 菌 ， 休 学 了 一 年 ， 后 来 在 复 学 的 时 候 跳 了 一 级 ， 回 到 了 原 来 的 班 级 里 。

有 一 次 我 高 烧 不 退 ， 住 院 治 疗 ， 医 生 怀 疑 是 脑 膜 炎 ， 施 行 了 腰 椎 穿 刺 ， 抽 取 了 我 很 多 骨 髓 ， 结 果 发 现 我 得 的 是 当 时 还 很 少 见 的 流 感 。 到 了 小 学 毕 业 的 时 候 ， 我 在 铁 路 医 院 的 病 历 卡 已 经 因 为 太 厚 ， 换 了 新 卡 。

总 而 言 之 ， 我 没 有 下 乡 以 前 ， 是 拜 访 医 院 的 常 客 ， 铁 路医 院 的 很 多 科 室 我 都 熟 悉 。 很 奇 怪 ， 我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以 后 ， 生 病 少 了 很 多 。

到 了 里 陂 上 不 久 ， 一 向 自 诩 身 体 好 的 知青 崔 应 辉 突 然 高 烧 不 退 ，急忙 到 鹿 冈 卫 生 院 去 看 病 。卫 生 院 设 在 鹿 冈 老 墟 上 ， 原 来 是 村 民 的 住 屋 ，有 四 五 个 房 间 ，其 中 还 包 括 医 生 的 住 房 ， 可 以 说 是 简 陋 至 极 。

卫 生 院 的 郁 医 生 是 上 海 第 一 医 学 院 毕 业 的 高 材 生 ， 分 配 到 鹿 冈 不 久 。 她 根 据 症 状 ， 判 断 崔 应 辉 得 了 伤 寒 ， 鹿 冈 无 法 医 治 ， 要 去 永 丰 县 医 院 。 崔 应 辉 在 县 医 院 住 了 几 天 ， 我 去 看 望 过 他 。 最 后 还 是 应 辉 在 南 昌 工 作 的 大 姐 ， 得 知 消 息 后 把 他 接 到 南 昌 去 了 。

鹿冈公社的 各 个 大 队 都 有 合 作 医 疗 站 ， 俗 称 保 健 站 ， 里 面 有 几 个 “ 赤 脚 医 生 ” 。 这 些 “ 赤 脚 医 生 ” 其 实 是 穿 鞋 的 ， “ 赤 脚 ” 的 意 思 是 他 们 不 拿 国 家 的 工 资 ， 只 拿 工 分 ， 农 忙 的 时 候 还 要 赤 脚 下 田 割 稻 插 秧 。

在 教 育 水 平 低 下 、 缺 医 少 药 的 鹿冈 ，很多 大队 都 有 知 青 在 做 赤 脚 医 生 。 知 青 虽 然 没 有 经 过 专 业 的 学 习 和 训 练 ， 但 是 他 们 都 带 了 医 学 书 籍 ，有 一 定 的 医 学 常 识 ，又 比 较 认 真 负 责 ， 所 以 口 碑 都 不 错 。

我们 先 锋 大 队 的 保 健 站 最 兴 旺 的 时 候 有 四 个 人 。 其 中 没 有 知 青 ， 倒 有 两 个 正 规 的 中 医 师 ， 所 以 比 较 传 统 ， 以 开 药 方 抓药 为 主 。他 们 有 时 也 会 上 山 采 集草 药 ，晒 干 以 后 或 碾 或 切 ， 配 成 方 剂 ， 给村民 服 用。 按照规定， 村 民 应 该 每 人 每 年 交 五 元 钱 合 作 医 疗 费 ， 可 是 没 人 愿 意 交 付 ， 他 们 还是情愿在 医生 诊 病 的 时 候 当 场 交 付 医 药 费 ， 心 里 才 比 较 踏 实 。

大队 领导 知 道 我 哥 哥 在 云 南 省 工作 ， 在 他 们 的 印 象 中 ， 云 南 是 出 药 材 的 地 方 ， 于 是 由 我 出面，请 哥哥 建新 帮 忙 ， 为 大 队 的 保 健 站 采 购 了 一 批 人 参 、 天 麻 之 类 的 名 贵 药 材 。

一 般 的 村 民 当 然 用 不 起 这 些 药 。 有 一 次 在 鹿 冈 ， 公 社 的 乡 办 主 任 问 我 ： “ 先 锋 大队 的 保 健 站 来 了 一 批 好 药 ， 听 说 是 你 买 来 的 ？ ”

我 说 ： “ 你 怎 么 知 道 ？ ”

“ 哈 ， 我 去 你 们 先 锋 搞 了 一 点 子 药 了 。 ”    这些名贵药材 的大部分 应 该 是 大 队 和 公 社 的 干 部 享 用 了 。 在 里 陂 上 ， 村 民 生 了 病 ， 要 找 医 师 诊 病 。 不 管 是 西 医 还是 中 医 ，他 们 开 的 药 片 或 者 药 丸 ，一 律 叫 作 丸 子（ 读 作 圆 子 ）。 中 医 开 的 药 如 果 是 需 要 煎 服 的 ， 则 叫 作 “ 茶 ” 。 而我们 上海 知青 所 说 的 喝 茶 ， 村 民 称 之 为 喝 “ 茶 叶 水 ” 。

有 一 年 ， 我 听 到 了 一 个 有 趣 的 段 子 。 说 是 有 一 个 人 读 了 一 点 书 ， 懂 得 多 一 些 ， 变 得 斯 文 起 来 。 到 了 过 新 年 ， 大 家 互 相 拜 年 的 时 候 ， 那 人 做 一 个 长 揖 ， 对 人 说 道 ： “ 请 到 我 屋 里 吃 茶。”

对方 一听，心 想 我 又 没 生 病 ， 干 嘛 到 你 家 吃 茶 ？ 大 过 年 的 ，你 这 不 是 咒 我 生病 吗 ？ 但 因 为 是 在 拜 年 ，他 只 能 回 应 道 ： “ 哪 里 哪 里 ， 还 是 请 到 我 屋 里 吃 丸 子 （ 圆 子 ） 。 ” 意 思 是 你 才 生 病 呢 。

小 时 候 在 上 海 ， 好 像 每 个 人 都 刷 牙 ， 刷 牙 是 天 经 地 义 的 事 情 。 我 家 里 把 刷 牙 叫 作 漱 口 ， 漱 口 的 工 具 是 牙 膏 、 牙 刷 和 漱 口 杯 。

到 了 里 陂 上 以 后 ， 我 发 现 村 民 没 有 刷 牙 的 习 惯 ， 但 是 他 们 会 漱 口 ， 就 是 在 吃 早 饭 以 前 ， 把 水 含 在 嘴 里 咕 噜 几 下 再 吐 出来。 我 这 才 意 识 到 ， 漱 口 是 中 国 人 的 传 统 ， 刷 牙 是 从 外 国 传 来 的 。 是 我 家 里 把 漱 口 和 刷 牙 混 为 一 谈 了 。

我 们 刚 下 乡 ， 住 在 祠 堂 的 后 厢 房 里 。 每 天 早 饭 之 前 ， 我 们 在 祠 堂 的 天 井 里 刷 牙 的 时 候 ， 经 常 会 有 村 里 的 男 女 青 年 好 奇 地 来 围 观 。 渐 渐 地 ， 有 些 女 青 年 也 希 望 自 己 的 牙 齿 能 白 一 些 ， 她 们 到 鹿 冈 商 店 去 买 了 牙 膏 和 牙 刷 ， 偷 偷 地 学 习 刷 牙 。

个 别 的 女 孩 子 特 别 爱 美 ， 唯 恐 别 人 不 知 道 ， 专 门 挑 人 多 的 时 候 站 在 门 口 刷 牙 ， 刷 得 满 嘴 都 是 白 沫 ， 还 有 丝 丝 的 红 血 渗 出 来 。

村 民 如 果 牙 齿 疼 了 ， 唯 一 的 办 法 就 是 忍 耐 。 “ 牙 疼 不 是 病 ， 疼 起 来 要 人 命 。 ” 我 眼 见 着 村 民 张 贤 通 因 为 牙 疼 ， 半 边

脸 都 肿 了 。 他 呲 牙 咧 嘴 地 倒 吸 着 冷 气 ， 努 力 地 揿 按 着 自 己 拇 指 和 食 指 交 会 之 处 的 “ 合 谷 ” 穴 ， 希 望 能 够 减 轻 一 些 疼 痛 。

我 在 上 海 的 时 候 补 过 牙 ， 在里陂上 过 了 几 年 ， 有 一 颗 补 过的 臼齿 又 不 行 了 。 我 到 永 丰 县 人 民 医 院 ， 发 现 和 上 海 铁 路 医 院 不 一 样 ， 县 医 院 没 有 口 腔 科 ， 整 个 县 城 里 找 不 到 地 方 补 牙 。 有 人 提 醒 我 说 ， 可 以 到 0487 部 队 的 卫 生 队 去 试 试 看 。  0 4 8 7 部 队 是 解 放 军 野 战 部 队 的 一 个 团 ，团 部 驻 扎 在 永 丰县 城 。 我 转 弯 抹 角 地 找 到 了 团 部 的 卫 生 队 ， 说 明 自 己 的 牙 坏 了 ， 希 望 能 够 补 牙 。 解 放 军 很 愿 意 为 驻 地 的 老 百 姓 服 务 ， 军 医 很 热 情 地 让 我 坐 在 一 张 普 通 的 靠 背 椅 子 上 ， 检 查 了 我 的 牙 齿 ， 然 后 从 墙 角 里 拖 出 来 一 台 满 是 灰 尘 的 设 备 ， 擦 干 净 了 ， 装 上 牙 钻 ， 用 脚 踩 了 几 下 踏 板 ， 牙 钻 转 动 了 。

军 医 不 停 地 踩 着 踏 板 打 磨 我 的 坏 牙 。 我 一 边 张 着 嘴 巴 ， 一 边 想 着 ， 原 来 这 就 是 野 战 部 队 的 补 牙 设 备 。 打仗时， 野战 医 院 并 不 能 保 证 一 定 有 电 力 供 应 的 ， 所 以 才 有 这 种 用 人 力 来 驱 动 的 牙 钻 吧 。补 好 了 牙 ，我 要 付 钱 ，军 医 拍 拍 我 的 肩 膀 说 ： “ 我 们 不 收 钱 。你 的 牙 齿 现 在 就 是 嚼 炒 黄 豆 也 没 有 问 题 了 。”

我 回 到 里 陂 上 ， 真 的 炒 了 一 点 黄 豆 来 咀 嚼 。 刚 补 好 的 臼 齿 嚼 黄 豆 ， 还 是 会 轻 微 地 发 酸 。 当 天 晚 上 我 开 始 发 烧 了 ， 过 了 两 天 才 好 。 我 想 ， 这 可 能 是 因 为 到 卫 生 队 补 牙 加 上 回 到 村 里 嚼 黄 豆 ， 引 起 了 我 自 身 免 疫 系 统 的 反 应 。

我 在 农 村 的 十 年 ， 每 次 回 上 海 都 要 设 法 带 一 些 药 到 里 陂 上 村 ，除 了 自 己 生 病 的 时 候 服 用 以 外 ，还 经 常“ 非 法 行 医 ”。 村 民 生 了 病 来 找 我 ， 我 根 据 自 己 过 往 生 病 的 经 验 ， 再 翻 阅 两 本 厚 厚 的 医 书 ， 判 断 村 民 大 概 得 了 什 么 病 ， 要 不 要 到 鹿 冈 卫 生 院 去 医 治 。 如 果 我 能 确 定 村 民 只 是 一 般 的 伤 风 感 气 或 者 拉 肚 子 ， 就 给 他 们 服 用 一 些 类 似 复 方 阿 司 匹 林 或 者 黄 连 素 、土 霉素 之 类 的 药 物 ， 并 且 关 照 他 们 ， 要 是 病 情 不 见 好 转 ， 就 得 去 鹿 冈 卫 生 院 找 医 生 看 病 。

曾 经 有 一 个 传 闻 ， 说 是 某 个 大 队 有 个 农 民 便 秘 ， 按 理 可 以 服 一 些 药 用 的 蓖 麻 油 来 通 便 。 可 是 有 人 在 没 有 蓖 麻 油 的 情况 下 ， 自 作 主 张 让 患 者 吃 了 几 颗 蓖 麻 籽 ， 结 果 中 毒 了 （ 成 人 的 蓖 麻 籽 致 死 剂 量 为 八 颗 ） 。 此 事 在 知 青 中 间 传得 很 广 泛 。

我 在 美 国 ， 有 很 多 年 就 像 当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一 样 ， 没 有 任 何 医 疗 保 险 。 家 里 人 生 病 了 ， 我 总 是 说 先 要 观 察 一 两 天 。

有一次儿子 高 烧 两 天 ， 不 见 退 烧 ， 我 正 准 备 带 孩 子 去 医 院 看 病 ， 突然 发 现 他 头 上 开 始 出 现 了 红 色 的 疹 子 。 我 还 是 做 农 民 时 的 老 习 惯 ， 连 忙 翻 阅 医 书 ， 觉 得 这 是 类 似 “ 猩 红 热 ” 的 病 毒 性 疾 病 ， 只 要 时 刻 注 意 观 察 ， 应 该 可 以 自 行 痊 愈 。

儿 子 身 上 的 疹 子 从 头 到 脚 出 了 一 遍 ， 烧 也 渐 渐 退 了 。 一 个 星 期 后 他 回 到 学 校 上 学 的 第 一 天 ， 就 拿 回 来 一 张 学 校 的 通 知 ， 说 是 最 近 学 校 里 有 “ f i f t h d i s e a s e ” （ 第 五 病 ， 又 称 传 染 性 红 斑 ， 由 病 毒 传 染 ） ， 一 个 人 终 生 只 会 得 一 次 。 儿子 得 的 就 是 这 种 病 。

四、 死

我 到 里 陂 上 不 久 ， 就 发 现 村 里 婴 幼 儿 的 死 亡 率 不 低 。   据 村 民 说 ，1 9 4 6 年 麻 疹 大 流行 ，村 里 的 俗称 是“ 犯 娘 娘 ”，

或 者 “ 顶 娘 娘 ” ， 意思 是冒犯了观音娘娘 ，娘娘生气了 。村 里 十 岁 以 下 的 小 孩 差 不 多 “ 走 ” 了 一 半 ， 很 多 人 家 忙 着 用 装 土 的 竹 篮 攀 ， 装 了 小 孩 去 山 上 埋 掉 。

过了十年， 麻疹 又 来 一 次 。 谁 谁 的 老 兄 ， 谁 谁 的 姐 姐 ， 谁 谁 的 两 个 老 弟 ， 都 是 那 次 “ 没 有 ” 的 。 某 某 人 家 不 是 没 生 崽 （ 儿 子 ） ， 生 了 几 个 呢 ， 只 是 没 有 带 大 就 走 了 。

一 直 到 1970 年 代 初 期 ， 永 丰 县 才 成 立 了 卫 生 防 疫 站 ， 开 始 给 婴 幼 儿 注 射 疫 苗 ， 服 务 的 范 围 还 仅 限 于 永 丰 县 城 。 鹿 冈 卫 生 院 的 郁 医 生 调 到 永 丰 工 作 ，她 是 防 疫 站 的 负 责 人 之 一 。

我 到 里 陂 上 以 后 ， 村 里 还 有 零 星 的 婴 幼 儿 死 亡 。 明 明 是 生 了 孩 子 ， 家 里 欢 欢 喜 喜 的 ， 过 了 半 个 月 ， 说 是 没 了 。 再 一 问 ， 是 拉 痢 ， 才 两 天 就 不 行 了 。 我 问 孩 子 的 母 亲 ， 为 什 么 不 来 找 我 ， 我 带 了 黄 连 素 和 土 霉 素 啊 。 她 说 不 知 道 。

记 得 是 1974 年 ， 村 里 有 个 幼 儿 发 烧 才 两 三 天 ， 鹿 冈 卫 生 院 的 医 生 说 ， 是 脑 膜 炎 ， 太 晚 了 。 又 过 了 一 天 ， 这 孩 子 就 走 了 。 这 是 母 亲 的 第 一 个 孩 子 ， 孩 子 的 母 亲 在 家 里 抹 了 两 天 眼 泪 ， 第 三 天 就 正 常 出 工 了 。 鹿 冈 卫 生 院 只 有 体温计、 听 诊 器 和 血 压 计 ， 连 常 规 的 化 验 设 备 也 没 有 ， 更 没 有 像 我 过 去 在 上 海 铁 路 医 院 那 样 ， 施 行 腰 椎 穿 刺 ， 我 不 懂 医 生 为 什 么 说 是 脑 膜 炎 ， 也许 仅仅 凭借 高 烧 和 颈 项 僵 直 ， 就 可 以 确 症 了。

鹿 冈 卫 生 院 后 来 搬 到 了 公 社 的 对 面 空置了多年的 “ 红卫 兵 接 待 站 ” 里。 卫生院 多了 一些 房间， 于 是 在 一 个 房 间 里 设 置 了 两 张 病 床 ， 却 基 本 没 有 病 人 住 院 。 死 人 的 事 是 经 常 发 生 的， 在 鹿冈 ， 病人和老人 99% 以上都是在自己家里去世。 而 绝 大 多 数 的 上 海 人 既 是 在 医 院 里 出 生 ， 也 是 在 医 院 里 去 世 。

2 014年，鹿冈卫生院有化验室、超声波和心电图室。

如今的 鹿冈 卫 生 院 坐 落 在 鹿 冈 的 直 街 上 ， 分 别 开 设 了 内科 、 外 科 和 儿 科 等 科 室 ， 另 外 还 有 化 验 室 、 超 声 波 和 心 电 图 室 ， 真 是 不 可 同 日 而 语 了 。

当年 我 在 村 民 张 贡 茂 的 家 里 搭 伙 期 间 ， 正 逢 他 六 十 岁 生 日。 那天 贡茂老人心情 特别 好 ， 他 喝 了 不 少 酒 ， 平 时 蜡 黄 削 瘦 的 脸 上 泛 着 红 光 。送 走 客 人 以 后 ，贡 茂 感 慨 地 对 我 说 ：“ 老 夏 ， 里 陂 上 村 姓 张 的 两 房 里 ， 我 这 一 房 已 经 几 十 年 没 有 活 过 六 十 岁 的 男 人 了 ， 我 是 第 一 个 啊 。 ”

1 9 7 4 年 ，贡 茂 六 十 三 岁 。那年 农 历 八 月 十 五 的 中 秋 ，是全 家 团 圆 的 节 日 ， 可 是 贡 茂 老 人 已 经 卧 床 多 日 ， 奄 奄 一 息 ， 随 时 可 能 离 世 。 我 在 中 秋 之 前 赶 到 大 队 的 保 健 站 ， 买 了 一 根 上 等 的 红 参 （ 那 批人参 本来就是我替大队 买来的），煮了 人 参 汤 ， 给 贡 茂 灌 了 下 去 。 到 了 八 月 十 九 那 天 ， 贡 茂 老 人 去 世 了 ， 村 里 人 都 说 ， 是 那 碗 参 汤 让 他 活 过 了 中 秋 。

老 人 去 世 的 前 一 天 我 去 看 他 ，他 躺 在 床 上 ，知 道 我 来 了 ， 嘴 唇 微 微 地 颤 动 着 ， 已 经 不 会 说 话 了 。 房 间 里 弥 漫 着 一 种 说 不 出 来 的 特 别 气 味 ， 屋 顶 上 有 乌 鸦 在 叫 。 据 说 乌 鸦 飞 到 了 谁 家 的 屋 顶 上 呱 呱 地 叫 ， 是 很 不 好 的 预 兆 ， 往 往 是 这 家 人 要 有 大 难 ， 甚 至 要 死 人 了 。 我 想 ， 乌 鸦 是 一 种 会 吃 腐 肉 的 鸟 类 ， 可 能 是 它 们 敏 锐 地 闻 到 了 某 种 特 殊 的 气 味 ， 这 才 飞 过 来 了 。

贡 茂 去 世 了 ，他 安 详 地 躺 在 棺 材 里 。令 我 有 些 惊 讶 的 是 ， 他 平 日 里 永 远 的 驼 背 不 见 了 ， 却 是 一 位 身 材 修 长 的 老 人 。

贡 茂 老 人 的 灵 柩 在 厅 堂 里 停 放 了 几 天 ， 我 为 老 人 錾 刻 了 墓 碑 。 到 了 入 葬 的 那 天 ， 厅 堂 里 有 了 另 外 一 种 特 别 的 气 味 。 多 年 以 后 我 读 沈 从 文 的《 湘 行 散 记 》时 ，他 写 到 当 年“ 闹 红 ”（ 闹 红 军 ） ， 农 民 占 领 了 县 城 ， 政 府 的 军 队 开 来 镇 压 ， 杀 了 几 千 人 ， 很 多 尸 体 来 不 及 掩 埋 ， 县 城 里 的 空 气 中 弥 漫 着 一 种 甜 甜 的 腥 气 。 对 了 ， 我 当 时 闻 到 的 就 是 一 股 甜 甜 的 腥 气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从 小 就 常 常 经 历 家 人 的 夭 折 和 故 去 ， 他 们 的 神 经 好 像 相 对 要 坚 强 一 些 。 我 在 前 面 已 经 写 过 ， 这 里 又 忍 不 住 想 起 里陂上村民 张 绍 生 的母亲 。 她 生 平 第 一 次 去 永 丰 县 城 ， 是 去 看 病 。 县 里 的 权 威 医 生 说 ， 她 的 病 没 治 了 。 结 果 这 位 曾 经 裹 小 脚 的 老 婆 婆 回 到 村 里 ， 安 排 好 了 后 事 ， 果敢地 一 仰 脖 子 喝 了 农 药 ， 长 眠 在 了 里 陂 上 村 的 屋 背 岭 上 。

在 里 陂 上 村 ， 只 有 成 年 人 死 后 才 能 埋 在 山 上 的 祖 坟 里 ， 立 上 墓 碑 。 依 制 不 能 葬 入 祖 坟 的 小 孩 夭 折 以 后 ， 就 草 草 地 埋 在 荒 山 上 ， 成 为 孤 魂 野 鬼 。

入 葬 的 时 候 ， 先 挖 好 墓 穴 ， 穴 内 四 周 砌 上 一 层 单 砖 。 送 葬 的 队 伍 过 来 了 ，一 律 是 头 戴 白 巾 ，腰 缠 白 带 ，鞋 上 蒙 白 布 。 领 头 的 人 朝 空 中 撒 着 纸 钱 ， 村民 的 俗称 是 “ 钱纸 ” 。 那 是到 鹿 冈 商 店 买 来 毛 边 纸 ， 裁 成 一 元 的 人 民 币 那 么 大 ， 用 笔 套 蘸 了 红 墨 水 ， 在 纸 上 印 些 红 圆 圈 ， 就 成 了 “ 钱纸 ” 。

后 面 是 六 个 男 人 用 三 根 杉 木 杠 子 抬 着 棺 材 ， 慢 慢 地 小 心 地 走 上 山 。 空 中 有 零 星 的 钱 纸 悠 悠 荡 荡 地 飘 下 来 ， 碰 到 了 杉 木 杠 子 ， 滑 落 在 棺 材 上 ， 停 了 一 会 儿 ， 飘 落 到 地 上 。 如 果 有 年 轻 的 后 生 第 一 次 抬 扛 ， 得 在 怀 里 揣 上 一 块 红 布 ， 用 来 压 住 邪气 和 阴 气 。

逝 者 的 家 属 大 大 小 小 ， 跟 在 棺 材 后 面 。 女 性 家 属 一 出 村 口 ， 就 扯 开 嗓 门 ， 开 始 哭 丧 ， 声 音 悠 远 绵 长 。 她 们 念 叨 着 逝 者 生 前 的 种 种 故 事 ， 述 说 着 自 己 的 思 念 之 情 。 她 们 一 脸 愁 苦 的 模 样 ， 但 大 多 数 不 流 眼 泪 。

待 得 到 了 山 上 ，棺 材 入 穴 以 后 ，哭 丧 停 止 了 。用 砖 砌 穴 ， 做 好 墓 门 ， 立 上 墓 碑 ， 堆 上 封 土 ， 撒 上 钱 纸 。 最 后 燃 响 一 挂 爆 竹 ， 那 是 告 知 列 祖 列 宗 ， 有 子 孙 来 报 到 作 伴 了 。

里 陂 上 村 张 姓 人 家 的 祖 坟 主 要 是 在 屋 背 岭 上 ， 所 谓 风 水 好 的 地 方 并 不 多 。 有 时 候 ， 村 民 会 把 远 祖 的 老 坟 处 理 以 后 ， 做 成 新 坟 ，埋 葬 刚 刚 逝 去 的 先 人 。记 得 1 9 7 0 年 代 有 一 个 村 民 过 世 ， 就 利 用 了 一 百 三 十 年 前 ， 清 朝 道 光 年 间 去 世 的 祖 先 的 坟 墓 。道 光 帝 就 是 那 位 在 1840 年 鸦 片 战 争 中 打 了 败 仗 的 清 朝 皇 帝 。

在屋背岭上仔细看看 各种墓碑，清朝乾隆皇帝时 代（ 1735 — 1 7 9 5 年 ） 的 墓 几 乎 没 有 了 。

总 之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时 候 ， 还 是 革 命 的 时 代 ， 国 家 要 破 除 旧 风 俗 ， 反 对 封 建 迷 信 ， 所 以 村 民 入 葬 尚 算 简 单 ， 那 墓 门 还 是 平 房 的 模 样 。

几 十 年 过 去 了 ， 现 在 的 鹿 冈 山 岭 上 的 坟 墓 越 建 越 高 大 ， 墓门 看 上 去 成 了 楼 房 ， 四周 贴 上 浅 黄 色 的 瓷 砖 ，上覆 深 色的 琉 璃 瓦 ， 远 远 望 去 显 得 突 兀 扎 眼 。 在 我 看 来 ， 这 远 远 不 如 先 前 的 青 砖 墓 门 ， 颜 色 和 山 林 的 黛 色 相 仿 佛 ， 隐 入 山 间 林 下 ， 与 山 林 浑 然 一 体 ， 似 乎 更 符 合 传 统 文 化 的 理 念 。

想来 村里 现 时 的 葬 仪 ， 也 一 定 繁 复 许 多 了 。

里陂上村里的坟墓

左：1988 年建，传统样式。 右：2010 年建立。 让两个墓门的底部基本持平，可见它们的大小差别很大。

前 几 年 我 和 女 儿 聊 天 的 时 候 ， 说 到 里 陂 上 村 里 凡 是 稍 微 宽 裕 一 点 的 人 家 ， 大 多 早 早 地 为 家 里 的 长 者 准 备 好 了 棺 材 。

比如 村民张柏茂 还 不 到 五 十 岁 ， 家 境 不 错 。 记 得 他 曾 笑 眯 眯 地 对 我 说 ： “ 老 夏 ， 我 和 老 婆 的 棺 材 十 几 年 以 前 就 做 好 了 ， 平 时 放 在 楼 上 ， 过 两 年 就 请 油 匠 来 上 一 遍 油 。 ” 村 民 总 是 把 漆 匠 说 成 油 匠 ， 上 漆 就 成 了 上 油 。

看 着 柏 茂 那 满 意 的 样 子 ， 我 心 里 想 ， 一 个 人 能 够 预 先 知 道 自 己 死 后 将 睡 在 什 么 样 的 棺 材 里 ， 会 葬 在 什 么 地 方 ， 未 尝 不 是 一 件 幸 福 的 事 情 。

没 想 到 女 儿 听 了 以 后 ， 建 议 我 也 提 早 把 自 己 的 墓 地 决 定 好 。 她 说 ： “ 爸 爸 经 常 念 叨 自 己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农 民 ， 就 按 农 民 的 规 矩 办 吧 。 ”

我 们 居 住 的 小 城 里 有 一 个 公 墓 ， 小 城 的 居 民 去 世 后 多 半 葬在 那 里 ， 其 中 有 我 喜 欢 的 HP 公 司 的 两 位 创 始 人 H e w l e t t 和 P a c k a r d 。 HP 公 司 不 像 大 多 数 美 国 公 司 ，几 十 年 来 从 不 轻 易 解 雇 员 工 。（ 直到 1999 年 来 的 新 总 裁 为 了 讨 好 华 尔 街 ，才 兴 起 了 裁 员 的 风 潮 。 但是 新 总 裁 的 经 营 方 式 和 董 事 会 的 理 念 不 合 ， 几 年 后 她 只 能 挂 冠 而 去 。 ） 这 公 墓 里 还 躺 着 我 不 喜 欢 的 苹 果 公 司 的 创 始 人 乔 布 斯 ，他 死 后 也 和 他 生 前 一 样 的 怪 异 ，只 有 他 的 家 人 知 道 他 墓 地 的 具 体 位 置 在 哪 里 。

女儿 带 着 我 们 去 公 墓 选 址 。 墓 地 的 导 购 员 是 一 位 白 人 老 太 太 ， 她 热 情 地 为 我 们 介 绍 有 树 荫 的 地 方 ， 说 是 死 人 也 怕 晒 太 阳 。这 恐 怕 是 某 些 白 人 的 风 俗 。我 们 汉 人 的 习 俗 正 好 相 反 ， 我 们 觉 得 墓 地 的 阴 气 比 较 重 ， 所 以 最 好 是 葬 在 向 阳 的 地 方 。

女儿 帮 着 选 定 了 墓 地 ， 我 和 立 平 都 很 满 意 。 这 个 小 城 是 我 女 儿 和 儿 子 的 家 乡 ， 但 愿 我 的 子 孙 后 代 将 来 能 有 机 会 到 这 个 公 墓 来 ， 看 看 他 们 在 美 国 的 第 一 代 祖 先 。

从此以后，每逢 有 熟 识 的 老 友 来 访 时 ， 我 会 兴 致 勃 勃 地 带 朋 友 去 一个新的 “ 景点 ” ，到 小城的 公 墓 里 去 查看 我 最后 的 归 宿 。 在 那 里 ， 我 感到 身上 有 一 种 农民 式的 满意 和 安 详 。  现 在 城 里 因 老 病 而 亡 故 的 人 ，大 多 是 进 了 医 院 出 不 来 了 ，所 以 城 里 人 从 小 到 大 ， 直 接 面 对 的 死 亡 少 了 ， 无 形 中 增 加 了 死 亡 的 神 秘 和 对 死 亡 的 恐 惧 。 恐 惧 死 亡 、 希 望 长 寿 ， 可 以 说 是 我 们 普 遍 而 正 常 的 情 感 。 过 去 说 “ 人 生 七 十 古 来 稀 ” ， 现 在 的 医 疗 技 术 发 展 很 快 ， 加 上 很 多 人 重 视 “ 养 生 ” ， 已 经 是 “ 人 生 九 十 不 稀 奇 ” 了 。

但 是 我 常 常 心 生 这 样 的 疑 问 ： 一 个 普 遍 追 求 长 寿 ， 十 分 讲 究 养 生 的 国 家 和 民 族 ， 是 不 是 真 的 有 很 强 的 生 命 力 呢 ？ 虽 然 说 人 的 生 命 是 无 价 的 ， 但 是 总 要 有 人 愿 意 做 出 牺 牲 吧 。 只 有 “ 文 官 不 爱 财 ， 武 将 不 怕 死 ” ， 国 家 和 民 族 才 有 希 望 。

“ 人 固 有 一 死 ， 或 重 于 泰 山 ， 或 轻 于 鸿 毛 。 ” 司 马 迁 在《 报 任 安 书 》 中 的 这 句 话 能 流 传 二 千 多 年 ， 引 领 了 许 多 中 国 人 慷 慨 赴 死 ， 应 该 自 有 其 道 理 。

五 、 算命

生 老 病 死 ， 一 个 人 从 出 生 到 死 亡 ， 生 命 中 遇 到 的 跌 宕 起 伏 、 或 灾 或 福 ， 有 太 多 的 事 情 不 能 预 测 ， 不 能 解 释 ， 因 而 产 生了 “ 算命 ” 这 个 古 老 的 行 业 。

我 小 时 候 在 上 海 ， 很 小 就 听 其 他 的 小 朋 友 说 过 “ 算 命 ”这 个 有 点 神 秘 的 字 眼 。我 回 到 家 里 问 母 亲 ，算 命 是 什 么 东 西 。 母 亲 很 严 肃 地 操 着 常 州 口 音 说 ： “ 不 许 瞎 说 八 道 ， 现 在 是 新 社会 。”

我 从 二 年 级 开 始 ， 连 蒙 带 猜 地 阅 读 各 种 长 篇 小 说 ， 发现 一 些 小 说 里 面， 常 常 有 五 花 八 门 的 算 命 方 法 和 相 关 的 场 景 。  常 读到 的 场 景 是 一 个 人 戴 着 “ 瓜 皮 帽 ” ， 在 街 上 摆 个 小

摊 ， 有 一 个 小 招 牌 ， 上 面 写 着 两 个 字 ： “ 测 字 ” 。 有 人 前 来 测 字 ， 那 “ 测 字 先 生 ” 便 让 你 随 意 说 一 个 字 ， 他 写 在 纸 上 ， 开 始 详 细 分 析 解 说 这 个 字 和 你 命 运 的 关 系 ， 你 目 前 遇 到 了 什 么 困 难 ， 最 近 的 将 来 会 有 什 么 危 厄 ， 应 该 如 何 消 解 ， 等 等 。

有 的 算 命 先 生 利 用 “ 看 相 ” 来 给 人 算 命 ， 其 中 又 分 为 看 手 相 、 看 面 相 和 看 骨 相 。

看 手 相 是 根 据 手 掌 心 里 各 条 纹 路 的 走 向 、 粗 细 和 贯 通 情 况 ， 来 分 析 解 说 你 的 命 运 。 “ 男左女右 ” ， 男 人 看 左 手 ， 女 人 看 右 手 。

看 面 相 是 从 额 头 开 始 ， 看 一 个 人 的 童 年 ， 一 直 看 到 下 颏 所 代 表 的 晚 年 。

看 骨 相 的 人 会 来 摸 你 的 头 骨 ， 然 后 头 头 是 道 地 算 出 你 将 来 的 命 运 。 我 不 禁 想 到 《 三 国 演 义 》 里 的 诸 葛 亮 ， 他 很 可 能 给 手下的 魏 延 将 军 看 过 骨 相 ，知 道 他 后 脑 上 有 一 块 “ 反骨 ” ， 将 来 一 定 会 反 叛 ， 投 奔 到 敌 人 那 边 去 。 于 是 诸 葛 亮 早 早 安 排 好 了 应 对 的 计 策 。

还有一种算命 方法 是 以 一 个 人 出 生 的 年 、 月 、 日 、 时 为 基点， 所谓的 “ 四柱 ” ， 排成 “ 生辰八字 ” ， 以 人 的 出 生 时 间 为 依 据 而 进 行命运预 测。据说，这种 算 命 先 生 因 为 帮 助 别 人算命 而泄露了 “ 天机 ” ， 自 己 需 要 付 出 很 大 的 代 价 ， 所 以 他 们 常 常 是 瞎 子 和 聋 子 ， 甚 至 有 的 算 命 先 生 会 暴 病 而 死 。

然 而 这 一 切 都 是 书 上 的 东 西 ， 现 实 中 的 “ 算命 ” 属于 封 建 迷 信 活 动 ， 被 人 民 政 府 禁 止 了 ， 旧 社 会 的 算 命 先 生 都 得 改 行 做 其 他 的 工 作 ， 才 能 够 谋 生 活命 。

算命先生虽然有了高科技的手机，上门者依然寥寥。

我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以 后 ， 发 现 村 民 也 有 “ 算命 ” 的 说 法 ， 听 说 有 一 个 会 算 命 的 瞎 子 ， 多 年 以 前 来 过 村 里 ， 这 些 年 不 知 道 去 哪 里 了 。

应 该 是 在 1977 年 初 秋 的 一 个 中 午 ， 我 吃 完 午 饭 ， 突 然 听 见 窗 外 有 人 说 “ 瞎 子 ，瞎 子 ! ”“ 算 命 的 ，是 算 命 先 生 ！”

我 心 里 一 激 凛 ： 算 命 先 生 进 村 了 ， 我 得 去 看 看 热 闹 。  等 我 找 到 这 个 算 命 先 生 ， 他 已 经 在 村 民 富 魁 家 的 厅 堂 里

坐 下 了 。 他 两 鬓 的 头 发 足 有 一 寸 多 长 ， 大 概 有 半 年 未 曾 剃 头 了 ，乱 蓬 蓬 脏 兮 兮 的 头 发 虬 结 在 一 起 。他 的 两 只 眼 珠 会 转 动 ， 是 真 的 瞎 子 么 ？ 是 全 盲 还 是 半 盲 ？ 他 既 然 是 独 自 拄 着 竹 杖 走 到 村 里 ， 可 能 是 半 盲 ， 至 少 有 一 定 程 度 的 光 感 吧 。 一根 竹杖 靠 在 他 身 上 ， 他 的 上 衣 是 一 件 油 光 锃 亮 的 破 旧 中 山 装 ， 很 不 合 身 ， 不 知 道 是 哪 里 弄 来 的 。 记 不 清 他 穿 着 什 么 裤 子 ， 只 记 得 他 脚 上 是 一 双 张 着 嘴 的 黑 布 鞋 ，满 是 尘 土 的 脚 趾 间 或 一 动 ， 好 像 是 在 东 张 西 望 。

我 想 看 看 ， 他 是 如 何 给 村 民 算 命 的 。 可 是 等 了 很 久 ， 没 有 人 来 请 他 算 命 ， 我 有 些 失 望 了 。

富 魁 的 母 亲 说 ： “ 老 夏 ， 冇 人 来 。 你 要 算 一 下 么 ？ ”  是 啊 ， 只 要 我 请 他 算 一 下 ， 就 知 道 他 是 哪 一 种 算 法 了 。

我 答 应 道 ： “ 可 以 。 ”

我 的 话 音 刚 落 ， “ 五 角 钱 。 ” 那 瞎 子 说 。

嘿 ， 他 的 听 觉 真 好 ， 怪 不 得 说 ， 盲 人 的 听 觉 、 嗅 觉 和 触觉 会 特 别 发 达 ， 可 以 用 来 弥 补 视 觉 的 不 足 。 我 有 点 相 信 他 真 的 是 瞎 子 了 。 只 是 他 说 话 的 口 音 听 起 来 很 费 力 ， 绝 对 不 是 本 地 人 。 我 皱 了 皱 眉 头 ， 富 魁 的 母 亲 插 嘴 说 ： “ 算 命 先 生 很 多 年 以 前 来 过 村 里 ， 他 是 乐 安 那 边 的 人 。 ” 乐 安 县 和 永 丰 县 相 邻 ， 在 永 丰 的 东 面 。

我 对 他 说 ： “ 你 先 算 命 ， 我 再 给 钱 。 ”

他 要 了 我 的 生 辰 八 字 。 在 上 海 时 ， 我 只 知 道 自 己 出 生 的 公 历 年 月 日 。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以 后 ， 我 曾 经 借 到 过 一 本 破 旧 的 所谓 “ 万年历 ” ， 才 知 道 了 自 己 出 生 的 农 历 年 月 日 和 出 生 的 时 辰 。

他 嘴 里 开 始 喃 喃 自 语 ， 右 手 的 拇 指 在 其 他 四 个 手 指 尖 上来 回 移 动 。这 应 该 是 他 们 的 专 业 动 作 ，书 上 叫 作 “ 掐 指 算 来 ” 。 过 了 不 大 一 会 儿 ， 他 对 我 说 ： “ 你 爹 娘 …… 早 … … ”

我 打 断 他 ： “ 你 慢 一 点 ， 我 听 不 懂 。 ”

他 干 咳 了 一 声 ， 清 了 清 喉 咙 ， 重 新 开 始 说 ： “ 你 爹 娘 死 得 早 ， 所 以 你 二 十 五 岁 才 成 家 … … ” 我 一 听 就 想 笑 ， 但 是 忍 住 了 。

他继续说： “ 你 会 有 一 个 女 儿 两 个 崽 （ 儿 子 ） ， 但 是 你 一 个 荷 包 有 两 粒 眼 ， 有 票 子 （ 钱 ） 进 来 ， 冇 票 子 过 年 … … ”

我 要 他 把 这 一 段 再 说 一 遍 ， 弄 明 白 了 他 是 说 我 装 钱 的 荷 包 有 两 个 洞 ， 钱 都 漏 掉 了 。 意 思 是 我 能 挣 钱 ， 但 更 会 花 钱 ， 会 弄 到 没 钱 过 年 的 境 地 。

我 忍 住 笑 ， 一 边 问 他 ： “ 我 能 活 到 几 岁 ？ ” 一 边 盯 着 他 那 油 叽 叽 的 起 码 半 年 没 洗 过 的 中 山 装 的 口 袋 ， 想 看 看 那 口 袋 上 有 没 有 两 个 洞 。口 袋 上 没 有 破 洞 ，钱 装 进 去 应 该 不 会 漏 掉 。

他 嘟 嘟 囔 囔 地 算 了 一 会 儿 ， 开 口 说 ： “ 算 到 六 十 六 岁 ， 以 后 冇 数 算 。 ”

我 问 他 ： “ 冇 数 算 ， 是 啥 意 思 ？ ”

富 魁 的 母 亲 又 插 嘴 说 ： “ 就 是 你 可 以 活 到 六 十 六 岁 。 ”  看 来 他 已 经 算 完 了 。 想 到 他 的 一 番 胡 说 八 道 ， 我 朝 富 魁

母 亲 挤 了 挤 眼 睛 ， 不 禁 笑 出 声 来 。 我 该 付 钱 了 。

我 的 手 伸 进 裤 子 口 袋 ， 已 经 摸 到 了 放 钱 的 那 个 天 蓝 色 的 塑料 “ 皮夹子 ” ， 村 民 叫 作 “ 荷包 ” 。 可 是 我 忽 然 想 到 一 件 事 ， 糟 了 。

我是共 产 党 员 ， 又 是 大 队 的 党 支 部 委 员 ， 怎 么 能 够 带 头 请 瞎 子 算 命 ， 搞 封 建 迷 信 活 动 呢 ？ 我 真 糊 涂 ， 无 意 中 犯 了 大 错 。 我 马 上 想 到 的 是 ， 不 可 以 付 钱 给 他 。

我 从 裤 袋 里 抽 出 手 来 ， 说 ， 我 没 钱 。  “ 冇 钱 就 吃 饭 。 ” 他 平 静 地 说 。

我 很 无 赖 ， 说 自 己 不 会 做 饭 。

“ 冇 饭 吃 就 拿 钱 。 ” 他 还 是 很 平 静 。

如 此 反 复 了 几 次 ， 我 希 望 他 能 够 让 步 ， 可 是 他 一 直 很 平 静 地 说 着 那 两 句 话 。 我 急 了 ， 提 高 了 声 音 ， 说 他 骗 人 ， 我 的 父 母 都 在 世 ， 我 二 十 七 岁 了 还 没 有 讨 老 婆 ， 等 等 。

听 我 说 完 了 ， 他 一 脸 的 愕 然 ， 可 怜 兮 兮 的 样 子 ， 不 知 道 究 竟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 我 看 着 他 ， 想 到 自 己 本 来 答 应 了 给 钱 ， 却 又 赖 账 了， 忽 然 觉 得 自 己 做 了 亏 心 事 ， 便 逃 出 门 去 。

回 到 自 己 的 住 处 ， 我 一 下 子 醒 悟 过 来 ， 那 瞎 子 不 是 真 正 的 算 命 先 生 ， 而 是 一 个 乞 丐 ， 是 假 托 自 己 会 算 命 的 到 处 讨 饭 的 乞 丐 。 听 说 在 乐 安 县 那边，有时几个瞎 子会结伴而行， 拿 着 破 旧 不 堪 的 胡 琴 等 乐 器 ， 到 各 个 村 子 里 给 人 家 表 演 。 他 们 演 奏 的 水 平 很 低 ， 其 实 就 是 去 讨 饭 。 可 怜 的 瞎 子 也 是 人 ， 他 们 也 有 自 尊 ， 想 靠 自 己 的 劳 动 来 生 活 呢 。 而 我 呢 ？ 唉 。

我 回 到 富 魁 家 的 厅 堂 ， 富 魁 母 亲 正 在 给 那 个 盲 人 吃 饭 。 我 知 道 他 吃 完 饭 会 出 村 ，出 村 的 那 条 路 离 我 种 菜 的 地 方 很 近 。

离 下 午 出 工 还 有 一 段 时 间 ， 我 掮 起 镢 头 到 菜 地 里 除 草 ， 时 不 时 地 抬 头 观 察 ， 看 那 个 盲 人 是 不 是 出 村 了 。 没 过 多 久 ， 我 看 见 他 拄 着 竹 杖 ， 摸 摸 索 索 地 到 了 出 村 的 木 坎 边 ， 艰 难 地 抬 腿 ， 跨 过 木 坎 ， 打 了 一 个 趔 趄 ， 站 稳 了 ， 继 续 慢 慢 地 往 前 走 ， 走 过 了 村 边 的 池 塘 ， 离 我 越 来 越 近 了 。

我 放 下 镢 头 ， 取 出 早 已 准 备 好 的 五 角 钱 ， 快 步 走 过 去 。 盲 人 一 定 是 听 到 了 我 的 脚 步 声 ， 知 道 有 人 在 向 他 走 来 ， 他 停住 了 脚 步 。 我 走 上 前 去 ， 一 言 不 发 ， 飞 快 地 把 钱 塞 进 他 的 中 山 装 口 袋 里 。 我 先 前 仔 细 看 过 那 口 袋 ， 没 有 破 洞 ， 钱 不 会 漏 出 来 。

我 怕 别 人 看 见 ， 返 身 就 走 ， 又 不 放 心 地 回 头 张 望 。 那 盲 人 从 衣 服 口 袋 里 抽 出 了 手 ， 拄 着 竹 杖 ， 摸 索 着 ， 一 步 一 步 地 离 开 了 里 陂 上 村 。

他 一 定 摸 到 了 我 给 他 的 钱 ， 那 是 他 费 了 心 思 ， 胡 编 乱 造 的 劳 动 所 得 。

那个中午，我 由 于 好 奇 而 算 命 ， 慑 于 政 治 而 耍 赖 ， 出于 良 心 而 补 救 。 最 后 我 好 像 是 处 理 妥 当 了 ， 可我心里却还是 不 安 和 愧 疚 了 一 两 天 。

这 是 我 唯 一 的 一 次 请 人 算 命 的 经 历 。

1 9 7 9 年 我 回 到 上 海 以 后 ，偶 然 借 到 了 一 本 用 “ 生 辰 八 字 ” 来 算 命 的 书 。 这 本 书 的 体 系 比 较 严 密 ， 除 了 有 理 论 ， 还 有 实

践 。 书 中 特 别 举 出 了 蒋 介 石 、 冯 玉 祥 、 虞 洽 卿 等 名 人 的 生 辰 八 字 作 为 实 例 ， 来 说 明 什 么 是 “ 正官格 ” ， 可 以 当 大 官 ， 什 么是 “ 偏 财 格 ” ， 可 以 发 大 财 。

建丰曾看过同名的算命书，这里的可能是新版本。1929 年发行，测字先生用的工具书。

我 心 里 生 了 疑 惑 ： 老 蒋 官 权 熏 天 ， 却 败 走 台 湾 ； 冯 将 军 位 极 人 臣 ， 却 无 奈 出 洋 ， 暴 毙 于 船 舱 。 为 什 么 要 用 他 们 来 举 例 呢 ？ 我 翻 看 那 书 的 出 版 日 期 ，原 来 是 1946 年 ，正 逢 他 俩 的 官 位 和 威 望 登 峰 造 极 的 时 候 。 那 写 书 的 人 有 拍 马 屁 的 嫌 疑 。  当 然 也 可 以 说 ， 用 “ 生 辰 八 字 ” 来 算 命 ， 只 是 负 责 预 测蒋 冯 二 人 的 一 生 中 会 官 运 亨 通 ， 但 是 “ 官 场 有 风 险 ” ， 并 不 能 保 证 他 俩 最 终 的 结 局 一 定 会 很 好 。

巧 合 的 是 ， 借 给 我 那 本 “ 算命书 ” 的 人 ， 居 然 是 书 中 提 到 的 名 人 、 发 了 大 财 的 上 海 商 会 会 长 虞 洽 卿 的 孙 女 。

当 年 那 位 “ 算 命 先 生 ” 给 我 算 命 ， 可 以 说 是 一 派 胡 言 ， 什 么 都 没 有 算 准 。但 是 很 快 我 就 虚 岁 六 十 六 了 ，他 当 年 说“ 冇 数 算 ” ， 我 只 能 活 到 六 十 六 岁 。 他 会 不 会 “ 一 语 成 谶 ” 呢 ？

我 想 起 了 有 名 的 画 家 齐 白 石 ， 算 命 先 生 说 他 在 七 十 六 岁 那 年 会 有 大 难 。 齐 先 生 便 及 时 宣 布 ， 自 己 直 接 从 七 十 五 岁 跳 到 了 七 十 七 岁 。 我 似乎 可以效仿他，跳过 六十六岁。 但是 我 不 会 那 么 做。

《论语》中有 “ 死 生 有 命 ， 富 贵 在 天 。 ” 按照 里 陂 上 村 民 的 说 法 ，终 会 有一 天（ 不 管 是 不 是 在 我 六 十 六 岁 的 那 一 年 ）， 掌 管 人 们 生 死 的 阎 罗 王 派 遣 的 “ 无常夜鬼 ” ， 会 如 期 来 拘 我 去 阴 间 。 在阴间，我 要 从容 地 对 阴间的 阎 罗 王 说，自己 回首 往事 ， 并没有 像 以 前 有 人 说 的 那 样 ， 投 身 于 多 么 伟 大 而 最 宝 贵 的 事 业 ， 但 多 少 做 了 一 点点 自认为 有 益 于 众 人 的 事 情 。

2014 年，鹿冈的直街，教人浮想联翩，有种“生生不息”的感觉。

另 外 ， 我 父 亲 认 为 ， 孩 子 只 是 暂 时 羁 留 在 父 母 身 边 ， 由父 母 抚 育 他 们 成 长 。因 为 孩 子 长 大 以 后 要 为 国 家 和 社 会 服 务 ， 所以 父 母 必 须 把 子 女 培 养 成 合 格 的 人 才 。

当 我 在 阴 间 和 父 母 再 次 团 聚 时 ， 我 会 告 诉 父 亲 ， 我 已 经 把 他 的 理 念 ， 传 给 了 我的 后代 。

不知道 自己能 否 做 到 像 孟子 说 的 那 样 ， “ 仰 无 愧 于 天 ， 俯 无 怍 于地 ” ， 此 生 无 愧 。

40 . 娶亲和嫁女

男 大 当 婚 ， 女 大 当 嫁 ， 上 至 总 统 议 员 、 皇 帝 公 主 ， 下 至 贩 夫 走 卒 、丑 女 村 姑 ，大 多 是 这 样 。要 是 反 过 来 试 着 想 一 下 ， 男 大 不 婚 ， 女 大 不 嫁 ， 几 十 年 之 后 ， 整 个 人 类 会 演 变 成 什 么 样 ， 还 真 不 好 说 。

在 里 陂 上 村 ， 男 大 当 婚 是 指 娶 亲 ， 多 是 由 父 母 来 决 定 婚 姻 ， 帮 着 把 儿子 的 老 婆 娶 进 家 门 。 女 大 当 嫁 是 由 父 母 做 主 ， 把 女 儿 嫁 出 去 。

一 、 娶 亲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刚 到 里 陂 上 村 的 第 一 年 冬 天 ， 就 遇 上 村 民 张 清 魁 结 婚 ，那 年 他 二 十 一 岁 。新 娘 鞠 黑 兰 ，高 坑 村 的 女 子 ， 十 九 岁 。

当 时 正 值 文 化 革 命 的 高 潮 刚 过 不 久 ， 农 村 里 提 倡 新 风 俗 新 习 惯 的 风 头 正 劲 ， 鞠 黑 兰 穿 着 一 身 崭 新 的 红 衣 裳 ， 自 己 走 进 了 里 陂 上 村 。清 魁 家 里 没 有 大 摆 酒 宴 ，只 是 家 人 开 了 两 桌 ， 聚 在 一 起 吃 了 一 餐 。

鞠 黑 兰 在 高 坑 时 ， 和 高 坑 村 里 的 上 海 知 青 年 龄 相 仿 ， 大 家 一 起 下 田 劳 动 ， 彼 此 之 间 很 熟 悉 。 黑 兰 婚 后 不 久 ， 高 坑 村 有 个 男 知 青 到 公 社 办 完 事 情 ，顺 便 弯 到 里 陂 上 村 看 望 鞠 黑 兰 ， 他 们 在 厅 堂 里 聊 了 一 会 儿 天 ， 正 到 了 午 饭 时 间 ， 清 魁 夫 妇 便 留 那 个 知 青 在 家 里 吃 了 一 餐 饭 。 一 切 都 很 正 常 。

没 想 到 清 魁 的 母 亲 很 生 气 ， 怎 么 可 以 随 便 请 高 坑 的 男 青 年 在 家 里 吃 饭 ？ 她 觉 得 情 况 不 对 ， 便 在 村 里 四 处 嚷 嚷 ， 还 专 门 派 人 到 高 坑 村 ， 悄 悄 地 打 探 那 个 男 知 青 究 竟 是 怎 么 回 事 。 她 最 后 终 于 明 白 ， 那 仅 仅 是 一 个 误 会 。 只 是 那 个 当 事 者 男 知 青 ， 他 当 年 在 里 陂 上 村 搅 起 了 一 场 小 风 波 ， 可 能 至 今 依 旧 浑 然 不 觉 呢 。

到了 1970 年 的 夏 天 ， 里 陂 上 村 的 张 贤 通 结 婚 时 ， 过 去的 旧 风 俗 有 一 部 分 回 来 了 。

张 发 茂 是 村 里 的 实 权 人 物 ， 忙 着 操 持 贤 通 的 婚 礼 ， 他 从 生 产 队仓库的墙 角 里 找 出 来 两 面 黑 乎 乎 脏 兮 兮 的 大 铜 锣 ， 擦 拭 干 净 ， 由 两 位 老 者 提 着 ， 分 别 站 在 里 陂 上 的 村 口 和 贤 通 家 的 大 门 口 。

在村口执锣的老者目力所 及 远 远 地 看 见 了 新 嫁 娘 ， 便 “ 当 、 当 ” 地 敲 响 了 大 铜 锣 。 低 沉 的 锣 声 传 进 村 里 ， 大 家 知 道 新 娘 马 上就 到 了 ， 顿 时 忙 碌 起 来 。 兴 奋 异 常 的 孩 子 们 一 会 儿 蹿 到 村 口 张 望 ， 一 会 儿 又 紧 张 地 急 奔 回 来 ， 气 喘 吁 吁 地 报 告 最 新 的 消 息。

老旧的铜锣

一 阵 急 促 的 铜 锣 声 传 来 ， 随 即 是 响 亮 的 鞭 炮 声 ， 表 明 新 嫁 娘 已 经 迈 过 村 口 的 木 坎 ， 进 村 了 。 孩 子 们 涨 红 了 脸 ， 一 边 从 村 口 往 贤 通 家 急 冲 过 来 ，一 边 涨 红 了 脸 高 声 喊 着 ：“ 来 了 ， 来 了 ！ ”

当 新 娘 出 现 在 巷 子 口 ， 站 在 贤 通 家 门 口 的 老 者 看 见 了 ， 立即敲 响 手里的铜锣 。 发茂取下嘴里的香 烟，随时准备点 燃 那 特 别 长 的 一 千 响 的 鞭 炮 。 新 娘 离 贤 通 家 还 有 十 来 步 远 ， 围 观 的 村 民 “ 哦 、 哦 ” 地 叫 了 起 来 ， 开 始 起 哄 。 就 在 这 时 ， 鞭 炮 响 了 ，新 娘 在 震 耳 欲 聋 的 爆 竹 声 中 跨 过 了 门 槛 。新 娘 身 后 ， 是 贤 通 家 里 派 去 接 新 娘 的 几 个 后 生 ， 挑 着 新 娘 带 来 的 嫁 妆 。

平 时 不 怎 么 抽 烟 的 新 郎 张 贤 通 穿 着 一 身 黑 色 灯 芯 绒 的 新 衣 服 ， 头 戴 一 顶 黑 呢 帽 ， 耳 朵 上 夹 着 一 支 香 烟 。 他 手 里 拿 着 一包 打 开 了 的 香 烟 ， 正 在 喜 气 洋 洋 地 给 大 家 发 烟 呢。

当时 吹 唢 呐 迎 亲 的 旧 风 俗 还 没 有 恢 复， 村民知道 我 和 薛 志 民 会 吹 一 点 口 琴 ， 我 俩 的 任 务 便 是 用 口 琴 代 替 唢 呐 ， 在 新 娘 进 门 时 开 始 吹 奏 革 命 歌曲。可是鞭炮声 实在太响，我根 本 听 不 出 自 己 吹 的 是 什 么 。

新 娘 进 到 房 里 歇 息 了 一 会 儿 ， 就 和 新 郎 一 起 ， 来 到 了 厅 堂 。我 和 志 民 赶 紧 呼 噜 呼 噜 地 吹 着 口 琴 ，具 体 吹 的 什 么 歌 曲 ， 已 然 淡 忘 了 ，不 外 乎 是 高 亢 激 越 的“ 大 海 航 行 靠 舵 手 ”之 类 。 我 俩 的 乐 声 一 停 ，婚 礼 正 式 开 始 ，发 茂 是 司 仪 ，他 红 光 满 面 ， 高 声 礼 赞 道 ： “ … …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一 千 九 百 七 十 年 … … ”

等 到 新 郎 新 娘 拜 天 地 拜 高 堂 、 夫 妻 对 拜 以 后 ， 发 茂 又 朗 声 祝 福 ：“ … … 生 个 儿 子 状 元 郎 … … 新 郎 新 娘 ，送 入 洞 房 。”

厅 堂 里 很 快 摆 好 了 三 桌 酒 席 ，我 们 迫 不 及 待 地 上 桌 坐 好 ， 刚 刚 酒 过 头 巡 ， 就 有 村 民 大 喊 ： “ 新 娘 新 娘 ，快来酾 （ 读 作 ‘ 筛 ’ ） 酒 。 ” 要 新 娘 出 来 给 我 们 添 酒 。 全 场 静 默 片 刻 ， 每 个 人 的 眼 睛 紧 紧 盯 着 洞 房 的 房 门 。 新 娘 子 没 有 出 来 。

直 到 厅 堂 里 酒 过 三 巡 ， 千 呼 万 唤 以 后 ， 换 了 装 的 新 嫁 娘 才 款 款 地 迈 出 门 槛 ， 施 施 然 接 过 锡 酒 壶 ， 面 带 羞 涩 ， 来 为 我 们 斟 酒 。 有 调 皮 的 村 民 在 新 娘 酾 酒 时 ， 故 意 把 酒 碗 闪 开 ， 水 酒 洒 在 了 衣 服 上 ， 那 村 民 就 乘 机 嚷 着 ， 要 新 娘 给 他 洗 衣 服 ， 好 像 新 娘 是 他 的 老 婆 一 样 。 厅 堂 里 的 笑 声 好 像 把 屋 顶 上 的 瓦 片 都 震 动 了 。

第 二 天 下 田 干 活 时 ， 有 村 民 问 我 ： “ 老 夏 ， 昨 天 贤 通 结 婚 ， 你 吹 的 那 个 东 西 ， 很 好 听 。 ”

其 实 我 和 志 民 心 里 明 白 ， 我 俩 吹 口 琴 的 水 平 不 高 ， 用 上 海 人 的 说 法 ， 实 在 是 “ 呀 呀 污 ” 。 村 民 说 “ 好听 ” ， 那 是 他 们 很 少 听 过 ， 新 奇 而 已 。

国光牌 C 调口琴

二、 嫁女

住 在 我 们 前 面 的 村 民 周 恩 绍 ，对 于 贤 通 的 婚 事 十 分 感 慨 ， 他 说 ：“ 新 娘 的 父 亲 居 然 没 有 向 贤 通 家 要 彩 礼 ，真 是 奇 怪 了，或 许 因 为 他 是 共 产 党 的 缘 故 ， 不 作 兴 收 彩 礼 吧 。 ”

“ 什 么 是 彩 礼 ？ 男 方 要 给 女 方 彩 礼 ？ ” 我 好 奇 地 问 道 。  老 周 说 ： “ 那 当 然 。 就 比 如 我 的 女 儿 年 英 ， 从 小 到 大 ，我 们 做 爹 娘 的 不 知 道 花 了 多 少 心 思 ， 要 给 人 家 做 媳 妇 了 ， 怎 么 能 不 要 彩 礼 呢 ？ 年 英 今 年 十 七 岁 ， 我 已经 请 人 写 了 礼 单 ， 把 她 许 给 了 巷 口 村 的 刘 家 。 只 要 刘 家 的 彩 礼 按 照 礼 单 的 要 求 给 齐 了 ， 到 明 年 ， 我 女 儿 一 到 十 八 岁 就 出 嫁 。 ”

我 听 了 ， 很 不 以 为 然 ， 这 不 是 变 相 地 把 女 儿 卖 了 么 。 我 问 老 周 ： “ 礼 单 上 都 写 了 些 什 么 ？ ”

老 周 笑 着 说 ： “ 礼 金 六 百 块 ， 猪 肉 一 百 二 十 斤 ， 中 秋 饼 十 斤 ， 卡 其 布 新 衣 裳 两 身 ， 灯 芯 呢 （绒） 新 衣 裳 两 身 ， 呢 帽 两 顶 … … 还 有 一 点 别 的 东 西 ， 记 不 清 了 。 ”

老 周 停 下 ， 想 了 一 想 ， 又 说 ： “ 老 古 话 有 ‘ 养 女 算 不 得 饭 钱 ， 供 猪 算 不 得 糠 钱 ’ ， 女 婿 家 给 我 的 这 点 东 西 ， 能 把 年 英 从 小 养 到 十 八 岁 么 。 唉 ， 就 生 生 地 把 我 女 儿 拿 走 了 。 ”

里 陂 上 村 里 的 女 子 ，一 定 得 在 老 公 家 里 过 二 十 岁 的 生 日 。 如 果 她 嫁 不 出 去 ， 二 十 岁 生 日 那 天 ， 只 能 到 山 上 去 躲 一 天 ， 不 能 呆 在 自 己 的 家 里 。

到 了 来 年 ， 周 年 英 按 时 出 嫁 了 。 周 恩 绍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外 姓 人 家 ， 女 儿 出 嫁 并 没 有 什 么 仪 式 和 排 场 ， 女 婿 带 了 几 个 巷 口 的 后 生 来 里 陂 上 ， 把 年 英 接 走 了 。

年英 出嫁以后， 没 过 多 少 日 子 ， 村 民 张 柏 茂 的 女 儿 三 英 要 出 嫁 了 。 柏 茂 的 家 境 不 错 ， 家 里 早 早 地 准 备 好 了 嫁 妆 。

三英 出 嫁 的 前 一 天 ， 有 一 个 “ 开面 ” 的仪式 ，开始 “ 绞 面 ” 。 绞 面时，待嫁的 三英 坐在条凳上， 她母亲用 双 手 把 一 根 细 线 框 成 三 角 形 ， 不 断 地 移 动 着 ， 把 三 英 脸 上 的 汗 毛 绞 干 净。 三英 从此 正 式 成 为 妇 女 ， 可 以 用 绞 面 来 为 自 己 美 容 了 。

出 嫁 的 那 天 早 上 ， 厅 堂 里 放 着 三 英 的 嫁 妆 ， 记 得 好 像 有 箱 子 ， 有 妆 奁 。 三 英 起 床 以 后 ， 按 照 村 里 的 习 俗 ， 女孩子 出 嫁 的 这 天 ， 不 能 踏 上 自 己 家 的 地 面 ， 她 只 能 呆 在 床 上 。 家 人 给 三 英 洗 漱 完 毕 ， 在 床 上 用 毕 早 餐 ， 换 上 了 新 衣 服 。 母 亲 坐在 床 边 ， 以 过 来 人 的 经 历 ， 叮 嘱 女 儿 到 了 婆 家 以 后 ， 应 该 如 何处理 和 公 公 婆 婆 的 关 系 、 和 老 公 的 关 系 ， 应 该 做 些 什 么 事 情 ， 等 等 。 说 着 说 着 ， 意 识 到 即 将 要 离 别 了 ， 母 女 二 人 的 眼 眶 都 红 了 ， 女 儿 先 流 下 眼 泪 ， 哭 出 声 来 。

只 听 得 大 门 外 一 阵 喧 哗 ， 说 是 男 家 迎 亲 的 队 伍 到 了 。 母 亲 在 房 里 听 见 了 ， 连 忙 擦 干 眼 泪 ， 整 理 发 鬓 ， 拾 掇 衣 襟 ， 出 了 房 门 ， 急 匆 匆 地 迎 上 前 去 。

男 家 按 照 礼 单 带 来 的 最 后 一 笔 彩 礼 ， 也 放 在 厅 堂 里 ， 几 只 狗 正 围 着 彩 礼 转 悠 ， 好 奇 地 嗅 一 嗅 ， 瞅 一 瞅 。 男 家 来 的 几 个 后 生 ， 围 坐 在 饭 桌 边 ， 喝 着 酒 ， 抽 着 烟 ， 嚼 着 落 花 生 和 糕 点 。 领 头 的 后 生 抽 完 了 一 支 烟 ， 站 起 身 来 ， 说 ： “ 该 走 了 ， 回 去 还 有 很 多 事 ， 不 敢 耽 搁 了 。 ”

那 几 个 后 生 应 声 站 了 起 来 ， 挑 起 嫁 妆 往 外 走 。 母 亲 哇 的 一 声 哭 了 ，但 是 她 马 上 用 手 巾 抹 掉 了 眼 泪 ，依 着 村 里 的 传 统 ， 高 声 唱 起 了 女 儿 出 嫁 时 传 统 的 哭 词 ： “ 女 儿 你 命 真 苦 啊 ， 一 出 生 你 娘 就 没 奶 水 啊 … … ” 开 始 述 说 三 英 从 小 到 大 的 经 历 。 房 里 床 上 的 三 英 顿 时 嚎 啕 大 哭 起 来 。 穿 戴 整 齐 的 三 英 父 亲 进 到房 里 ， 给 女 儿 穿 上 新 鞋 ， 背 起 三 英 ， 出 了 大 门 ， 朝 村 口 走 去 。 母 亲 跟 在 后 面 ， 继 续 哭 唱 ： “ 那 年 你 跌 落 水 塘 啊 ， 亏 得 我 来 救 你 啊 ， 抓 住 我 衣 衫 不 放 啊 … … ”

村 口 的 木 坎 外 停 着 一 辆 擦 得 铮 亮 的 自 行 车 ， 那 是 传 统 花 轿 的 替 身 。 自 行 车 旁 边 站 着 男 家 的 那 几 个 后 生 。 父 亲 背 着 三 英 跨 过 木 坎 ， 把 女 儿 放 在 自 行 车 的 后 座 上 。 母 亲 站 在 坎 边 唱 道 ： “ 孝 敬 公 婆 要 早 起 啊 ， 招 呼 老 公 要 仔 细 啊 … … ”

这 时 候 ， 三 英 母 亲 脸 上 的 眼 泪 已 经 干 了 。

木 坎 外 面 ， 一 个 会 骑 车 的 后 生 载 着 新 娘 上 了 公 路 ， 其 他 的 后 生 挑 着 嫁 妆 ， 一 路 小 跑 着 跟 在 后 面 ， 渐 渐 地 去 远 了 。

女 儿 出 嫁 后 ， 在 婆 家 住 两 夜 ， 到 第 三 天 一 早 ， 就 回 娘 家 住 一 天 ， 这 叫 “ 走 三 朝 （ 读 作 ‘ 招 ’ ） ” 。 女 儿 回 到 娘 家 ， 那 份 高 兴 自 然 不 用 说 。 虽 然 分 别 只 有 两 天 ， 但 是 初 为 人 妇 ， 开 始 了 全 新 的 生 活 ， 母 女 之 间 有 说 不 完 的 话 语 。 里 陂 上 村 里三英 昔 日 的 女 伴 ， 大 多 已 经 许 了 人 家 ， 待 字 闺 中 ， 这时 她们 早 已 等 候 在 门 外 。待得 三英 一 出 大 门 ，她 们 一 窝 蜂 地 围 上 来 ， 唧 唧 喳 喳 地 说 个 不 停 。 “ 怎 么 样 ？ 老 公 待 你 好 不 好 ？ ” “ 公 公 婆 婆 对 你 凶 不 凶 ？ ” “ 你 做 的 饭 菜 ， 他 们 喜 欢 吗 ？ ”

对 三 英 的 父 母 来 说 ， “ 走 三 朝 ” 结 束 ， 女 儿 回 到 婆 家 ， 这 个 女 儿 才 算 是 完 全 嫁 出 去 了 。

到 了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后 期 ，恢复了 传 统 的 唢 呐 （ 村 民 俗 称 “ 哈 叭 ” ） ， 遇 到 娶 亲 这 样 的 大 事 ， 村 民 需 要 的 当 然 是 “ 哈 叭 ” ， 又 响 亮 ， 又 激 昂 ， 祖 祖 辈 辈 听 惯 了 ， 听 着 就 觉 得 喜 庆 ， 再 也 没 有 人 要 我 去 吹 口 琴 了 。

传 统 恢 复 得 越 多 ，里 陂 上 村 民 嫁 女 儿 的 礼 单 也 就 越 写 越 长 ， 越 写 越 繁 复 ， 光 是 礼 金 一 项 ， 就 涨 到 了 八 百 块 。 猪 肉要 得 更 多 ， 不 是 二 百 斤 ， 就 是 三 百 斤 。

唢呐，村民俗称“哈叭”。

卡 其 布 不 时 髦 了 ， 改 要 的 确 良 （ 涤 纶 ） 。 中 秋 饼 一 开 口 就 是 一 百 斤 ， 男 方 问 ： “ 一 百 斤 ？ 怎 么 吃 得 完 ？ ”

女 方 家 长 回 答 ： “ 那 就 折 价 ， 给 我 六 十 块 钱 。 ”

怪 不 得 有 人 说 ， 中 国 人 个 个 会 经 商 ， 和 阿 拉 伯 人 一 样 ， 是 天 生 的 商 人 。 好 像 还 真 有 一 点 道 理 。

我 有 过 一 份 礼 单 的 格 式 ， 曾 应 村 民 的 要 求 ， 在 红 纸 上 为 他 们 写 过 礼 单 。 那 份 礼 单 格 式 如 今 不 知 去 向 ， 四 处 搜 寻 ， 却 了 无 踪 迹 。 希 望 它 正 躲 藏 在 某 个 角 落 里 ， 有 一 天 会 突 然 蹦 出 来 ， 给 我 一 个 莫 大 的 惊 喜 。

三 、 相 亲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娶 亲 或 者 嫁 女 ， 都 是 由 双 方 的 家 长 主 导 。 家 长 之 间 初 步 谈 妥 意 向 之 后 ， 男 女 青 年 会 有 一 个 简 单 的 相 亲 过 程 。

男 青 年 在 父 亲 带 领 下 ， 来 到 邻村 女 方 的 家 里 ， 在 厅 堂 里 的 方 桌 边 坐 下 ， 喝 水 或 者 喝 酒 ， 吃 些 干 果 ， 说 些 客 气 话 。

等 到 气 氛 融 洽 以 后 ，女 方 的 家 长 会 把 女 儿 从 房 里 叫 出 来 。 女 青 年 红 着 脸 ， 低 着 头 ， 穿 着 一 身 整 洁 的 衣 裳 ， 袅 袅 地 走 出 来 ， 远 远 地 坐 在 厅 里 的 矮 木 椅 上 ， 偷 偷 地 瞅 一 眼 坐 在 方 桌 边 的 未 来 的 丈 夫 。

男 青 年 目 不 转 睛 ， 看 着 自 己 未 来 的 妻 子 。 可是女 子 始终 低 着 头 ， 看 不 清 。 厅 堂 里 很 暗 ， 仅 有 的 光 线 是 从 大 门 里 射 进 来 的 ， 从 方 桌 边 往 厅 里 看 过 去 ， 是 逆 光 的 方 向 ， 女 方 的 身 材 也 只 是 一 个 轮 廓 ， 又 是 低 头 坐 着 ， 也 是 看 不 清 。 太 遗 憾 了 。  过 了 不 大 一 会 儿 ， 女 青 年 进 房 去 了 ， 男 方 起身 告 辞 ， 相亲 结 束 了 。 如 果 男 女 青 年 不 反 对 ， 那 就 是 同 意 。

接 下 来 双 方 家 长 就 按 照 当 时 的 “ 市 场 行 情 ” 开 始 商 量 礼 单 怎 么 写 。 写 礼 单 的 过 程 中 ， 双 方 免 不 了 要 “ 讲 斤 搏 两 ” ， 为 各 种 彩 礼 的 数 量 争 论 一 番 ， 在 谋 取 利 益 最 大 化 的 同 时 互 相 妥协， 最 后 写 在 红 纸 上 ， 就 是 一 纸 契 约 ， 没 有 重 大 变 故 是 绝 对 不 能 反 悔 的 。 在 这 一 点 上 ， 能 说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没 有 西 方 人 所 谓 的 “ 契 约 精 神 ” 么 ？

说 起 来 ， 我 也 曾 去 相 过 一 次 亲 。  我有个表姐在南昌附近的进贤 县工 作 。好像是在 1974 年 ， 表 姐 带 着 县 林 业 局 长 的 太太 到 上 海 看 病 ，到过我家。 我 母 亲 请 局 长 太太 想 想 办 法 ， 看 是 否 能 够 把 我 从 永 丰 调 到 进 贤 去 。 毕 竟 进 贤 距 离 上 海 近 一 些 ， 而 且 就 在 铁 路 线 上 。

到 了 年 底 ， 母 亲 来 信 了 ， 要 我 回 上 海 时 到 进 贤 的 表 姐 家 去 一 次 ， 说 是 调 到 进 贤 工 作 的 事 情 有 了 一 些 进 展 。

母命 难 违 。 反 正 是 顺 路 ， 我 到 了 进 贤 ， 受 到 表 姐 和 姐 夫 的 热 情 款 待 。 姐 夫 告 诉 我 说 ， 林 业 局 的 局 长 觉 得 直 接 把 我 从 永 丰 调 过 来 有 些 困 难 ， 建 议 我 先 在 进 贤 找 一 个 女 朋 友 ， 确 定 关 系 以 后 再 调 动 ， 就 很 方 便 了 。 因 此 ， 我 到 进 贤 的 主 要 任 务 是 相 亲 ， 对 方 是 进 贤 县 某 个 副 局 长 的 女 儿 。

哎 呀 ， 原 来 是 这 么 一 回 事 ， 我 一 点 思 想 准 备 也 没 有 。

第二天上午， 那 个 女 孩 子 来 到 表 姐 家 ， 表 姐 给 我 俩 做 了 介 绍 ， 她 就 离 开 了 。

女 孩 低 着 头 ， 脸 上 红 扑 扑 的 ， 一 声 不 吭 ， 就 像 里 陂 上 村 的 女 孩 相 亲 时 的 表 情 一 样 。我 问 他 任 何 问 题 ，都 得 不 到 回 答 ， 只 能 一 个 人 东 拉 西 扯 ， 说 些 废 话 ， 自 己 觉 得 十 分 无 趣 。

过 了 大 约 半 个 小 时 ，相 亲 结 束 ，女 孩 离 开 了 。表 姐 进 来 ， 问 我 感 觉 如 何 。 我 只 能 如 实 相 告 ， 并 表 示 自 己 并 不 急 着 要 离 开 永 丰 ， 请 她 不 要 再 为 我 介 绍 女 朋 友 了 。 我 讲 了 自 己 在 永 丰 的 收 入 情 况 ， 完 全 可 以 自 立 。 我 还 告 诉 表 姐 ， 有 一 次 在 杭 州 工 作 的 姐 姐 通 过 邮 局 寄 了 钱 款 给 我 ， 我 和 鹿 冈 邮 局 的 老 徐 商 量 以 后 ， 给 退 回 去 了 。 我 并 不 缺 钱 ， 所 以 请 表 姐 尽 管 放 心 。

这 是 我 唯 一 的 相 亲 经 历 。

在 进 贤 相 亲 期 间 ， 表 姐 带 我 去 拜 访 了 那 位 局 长 太 太 ， 她 和 表 姐 相 熟 ， 一 见 面 就 对 表 姐 说 ： “ 最 近 ， 来 家 里 送 礼 的 人 太 多 了 ， 光 是 各 种 糕 点 就 吃 不 完 ， 你 拿 些 去 吧 。 ”

表 姐 连 连 谢 辞 ， 局 长 太 太 又 说 ： “ 实 在 没 办 法 ， 我 家 里 的 一 群 鸡 都 在 吃 那 些 糕 点 呢 ， 要 不 然 糕 点 就 坏 了 。 ”

我 听 了 以 后 ， 心 里 冒 出 来 的 第 一 个 念 头 是 ： “ 哎 呀 ， 这 不 是 ‘ 朱 门 酒 肉 臭 ’ 么 ？ ”

41 . 教育

我 们 的 后 代 要 传 承 长 辈 的 经 验 和 技 能 ， 就 得 学 习 ， 就 要 教 育 。

前面 说 过 了 我 们 在 农 村 的 住 房 ，自 然 联 想 起 那 里 的 教 育 。 永 丰 县 的 沙 溪 乡 是 “ 唐 宋 八 大 家 ” 之 一 欧 阳 修 的 老 家 ，恩 江 镇 的 下 西 坊 ， 出 过 清 朝 状 元 刘 绎 。 即 便 是 鹿 冈 ， 也 出 过 习 虚 庵 ， 是 明 朝 建 文 帝 的 老 师 。 里 陂 上 张 姓 的 族 谱 里 ， 唐 朝 名 相 张 九 龄 的 画 像 赫 然 在 目 。 说 起 来 ， 永 丰 历 来 的 文 风 很 盛 ， 直 到 今 天 ， 永 丰 中 学 的 毕 业 生 中 ， 几 乎 每 年 都 有 人 会 考 上 北 大 或 者 清 华 这 两 所 中 国 最 好 的 大 学 。

西阳宫

一 、 村 小 的 起 落

可 是 我 在 里 陂 上 的 时 候 ， 村 里 学 历 最 高 的 是 张 四 喜 ， 简 易 师 范 毕 业 ， 相 当 于 初 中 。 其 次 是 张 柏 茂 ， 小 学 毕 业 。 其 余 的 村 民 都 属 于 文 盲 ， 只 有 几 个 人 能 认 极 少 量 的 字 。 村 里 的 孩 子 到 了 该 读 书 的 时 候 ， 也 会 去 先 锋 大 队 的 小 学 读 书 。 他 们 读 了 一 二 年 书 ， 就 辍 学 回 家 种 田 了 。 等 到 他 们 长 大 ， 除 了 会 认 自 己 的 名 字 ， 其 他 的 都 还 给 了 老 师 。

这 有 点 像 在 美 国 的 华 人 华 侨 子 弟 学 习 中 文 ， 不 少 人 小 时 候 到 中 文 学 校 学 了 一 二 年 就 放 弃 了 ， 结 果 什 么 也 没 有 学 会 。

我 问 村 民 ，为 什 么 要 放 弃 读 书 呢 ？ 他 们 说 ，读 书 太 难 了 ， “ 作 田 就 怕 草 ， 读 书 就 怕 考 ” ， 考 试 考 不 出 来 ， 还 是 回 家 作 田 算 了 。

是 啊 ， 不 是 什 么 人 都 会 读 书 的 ， 也 不 是 什 么 人 都 会 种 田 的 。 他 们 觉 得 种 田 很 容 易 ， 读 书 太 难 了 ， 就 像 我 觉 得 读 书 比 较 容 易 ， 种 田 实 在 太 深 奥 了 。

但 是 里 陂 上 的 孩 子 读 书 的 辍 学 率 实 在 太 高 了 。

我 当 队 长 以 后 ，有 村 民 提 出 来 ，可 以 在 村 里 办 一 个 学 堂 ， 孩 子 在 读 书 之 余 可 以 帮 家 里 做 点 事 ， 很 多 家 长 就 愿 意 送 孩 子 来 读 书 了 。 这 个 想 法 不 错 ， 我 们 就 在 空 闲 的 祠 堂 里 ， 把 一 间 厢 房 的 墙 上 用 石 灰 水 刷 白 了 ， 要 两 个 稍 微 会 一 点 木 工 的 村 民 打 了 一 些 条 案 和 长 凳 作 为 课 桌 椅 。 村 民 一 看 这 是 来 真 的 了 ， 一 下 子 有 十 几 个 孩 子 报 了 名 。

我 间 接 地 问 了 两 个 在 别村 当 老 师 的 知 青 ， 都 不 愿 意 到 里 陂 上 村 来 教 书 。 另 外 有 一 个 知 青 很 想 来 ， 我 却 看 不 中 。 开 学 的 日 子 一 天 天 地 近 了 ， 老 师 却 还 没 有 着 落 。 我 骑 虎 难 下 ， 无 奈 之 中 到 公 社 去 找 乡 办 的 主 任 ，请 他 帮 忙 想 办 法 。过 了 不 久 ， 乡 办 主 任 介 绍 了 一 个 知 青 到 里 陂 上 来 教 书 。 我 们 村 的 学 堂 按 时 开 学 了 ， 孩 子 的 入 学 率 一 下 子 提 高 了 很 多 。

学 堂 里 有 一 年 级 和 二 年 级 ， 在 同 一 间 教 室 里 上 课 ， 这 是 很 常 见 的 ， 叫 作 “ 复 式 教 学 ” 。 学生 理 所 当 然 地 使 用 人 民 教 育 出 版 社 编 写 的 全 国 统 一 的 语 文 教 材 ，当 时 没 有 第 二 种 选 择 。

教过书的 村 民 张 四 喜 拿 来 过 一 本 破 旧 的 初级 语 文 教 材 让 我看 ，那 教材 里有 “ 锅 灶 饭 甑 、 风 车 晒 簟 、 耖 耙 齿 耙 ” 等 词 语 。 我 这 个 初 中 学 生 虽然 不认识 其中 的 某 些 字 ， 但 很 容 易 明 白 ， 它 是 在 介 绍 江 西 农 村 日 常 生 活 和 劳 作 时 经 常 用 到 的 各 种 器 具 。再 翻 看 一 下 出 版 说明 ，原 来 那是 1950 年代 的 初期 ，江 西省 在 “ 扫 除 文 盲 ” 的 运 动 中 ， 为 成 人 编 写 的 识字 教 材 。

但是 学堂的 好 景 不 长 ， 过 了 两 年 ， 我 已 经 不 是 队 长 了 ，教 书 的 知 青 老 师 也 回 城 了 。 这 个 从 来 没 有 起 过 正 式 名 字 的 学 堂 关 闭 以 后 ， 孩 子 们 只 能 再 回 到 先 锋 小 学 去 读 书 ， 这 一 来 辍 学 率 又 上 升 了 。

张 四 喜 的 孩 子 张 逢 生 当 时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学 堂 里 读 一 年 级 。 很 多 年 以 后 ， 他 是 永 丰 中 学 高 中 的 化 学 老 师 了 ， 还 和 我 提 起

当 年 在 祠 堂 里 读 书 的 事 。

张 梅 发 的 孩 子 张 发 根 ， 虽 然 不 曾 在 祠堂里读 书， 现 在 是 永 丰 县 城 里 佐 龙 中 学 的 校 长 。

逢 生 和 发 根 是 里 陂 上 村 出 来 的 最 体 面 的 人 了 ， 他 们 都 在 永 丰 县 城 里 居 住 ， 很 少 再 回 里 陂 上 的 老 家 。 他 们 既 然 都 在 教 育 界 ， 我 希 望 他 们 能 多 关 心 村 里 的 事 ， 特 别 是 教 育 。 他 们 一 致 摇 头 ， 说 ： “ 村 里 太 复 杂 了 ， 太 难 了 。 ”

看来是我受 旧 传 统 的 影 响 比 较 大 ， 总 会 想 到 孟 子 的 “ 穷 则 独 善 其 身 ， 达 则 兼 济 天 下 ”和范仲淹的 “ 居 庙 堂 之 高 则 忧 其 民 ； 处 江 湖 之 远 则 忧 其 君 ” 。 我 常 常 想 ， 连 逢生和发根 这 些 土 生 土 长 的 人 离 开 里 陂 上 以 后 ， 都 不 关 心 村 里 的 发 展 ， 我 们 这 些 外 人 瞎 操 心 什 么 呀 。

然而 我 还 是 忍 不 住 要 关 心 ， 要 担 心 ， 要 操 心 ， 要 忧 心 。  “ 是 进 亦 忧 ， 退 亦 忧 。 然 则 何 时 而 乐 耶 ？ 其 必 曰 ： 先 天下 之 忧 而 忧 ， 后 天 下 之 乐 而 乐 乎 。”

二、 永 丰 中 学 教书

从 1977 年 开 始 ， 中 国 的 大 学 招 生 恢 复 了 考 试 制 度 。 当 年 到 永 丰 县 农 村 插 队 落 户 当 农 民 的 二 千 五 百 个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中 ， 这 时 候 还 留 在 永 丰 农 村 的 大 约 不 到 一 千 人 ， 他 们 中 有 很 多 人 到 县 里 的 文 教 局 去 ， 要 求 报 名 参 加 高 等 教 育 院 校 的 全 国 统 一 招 生 考 试 （ 简 称 高 考 ） 。

永 丰 县 文 教 局 说 ， 既 然 是 “ 恢 复 ” 高 考 ， 就 是 恢 复 到 文 化 革 命 前 的 最 后 一 次 高 考 ， 那 是 1 96 5 年 。 按 照 1 9 6 5 年 高 考 的 规 定 ， 超 过 二 十 五 周 岁 的 青 年 就 不 能 参 加 高 考 了 。 这 条 规定 把 绝 大 多 数 的 上 海 知 青 挡 在 了 门 外 ， 他 们 已 经 超 龄 了 。   有 些 没 能 报 名 参 加 考 试 的 上 海 知 青 坚 持 在 县 文 教 局 门 口不 肯 散 去 。临 到 考 试 的 前 几 天 ，江 西 省 教 育 厅 突 然 来 了 通 知 ， 说 是 参 加 高 考 的 年 龄 限 制 放 宽 了 。 很 多 上 海 知 青 因 此 赶 上 了 考 试 ， 但 是 也 有 一 些 人 从 县 城 回 到 乡 下 以 后 没 有 听 到 这 个 消 息 ， 错 过 了 1 9 7 7 年 的 高 考 。

洋 坳 大 队 的 夏 元 麟 和 他 的 妹 妹 夏元洁 都参加了 1977 年 的 考 试 。 夏元洁 是 初 中 生 ， 考 进 了 江 西 中 医 学 院 。 她 哥 哥 夏 元 麟 是 高 中 生 ， 考 了 高 分 。 但 是 正 逢 吉 安 地 区 要 筹 办 一 所 大 学 “ 吉 安 师 范 专 科 学 校 ” ， 结 果 把 夏 元 麟 他 们 这 批 考 试 最 好 的 学 生 拦 了 下 来 ， 统 统 进 了 吉 安 师 专 。

1 9 7 8 年 夏 天 ，我 刚 从 上 海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村 民 就 告 诉 我 ， 永 丰 中 学 有 人 来 找 过 我 ， 我 不 以 为 意 。

没 想 到 过 了 几 天 ， 永 丰 中 学 的 王 老 师 真 的 跑 到 田 里 来 找 我 了 。 他 说 ， 从 明 年 开 始 ， 高 考 的 外 语 成 绩 要 计 入 总 分 了 ， 永 丰 必 须 要 加 强 英 语 教 学 。 他 听 说 鹿 冈 公 社 的 知 青 是 从 上 海 比 较 好 的 中 学 来 的 ， 便 跑 到 鹿 冈 来 找 人 。 只 是 当 时 鹿 冈 的 多 数 知 青 已 经 回 城 ， 剩 下 的 人 寥 寥 无 几 了 。

我 跟 着 王 老 师 到 了 永 丰 中 学 的 外 语 教 研 组 ， 他 让 我 用 英 语 读 了 一 篇 课 文 ， 我 就 成 了 永 丰 中 学 的 英 语 代 课 老 师 ， 每 个 月 工 资 三 十 三 元 。

学 校 里 有 食 堂 ， 我 不 用 自 己 种 菜 砍 柴 煮 饭 了 。 学 校 对面 是 电 影 院 ， 转 一 个 弯 就 是 百 货 商 场 和 永 丰 饭 店 。 我 领 到 第 一 个 月 的 工 资 ， 就 到 百 货 商 场 去 买 了 两 个 绿 色 塑 料 外 壳 的 热 水 瓶 ， 每 天 可 以 到 食 堂 去 打 两 瓶 开 水 。 这 热 水 瓶 至 今 还 在 我 上 海 的 家 里 。 学 校 里 有 电 灯 ， 在 电 灯 下 看 书 可 比 用 油 灯 舒 服 多 了。

永 丰 中 学 的 校 园 里 面 有 一 座 以 前 留 下 来 的 空 无 一 人 的 天 主 教 堂 ， 大 门 紧 锁 着 。 教 堂 旁 边 有 一 幢 二 层 的 小 楼 ， 曾 经 是 神 父 的 住 处 。 我 就 住 在 这 小 楼 二 楼 的 一 个 房 间 里 ， 窗 口 正 对 着 篮 球 场 。

1998 年，小楼拆毁之前不久。二楼右面 的窗户是建丰当年住过的房间。

从 窗 口 望 出 去 ，远 处 是 校 门 。校门 旁 边 是 新 砌 的 青 砖 墙 ， 有 一 扇 小 门 和 学 校 相 通 。小 门 那 边 原 来 也 是 永 丰 中 学 的 地 方 ， 但 是 永 丰 中 学 归 县 文 教 局 管 ， 文 教 局 在 墙 那 边 盖 了 一 幢 二 层 的 楼 房 ， 文 教 局 机关 就 设 在 那 里 。 楼 房 前 面 还 挖 了 一 个 养 鱼 的 池 塘 。

最 重 要 的 是 在 文 教 局 二 楼 的 一 个 房 间 里 ， 住 着 刚 从 吉 安 师 范 学 校 毕 业 分 配 来 的 马 立 平 。 早 晨 刚 过 六 点 钟 ， 我 站 在 窗 口 可 以 看 到 ， 早 自 修 的 学 生 都 进 了 教 室 ， 文 教 局 通 往 学 校 的 那 扇 小 门 打 开 了 ， 马 立 平 一 如 既 往 地 梳 着 整 齐 的 短 发 ， 穿 着 白 色 的 跑 鞋 来 到 了 永 丰 中 学 的 操 场 上 ， 开 始 晨 练 。 她 沿 着 跑 道 ，匀 速 地 奔 跑 。在 我 心 中 ，温 馨 的 浪 潮 一 阵 接 一 阵 地 涌 来 ， 把 我 淹 没 了 。

我 负 责 教 初 中 一 年 级 的 英 语 ， 每 天 要 上 五 到 六 节 课 ， 加 上 备 课 和 批 改 作 业 ， 工 作 并 不 轻 松 。 比 工 作 更 大 的 压 力 是 我 深 深 地 知 道 ，虽 然 我 在 读 书 的 时 候 曾 经 是 班 里 的 英 语 课 代 表 ， 但 是 自 己 的 英 语 水 平 确 实 很 低 。

我 在 上 海 只 学 过 二 年 英 语 ， 当 时 流 行 一 种 “ 听 说 领 先 ” 的 外 语 教 学 法 ， 比 较 注 重 练 习 英 语 的 听 力 和 说 话 。 我 所 在 的 学 校 很 重 视 外 语 学 习 ， 实 行 “ 小 班 教 学 ” 。 我 们 班 在 上 英 语 课 的 时 候 分 成 两 半 ， 有 两 个 老 师 分 别 施 教 。 我 们 这 半 个 班 级的 学 生 要 到 专 门 的 外 语 教 学 小 教 室 去 上 课 。 我 想 ， 这 也 许 是 为 什 么 永 丰 中 学 的 王 老 师 只 让 我 读 了 一 篇 课 文 ， 就 笑 着 要 我 留 下 来 教 书 的 原 因 。 王 老 师 自 己 的 英 语 有 浓 重 的 上 永 丰 藤 田 的 口 音 。

我 请 人 从 上 海 带 来 了 英 国 有 名 的 “ 灵 格 风 ” 英 语 课 本 ， 做 了 很 多 生 词 卡 片 ， 每 天 晚 饭 以 后 开 始 诵 读 或 者 默 念 。 晚 上 睡 觉 醒 来 ， 赶 紧 开 了 电 灯 ， 摸 到 枕 头 边 的 英 语 生 词 卡 片 ， 继 续 学 习 。 我 再 睡 着 的 时 候 有 时 忘 了 关 灯 ， 以 至 于 学 校 的 教 导 主 任 找 我 谈 话 ， 要 我 晚 上 及 时 关 灯 ， 以 节 约 用 电 。

永 丰 中 学 的 学 生 ， 学 习 十 分 刻 苦 。

早 晨 六 点 到 七 点 钟 是 早 自 修 ， 学 校 要 点 名 ， 学 生 必 须 在 六 点 以 前 到 校 。 一 到 六 点 钟 ， 校 门 就 关 上 了 ， 迟 到 的 同 学 不 能 进 学 校 ， 急 得 在 校 门 外 直 打 转 ， 有 的 同 学 还 急 哭 了 。

我 教 的 初 一 学 生 ， 是 在 窗 子 还 没 有 配 上 玻 璃 ， 也 没 安 装 好 电 灯 的 新 教 室 里 上 课 。冬 天 到 了 ，早 自 修 的 时 候 天 还 没 亮 ， 同 学 们 一 进 教 室 ， 首 先 从 书 包 里 或 者 课 桌 里 取 出 蜡 烛 放 在 课 桌 上 ， 划 火 柴 点 亮 蜡 烛 ， 开 始 看 书 学 习 。

一 阵 寒 风 吹 来 ， 所 有 的 同 学 用 手 护 住 蜡 烛 ， 不 让 烛 光 熄 灭 ， 才 能 继 续 学 习 。

过 了 不 久 ， 实 在 太 冷 了 ， 教 室 里 此 起 彼 落 的 轻 微 的 跺 脚 声 越 来 越 响 ， 终 于 连 成 了 一 片 。

我 经 常 到 教 室 里 去 检 查 早 自 修 的 情 况 。 有 个 调 皮 的 小 男 生 坐 在 第 一 排 ， 因 为 蜡 烛 老 是 熄 灭 ， 他 老 是 忙 着 点 蜡 烛 。 后 来 他 把 短 小 的 蜡 烛 点 亮 了 ， 和 课 本 一 起 放 进 课 桌 里 面 ， 双 手 伸 进 去 ， 做 出 烤 火 的 样 子 。

他 微 微 低 着 头 ， 颧 骨 冻 得 通 红 ， 亮 闪 闪 的 眼 睛 一 会 儿 盯 着 火 苗 ， 一 会 儿 四 下 里 瞅 瞅 ， 脸 上 满 是 笑 容 ， 他 在 为 自 己 的 新 发 明 而 得 意 。

突 然 ， 坐 在 他 旁 边 的 同 学 尖 声 叫 了 起 来 ， 其 他 同 学 透 过 烛 光 ， 看 见 一 缕 青 烟 从 他 的 课 桌 里 冒 了 出 来 ， 那 是 他 的 课 本 烧 着 了 。 我 赶 紧 跑 过 去 ， 和 他 一 起 把 火 灭 了 ， 罚 他 到 和 教 室里 面 一 样 冷 的 教 室 外 面 站 了 一 会 儿 。

晚 上 七 点 到 九 点 钟 是 晚 自 修 的 时 间 。

幸 好 学 校 规 定 ， 初 一 的 同 学 年 龄 还 小 ， 晚 上 需 要 早 睡 ， 第 二 天 才 能 早 起 ， 所 以 没 有 安 排 晚 自 修 。

永 丰 中 学 的 英 语 教 研 组 连 我 在内， 一 共 有 六 个 人 ， 其 中 四 位 是 国 家 的 正 式 老 师 。

坐 在 我 对 面 的 秦 老 师 也 是 上 海 人 ， 巧 的 是 他 和 我 上 的 是 同 一 所 中 学 ， 是 我 的 学 长 。 文 化 革 命 开 始 时 ， 他 在 北 京 师 范 大 学 的 地 理 系 学 习 “ 经 济 地 理 ” 专 业 ， 毕 业 以 后 分 配 到 永 丰 中 学 教 地 理 ， 因 为 缺 少 英 语 老 师 ， 临 时 要 他 来 教 英 语 。 当 时 他 正 在 积 极 活 动 ， 设 法 调 动 到 南 昌 去 工 作 ， 几 乎 要 成 功 了 。

没 想 到 他 搭 便 车 去 南 昌 的 途 中 出 了 车 祸 ，当 场 就 去 世 了 。 秦 老 师 的 妻 子 余 老 师 也 在 永 丰 中 学 教 书 ， 后 来 她 在 副 县 长 的 位 置 上 退 休 以 后 ， 回 到 了 上 海 。

我 所 教 的 班 级 的 班 主 任 ， 是 从 上 海 师 范 学 院 毕 业 的 王 老 师 ， 她 后 来 设 法 调 到 上 海 市 奉 贤 县 工 作 ， 又 到 上 海 市 人 事 局 的 “ 公 共 行 政 与 人 力 资 源 研 究 所 ” 任 所 长 。

我 在 永 丰 中 学 只 教了 一学期 英 语 。随 着 国 内 局 势 的 变 化 ， 父 母 在 上 海 按 照 政 策 为 我 办 理 了 回 城 的 手 续 。 我 从 永 丰 中 学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把 村 里 的 工 作 交 接 完 毕 ， 处 理 完 我 个 人 的 财 产 和 家 当 ，然 后 跟 着 浩 浩 荡 荡 的 知青返 城 大 潮 ，回 到 了 上 海 。

永丰中学已经迁到新址

2 0 1 0 年 我 回 到 永 丰 中 学 ，学 校 的 一 位 领 导 说 ，他 是 我 当 年 教 过 的 学 生 ， 我 却 无 论 如 何 想 不 起 来 。 他提醒我说， 当年 我 教 英 语 没 有 永 丰 口 音 ， 是 “ 标 准 的 美 式 英 语 ” ， 这 着 实 令 我 吃 了 一 惊 。 他 又说， 当年 他 的 班 主 任 老 师 是 王 欣 ， 我 口 头 上 只 能 认 了 ， 脑 子 里 还 是 反应 不过来 。 当 天 晚 上 ， 他 带 着 在 永 丰 中 学 读 初 中 的 儿 子 来 见 我 ， 我 从 他 儿 子 的 形 象 ， 一 下 子 想 起 了 他 当 年 的 模 样 。 他 是 坐 在 第 一 排 ， 但 并 不 是 当 年 那 个 调 皮 的 小 男 生 。

42 . 人心思走

从 文 化 革 命 中 的 1968 年 开 始 ， 全 中 国 先 后 有 一 千 七 百 万 初 中 和 高 中 的 学 生 “ 上 山 下 乡 ” ， 到 农 村 务 农 ， 正 式 成 为 中 国 农 村 里 的 一 个 新 的 特 殊 群 体 ， 叫 作 “ 知 识 青 年 ” 。 其 实 文 化 革 命 以 前 ，下 乡 和 支 援 边 疆 建 设 的 中 学 生 也 有 一 百 多 万 ， 可 是 一 直 到 1 9 8 0 年 代 ， 国 家 才 承 认 他 们 是 知 识 青 年 。

鹿 冈 公 社 是 永 丰 县 东 部 比 较 边远 的 地 方 ， 面 积 一 百 六 十 多 平 方 公 里 ， 当 时 全 部 人 口 只 有 六 千 多 人 ， 却 来 了 三 百 五 十 多 个 上 海 知 青 ， 另 外 还 有 江 西 本 省 的 南 昌 知 青 、 吉 安 知 青 和 永 丰 知 青 等 各 路 知 青 。

如 今 鹿 冈 乡 每 平 方 公 里 有 八 十 多 人 ， 仍 然 是 永 丰 县 人 口 密 度 最 低 的 乡 。

鹿 冈 并 不 是 很 穷 的 地 方 ， 当时 最 差 的 生 产 队 里 ， 工 作 一 天 挣 十 个 工 分 ， 也 能 合 到 四 角 钱 左 右 。 我 所 在 的 里 陂 上 村 ， 村 民 的 收 入 在 鹿 冈 属 于 中 等 偏 上 ， 根 据 每 年 的 收 成 不 同 ， 十 个 工 分 的 收 入 在 八 角 到 一 元 之 间 摆 动 。

里 陂 上 村 有 一 对 村 民 夫 妻 ， 生 育 了 四 个 子 女 ， 孩 子 都 还 小 ，最 大 的 才 六 岁 ，不 能 参 加 生 产 劳 动 。光 靠 夫 妻 二 人 工 作 ， 一 年 挣 的 工 分 在 五 千 分 左 右 。 要 是 这 年 的 收 成 不 好 ， 以 十 个 工 分 八 角 钱 计 算 ，他 们 在 生 产 队 劳 动 的 全 年 收 入 有 四 百 元 钱 。 一 家 六 口 全 年 实 际 得 到 的 口 粮 有 三 千 来 斤 稻 谷 （ 平 均 每 人 每 月 有 三 十 斤 白 米 ， 很 不 少 了 ） ， 要 从 他 们 的 收 入 里 扣 除 三 百 元 。 余 下 的 一 百 元 里 ， 再 除 掉 生 产 队 里 分 的 茶 油 、 猪 肉 、 牛 肉 和 活 鱼 ， 剩 下 的 钱 就 只 能 买 些 烧 菜 用 的 盐 和 做 衣 服 用 的 棉 布 。 总 而 言 之 ， 这 对 夫 妻 能 够 养 活 全 家 六 口 人 。 随 着 他 们 的 孩 子 渐 渐 长 大 ，能 帮 上 忙 了 ，全 家 的 生 活 也 会 渐 渐 地 好 起 来 。

下 乡 到 鹿 冈 公 社 的 知 青 ， 年 龄 小 的 十 六 七岁 （比 如 夏 元 麟 的 妹 妹 夏 元 洁 ， 她 生 于 1 9 5 3 年 ， 去 插 队 时 ， 还 未 过 16 岁 的生日 ） ， 大 的 才 二 十 刚 出 头 ， 正 是 年 富 力 强 的 时 候 。 知 青不 像 当 地 的 农 民 ， 我 们 尚 未 成 家 ， 没 有 家 庭 负 担 ， “ 一 人 吃 饱 ， 全 家 不 饿 ” 。 我 们 只 要 能 依 照 中 国 的 传 统 ， 像 村 民 那 样 “ 日 出 而 作 ，日 落 而 息 ”，种 菜 砍 柴 、挑 水 煮 饭 ，下 田 劳 动 ， 自 给 自 足 ， 养 活 自 己 应 该 是 绰 绰 有 余 （ 就 像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十 年 的 生 活 ） 。 只 是 有 些 知 青 出 工 不 多 ， 不 能 养 活 自 己 ， 要 依 靠 远 在 上 海 的 家 人 寄 钱 寄 物 来 接 济 他 们 。

知 青 下 乡 以 后 ， 在 一 两 年 的 时 间 里 ， 他 们 亲 眼 目 睹 了 鹿 冈 农 民 的 辛 苦 生 活 ， 亲 身 参 加 了 插 秧 和 割 稻 这 种 “ 脸 朝 黄 土 背 朝 天 ” 的 劳 动 。 多 数 知 青 一 想 到 自 己 可 能 要 “ 扎 根 农 村 ” 一 辈 子 ， 永 远 过 这 样 的 生 活 ， 没 有 其 他 的 出 路 ， 没 有 其 他 的 希 望 ， 就 感 到 痛 苦 ， 他 们 很 想 离 开 农 村 。

有 个 知 青 曾 经 对 我 说 ： “ 如 果 我 是 这 里 土 生 土 长 的 农 民 的 儿 子 ， 我 当 然 和 他 们 一 样 ， 就 是 种 田 的 命 。 可 是 我 偏 偏 出 生 在 大 上 海 … … 要 我 呆 在 这 里 ， 那 怎 么 受 得 了 ？ ”

的 确 是 这 样 。 就 看 文 化 革 命 结 束 以 后 的 几 十 年 里 ， 即 便 是 鹿 冈 那 些 土 生 土 长 的 农 民 的 孩 子 ， 一 旦 发 现 到 大 城 市 打 工 比 在 农 村 种 田 的 收入 要 高 一 些 ，便 纷 纷 离 乡 背 井 ，南 下 深 圳 ， 北 赴 上 海 ， 到 城 里 去 了 。

在 整 个 鹿 冈 公 社 ， 当 时 好 像 只 有 一 位 担 任 大 队 副 书 记 的 知 青 ， 向 公 社 领 导 表 示 过 要 “ 扎 根 农 村 ” 。 后 来 知 青 大 返 城 的 时 候 ， 县 里 的 领 导 劝 他 回 上 海 ， 他 还 觉 得 会 违 背 自 己 说 过 的 话 ， 很 是 犹 豫 了 一 阵 。

可 是 我 们 上 海 知 青 的 户 口 已 经 转 到 了 农 村 ， 要 想 离 开 农 村 ， 回 到 城 里 ， 必 须 得 有 办 法 ， 正 规 的 渠 道 不 外 乎 是 参 军 、 招 工 、 读 书 ， 还 有 病 退 。

参军

要 想 参 军 当 兵 ，当 地 必 须 得 有 征 兵 的 名 额 。比 如 在 197 4 年 ， 部 队 来 鹿 冈 公 社 征 兵 ， 整 个 鹿 冈 地区 有 两 个 上 海 知 青 成 功参军 。 后来 一个知青 转业回到上海， 最终 成了处级干部 ， 另 一 个 在 退 伍 后 成 为 比 较 成 功 的 老 板 。

招工

江 西 的 工 业 不 甚 发 达 ， 工 厂 很 少 到 农 村 来 招 工 。 一 旦有 了 招 工 的 机 会 ， 除 了 各 路 知 青 以 外 ， 还 有 本 地 的 农 村 青 年 参 加 竞 争 。

在 里 陂 上 村 务 农 的 十 年 中 ， 我 所 在 的 先 锋 大 队 有 七 个 男 青 年 通 过 正 规 的 招 工 离 开 农 村 ，当 了 工 人 。其 中 四 个 是 知 青 ， 三 个 是 农 村 青 年 （ 大 队 干 部 的 子 女 ） 。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相 对 比 较 老 实 ， 等 我 们 听 到 招 工 消 息 的 时 候 ， 往 往 是 招 工 已 经 结 束 ， 新 招 的 知 青 工 人 去 上 班 以 后 了 。

读书

1 9 7 2 年 中 国 的 大 学 恢 复 招 生 以 后 ，主 要 是 在 工 农 兵 中 间 招 收 学 生 （ 即 后 来 的 “ 工 农 兵 学 员 ” ） ， 在 鹿 冈 公 社 主 要 是 招 收 知 识 青 年 ， 竞 争 很 激 烈 。 记 得 有 一 年 招 生 的 时 候 ， 青 山 大 队 有 个 表 现 不 错 的 女 知 青 报 名 读 书 ， 大 队 把 她 推 荐 到 了 公 社 ， 听 说 公 社 也 准 备 批 准 她 读 书 ， 一 切 顺 理 成 章 。 没 想 到 有 知青到 公 社 贴 出 了 “ 大 字 报 ” ， 表 示 反 对 。 那 时 候 文 化 革 命 的 高 潮 早 已 过 去 ， 好 几 年 没 有 大 字 报 ， 很 多 人 已 经 淡 忘 了 。 公 社 领 导 见 了 大 字 报 ， 可 能 是 心 里 一 慌 张 ， 觉 得 多 一 事 不 如 少 一 事 ， 结 果 那 位 女 知 青 没 能 去 读 书 。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平 时 十 分 勤 快 ， 在 先 锋 大 队 的 口 碑 很 好 ， 公 社 干 部 也 都 知 道 。 何 况 大 学 招 生 还 有 一 个 “ 自 愿 报 名， 群众 推 荐 ， 领 导 批 准 ， 学 校 复 审 ” 的 过 程 ， 比 较 公 开 透 明 ， 不 像 招 工 那 样 偷 偷 摸 摸 。 这 使 得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有 了 一 定 的 优 势 。

在 1977 年 恢 复 传 统 的 “ 高考 ” 以 前 ， 从 1972 到 1976 年 的 五 年 里 ， 先 锋 大 队 每 年 能 去 读 书 的 名 额 通 常 只 有 一 个 。 五 个 去 读 书 的 人 中 间 ，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就 占 了 三 个 。 按 照 很 多 人 的 说 法 ，如 果 我 1976 年 报 名 报 读 书 的 话 ，很 可 能 就 是 里 陂 上 第 四 个 出 去 读 书 的 知 青 。 反 过 来 说 ， 里 陂 上 村 的 知 青 使 得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其 他 知 青 去 读 书 的 机 会 大 大 减 少 了 。

病退

先 锋 大 队 三 十 几 个 上 海 知 青 中 ， 最 终 通 过 招 工 和 读 书 离开 农 村 的 一 共 只 有 八 个 人 ， 大 多 数 知 青 只 能 另 外 想 办 法 。 办 法 之 一 就 是 “ 病 退 ” ， 因 病 而 退 回 上 海 ， 这 是 一 条 正 当 合 法 的 途 径 。薛 志 民 在 1965 年 考 进 中 学 的 时 候 ，学 校 发 现 他 是 深 度 近 视 眼 ， 曾 派 老 师 到 他 家 里 去 ， 试 图 劝 他 退 学 （ 未 果 ） 。 到了 1974 年 ，志 民 因 为 深 度 近 视 眼 ，成 功 办 成 了 病 退 ，重 新 报 进 了 上 海 户 口 ， 不 久 以 后 有 了 工 作 。 在 其 他 知 青 的 眼 里 ， 他 可 以 算 是 “ 因 祸 得 福 ” ， 用 当 时 的 上 海 话 来 说 ， 属 于 有 福 气 有 运 气 的 “ 阿 福 哥 ” 。 志民后来成了 虹 口 区 政 府 的 处 级 干 部。

许 多 知 青 向 往 着 能 够 “ 病 退 ” 回 上 海 。 他 们 觉 得 只 要 能 回 上 海 ， 哪 怕 是 做 马 路 上 扫 垃 圾 的 工 人 ， 也 比 在 农 村 当 农 民 要 好 很 多 。 一 时 间 ， 某 某 知 青 因 为 生 “ 红 斑 狼 疮 ” ， 病 退 成 功 ； 某 某 得 了 糖 尿 病 ， 因 病 回 上 海 了 … … 我 时 常 能 听 到 这 一 类 消 息 。 其 中 不 排 除 有 少 数 人 回 到 上 海 以 后 ， 病 就 好 了 。 他 们 可 能 是 有 门 路 ， 通 过 熟 人 搞 到 了 相 应 的 医 生 证 明 。

有 人 说 ，要 医 生 的 证 明 并 不 难 。在 医 院 里 测 量 体 温 以 前 ， 先 嚼 一 块 上 海 人 常 吃 的 大 白 兔 奶 糖 ， 体 温 计 就 会 显 示 出 你 发 烧 了 。 也 有 人 说 ， 先 按 照 医 书 上 的 症 状 ， 对 医 生 说 自 己 得 了 肾 病 ， 医 生 就 会 要 求 化 验 小 便 ， 只 要 在 尿 液 里 偷 偷 加 一 点 牛 奶 ， 就 成 了 蛋 白 尿 。 如 果 戳 破 手 指 在 尿 液 里 滴 一 点 血 ， 那 就 是 血 尿 。 如 果 在 尿 液 里 加 一 点 糖 ， 就 有 了 糖 尿 病 。 不 过 这 些 都 是 传 说 ， 我 自 己 没 有 试 过 。 我 又 听 说 ， 医 院 里 有 很 多 医 生 非 常 同 情 我 们 知 青 的 遭 遇 ， 说 不 定 他 们 自 己 的 孩 子 就 在 农 村 受 苦 。 这 些 医 生 明 明 知 道 事 有 蹊 跷 ， 却 也 眼 开 眼 闭 ， 装 作 不 知 道 ， 有 心 放 我 们 知 青 过 关 （ 可 见 ‘ 附 录 一 ’ 的 记 载 ） 。

不 能 通 过 上 面 这 些 正 规 途 径 离 开 农 村 的 鹿 冈 知 识 青 年 ， 只 能 是 八 仙 过 海 ， 各 显 神 通 了 。

鹿 冈 公 社 有 的 知 青 家 长 是 上 海 的 干 部 ， 他 们 的 级 别 不 一 定 很 高 ， 位 置 却 很 重 要 ， 能 够 帮 助 永 丰 县 买 到 一 些 紧 俏 的 物 资 。 这 样 一 来 ， 他 们 的 孩 子 就 可 以 调 离 鹿 冈 农 村 ， 到 县 城 里 工 作 。 有 的 知 青 的 亲 戚 在 其 他 的 城 市 有 办 法 ， 能 够 为 他 们 安排 工 作 。总 之 ，上 海 知 青 一 个 接 着 一 个 ，从 鹿 冈 公 社 消 失 了 。 他 们 有 的 去 了 江 西 省 的 南 昌 市 和 九 江 市 ， 有 的 去 了 湖 南 省 ， 有 的 去 了 河 南 省 ，甚 至 有 人 到 几 千 公 里 外 的 云 南 和 新 疆 去 了 。

还 有 的 知 青 从 鹿 冈 公 社 转 到 自 己 的 老 家 ， 继 续 当 农 民 。 这 样 做 并 不 容 易 ， 老 家 的 亲 戚 必 须 有 一 定 的 权 力 ， 才 能 使 村 里 接 受 一 个 新 来 的 人 。知 青 则 希 望 能 在 老 家 亲 戚 的 帮 助 之 下 ， 能 够 比 在 鹿 冈 更 快 地 离 开 农 村 。

留 在 鹿 冈 的 知 青 中 ， 有 些 人 当 了 大 队 的 小 学 民 办 老 师 ， 或 者 是 大 队 合 作 医 疗 站 的 “ 赤 脚 医 生 ” 。

每 个 大 队 都 有 小 学 ， 校 长 往 往 是 正 规 师 范 学 校 毕 业 的 公 办 老 师 ， 按 月 领 取 国 家 发 放 的 工 资 。 除 了 公 办 老 师 ， 小 学 里 还 有 民 办 老 师 ， 由 大 队 挑 选 读 过 书 的 村 民 来 充 任 。 我 们 知 识 青 年 虽 然 只 是 中 学 生 ， 在 鹿 冈 公 社 已 经 属 于 受 教 育 程 度 较 高 的 “ 高 级 知 识 分 子 ” 了 。 有 的 大 队 的 五 六 个 民 办 老 师 中 ， 有 一 半 是 上 海 知 青 。

2013 年 6 月，鹿冈中心小学。建丰楼的意思 “建设永丰”，是一幢三层的学生宿舍楼。

民 办 老 师 平 时 教 书 ， 农 忙 时 下 田 ， 每 年 拿 固 定 的 工 分 ， 比 一 般 的 村 民 在 体 力 上 要 轻 松 一 些 。 我 认 识 的 洋 坳 大 队 夏 元 麟 、 村 前 大 队 马 立 平 ， 都 是 大 队 的 民 办 老 师 。 在 鹿 冈 公 社 ， 即 便 当 时 是 在 文 化 革 命 期 间 ，中 国 文 化 传 统 的 影 响 还 是 很 大 ， “ 天 地 君 亲 师 ” ， 农 民 依 然 十 分 尊 敬 有 知 识 的 人 ， 特 别 尊 敬老 师 。

每 个 大 队 都 有 合 作 医 疗 站 ，“ 赤 脚 医 生 ”类 似 民 办 老 师 ， 平 时 为 村 民 治 病 ， 农 忙 时 下 田 ， 每 年 拿 固 定 的 工 分 。 “ 赤 脚 医 生 ” 的 数 量 比 民 办 老 师 少 ， 所 以 知 青 当 “ 赤 脚 医 生 ” 的 人 也 比 较 少 。

有的知青 在村里 十分 努力 地 劳 动 了 两 三 年 ， 觉 得 没 有 离 开 农 村 的 希 望 ， 就 回 到 上 海 ， 一 呆 就 是 半 年 一 年 。 直 到 上 海 的 居 民 委 员 会 派 人 上 门 ， 催 促 他 们 下 乡 ， 他 们 才 极 不 情 愿 地 回 到 鹿 冈 乡 下 ， 也 很 少 出 工 劳 动 了 。 我 们 里 陂 上 村 就 有 一 个 工 作 非 常 勤 奋 、 和 村 民 关 系 很 好 的 女 知 青 回 上 海 探 亲 以 后 ， 再 也 没 有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我 至 今 不 知 道 她 在 哪 里 。

对 于 这 些 知 青 的 家 长 来 说 ， 孩 子 已 经 二 十 几 岁 ， 老 大 不 小 了 ， 无 论 是 躲 在 上 海 还 是 下 到 鹿 冈 ， 都 要 靠 家 里 养 着 ， 给 家 里 带 来 了 负 担 。这 些 知 青 成 了 几 十 年 后“ 啃 老 族 ”的 前 辈 。 他 们 的 家 长 很 希 望 国 家 能 够 改 变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的 政 策 ， 让 知 青 回 到 城 里 来 ， 像 以 前 那 样 正 常 地 读 书 和 工 作 ， 不 要 再 到 鹿 冈 去 种 田 了 。

留 在 村 里 种 田 的 知 青 左 右 环 顾 ， 发 现 知 青 越 来 越 少 ， 不 免 人 心 惶 惶 ， 愈 加 是 人 心 思 走 了 。

到了 1975 年 左 右 ， 各 地 政 府 的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为 了 能 让 知 青 安 心 留 在 农 村 ， 开 始 把 各 村 余 下 的 知 青 集 中 起 来 ， 加 大 了 支 持 的 力 度 ， 希 望 能 提 高 知 青 的 生 活 水 平 ， 维 护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的 大 局 。

鹿 冈 公 社 洋 坳 大 队 的 大 部 分 知 青 集 中 在 一 起 ， 成 立 了 知 青 农 场 ，还 有 了 一 台 五 十 马 力 的“ 上 海 - 50 ”拖 拉 机 ，我 熟 识 的 夏 元 麟 任 场 长 。村 前 大 队 办 起 了 知 青 林 场 ，弄 到 了 一 辆“ 上 海 - 130 ” 的 轻 型 卡 车 。

在 鹿 冈 公 社 办 公 楼 的 旁 边 ， 成 立 了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 从 贯 前 、禹 山 、罗 家 、前 村 等 大 队 调 来 了 很 多 知 青 ，有 一 台“ 上 海 - 35 ” 拖 拉 机 。

我 的 好 友 陆 禹 平 也 从 罗 家 大 队 那 三 五 个 农 民 的 林 场 场 长摇 身 一 变 ， 成 了 鹿 冈 知 青 综 合 场 农 业 组 的 组 长 ， 有 一 台 手 扶 拖 拉 机 归 他 掌管 。

右起：当年的陆禹平、陈福忠和陈伟裕。 远处可见“上海-35”拖拉机和拖斗（车）。 陆禹平提供

左面：2013 年 6 月，原鹿冈知青综合场的水塔还在。 右面：陆禹平当年负责过该水塔的维护保养。 陆禹平提供

后 面 “ 附 录 一 ” 中 的 资 料 表 明 ， 当年 上 海 市 给 在 各 省 农 村 的 上 海 知 青 场 ， 提 供 了 大 小 拖 拉 机 7000 余 台 、 拖 斗 800 余 只 、各 类 汽 车 50 余 辆 ，以 及 柴 油 机 、发 电 机 、电 动 机 、变 压 器 、 水 泵 和 各 种 建 筑 材 料 等 物 资 ， 价 值 5 5 0 0 万 元 。

无 论 是 在 大 队 里 当 民 办 老 师 和 赤 脚 医 生 的 知 青 ， 还 是 在 农 场 、 林 场 和 综 合 场 工 作 的 知 青 ， 他 们 的 收 入 比 较 稳 定 ， 生 活 也 比 较 方 便 ， 至 少 不 用 自 己 动 手 种 菜 砍 柴 、 挑 水 煮 饭 了 。

然 而 ， 他 们 虽 然 比 留 在 在 村 里 和 农 民 一 起 种 田 的 知 青 要 好 一 些 ， 但 终 究 还 是 在 农 村 。

人 心 是 不 容 易 满 足 的 ， “ 人 往 高 处 走 ” ， 总 是 好 了 还 想 更 好 ，最 好 是 彻 底 脱 离 农 村 ，回 到 城 里 去 。再 加 上 白 马 过 隙 ， 光 阴 如 梭 ， 悠 悠 岁 月 不 饶 人 ， 随 着 知 青 的 年 龄 越 来 越 大 ， 他 们 想 离 开 农 村 的 心 情 越 来 越 迫 切 了 。

现 在 社 会 上 有 很 多 传 说 ，说 是 当 年 女 知 青 想 要 离 开 农 村 ， 得 先 和 公 社 或 者 大 队 干 部 “ 上床 ” ，有 了 亲 密 关 系 以 后 才 行 ， 把 那 时 的 干 部 描 述 得 犹 如 恶 魔 。然 而 在 农 村 十 年 ，据 我 所 知 ， 在 鹿 冈 公 社 ， 有 些 男 女 知 青 之 间 确 定 了 恋 爱 关 系 （ 先 锋 大 队 有 ， 禹 山 大 队 有 ， 村 前 大 队 也 有 ） ； 也 有 男 性 青 年 村 民 追 求 女 知 青 （ 先 锋 大 队 有 二 例 ， 均 未 成 功 ） ； 更 有 鹿 冈 公 社 干 部 和 当 地 女 性 有 不 正 当 的 男 女 关 系 。 也 许 是 在 里陂上村 偏 居 一 隅 ， 得 到 的 信 息 有 限 ， 我 没 有 听 说 鹿冈有 干 部 霸 占 女 知 青 ， 以 及 女 知 青 用 身 体 来 贿 赂 干 部 的 事 情 。

在 鹿 冈 公 社 范 围 内 ， 唯 一 的 例 外 好 像 是 ， 有 一 个 大 队 的 年 轻 书 记 虽 然 已 经 成 家 ， 却 在 大 队 部 里 经 常 夜 不 归 宿 ， 和 一 个 女 知 青 几 乎 是 公 开 同 居 。 我 的 印 象 中 ， 他 俩 是 真 心 相 爱 ， 只 是 这 个 书 记 有 重 婚 罪 的 嫌 疑 。 结 果 他 被 公 安 局 以 “ 污 辱 女 知 青 ” 还 是 别 的 什 么 罪 名 逮 捕 以 后 ， 押 解 到 永 丰 县 城 的 广 场 上 ， 全 县 开 了 几 千 人 的 批 斗 大 会 ， 最 后 听说 是 判 刑 十 五 年 。

俗 话 说 ，“ 近 水 楼 台 先 得 月 ”，负 责 管 理 知 青 的 各 级“ 乡 办 ” 干 部 ， 应 该 是 最 方 便 也 最 容 易 和 女 知 青 有 染 。 可 是 鹿 冈 公 社 的 乡 办 主 任 ， 却 只 敢 和 一 个 管 理 电 话 总 机 的 当 地 女 青 年 要 好 。 乡 办 主 任 很 明 白 ， 染 指 上 海 女 知 青 的 后 果 很 严 重 。

在 鹿 冈 以 外 ， 我 知 道 有 一 个 公 社 的 武 装 部 长 和 广 播 站 的 上 海 女 知 青 有 了 亲 密 关 系 ， 结 果 武 装 部 长 丢 了 官 ， 调 到 别 处 做 了 几 年 一 般 的 干 部 。 另 一 个 地 方 的 党 委 书 记 和 上 海 女 知 青 有了 婚 外 的 恋 情 ， 这 个 书 记 停 职 写 了 半 年 的 检 查 。

不 管 怎 么 说 ， 从 各 省 的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 到 鹿 冈 公 社 的 “ 乡 办 ” ， 都 有 责 任 保 护 知 识 青 年 ， 特 别 是 保 护 女 知 青 不 受侵 犯 。 所 以 不 光 是 干 部 ， 就 连 鹿 冈 的 老 俵 都 知 道 ， “ 嫖 一 个 上 海 女 子 （ 女 知 青 ） ， 等 于 是 破 坏 军 婚 ， 要 坐 牢 的 。 ”

恕 我 孤 陋 寡 闻 ， 当 时 所 知 确 实很 有 限 ， 几 十 年 后 在 一 次 聚 会 上 ， 我 听 一 个 鹿 冈 的 知 青 说 ， 当 年 上 海 派 出 的 知 青 慰 问 团 常 驻 永 丰 县 ， 把 藤 田 公 社 一 个 大 队 干 部 霸 占 了 的 女 知 青 救 出 来 了 。

知 识 青 年 人 心 思 走 ， 六 七 年 前 开 始 的 轰 轰 烈 烈 的 “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 已 经 走 入 了 困 局 ， 即 将 进 入 残 局 ， 等 到 政 治 形 势 变 化 以 后 ， 知 青 大 返 城 是 其 必 然 的 结 局 。

43 . 知青大返城

1 9 7 1 年 9 月 ，中 国 发 生 了 一 件 大 事 。已 经 载 入 宪 法 的 毛 主 席 的 正 式 接 班 人 林 彪 副 主 席 突 然 坐 飞 机 逃 跑 ， 飞 机 在 蒙 古 国 的 上 空 掉 下 来 了 。 从 那 以 后 ， 事 情 开 始 有 了 微 妙 的 变 化 。

1 9 7 2 年 春 节 我 回 上 海 探 亲 ，正 赶 上 美 国 总 统 尼 克 松 访 问 中 国 ， 和 毛 主 席 握 手 了 。 这 很 清 楚 ， 中 国 和 苏 联 交 恶 快 十 年 了 ， 现 在 中 国 正 向 美 国 靠 拢 ， 用 大 洋 彼 岸 的 美 国 来 牵 制 近 在 身 旁 的 苏 联 。用 我 母 亲 当 时 的 话 说 ，这 是 传 统 的“ 远 交 近 攻 ” 策 略 。

1972 年 2 月，中美两国领导人会晤。

我 家 住 在 铁 路 局 的 职 工 宿 舍 ，宿 舍 楼 在 解 放 以 前 称 作“ 中 国 花 园 ” 。 每 个 星 期 四 的 下 午 ， 居 民 学 习 小 组 要 在 宿 舍 楼 的 天 井 里 集 体 学 习 。 居 委 会 女 干 部 说 话 的 声 音 很 大 ， 我 在 楼 上 听 得 一 清 二 楚 。

女 干 部 说 ：“ 尼 克 松 为 什 么 会 到 中 国 来 见 毛 主 席 ？ 第 一 ， 他 是 被 我 们 在 朝 鲜 打 怕 了 。 第 二 ， 我 们 搞 了 文 化 大 革 命 ， 他 要 想 和 平 演 变 中 国 是 没 有 希 望 了 。 所 以 ， 他 是 举 着 白 旗 来 投 降 了 。 ” 意 思 是 我 们 中 国 赢 了 。

哈 哈 ， 我 笑 坏 了 。 美 国 一 直 是 中 国 的 头 号 敌 人 ， 居 委 会 干 部 现 在 居 然 用 这 样 的 自 圆 其 说 ， 让 居 民 的 思 想 转 过 弯 来 。

无 独 有 偶 ， 二 十 年 后 我 到 了 美 国 首 都 华 盛 顿 ， 在 白 宫 旁边 的 一 幢 大 楼 里 。 看 了 美 国 官 方 的 一 个 摄 影 展 览 。 最 后 是 一 幅 中 国 副 总 理 邓 小 平 访 问 美 国 时 ， 和 美 国 总 统 卡 特 在 一 起 的 照 片 ，依 稀 记 得 下 面 的 说 明 里 有 ：… … O u r n e w a l l i e s --C h i n a . 翻 译 成 中 文 ， 大 概 是 ： 中 国 是 我 们 的 新 盟 友 。 意 思 是 我 们 美 国 赢 了 。怪 不 得 1 9 7 9 年 邓 小 平 从 美 国 一 回 来 ，就 开 始 和 越 南 打 仗 ， 要 给 越 南 一 个 教 训 。 现 在 看 来 ， 很 像 是 因 为 美 国 在 越 南 失 败 了 ， 所 以 我 们 要 为美国报一箭之仇 ，以成为美国的 新 盟 友 ， 有 点 像 递 上 “ 投 名 状 ” 的 意 思 。 我 揣 摩 着 ， 从 国 家 战 略 来 说 ，中 美 两 国 交 好 以 后 ，我 们 的 外 部 安 全 环 境 大 大 改 善 ， 至 少 原 先 投 放 在 中 苏 和 中 蒙 边 境 的 几 十 万 知 识 青 年 的 作 用 ， 就 没 有 那 么 重 要 了 。

那 些 年 里 ， 随 着 国 家 政 治 局 势 和 经 济 形 势 的 变 化 ， 中 学 毕 业 生 一 律 要 上 山 下 乡 的 政 策 也 随 之 有 所 改 变 。

从 1 9 7 0 年 开 始 ，上 海 的 中 学 毕 业 生 不 再 全 部 到 农 村 去 ， 而 是 恢 复 了 “ 四 个 面 向 ” ：面 向 农 村 、面 向 边 疆 、面 向 工 矿 、 面 向 基 层 。 有 一 部 分 学 生 可 以 分 配 到 上 海 的 工 厂 。 因 为 我 已 经 在 农 村 ， 父 母 身 边 只 有 我 弟 弟 建原 了 ， 所 以 他 按 照 政 策 ， 分 配 到 海 运 局 工 作 。 半 年 以 后 尼 克 松 访 华 ， 中 国 要 向 美 国 出 口 轻 工 业 产 品 ，建 原 就 调 到 了 轻 工 业 局 下 面 的 工 厂 做 学 徒 工 。

母 亲 一 直 很 喜 欢 我 ， 经 常 和 弟 弟 唠 叨 ： “ 你 能 进 工 厂 ， 是 用 你 哥 哥 换 来 的 ， 他 在 农 村 种 田 呢 。 ”

我 在 里 陂 上 村 种 田 ， 第 一 次 听 说 “ 病 退 ” 是 1970 年， 我 们 先 锋 大 队 有 个 姓 茹 的 知 青 生 了 脑 炎 ， 他 回 上 海 后 ， 说 是 因 为 生 病 ， 户 口 退 回 上 海 ， 不 用 再 来 种 田 了 。 过 了 几 年 ， 听 说 病 退 的 条 件 放 宽 了 。 不 光 是 在 农 村 生 了 重 病 不 能 参 加 体 力 劳 动 的 知 青 可 以 回 上 海 ， 那 些 以 前 在 上 海 就 有 病 ， 比 如 眼 睛 近 视 在 八 百 度 以 上 ， 本 来 就 不 应 该 下 乡 的 人 ， 也 可 以 病 退 回 上 海 。

大 约 从 1974 年 的 下 半 年 开 始 ， 又 有 了 进 一 步 的 松 动 。 凡 是 兄 弟 姐 妹 都 在 农 村 ， 父 母 在 上 海 ， 身 边 却 没 有 子 女 陪 伴 照 顾 的 家 庭 ， 可 以 从 农 村 调 一 个 子 女 回 到 上 海 工 作 。 这 样 ，陆 禹 平 的 姐 姐 从 吉 林 省 的 农 村 、 马 立 平 的 妹 妹 从 安 徽 省 的 农 村 ， 回 到 了 上 海 。 夏 元 麟 因 为 大 妹 妹 已 经 在 上 海 工 作 ， 元 麟 和 小 妹 妹 元 洁 只 能 继 续 呆 在 鹿 冈 公 社 洋 坳 大 队 。

1 9 7 5 年 ，毛 主 席 要 邓 小 平 副 总 理 负 责全国的日常工作。邓小平 采取的 一些 整顿措施，被一些人看成是 走资本 主义 道路。仅过了一年多一点， 他又一 次受 到 批 判 ，被 停 职 了 。到 了 1977 年 的 初 夏 ， 我们到鹿冈公社听领导传达 中央文 件， 中央决定正式恢复邓小平同 志的工 作，

仍旧担任 中共中央副主席和 国务院 副总 理 等 职 务 。

毛主席和邓小平副总理

邓 小 平 一 上 台 ， 马 上 恢 复 了 大 学 招 生 的 考 试 制 度 。 鹿 冈 的 知 识 青 年 奔 走 相 告 ： “ 可 以 考 大 学 了 ， 可 以 考 大 学 了 。 ” 但 是 从 1 9 6 6 年到 1977 年 ， 正 规 的 学 业 已 经 荒 废 了 十 一 年 ， 原 来 握 笔 杆 的 手 改 握 锄 头 把 和 镰 刀 把 已 经 太 久 了 ， 考 试 又 是 迫 在 眉 睫 ， 根 本 没 有 时 间 学 习 和 复 习 ， 考 大 学 又 谈 何 容 易 。

1 9 7 7 年 ，夏 元 麟 和 夏 元 洁 兄 妹 同 时 中 榜 ，进 了 大 学 。那 年 的 高 考 是 十 年 来 的 第 一 次 ， 据 说 录 取 率 只 有 百 分 之 四 。

1 9 7 8 年的 下 半 年 ，我 在 农 村 听 说 ，有 个 副 总 理 表 示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有 “ 四 个 不 满 意 ” ： 知 青 不 满 意 、 家 长 不 满 意 、农 民 不 满 意 、 国 家 不 满 意 。 1978 年 底 ，邓 小 平 在 中 共 中 央 的 会 议 上 ， 取 代 了 华 国 锋 主 席 。 他 名 义 上 是 中 央 军 委 主 席 和 国 务 院 副 总 理 ， 实 际 上 成 了 中 国 的 最 高 领 导 人 。 报 纸 上 开 始 批 评 文 化 革 命 中 的 一 些 做 法 。 这 一 来 ， 在 知 青 中 积 压 了 多 年 的 不 满 情 绪 一 下 子 爆 发 出 来 了 。

在 中 央 开 会 前 ， 云 南 省 有 个 上 海 知 青 写 了 《 给 邓 小 平 副 总 理 的 公 开 联 名 信 》 ， 据 说 有 六 千 多 人 签 名 。 信 中 写 了 云 南 知 青 当 中 存 在 的 问 题 ： 一 是 知 青 感 到 生 活 枯 燥 ， 思 想 空 虚 ； 二 是 多 数 知 青 逐 渐 消 沉 ， 对 前 程 失 去 信 心 ； 三 是 有 的 知 青 草 率 早 婚 ， 只 顾 小 家 庭 ； 四 是 许 多 女 知 青 为 了 离 开 农 村 ， 纷 纷

到 外 面 寻 找 对 象 结 婚 ， 留 下 的 男 知 青 难 以 找 对 象 ； 五 是 有 的 知 青 长 期 呆 在 家 中 靠 父 母 生 活 ， 荒 废 了 青 春 年 华 ； 六 是 有 的 知 青 终 日 想 回 家 ， 消 极 怠 工 。 信 中 要 求 能 让 知 识 青 年 回 到 自 己 的 家 乡 。

到 了 年 底 ， 他 们 组 织 了 北 上 请 愿 团 ， 打 着 “ 我 们 要 回 老 家 去 ” 的 旗 帜 ， 步 行 北 上 。 他 们 到 了 云 南 省 会 昆 明 以 后 ， 要 到 北 京 去 ， 就 在 昆 明 卧 轨 拦 火 车 ， 造 成 铁 路 运 输 中 断 。 最后 云 南 省 的 领 导 请 示 了 中 央 ， 答 应 让 知 青 尽 快 回 城 。

1978 年 12 月，云南知青北上请愿，要求回老家。

几 乎 是 在 同 时 ，1 9 7 9 年 的 春 节 期 间 ，有 数 十 万 知 青 回 上 海 探 亲 ， 上 海 的 政 府 举 办 了 各 种 慰 问 活 动 ， 希 望 能 够 安 抚 心 情 不 好 的 知 识 青 年 。 然 而 ， 还 是 有 一 大 批 知 青 走 上 了 街 头 ， 集 会 游 行 ， 卧 轨 拦 火 车 ， 要 求 到 北 京 去 请 愿 。

突 然 之 间 ， 一 切 都 变 了 。

母 亲 来 信 说 ，居 委 会 到 家 里 来 通 知 她 ，不 需 要 任 何 理 由 ， 就 可 以 为 我 办 理 “ 病 退 ” ， 回 到 上 海 。 母 亲 已 经 为我 办好 了 一 切 手 续 ， 材 料 正 在 寄 往 永 丰 的 途 中 。

过 了 十 天 左 右 ， 我 收 到 的 并 不 是 母 亲 寄 来 的 办 理 病 退 的 材 料 ， 而 是 她 的 另 一 封 信 。 母 亲 告 诉 我 ， 铁 路 局 机 关 前 几 天 通 知 父 亲 ， 他 可 以 办 理 退 休 手 续 ， 把 用 工 的 名 额 空 出 来 ， 让 我 “ 顶 替 ” 父 亲 的 名 额 ， 到 铁 路 局 当 工 人 。 现 在 父 亲 退 休 和 我 顶 替 的 手 续 已 经 办 完 ， 材 料 已 经 挂 号 寄 出 。 母 亲 还 说 ， 六 十 四 岁 的 父 亲 依 旧 每 天 上 班 ， 工 资 分 文 不 少 ， 还 是 和 原 来 一样。

变 化 太 快 了 ， 我 有 点 眼 花 缭 乱 ， 头 晕 目 眩 ， 心 里 既 有 说 不 出 的 高 兴 ， 又 有 几 分 道 不 明 的 怅 然 。

知 青 大 返 城 开 始 了 。

我 是 永 丰 中 学 的 代 课 老 师 ， 收 到 母 亲 寄 来 的 “ 顶 替 ” 材 料 以 后 ， 我 和 学 校 交 割 清 楚 ， 便 回 到 了 里 陂 上 村 。 （ 我 始 终 未 收 到 那 份 办 理 病 退 的 材 料 ， 看 来 是 寄 丢 了 。 ）

里 陂 上 村 有 一 户 人 家 的 男 主 人 已 经 五 十 多 岁 ， 他 是 村 里 唯 一 在 外 面 工 作 ， 领 取 国 家 工 资 的 人 。 当 时 正 是 春 节 期 间 ， 他 在 里 陂 上 村 的 家 里 过 年 ，听 说 我 要 回 上 海 了 ，专 门 来 找 我 ， 严 肃 地 对 我 说 ： “ 前 几 年 去 大 学 读 书 的 都 是 你 们 知 识 青 年 ， 我 们 农 村 人 就 有 意 见 。 现 在 你 们 上 海 人 都 回 了 上 海 ， 我 们 农 村 人 的 出 路 在 哪 里 ？ 我 们 不 是 工 人 农 民 的 国 家 吗 ？ 国 家 这 样 做 是 不 是 有 问 题 ？ ”

我 心 里 知 道 ， 中 国 这 座 大 钟 的 钟 摆 正 在 急 速 地 向 右 面 摆 动 ， 但 是 不 知 道 怎 样 向 他 解 释 。 面 对 他 的 困 惑 和 质 疑 ， 我 哑 口 无 言 ， 只 能 向 他 介 绍 一 些 “ 顶 替 ” 的 情 况 。 后 来 我 知 道 ， 他 很 快 就 办 理 了 退 休 手 续 ， 让 他 在 里 陂 上 村 种 田 的 大 儿 子 按 照 “ 顶 替 ” 的 政 策 ， 参 加 工 作 ， 拿 国 家 的 工 资 了 。 我 们 都 是 芸 芸 众 生 ， 没 有 力 量 抗 拒 时 代 的 大 潮 。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知 道 我 要 走 了 ， 他 们 来 到 我 的 住 处 ， 向 我 表 示 祝 贺 。 老 队 长 张 发 茂 提 议 说 ： “ 老 夏 在 村 里 这 么 多 年 ， 村 里 要 谢 人 家 才 对 哩 。 ” 清 魁 和 四 喜 等 村 里 的 头 面 人 物 纷 纷 附 和 。 四 喜 读 过 书 ， 他 建 议 村 里 送 一 面 锦 旗 给 我 ， 大 家 同 意 了 。 发 茂 去 买 锦 旗 ， 四 喜 来 写 字 ， 由 一 个 手 巧 的 女 孩 负 责 剪 贴。

发 茂 和 四 喜 拿 着 做 好 的 锦 旗 来 给 我 ， 并 没 有 举 行 什 么 仪 式 。镶 有 黄 边 的 红 色 锦 旗 并 不 大 ，上 面 用 白 布 剪 贴 了 三 行 字 。 上 款 是 “ 夏 建 丰 同 志 留 念 ” ， 中 间 是 “ 遗 爱 待 民 ” ， 落 款 是 “ 里 陂 上 全 体 社 员 敬 献 79.2 ”。

我 指 着 锦 旗 上 的 字 ， 打 趣 地 对 四 喜 说 ： “ 亏 你 还 是 做 过老 师 的 人 ， 这 里 建 丰 的 ‘ 建 ’ 字 和 留 念 的 ‘ 留 ’ 字 都 写 成 了 异 体 字 ，遗 爱 的‘ 遗 ’字 和 社 员 的‘ 员 ’字 又 写 成 了 繁 体 字 。”

发 茂 和 四 喜 走 后 ， 我 对 着 锦 旗 中 间 的 “ 遗 爱 待 民 ” 四 个 字 发 呆 ， 目 光 许 久 不 忍 离 去 ， 鼻 子 有 些 发 酸 ， 眼 眶 里 渐 渐 湿 润 了 。

“ 遗 爱 待 民 ” 这 颇 有 古 意 的 四 个 字 ， 我 受 得 起 么 ？ 这 锦 旗 是 不 是 有 点 像 过 去 的 “ 万 民 伞 ” 呢 ？

记 得 书 上 说 过 ，过 去 的 清 官 是“ 为 官 一 任 ，造 福 一 方 ”， 离 任 的 时 候 老 百 姓 为 了 表 示 感 谢 ， 往 往 会 送 给 清 官 一 把 伞 。 打 开 这 把 伞 ， 里 面 密 密 麻 麻 写 满 了 老 百 姓 的 名 字 。 那 是 “ 万 民 伞 ” ， 表 示 当 地 的 百 姓 万 民 有 清 官 这 柄 大 伞 在 为 他 们 遮 风 挡 雨 ， 他 们 在 大 伞 的 庇 护 下 过 上 了 安 宁 的 生 活 。 书 上 还 说 ， 因 为 万 民 伞 是 清 官 的 标 志 ， 所 以 有 的 贪 官 在 离 任 的 时 候 ， 会 强 迫 当 地 百 姓 给 他 们 送 万 民 伞 。

后 来 我 查 了《 辞 海 》，“ 遗 爱 待 民 ”的“ 爱 ”通“ 惠 ”， 是 “ 遗 惠 待 民 ” 的 意 思 。

我 做 过 里 陂 上 村 的 生 产 队 长 ， 自 己 觉 得 尚 算 “ 清 廉 ” ， 可 这 生 产 队 长 根 本 不 是 官 啊 。

当 天 晚 上 我 睡 不 着 ，脑 海 中 零 零 散 散 地 出 现 了 各 种 场 面 。

……在水库冒雨抢挖 溢洪道……摘秧 栽 禾 时 酸 痛 的 腰 … … 蚂 蟥 和 牛 蝇 的 叮 咬 … … 帐 子 顶 上 老 鼠 在 赛 跑 … … 被 红 毛 豺 狗 吓 得 要 屙 尿 … … 栏 里 的 猪 饿 得 直 叫 … … 我 的 黄 狗 在 面 前 欢 跳 … … 掮 着 毛 竹 一 路 小 跑 … … 扛 着 麻 袋 差 点 跌 倒 … … 村 民 端 来 热 腾 腾 的 菜 肴 … …

我 开 始 整 理 行 李 ， 才 发 现 有 那 么 多 东 西 是 无 法 带 走 的 ： 水 缸 水 桶 、 饭 桌 长 凳 、 猪 栏 鸡 窝 、 谷 仓 睡 床 … … 还 有 饭 篮 食 橱 、 陶 盎 陶 钵 、 镢 头 毛镰 、 尿 桶 尿 勺 … …

里 陂 上 村 有 二 十 六 户 人 家 ， 我 把 不 带 走 的 东 西 分 成 二 十 六 份 ， 每 户 人 家 送 一 份 ， 算 是 留 作 纪 念 ， 也 是 感 谢 他 们 这 些 年 来 对 我 的 照 顾 和 抬 爱 。

整 理 下 来 ， 我 带 回 上 海 的 行 李 并 不 少 ， 除 了 十 年 前 下 乡时 带 来 的 棕 红 色 人 造 革 箱 子 以 外 ， 还 有 几 个 樟 木 箱 和 一 个 苦 槠 木 做 的 圆 台 面 。 为 了 防 止 行 李 在 托 运 的 途 中 损 坏 ， 村 民 帮 我 搓 了 无 数 的 稻 草 绳 ， 把 行 李 密 密 匝 匝 地 捆 了 起 来 。

到 鹿 冈 银 行 办 理 转 账 ，我 的 帐 户 里 还 有 二 千 多 元 人 民 币 。 我 开 了 一 张 二 千 元 整 的 中 国 人 民 银 行 转 账 支 票 ， 余 额 如 数 取 出 了 现 金 。 银 行 的 会 计 啧 啧 地 感 叹 道 ： “ 如 果 知 青 都 像 你 老 夏 这 样 就 好 了 。 听 说 你 这 次 还 给 里 陂 上 每 户 人 家 送 了 礼 ？ ”

银 行 会 计 知 道 ， 以 往 里 陂 上 的 村 民 急 需 用 钱 时 ， 会 手 持 我 写 的 条 子 到 银 行 来 ， 在 我 的 帐 户 里 取 钱 ， 算 是 借 用 。 这 是 我和 鹿冈 银 行 的 约 定 。 个 别 村 民 借 钱 以 后 无 力 偿 还 的 ， 我 并 不 去 追 讨 。

作 为 最 后 一 个 离 开 先 锋 大 队 的 知 识 青 年 ， 我 到 先 锋 大 队 的 大 队 部 ， 请 求 大 队 用 拖 拉 机 把 我 送 到 乐 安 县 的 江 边 村 火 车 站 。 大 队 书 记 告 诉 我 ， 他 们 已 经 讨 论 决 定 ， 我 随 时 可 以 用 大 队 的 拖 拉 机 。 为 了 表 示 对 我 十 年 来 工 作 的 感 谢 ， 大 队 免 去 了 我 应 该 缴 纳 的 五 十 元 钱 柴 油 费 用 。

书 记 特 别 强 调 说 ， 我 为 大 队 所 作 的 贡 献 ， 远 远 超 过 了 那 五 十 元 钱 ， 之 所 以 免 费 ， 只 是 为 了 表 达 先 锋 大 队 对 我 的 一 点 心 意 。

离 开 里 陂 上 村 的 那 天 早 上 ， 天 气 很 好 ， 村 里 派 了 四 个 人 和 我 一 起 坐 拖 拉 机 到 火 车 站 去 。

里 陂 上 村 慢 慢 地 移 动 着 ， 越 来 越 远 ， 看 不 见 了 。

前 面 是 鹿 冈 桥 ， 每 年 铲 茶 山 摘 茶 籽 的 时 候 ， 经常 会 在桥 上 歇 一 下 肩 。

这 里 是 大 队 的 榨 油 坊 ， 仿 佛 感 到 了 油 坊 里 的 热 气 ， 我 正 光 着 膀 子 在 榨 油 。

离 榨 油 坊 不 远 ， 是 通 往 村 前 大 队 的 简 易 公 路 ， 曾 经 沿 着 这 条 路 去 看 望 马 立 平 。

“ 禾 岭 ”来 了 ，缓 慢 地 向 我 挤 过 来 ，这 是 村 里 的 油 茶 岭 。  狭 窄 的 “ 旗 坑 排 ” 一 晃 就 过 去 了 ， 排 上 有 人 在 铲 山 么 ？

怎 么 会 有 悠 扬 的 山 歌 传 来 ？

1998 年，公路边上先锋大队的榨油坊。

前 面 的 高 山 我 叫 不 出 名 字 ， 它 不 是 先 锋 大 队 的 山 岭 。但 是 我 知 道 这 山 上 曾 经 有 过 白 云 庵 ， 纵 是 天 气 再 热 ， 人 一 到 庵 里 就 会 息 汗 。 可 惜 我 没 有 上 去 过 。

拖 拉 机 轰 鸣 起 来 ， 努 力 地 往 贯 前 大 队 的 山 上 爬 去 。

别 了 ，里 陂 上 。在 你 的 山 上 滴 过 血 ，在 你 的 田 里 流 过 汗 ， 在 你 的 河 里 作 过 陂 ， 在 你 的 塘 里 摸 过 鱼 。

别 了 ， 鹿 冈 。 虽 然 受 过 些 许 的 屈 辱 ， 却 也 带 给 我 点 滴 的 荣 光 。

个 人 只 是 宇 宙 中 的 一 粒 尘 埃 ，然 而 一 生 中 最 宝 贵 的 十 年 ， 毕 竟 是 留 在 了 这 里 。

我 一 定 还 会 再 回 来 ， 只 是 再 来 时 的 身 份 不 一 样 了 。 人 不 能 两 次 踏 入 同 一 条 河 流 啊 。

拖 拉 机 停 在 江 边 村 ， 火 车 站 里 空 无 一 人 。 有 一 张 看 来 是 新 写 的 告 示 ， 凑 近 一 看 ， 却 是 “ 因 本 站 的 库 房 已 满 ， 即 日 起 停 止 托 运 行 李 和 另 担 货 物 。 ” 仔 细 查 看 日 期 ， 署 的 是 五 天 以 前 。 看 来 是 走 不 成 了 。

旁 边 来 了 个 知 青 模 样 的 人 ， 一 问 之 下 ， 果 然 也 是 回 上 海 的 ， 因 为 等 待 托 运 行 李 ， 已 经 在 此 等 了 三 天 。

“ 回 城 的 人 太 多 ，铁 路 吃 不 消 了 。听 说 明 天 会 开 放 托 运 ， 只 能 碰 运 气 了 。 ” 他 说 。

“ 你 要 托 运 的 东 西 呢 ？ ” 我 问 。

“ 喏 ， 那 里 。 ” 他 努 努 嘴 ， “ 我 每 天 来 车 站 看 两 次 ， 没 人 偷 。 ”

是 的 ， 碰 碰 运 气 吧 。 我 一 边 想 ， 一 边 招 呼 村 民 把 行 李 卸 下 来 ， 和 那 人 的 东 西 放 在 一 起 。

村 民 们 爬 上 拖 拉 机 ， 回 鹿 冈 去 了 。

第 二 天 早 上 八 点 钟 ， 江 边 村 火 车 站 里 的 窗 口 开 了 ， 我 顺 利 地 买 好 火 车 票 。 最 高 兴 的 是 ， 可 以 托 运 行 李 了 ！

在 向 塘 站 转 乘 另 一 列 火 车 ， 终 点 站 就 是 上 海 。 我 坐 在 火 车 上 ， 车 厢 轻 轻 地 摇 晃 着 。 车 轮 经 过 轨 道 的 接 缝 处 ， 依 旧 发 出 咔 嗒 咔 嗒 的 响 声 。 不 由 得 想 起 十 年 前 ， 时 代 潮 流 裹 挟 着 我 坐 上 火 车 到 江 西 。 一 晃 十 年 过 去 了 ， 时 代 的 大 潮 又 推 着 我 坐 上 了 同 样 是 绿 色 的 火 车 ， 但 是 方 向 不 一 样 了 。 是 的 ， 火 车 走 的 方 向 不 一 样 ， 中 国 走 的 方 向 也 不 一 样 了 。

车 厢 里 的 广 播 响 了 ， 列 车 播 音 员 用 她 经 过 训 练 的 柔 软 声 音 ， 亲 切 地 说 道 ： “ 各 位 旅 开 ， 本 次 列 车 的 终 点 站 ， 上 海 站 到 了 。”好像 列车 的女 播音员 都 会 把“ 旅 客 ”说 成“ 旅开 ”， 记得 1950 年 代 还 曾 有 过 相 应 的 相 声 段 子 。而 铁 路 局 的 列 车 段 则 表 示 ， 列 车 播 音 员 都 经 过 了 培 训 ， 要 的 是 那 种 柔 软 而 亲 切 的 效 果 。

回 到 上 海 ， 父 亲 告 诉 我 ， 因 为 知 青 大 返 城 ， 今 年 铁 路 的 春 节 运 输 特 别 繁 忙 ， 运 送 的 行 李 和 另 担 货 物 太 多 ， 连 上 海 站 那 么 大 的 库 房 也 不 够 用 ， 只 好 在 车 站 的 站 台 上 搭 建 了 临 时 库 房。

到 派 出 所 去 申 报 上 海 户 口 的 时 候 ，年 轻 的 警 察 办 完 手 续 ， 抬 起 头 来 对 我 说 ，很 巧 ，你 1 9 6 9 年的 2 月 下 旬 迁 往 江 西 ，1979 年 2 月 下 旬 迁 回 上 海 ， 整 整 十 年 ， 不 容 易 。

上 海 人 都 知 道 ， 十 年 来 ， 上 海 市 区 的 六 百 多 万 人 口 中 ， 先 后 有 一百 十 万 知 识 青 年 注 销 了 上 海 的 城 市 户 籍 ，上 山 下 乡 。 这些 知 识 青 年 在 农 村 ， 的 确 不 容 易 。

可 是 很 多 上 海 人 不 知 道 ， 中 国 有 很 多 农 民 就 像 里 陂 上 村 的 村 民 一 样 ， 生 于 斯 、 长 于 斯 、 终 老 于 斯 ， 祖 祖 辈 辈 守 着 土地 ， 他 们 更 加 辛 苦 ， 更 加 不 容 易 。

中 国 广 袤 的 农 村 中 ， 还 有 很 多 农 民 所 处 的 自 然 条 件 和 经 济 状 况 ， 远 远 不 如 里 陂 上 村 的 村 民 ， 那 些 农 民 尤 其 不 容 易 。

仔 细 想 想 ， 我 能 够 在 里 陂 上 村 插 队 落 户 ， 当 十 年 农 民 ， 还 是 很 幸 运 。

有 些 知 青 一 下 水 田 劳 动 ，皮 肤 就 发 痒 溃 烂 ，当 时 称 作 “ 稻 田 皮 炎 ” 。 我 很 幸 运 ， 没 有 发 生 这 种 情 况 。

我 后 来 知 道 ， 自 己 到 了 海 拔 1500 米 以 上 ， 就 会 有 高 山 反 应 。 我 很 幸 运 ， 里 陂 上 村 的 海 拔 高度 只有 100 多 米 。

更 为 幸 运 的 是 ， 我 在 相 对 富 裕 的 里 陂 上 村 当 农 民 ， 只 要 自 己 动 手 ， 努 力 工 作 ， 就 能 丰 衣 足 食 。

知 青 大 返 城 的 时 候 ， 之 前 能 够 离 开 农 村 的 知 青 其 实 已 经 走 了 ， 全 国 当 时 留 在 农 村 的 知 青 还 有 七 百 万 ， 约 占 知 青 总 数 的 百 分 之 四 十 ， 其 中 很 多 是 像 我 和 陆 禹 平 这 样 ， 没 有 什 么 门 路 的 人 。 仅 仅 几 个 月 的 时 间 ， 这 七 百 万 知 青 的 绝 大 多 数 都 回 城 了 。

1 9 8 1 年 ，各 地 的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陆 续 撤 销 了 。鹿 冈 公 社 的 乡 办 在 撤 销 之 前 ， 乡 办 的 那 个 老 主 任 跑 到 各 个 村 里 ， 要 求 把 当 年 为 知 青 建 造 的 住 房 很 便 宜 地 卖 给 村 民 ， 希 望 能 够 收 回 一 些 国 家 投 入 的 资金 ， 可 是 收 效 甚 微 。

多 数 村 子 知 道 ， 即 使 一 分 钱 不 出 ， 这 房 屋 也 是 村 里 的 。 连 乡 办 都 要 撤 销 了 ， 国 家 怎 么 可 能 把 房 子 搬 走 呢 ？ 不 过 里 陂 上 村 的 村 民 张 贤宗 和 张 四 喜 ， 还 是 应 了 乡 办 的 要 求 ， 出 资 买 下 了 我 们 知 青 的 住 房 。

公社的 乡 办 主 任 听 说 还 有 最 后 一 个 上 海 知 青 留 在 青 山 大 队 ， 他 不 愿 意 回 城 ， 老 主 任 便 赶 去 看 他 。

原 来 这 个 知 青 觉 得 留 在 农 村 很 好 。他 根 本 不 用 出 工 劳 动 ， 上 海 的 父 母 按 时 给 他 寄 来 生 活 费 用 。 他 从 村 里 买 粮 食 ， 向 村 民 买 蔬 菜 ， 日 子 过 得 悠 哉 悠 哉 ， 是 一 个 典 型 的 “ 宅男 ” ，天 天 享 受 着 “ 农 家 乐 ” 。

乡 办 主 任 没 有 办 法 ， 只 得 买 好 车 票 ， 派 人 把 这 个 鹿 冈 最后 的 知 青 送 回 了 上 海 。

江 西 省 永 丰 县 鹿 冈 乡 的 历 史 上 ，有 关 知 识 青 年 的 那 一 页 ， 翻 过 去 了 。

2013 年，原鹿冈公社 “上山下乡办公室” 主 任的办公处，成了灵华山茶场的会客厅。

附录 一

“ 文化大革命 ” 中的上山下乡运 动

（ 上 海 市 地 方 志 办 公 室 ）

一 、 上 海 百 万 高 、 初 中 生 上 山 下 乡

“ 文 化 大 革 命 ” 经 历 了 两 年 ， 本 应 毕 业 的 1966 、 1 9 6 7 届 学 生 仍 滞 留 在 学 校 。从 1968 年 开 始 ，上 海 对 这 部 分 学 生 进 行 分 配 。

1 9 6 8 年 7 月 2 日 ，市 革 命 委 员 会 在 虹 口 体 育 场 召 开“ 上 海市 1966 届 高 、初 中 毕 业 生 上 山 下 乡 动 员 大 会 ”。（ 据 统 计 ： 上海 1966 届 初 中 毕 业 生 共 1 4 9 , 6 6 9 人 ，高 中 毕 业 生 共 3 0 , 9 7 0 人 ）7 月 8 日 市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成 立（ 9 月 份 办 公 室 的 工 作 划 归 市 革 委 会 郊 区 组 ） ， 各 区 县 和 街 道 、 镇 也 先 后 成 立 了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和 知 青 工 作 组 ， 各 中 学 成 立 毕 业 生 分 配 工 作 组 ， 开 始 大 规 模 动 员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 7 月 27 日 ， 上 海 首 批 赴 安 徽 插 队 落 户 的 红 卫 兵 出 发 。 8 月 9 日 ， 上 海 首 批赴 黑 龙 江 务 农 的 红 卫 兵 出 发 。这 两 届 中 学 毕 业 生 共 4 4 . 5 万 人 ， 经 动 员 上 山 下 乡 的 有 22 万 余 人 。 但 66 、 67 届 毕 业 生 仍 统 一实 行 “ 四 个 面 向 ” 的 政 策 ， 即 有 部 分 毕 业 生 进 入 工 矿 企 业 。  1 9 6 8 年 12 月 21 日 ，《 人 民 日 报 》发 表 毛 泽 东 关 于“ 知识 青 年 到 农 村 去 ， 接 受 贫 下 中 农 的 再 教 育 ， 很 有 必 要 ” 的 指 示 。 几 十 万 上 海 人 连 夜 上街游行，热烈欢 呼“毛主席挥手 我 前 进 ，插 队 落 户 干 革 命 ，上 山 下 乡 当 闯 将 ，继 续 革 命 立 新 功 ”。 驻 各 学 校 的 工 宣 队 也 立 即 行 动 起 来 ， 趁 热 打 铁 ， 为 做 好 上 山 下 乡 工 作 进 行 宣 传 和 组 织 准 备 。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 市 革 命 委 员 会 决 定 ： 通 过 上 山 下 乡 安 排 3 年 来 积 压 下 来 的 数 十 万 大 、 中 学 校 的 毕 业 生 。 决 定 68、 69 两 届 中 学 毕 业 生 （ 共 46 万 人 ）和 前 两 届（ 即 66 、67 两 届 ）余 留 下 来 的 符 合 分 配 条 件 的 毕 业 生 ， 除 极 少 数 身 体 残 疾 和 家 庭 有 特 殊 困 难 的 外 ， 全 部 动 员 上 山 下 乡 （ 共 5 0 . 7 万 人 ） ， 即 实 行 “ 一 片 红 ” 政 策 。

1 9 7 0 年 11 月 7 日 ， 上 海 根 据 外 省 市 已 改 变 中 学 生 面 向 农 村 的 单 一 去 路 ， 上 海 的 工 矿 业 也 存 在 劳 动 力 缺 口 ， 故 对 70 届 中 学 毕 业 生 恢 复 按 “ 四 个 面 向 ” 进 行 分 配 ， 实 行 以 兄 姐 去 向 为 依 据 ， 决 定 本 人 分 配 到 工 矿 或 农 村 、 上 海 或 外 地 、 全 民 或 集 体 的 “ 按 档 分 配 ” 、 “ 对 号 入 座 ” 的 办 法 （ 1970 届 毕 业 生共 21 万 人 ， 其 中 11.5 万 人 去 外 地 农 村 ， 9.5 万 人 分 配 进 市 区 工 矿 企 业 ） 。 这 一 办 法 延 续 到 1 9 7 8 年。

1 9 7 1 年 8 月 17 日 ， 上 海 安 排 7 万 名 知 识 青 年 作 为 外 地 代 训 学 徒 到 工 矿 企 业 培 训 。 上 海 的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主 要 有 两 种 形 式 : 一 种 是 去 内 蒙 古 、黑 龙 江 、云 南 等 地 几 个 大 型 生 产 建 设 兵 团 和 郊 县 国 营 农 场 。 这 部 分 知 青 在 那 里 有 固 定 工 资 ， 有 公 费 医 疗 和 探 亲 假 等 ，过 着 有 组 织 的 集 体 生 活 。据 1968 ～ 1 9 7 0 年 统 计 ： 各 类 农 场 安 置 上 海 知 青 2 5 . 6 万 余 人 ， 另 一 种 是 去 江 西 、 安 徽 、 吉 林 、 云 南 、 贵 州 、 内 蒙 古 、 黑 龙 江 、 辽 宁 、 浙 江 、 江 苏 等 地 及 市 郊 农 村 插 队 落 户 ， 一 般 4 ～ 10 人建 立 “ 知 青 点 ” ， 参 加 当 地 社 队 的 生 产 劳 动 ， 自 食 其 力 。 这 些 地 区 本 来 经 济 情 况 不 好 ， 劳 力 过 剩 ， 生 产 门 路 狭 窄 ， 所 以 工 分 很 少 ，生 活 也 很 艰 苦 ，这 部 分 知 青 达 到 3 1 . 8 万 人 。据 上 海 市 劳 动 局 统 计 ，1968 ～ 1 9 7 8 年 ，上 海 市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总 人 数 为 1 , 1 1 2 , 9 5 2 人 ， 分 布 在 黑 龙 江 、 内 蒙 古 、 云 南 、 贵 州 等 10 个 省 的 广 阔 地 区 。 1968 年 开 始 ， 许 多 家 长 为 使 子 女 有 所照顾，通过在农村的亲友，把 子女送往家乡插队落户。 1 9 6 8 ～ 1 9 7 2 年 ，去 江 苏 、浙 江 等 省 投 靠 亲 友 的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共有 8.3 万 余 人 。

1968～1978 年上海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人数及分布表

1975 年上海知识青年在外省市上山下乡人数及分布表

当 对 毕 业 生 实 行 “ 一 片 红 ” 上 山 下 乡 政 策 时 ， 除 有 一 批 响 应 号 召 的 积 极 分 子 外 ， 部 分 青 年 和 家 长 有 抵 触 情 绪 。 于 是 学 校 、机 关 、街 道 、里 弄 、工 厂 、企 业 举 办 学 习 班 ，开 展“ 大 批 判 ” ， 制 造 政 治 压 力 ， 有 的 甚 至 采 取 强 迁 户 口 ， 断 绝 口 粮 供 应 等 手 段 ， 逼 迫 动 员 。 市 红 代 会 常 委 则 带 头 上 山 下 乡 。 铁 路 运 输 部 门 每 天 安 排 三 个 专 列 ， 有 关 部 门 甚 至 还 动 员 海 军 舰 船 将 知 青 从 上 海 运 往 大 连 ， 再 转 运 至 吉 林 、 黑 龙 江 。

1 9 7 0 年 开 始 ，上 海 市 中 学 生 恢 复 实 行“ 四 个 面 向 ”政 策 ， 动 员 知 青 上 山 下 乡 仍 然 为 最 重 要 的 “ 政 治 任 务 ” 。 为 此 ， 被 分 配 上 山 下 乡 的 部 分 知 青 及 其 家 长 不 满 。

1 9 7 2 年 8 月 29 日 ，市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向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 市 革 委 会 反 映 ： 最 近 上 访 人 数 增 加 ， 尤 其 独 生 子 女 和 多 子 女 家 庭 全 部 下 乡 的 家 长 来 办 （ 公 室 ） 申 诉 情 况 集 中 ， 平 均 每 天多达 100 多 人 次 。 主 要 反 映 子 女 下 乡 后 家 庭 发 生 父 母 患 病 、 父 母 双 亡 等 困 难 。 同 时 社 会 上 传 言 外 地 独 生 子 女 已 调 回 。 个 别 家 长 认 为 “ 同 一 个 市 革 委 会 同 一 条 路 线 ， 相 隔 一 年 就 采 取 了 两 种 绝 然 不 同 的 做 法 ” ， 要 求 “ 还 我 唯 一 的 一 个 孩 子 ！ ” 但 因 上 山 下 乡 运 动 已 被 赋 予 浓 厚 的 政 治 色 彩 ， 关 系 到 “ 巩 固 无 产 阶 段 专 政 ， 防 止 资 本 主 义 复 辟 ” 这 一 根 本 大 计 ， 因 此 尽 管 有 人 不 满 ，每 年 仍 有 大 量 的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被 送 到 全 国 各 地 。

1 9 7 3 年 3 月 31 日 ， 有 800 多 名 中 学 生 赴 黑 龙 江 边 疆 地 区 上 山 下 乡 ， 全 市 组 织 了 10 万 人 夹 道 欢 送 。

1 9 7 5 年 12 月 29 日 ，市 红 代 会 在 市 革 委 会 大 礼 堂 召 开“ 上 海 红 卫 兵 上 山 下 乡 誓 师 大 会 ” ， 向 1 9 7 5 届 红 卫 兵 发 出 倡 议 ， 要 “ 以 实 际 行 动 回 击 教 育 界 出 现 的 否 定 ‘ 文 化 大 革 命 ’ 的 奇 谈 怪 论 ， 掀 起 上 山 下 乡 新 高 潮 ” 。 到 上 山 下 乡 运 动 后 期 ， 每 到 年 底 都 有 一 批 知 青 返 城 不 归 。1974 年 底 回 沪 探 亲 的 上 山 下 乡 知 青 有 9 1 , 2 4 1 人 。1 9 7 5 年 4 月 26 日 ，市 革 委 会 召 开 各 局 负 责 人 会 议 ，布 置 动 员 返 沪 知 青 回 原 地“ 抓 革 命 、促 生 产 ”。 另 据 中 央 文 件 ， 当 时 上 海 的 中 专 、 中 技 、 半 工 半 读 毕 业 生 一 般 按“ 四 个 面 向 ”的 原 则 进 行 分 配 。至 1 9 7 2 年 底 ，全 市 各 大 专 院 校 在 文 革 前 招 收 的 大 学 生 基 本 分 配 完 毕 ， 共 计 分 配 毕 业 生 2 1 , 2 2 0 人。

二 、 知 青 安 置 政 策 及 其 演 变

凡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去 市 郊 农 村 插 队 的 知 识 青 年（ 不 包 括 回 乡 投 亲 插 队 的 知 识 青 年 ） ， 政 府 规 定 发 给 安 置 费 ， 主 要 用 于 修 建 住 房 ， 购 置 必 要 的 生 产 工 具 和 生 活 用 具 ， 以 及 下 乡 知 青 的 单 程 路 费 、 行 李 运 费 和 第 一 年 的 生 活 困 难 补 助 。 知 青 口 粮 ， 在 下 乡 第 一 季 度 由 当 地 粮 管 部 门 供 应 。 第 二 季 度 开 始 ， 由 生 产 队 按 社 员 口 粮 标 准 供 应 。 吃 菜 由 当 地 社 、 队 分 给 每 人 自 留 地 一 至 二 分 ， 供 知 青 种 菜 。 疾 病 医 治 ， 参 加 当 地 合 作 医 疗 ，对 少 数 重 病 患 者 ，按 照 自 力 更 生 、各 方 资 助 的 原 则 ， 除 自 己 承 担 外 ， 由 合 作 医 疗 负 担 一 点 ， 家 长 单 位 补 助 一 点 ，医 疗 部 门 减 免 一 点 ， 下 乡 经 费 补 贴 一 点 ， 共 同 帮 助 解 决 。   去 外 地 农 村 集 体 插 队 的 知 识 青 年 ， 除 按 国 家 规 定 拨 发 给安 置 费 外 ，根 据 不 同 去 向 ，发 给 每 人 不 超 过 25 ～ 35 元 的 行 装 补 助 费 ，并 发 给 布 票 、棉 花 票 和 每 人 一 顶 蚊 帐 券 。去 内 蒙 古 、 黑 龙 江 、 吉 林 等 严 寒 地 区 插 队 的 ， 供 应 草 绿 色 的 军 大 衣 、 棉 袄 、棉 帽 和 取 暖 胶 鞋 。1973 年 又 规 定 另 外 补 助 40 元 冬 装 费 。 下 乡 知 青 的 单 程 路 费 按 实 支 数 报 销 。 一 般 下 乡 的 头 一 年 由 国 家 供 应 统 销 粮 ， 由 社 队 供 应 柴 草 或 燃 煤 ， 并 分 给 供 应 种 菜 用 的 自 留 地 ， 以 后 则 参 加 集 体 分 配 ， 并 辅 以 必 要 的 照 顾 。 去 外 省 农 村 插 队 的 知 识 青 年 一 般 参 加 当 地 农 村 的 合 作 医 疗 ， 重 病 重 伤 的 由 安 置 部 门 统 筹 补 助 解 决 。 对 去 内 蒙 古 、 黑 龙 江 、 吉 林 、 云 南 、 贵 州 、 陕 西 、 甘 肃 、 宁 夏 、 新 疆 等 边 远 地 区 插 队 的 ， 插 队 期 间 按 规 定 享 受 两 次 探 亲 路 费 。 去 生 产 建 设 兵 团 、 国 营 农 场 、 林 场 、 牧 场 、 茶 场 的 ， 生 活 由 场 部 安 排 ， 工 资 待 遇 按 国 家 规 定 办 理 。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到 全 国 各 地 农 村 上 山 下 乡 后 ， 满 怀 激 情 地 参 加 农 村 体 力 劳 动 ， 想 通 过 自 己 的 艰 苦 奋 斗 ， 改 变 农 村 贫 穷 落 后 的 面 貌 。各 地 农 民 也 给 予 了 上 海 知 青 很 大 的 帮 助 和 支 持 。 但 是 ， 由 于 中 国 人 口 多 ， 土 地 少 ， 贫 穷 落 后 ， 随 着 下 乡 知 青 的 不 断 增 加 ， 也 发 生 了 诸 如 知 青 和 当 地 农 民 争 口 粮 、 争 工 分 的 问 题 ， 知 青 和 他 们 的 家 长 生 活 困 难 负 担 过 重 的 问 题 ， 随 着 年 龄 增 长 出 现 的 婚 姻 恋 爱 问 题 ， 知 青 在 农 村 受 打 击 遭 凌 辱 的 问 题 ， 甚 至 一 些 地 区 发 生 了 对 下 乡 女 知 青 逼 婚 、 强 奸 等 严 重 摧 残 身 心 健 康 的 犯 罪 行 为 ，引 起 了 知 青 及 其 家 长 的 强 烈 不 满 ， 特 别 是 林 彪 叛 国 事 件 后 ，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普 遍 开 始 对 自 己 的 前 途 感 到 迷 惘 。

1 9 7 3 年 福 建 省 一 位 知 青 的 家 长“ 在 呼 天 不 应 ，呼 地 不 灵 的 艰 难 窘 境 中 ” ， 大 胆 地 给 中 共 中 央 主 席 毛 泽 东 写 信 “ 告 御 状 ” ， 反 映 包 括 他 自 己 儿 子 在 内 的 上 山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的 艰 难 状 况 。 4 月 26 日 ， 毛 泽 东 给 这 位 家 长 复 信 ： “ 寄 上 300 元， 聊 补 无 米 之 炊 ， 全 国 此 类 事 甚 多 ， 容 当 统 筹 解 决 ” 。 毛 泽 东复 信 后 ， 中 共 中 央 于 6 月 21 日 发 出 了 ［ 1973 ］ 21 号 文 件 ， 国 务 院 也 于 6 月 20 日至 8 月 7 日 在 北 京 召 开 全 国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工 作 会 议 ， 研 究 “ 统 筹 解 决 ” 的 措 施 。 此 后 ， 一 批 摧 残 迫 害 知 青 的 犯 罪 分 子 被 法 办 ， 上 海 下 乡 知 青 的 情 况 有 所 改 善。 1973 年 开 始 ，对 “ 文 化 大 革 命 ” 下 乡 知 青 中 家 庭 生 活 困 难 的 ， 由 其 家 长 所 在 单 位 给 予 补 助 ， 被 称 为 “ 聊 补 ” 。 还 有 一 些 知 识 青 年 下 乡 以 后 ，生 活 不 能 自 给 ，需 要 上 海 家 长 接 济 。 1 9 7 3 年 下 半 年 ，组 织 知 识 青 年 家 长 所 在 单 位 ，每 年 普 遍 对 知 青 家 庭 进 行 两 次 访 问 ， 并 对 生 活 困 难 的 家 庭 酌 情 补 助 。 补 助 金 额 平 均 每 户 30 元 左 右 ， 补 助 面 在 30% 以 上 。 1973 ～ 1 9 7 4 年 ，合 计 补 助 2 , 3 0 0 余 万 元 。1975 ～ 1 9 7 7 年 ，平 均 每 年 补 助 1 , 5 0 0 万元 。

1 9 7 4 年 ，上 海 市 革 命 委 员 会 批 转 市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 关 于 上 海 市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若 干 问 题 的 试 行 规 定 草 案 》 ， 对 市 郊 农 村 插 队 知 青 的 一 次 性 补 助 费 由 每 人 230 元提 高到 480 元 。 去 国 营 农 村 的 知 青 每 人 4 0 0 元 、 分 别 由 各 县 和 上 海 市 农 场 管 理 局 统 筹 使 用 。 对 于 插 队 知 青 的 口 粮 、 食 油 、 须 按 城 市 居 民 标 准 供 应 。 疾 病 医 疗 办 法 也 有 所 改 进 。 生 产 和 生 活 用 具 统 一 由 公 社 采 购 、 发 给 。

1 9 7 3 年 ，邓 小 平 恢 复 工 作 后 ，首 先 对 教 育 界 进 行 了 整 顿 ， 恢复了大学对工农 兵 学 员 的 招 生 考 试 8。 1 9 7 4 年初，上海市 教 育 部 门 组 织 16 所 大 专 院 校 先 在 安 徽 阜 阳 、江 西 上 饶 、黑 龙 江 黑 河 、 吉 林 延 边 、 云 南 西 双 版 纳 5 个 地 区 试 办 业 余 函 授 教 育 。 开 设 政 治 理 论 、 语 文 、 历 史 、 农 业 生 产 、 农 用 机 械 、 医 疗 卫 生 等 23 个 专 业 ，招 收 学 员 2.8 万 余 人 ，其 中 上 海 下 乡 知 青 约 占 50% 。 1 9 7 5 年 ， 又 扩 大 到 大 兴 安 岭 、 井 冈 山 、 宿 县 、滁 县 等 地 区 ， 学 员 增 加 到 6 万 余 人 。 另 有 很 小 部 分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参 加 了 全 国 各 地 大 学 的 工 农 兵 学 员 招 生 考 试 或 被 直 接 选 送 到 大 学 学 习 ， 成 为 “ 工 农 兵 大 学 生 ” 。

81968 年 7 月，毛主席发出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到了 1970 年，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开始试点，招收工农兵学员，从 1972 年起推广到全国，从有三年以上实践经 验的工农兵中，大规模招收工农兵学员进入大学。那几年并没有举行招生考试。1973 年的考试由于各种原因，最后不了了之，学员还是按照“自愿报名，群众推荐， 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程序入学。——夏建丰注

1 9 7 4 ～ 1 9 7 5 年 ，上 海 知 青 回 沪 探 亲 时 ，上 海 各 区 街 道 和 企 事 业 单 位 协 作 ，举 办 电 、木 、泥 工 、农 机 维 修 、农 药 使 用 、 医 疗 、 缝 纫 、 理 发 等 560 多 个 短 期 技 术 培 训 班 ， 培 训 下 乡 知 青 1 . 6 万 余 人 。与 此 同 时 ，1968 ～ 1 9 7 5 年 ，上 海 市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编 印 《 上 山 下 乡 》 小 册 子 43 辑，共 6 2 8 . 8 万 余 册（ 其 中 资 料 61 种， 145 万 册 ），内 容 主 要 反 映 下 乡 知 青 的 成 长 和 他 们 的 “ 先 进 ” 经 验 。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专 门 组 织 近 千 人 的 写 作 力 量 ，为 下 乡 青 年 编 写 自 学 读 物 20 多 种 ，出 版 其 他 农 村 读 物 36 种 ，合 计 284.3 万 余 册 。通 过 上 海 驻 各 地 的 学 习 慰 问 团 向 去 外 省 、 区 下 乡 的 知 青 赠 送 图 书 4 批、 41 种； 向 上 海 郊 区 下 乡 的 知 青 赠 书 4 批、 51 种，共 425 万 余 册 。

从 1975 年 6 月 开 始 ， 上 海 为 江 西 、 安 徽 、 吉 林 3 省安 置 上 海 知 青 比 较 集 中 、 集 体 经 济 比 较 薄 弱 的 地 区 ， 扶 持 创 办 了 5 5 0 余 个 小 作 坊 、小 工 场 。其 中 江 西 3 3 5 个 ，安 徽 187 个， 吉林 28 个 。以 后 又 为 黑 龙 江 、辽 宁 、内 蒙 、云 南 、贵 州 等 省 、 区 协 办 2 5 7 个 。 这 些 工 场 、 作 坊 ， 有 农 机 修 配 、 农 副 产 品 加 工 、 竹 木 制 品 、 铁 锅 生 产 、 制 砖 、 缝 纫 、 补 鞋 等 为 农 业 生 产 和 群 众 生 活 服 务 等 多 种 项 目 。 这 些 项 目 推 动 了 当 地 集 体 经 济 的 发 展 ， 帮 助 知 青 克 服 生 产 、 生 活 方 面 的 一 些 实 际 困 难 ， 吸 收 安 置 了 1 万 多 名 生 活 比 较 困 难 、 不 宜 参 加 农 业 生 产 的 病 弱 青 年 ， 使 他 们 中 的 不 少 人 解 决 了 生 活 自 给 问 题 。 再 据 上 海 市 劳 动 局 统 计 ，1968 ～ 1 9 7 3 年 ，上 海 市 对 安 置 省 、区 提 供 价 值 1 6 0 0 多 万 元 的 物 资 。

到 1975 年 ， 上 海 市 给 在 各 省 农 村 的 知 识 青 年 提 供 大 小 拖 拉 机 7,000 余 台 、 拖 斗 800 余 只 、 各 类 汽 车 50 余 辆 ， 以 及 柴 油 机 、 发 电 机 、 电 动 机 、 变 压 器 、 水 泵 和 各 种 建 筑 材 料 等 物 资 ， 价 值 5 , 5 0 0 万 元 ， 还 提 供 无 息 贷 款 500 万 元 ， 最 后 全 部 免 予 归 还 。

三 、 学 习 慰 问 团

1 9 6 9 年 初 ， 上 海 市 革 命 委 员 会 主 任 张 春 桥 提 出 “ 五 七 ” 干 校 干 部 “ 四 个 面 向 ” （ 即 面 向 边 疆 、 农 村 、 工 矿 和 文 教 基 层 系 统 ） 借 以 驱 散 原 党 政 机 关 的 工 作 人 员 。 8 月 27 日，市革 委 会 召 开 动 员 大 会 ， 并 层 层 分 配 指 标 。 当 时 的 口 号 有 “ 四 个 面 向 是 执 行 毛 主 席 革 命 路 线 的 组 成 部 分 ” 、 “ 四 个 面 向 是 又 一 次 路 线 站 队 ” 。 结 果 ， 上 海 市 革 委 会 派 出 2,000 多 名 干 部 组 成 的 “ 学 习 慰 问 团 ” （ 共 分 7 个 总 团 ， 55 个 分 团 ， 2 3 3 个 小 组 ） 分 赴 黑 龙 江 、 云 南 、 贵 州 等 上 海 知 青 安 置 地 ， 既 做 知 青 的 思 想 工 作 ， 又 帮 知 青 解 决 一 些 实 际 问 题 。 与 此 同 时 ， 市 革 委 会 还 与 黑 龙 江 革 委 会 达 成 协 议 ， 派 出 1,700 名 干 部 带 着户 口 、粮 油 关 系 和 16 万 知 青 一 起 去 黑 龙 江“ 插 队 落 户 干 革 命 ”。 1 9 7 3 年 11 月 2 日 ，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根 据 国 务 院 副 总 理 华国 锋 索 要 各 省 市 上 山 下 乡 领 导 小 组 组 长 名 单 事 宜 ， 发 出 正 式 通 知 成 立 上 海 知 青 上 山 下 乡 领 导 小 组 （ 1969 年 10 月 ， 上 海 市 革 委 会 曾 成 立 市 知 青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 军 宣 队 张 芳 信 为 主 任。 1981 年 1 月 1 日 ， 上 海 知 青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宣 布 撤 销 ， 其 业 务 并 入 市 劳 动 局 ） ，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书 记 王 一 平 任 组 长 ， 黄 克 、 吕 美 英 ， 张 芳 信 任 副 组 长 。

1 9 7 3 年 11 月 10 日 ，上 海 市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领 导 小 组 召 开 第 一 次 全 体 会 议 ， 由 王 一 平 主 持 并 讲 话 。 会 议 通 过 三 条 建 议 ：（ 1 ）建 议 向 各 省 派 出 由 670 名 干 部 参 加 的 慰 问 团 ，分 头 赴 各 省 慰 问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帮 助 当 地 安 排 知 青 的 生 活 。（ 2） 建 议 召 开 第 二 届 送 子 女 上 山 下 乡 革 命 家 长 代 表 会 议 。 建 议 农 口 召 开 上 山 下 乡 先 进 分 子 集 体 代 表 会 议 。（ 3 ）建 议 上 山 下 乡 办 公 室 增 加 一 个 大 组 ，下 设 宣 传 动 员 ，城 乡 联 络 、信 访 接 待 、 办事 4 个 小 组 ，处 理 经 常 工 作 。1973 年 12 月 16 日 ，上 海 市 知 青 领 导 小 组 召 开 了 第 二 次 会 议 ， 讨 论 知 青 上 山 下 乡 工 作 。 参 加 这 次 会 议 的 ，除 上 海 的 有 关 领 导 外 ，还 有 中 共 安 徽 省 委 、 省 革 命 委 员 会 负 责 人 ， 会 议 讨 论 上 海 知 青 在 外 地 的 情 况 ， 还决 定 派 代 表 去 贵 州 研 究 上 海 知 青 安 置 落 实 问 题 。

1 9 7 4 年 上 半 年 市 委 再 次 召 开 会 议 研 究“ 学 习 慰 问 团 ”事 宜 ， 并 向 中 共 中 央 、 国 务 院 作 了 专 题 报 告 。 当 时 ， 全 市 共 动 员 2 , 0 0 0 多 干 部 组 成 8 个 “ 学 习 慰 问 团 ” ， 分 赴 有 上 海 知 青 的 9 个 省 （ 区 ） ， 深 入 265 个 县 、 3 7 8 2 个 公 社 ， 54.9 万多 个 生 产 队 及 兵 团 、 农 林 场 ， 对 4 6 .8 万 多 下 乡 知 青 进 行 慰 问 。 至 1 9 7 5 年“ 学 习 慰 问 团 ”的 干 部 进 行 了 轮 换 ，具 体 安 排 如 下 ： 工 交 系 统 540 多 人 去 江 西 、安 徽 ，少 数 去 云 南 。科 技 系 统 50 多人去内蒙、黑龙江。郊区系统 50 多人去云南。财贸系 统 90 多 人 去 贵 州 。文 教 系 统 100 多 人 去 吉 林 。市 革 委 会 机 关 和 公 安 系 统 130 多 人 去 黑 龙 江 。 同 时 ， 市 委 决 定 ： 今 后 “ 学 习 慰 问 团 ” 不 再 搞 春 节 回 沪 整 训 ， 两 年 内 ， 可 分 批 安 排 干 部 回 沪 休 假 一 次 ，为 期 20 天 。批 示 声 称“ 学 习 慰 问 团 ”不 仅 是“ 教 育 干 部 、 煅 炼 干 部 的 有 力 措 施 ， 对 坚 持 上 山 下 乡 的 方 向 ， 限 制 资 产 阶 级 法 权 具 有 重 要 意 义 ” 。 以 后 随 着 知 青 的 返 城 ， 这 项 工 作 也 就 自 然 结 束 。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曾 去 黑 龙 江 插 队 的 那 批 干 部 ， 因 上 海 方 面 不 接 收 ， 暂 只 得 转 向 安 徽 铜 陵 新 桥 矿 、 江 苏 大 屯 和 张 家 洼 ， 后 又 在 三 地 待 到 中 共 十 一 届 三 中 全 会 后 才 陆 续 返 回 上 海 。

四 、 知 青 返 城

1 9 7 8 年 春 ， 国 务 院 批 转 文 件 ， 放 松 了 知 识 青 年 病 、 困 、 退 的 限 制 ， 一 些 因 本 人 身 体 健 康 ， 家 庭 困 难 的 知 识 青 年 开 始 返 回 上 海 。不 少 身 体 健 康 的 上 海 知 青 为 了 回 沪 向 当 地 医 院“ 开 后 门 ” 获 取 假 病 历 ， 当 地 医 院 也 出 于 同 情 为 其 出 具 可 返 沪 的 证 明 。 1 9 7 8 年 10 ～ 12 月 ， 全 国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工 作 会 议 对 知 识 青 年 政 策 做 出 了 调 整 ， 终 止 使 用 上 山 下 乡 这 一 方 法 安 置 城 市 知 识 青 年 ， 要 求 对 已 上 山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积 极 妥 善 地 予 以 安 排 。 其 间 ， 上 海 出 现 了 知 青 要 求 返 城 的 游 行 请 愿 活 动 。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书 记 王 一 平 会 见 了 知 青 代 表 ， 了 解 情 况 。 团 市 委 广 大 干 部 深 入 到 第 一 线 做 疏 导 工 作 。与 此 同 时 ，1978 年 12 月 4 日 ， 云 南 景 洪 东 风 农 场 4 分 场 以 全 体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名 义 致 电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和 市 劳 动 局 ， 要 求 为 “ 广 大 知 识 青 年 平 反 昭 雪 ” ， 要 “ 回 上 海 参 加 四 个 现 代 化 的 建 设 ” ， 要 求 立 即 派 调 查 组 去 云 南 。

1 9 7 9 年 1 月 3 日 ，上 海 市 委 召 开 干 部 大 会 ，传 达 全 国 知 青 工 作 会 议 精 神 ，提 出 贯 彻 的 具 体 措 施 和 办 法 。因 春 节 期 间 ， 各 地 知 青 回 沪 串 联 。1 9 7 9 年 2 月 5 日 ，即 春 节 后 第 九 天 ，上 海 发 生 部 分 知 青 （ 包 括 部 分 已 在 外 地 就 业 的 知 青 ） 为 达 到 返 沪 目 的 的 聚 众 游 行 活 动 。 当 日 下 午 ， 部 分 知 青 聚 集 到 上 海 共 和 新 路 道 口 ， 部 分 人 员 竟 采 取 卧 轨 拦 截 火 车 的 行 动 ， 将 上 海 通 往 南 京 、杭 州 方 向 的 咽 喉 堵 塞 。6 日 凌 晨 ，在 国 务 院 下 达 电 话 指 示 后 ， 在 有 关 方 面 的 耐 心 劝 说 下 才 撤 离 现 场 ， 少 数 不 听 劝 说 者 ， 被 警 察 带 入 公 安 局 ， 交 通 恢 复 畅 通 。 这 次 卧 轨 使 上 海站 29 趟 列 车 不 能 出 站 ， 31 趟 列 车 不 能 进 站 ， 滞 留 旅 客 8 万 多 人 ，始 发 晚 点 和 停 运 晚 点 累 计 达 6 3 2 小时 27 分 ，仅 此 一 项 损 失 2 1 9 . 5 6 万元 。2 月 7 日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召 开 电 视 广 播 大 会 ， 号 召 知 识 青 年 做 维 护 安 定 团 结 的 模 范 ， 全 市 各 单 位 也 要 求 知 青 家 长 配 合 做 知 青 工 作 ， 稳 定 在 沪 知 青 情 绪 ， 珍 惜 来 之 不 易 的 局 面 。共 青 团 上 海 市 委 书 记 汪 明 章 也 邀 铁 路 、公 交 、 财 贸 、 地 区 各 方 面 的 青 年 和 回 沪 知 青 代 表 座 谈 这 次 事 件 的 教 训 ， 要 对 青 年 加 强 思 想 政 治 工 作 。 中 共 上 海 市 委 一 方 面 做 耐 心 的 劝 说 工 作 ， 肯 定 广 大 知 识 青 年 赴 外 地 上 山 下 乡 ， 为 祖 国 建 设 做 出 了 贡 献 ； 另 一 方 面 ， 对 他 们 不 顾 大 局 ， 集 会 闹 事 ， 造 成 严 重 后 果 ，进 行 了 严 肃 地 批 评 。随 后 ，上 海 从 实 际 出 发 ， 研 究 了 知 青 问 题 现 状 ， 加 快 了 对 知 青 问 题 的 解 决 。

1 9 7 9 年 5 月 28 日至 6 月 3 日 ， 上 海 召 开 各 方 参 加 的 统 筹 安 排 知 青 工 作 会 议 ， 确 定 “ 全 党 动 员 、 广 开 门 路 、 统 筹 安 排 、 择 优 录 用 ” 的 方 针 ， 在 全 市 企 业 生 产 任 务 不 足 ， 增 人 指 标 有 限 的 情 况 下 ， 主 要 采 取 子 女 顶 替 、 发 展 集 体 所 有 制 （ 包 括 企 业 大 集 体 、 区 建 劳 动 服 务 公 司 、 街 道 集 体 所 有 制 ） 等 方 法 ，发 挥 各 局 、区 的 积 极 性 ，采 取 任 务 到 局 、区 ，条 块 结 合 ，统 筹 安 排 本 系 统 、 本 地 区 职 工 的 回 城 子 女 。 还 具 体 规 定 ， 市 企 事 业 单 位 的 职 工 退 休 、 退 职 时 ， 可 招 收 1 名 符 合 招 工 条 件 上 山 下 乡 子 女 回 沪 “ 顶 替 ” 工 作 。 对 按 政 策 批 准 回 上 海 的 知 识 青 年 ， 原 则 上 采 取 “ 归 口 包 干 ” 的 办 法 ， 以 知 青 父 母 所 在 单 位 主 管 面 为 主 ，规 划 组 织 集 体 所 有 制 企 事 业 安 排 回 沪 知 青 ， 并 承 担 安 排 部 分 父 母 在 机 关 、 事 业 单 位 工 作 的 回 沪 青 年 。 各 区 、 县 也 广 开 门 路 ， 发 展 集 体 所 有 制 企 事 业 安 排 知 青 。 据 统 计 ， 仅 1979 年 上 海 就 安 排 返 城 知 青 3 0 . 3 万 人 ， 基 本 上 解 决 了 因 知 青 返 城 带 来 的 压 力 。

至 1983 年 底 ， “ 文 化 大 革 命 ” 期 间 下 乡 插 队 的 上 海 知 识 青 年 除 已 在 当 地 安 排 工 作 和 已 和 当 地 职 工 、 农 民 结 婚 成 家 者 外 ， 基 本 上 回 上 海 安 排了工作。同时， 对知识青年上山 下 乡 的 某 些 遗 留 问 题 作 了 善 后 处 理 。

为 适 当 帮 助 仍 在 外 省 区 的 原 上 海 城 镇 上 山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 解 决 其 子 女 就 读 、 就 业 方 面 的 实 际 困 难 ， 经 上 海 市 人 民 政 府同 意 ， 市 劳 动 局 、 教 育 局 、 公 安 局 、 粮 食 局 于 1989 年 3 月 21 日 联 合 发 出《 关 于 允 许 在 外 省 区 工 作 的 原 上 海 城 镇 上 山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子 女 来 沪 就 读 入 户 问 题 的 通 知 》 ， 规 定 仍 在 外 省区 工 作 的 每 户 知 识 青 年 允 许 1 名 16 周 岁 或 初 中 毕 业 以 上 未 婚 、 未 就 业 的 子 女 来 沪 就 读 入 户 ， 来 沪 就 读 入 户 的 必 须 有 知 青 在沪 父 母 、 兄 弟 姐 妹 做 知 青 子 女 的 “ 监 护 人 ” ， 自 行 解 决 住 房 问 题 。 符 合 这 些 条 件 的 知 青 子 女 ， 由 知 青 和 知 青 子 女 的 “ 监 护 人 ” ， 向 知 青 原 户 口 迁 出 地 所 在 街 道 、 镇 的 劳 动 部 门 填 报《 申 请 表 》 ， 经 区 、 县 劳 动 局 审 核 批 准 后 办 理 来 沪 入 户 口 手 续 。 当 年 经 批 准 来 沪 的 知 青 子 女 35 , 9 5 5 人。 1 9 9 0 年批准 1 5 , 2 0 5 人。

附 录 二

1 9 62 ～ 19 79 年全国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人 数

后记

我写 《插队十年 —— 里 陂 上 村 杂 忆 》 ， 并 不 是 写 小 说 ， 只 是 把 亲 身 经 历 的 事 情 写 下 来 。 但 是 那 段 经 历 已 经 过 去 了 四 十 年 ， 纵 然 有 再 好 的 记 忆 力 ， 也 仍 然 会 有 许 多 讹 误 。 所 以 最 近 两 年 归 国 期 间 ， 我 都 回 到 里 陂 上 村 ， 尽 可 能 地 找 到 当 事 人 来 核 对 事 实 。

感 谢 当 年 同 在 鹿 冈 乡 插 队 的 知 青 朋 友 帮 我 纠 错 ， 其 中 最 认 真 的 是 夏 元 麟 先 生 ， 洋 洋 洒 洒 密 密 麻 麻 ， 列 出 了 近 五 十 条 意 见 。

我 想 介 绍 一 些 当 年 的 器 具 ，可 是 老 物 件 的 实 物 很 难 找 了 ， 网 络 上 也 找 不 到 永 丰 县 传 统 的 农 业 器 具 的 图 片 。实 在 不 得 已 ， 我 开 了 一 张 很 多 老 式 器 具 的 大 单 子 ， 请 求 鹿 冈 乡 的 领 导 当 作 工 作 任 务 布 置 下 去 ， 发 动 村 民 “ 按图 索骥 ” ， 使 我 能 够 拍 到 一 些 比 较 像 样 的 照 片 ， 作 为 插 图 放 到 书 稿 里 。

写 出 初 稿 以 后 ， 感 谢 华 东 师 大 出 版 社 的 社 长 ， 她 在 百 忙 之 中 居 然 读 完 了 书 稿 ， 给 予 我 巨 大 的 支 持 。

因 着 发 达 的 技 术 ， 我 和 立 平 通 过 电 子 邮 件 把 书 稿 发 给 诸 多 朋 友 ， 请 朋 友 广 为 传 发 ， 在 频 繁 的 电 邮 交 流 中 得 到 了 真 诚 而 不 是 敷 衍 的 肯 定 和 鼓 励 。 现 从朋友 往来 的电邮中，选取 四 篇。

电 邮 之 一

马 立 平 、 夏 建 丰 ：

你 们 好 ！

这 几 天 我 忙 里 偷 闲 ， 看 完 了 夏 建 丰 的 长 篇 回 忆 录 《 插 队 十年 —— 里 陂 上 村 杂 忆 》，（ 郦 荣 才 还 没 有 看 完 ）心 生 感 慨 。 此 书 勾 起 了 我 们 对 那 段 久 远 而 又 刻 骨 铭 心 的 往 事 的 回 忆 ， 因 为 很 多 是 我 们 的 共 同 经 历 ， 感 到 非 常 亲 切 ， 但 是 我 们 不 一 定 能 够 写 下 来 ， 夏 建 丰 做 了 一 件 非 常 有 意 义 的 事 ， 真 不 容 易 ！ 向 你 们 表 示 敬 意 和 谢 意 ！

我 一 直 比 较 喜 欢 看 知 青 自 己 写 的 上 山 下 乡 回 忆 文 章 ， 夏建 丰 真 实 全 面 地 记 录 了 十 年 农 村 生 活 的 方 方 面 面 ， 他 对 里 陂 上 村 ， 对 “ 三农 ” 的 了 解 之 深 ， 已 经 不 亚 于 土 生 土 长 的 当 地 人 。 文 章 对 知 青 、 老 俵 和 干 部 等 人 和 上 山 下 乡 运 动 的 描 写 ， 客 观 而 有 情 有 义 ， 很 细 腻 ， 很 生 动 。

对 于 我 们 逝 去 的 青 春 ，我 的 感 悟 是 ：“ 无悔 ” 和 “ 有悔 ” 其 实 是 并 存 的 。 现 在 老 了 才 认 识 到 ， 任 何 社 会 、 任 何 时 代 都 是 两 面 的 ， 积 极 与 消 极 ， 真 善 美 与 假 恶 丑 往 往 是 交 织 在 一 起 的 。 作 为 个 体 ， 生 活 的 社 会 和 时 代 是 不 能 选 择 的 ， 关 键 是 自 己 要 有 定 力 ， 就 看 你 怎 样 去 想 ， 怎 样 去 做 。

我 也 很 想 把 自 己 的 经 历 写 出 来 ，给 自 己 和 后 人 一 个 交 代 ， 可 是 力 不 从 心 ， 说 没 有 时 间 是 借 口 ， 主 要 是 语 文 水 平 和 文 学 素 养 不 够 。 看 以 后 能 否 争 取 写 一 些 。

夏 建 丰 的 汉 字 功 底 了 的 ， 很 多 方 言 都 能 找 到 相 应 文 字 ， 例如 “ 塅 ” 字 ， 在 我 们 村 前 ， 过 了 小 桥 的 一 片 开 阔 地 ， 老 俵 叫 “ 塅上 ” ， 我 知 道 有 这 个 字 ， 但 最 近 要 标 在 照 片 上 ， 就 是 想 不 出 ，类 似 还 有 很 多 ，学 习 了 。另 外 ，书 中 我 名 字 非 “ 萍 ” ， 而 是 和 马 立 平 一 样 的 “ 平 ”, 这 可 不 要 想 当 然 哦 。

还 有 很 多 感 想 和 感 慨 ， 等 见 面 再 谈 吧 。  祝 你 们 一 切 顺 利 ！

陈 亚 平 9 、 郦 荣 才 ２ ０ １ ４ 年 ３ 月 ９ 日

9 陈亚平，原华东政法大学教授，现已退休，曾和马立平在同一所乡村小学任民办教师。

电 邮 之 二

立 平 ：

你 好 ！ 最 近 很 忙 ， 但 还 是 被 夏 建 丰 的 插 队 回 忆 录 吸 引 住 了 ， 一 打 开 就 难 以 释 卷 ， 到 今 天 看 完 了 ， 还 觉 得 兴 犹 未 尽 ， 希 望 他 还 能 再 写 下 去 。 虽 然 老 夏 的 文 字 多 是 平 铺 直 叙 ， 没 有 很 多 的 修 饰 ， 但 内 容 的 翔 实 、 生 动 ， 更 显 示 了 这 本 书 的 真 材 实 料 。尤 其 是 其 中 对 各 种 工 艺 农 艺 的 具 体 描 述 ，让 我 想 起《 天 工 开 物 》 。 由 于 科 技 的 发 展 ， 很 多 老 的 手 工 艺 都 已 经 失 传 ， 或 者 即 将 失 传 了 。 能 够 记 录 下 来 ， 是 很 珍 贵 的 史 料 。 书 里 面的 许 多 小 故 事 ， 非 常 有 趣 ， 没 有 具 体 的 生 活 经 验 和 一 颗 敏 感 的 心 ， 是 不 可 能 编 造 出 来 的 。 类 似 于 他 一 脚 踩 到 牛 粪 里 ， 却 因 为 那 温 度 而 不 肯 拔 出 脚 来 的 情 节 ， 出 人 意 外 却 又 在 情 理 之 中 ， 看 到 这 里 让 人 忍 俊 不 止 。

总 体 来 说 ， 这 本 书 也 反 映 了 老 夏 的 为 人 和 个 性 。 作 者 既 不 掩 饰 对 自 己 的 好 学 、 聪 明 、 坚 忍 、 仗 义 的 自 豪 ， 又 不 掩 饰 自 己 的 缺 点 和 弱 点 ， 没 有 把 自 己 写 成 高 大 全 。 从 书 中 能 够 看 出 他 对 生 活 的 热 爱 ， 对 政 治 的 淡 漠 （ 也 正 因 此 ， 这 本 书 对 当 时 的 社 会 政 治 相 对 来 说 描 写 得 少 了 一 些 ） ， 还 有 对 你 马 立 平 的崇拜 —— 书 中 对 你 的 具 体 描 写 不 多 ， 但 通 过 那 几 笔 剪 影 式 的 描 写 ， 他 刻 画 出 了 他 心 目 中 的 女 神 ！

倪 培 民 10

10  倪培民，复旦大学哲学系毕业，现任美国格兰谷州立大学哲学教授。

电 邮 之 三

立 平 ：

夏 建 丰 的 书 稿 是 新 鲜 出 炉 的 ， 让 我 先 读 为 快 了 。 一 本 好 书 。 好 学 、 善 学 ， 才 能 有 如 此 好 的 记 忆 。 把 平 凡 的 农 村 生 活 写得 有 棱 有 角 ， 有 声 有 色 ， 不 容 易 。 没 有 虚 构 ， 没 有 塑 造 ， 所 以 从 本 质 上 讲 是 历 史 记 录 ， 属 于 口 述 史 、 传 记 史 一 类 。 这 类 史 往 往 可 以 有 文 学 上 的 发 挥 。 夏 先 生 的 书 稿 又 一 次 证 明 了 文 学 上 的 一 条 真 理 ： 生 活 是 文 学 的 源 泉 。

插 队 生 活 是 一 个 时 代 的 印 记 ， 记 录 它 们 是 有 意 义 的 。 因 为 我 也 有 一 定 的 乡 村 生 活 经 验 ，共 鸣 之 处 颇 多 。如 杀 牛 过 节 、 踏 水 车 、 耙 田 、 锄 草 、 插 秧 、 建 屋 上 梁 …… 都 是 很 有 意 思 的 事 ， 很 有 知 识 的 事 。

谢 谢 夏 建 丰 唤 起 我 不 少 文 革 中 在 农 村 （ 皖 南 休 宁 ） 的 美 好 记 忆 。

丁 证 霖 11

11 丁证霖，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博士，师从刘佛年教授，是马立平的同门师兄，文化革命 中的大学生。

电 邮 之 四

读 夏 建 丰 《 插 队 十 年 —— 里 陂 上 村 杂 忆 》

首 先 ， 这 是 一 本 和 我 以 前 读 过 的 有 关 下 乡 知 识 青 年 的 书 非 常 不 同 的 书 。上 大 学 的 时 候 ，19 70 年 代 末 到 19 80 年 代 初 ， 读 过 一 些 有 关 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 的 文 学 作 品 ，都 是 伤 痕 文 学 。 那 些 都 是 文 学 ， 不 是 历 史 ， 所 以 虽 然 和 我 自 己 的 亲 身 体 验 不 同 ， 也 不 能 说 人 家 写 得 不 好 。 前 几 年 主 流 媒 体 好 像 又 在 上 演 有 关 知 识 青 年 的 电 视 剧 ，仅 看 看 广 告 就 知 道 在 “ 歪 曲 历 史 ” ， 根 本 就 没 有 兴 趣 再 看 。 而 《 插 队 十 年 》 能 够 吸 引 我 一 直 读 下 去 ， 原 因 是 什 么 ？

1 、读 这 本 书 ，让 我 想 起《 天 工 开 物 》。我 没 有 看 过《 天 工 开 物 》，仅 仅 是 在 读 一 些 科 普 书 的 时 候 知 道 有 这 么 一 本 书 ， 介 绍 古 代 各 种 技 术 的 。 《 插 队 十 年 》 中 有 对 19 60 年代 末到 19 70 年 代 在 江 西 农 村 从 事 各 种 农 业 、副 业 活 动 的 相 当 详 细 的 介 绍 ， 包 括 使 用 的 工 具 和 操 作 的 方 法 。 其 中 有 些 活 动 ， 例 如 挑 水 、 烧 柴 灶 ， 我 小 时 候 在 安 徽 南 陵 也 经 历 过 。 所 以 书 中 的 描 述 激 起 我 的 同 感 和 兴 趣 。

2 、作 者 写 的 东 西 很 客 观 ，而 且 能 让 人 体 会 到 他 对 那 十 年 生 活 的 一 种 乐 观 和 达 观 的 态 度 。 正 是 这 种 态 度 使 这 本 书 很 不 一 般 。 他 这 种 态 度 尤 其 令 人 佩 服 。 不 知 道 完 全 没 有 农 村 生 活 的 人 读 了 他 的 书 会 不 会 有 深 切 的 体 会 ， 我 插 队 两 年 的 经 历 和 他 的 经 历 相 比 ， 绝 对 可 以 用 “ 幸福 ” 、 “ 幸运 ” 来 形 容 ， 这 也 使 我 能 感 觉 到 书 中 平 静 描 述 的 一 些 事 情 其 实 惊 心 动 魄 ， 即 使 没 有 这 些 “ 惊心动魄 ” 的 经 历 ， 十 年 漫 长 的 、 日 复 一 日 年 复 一 年 的 劳 动 ， 也 不 是 “ 艰难 ” 二 字 就 可 以 概 括 的 。 现 在 的 励 志 书 常 说 “ 态 度 决 定 一 切 ” ， 《 插 队 十 年 》 就 是 一 个 极 好 的 实 例 。

3 、最 近 读 了 梁 漱 溟 的 传 记 才 知 道 梁 在 1 9 3 0 年 代 就 对 乡 村 建 设 有 相 当 成 功 的 尝 试 。 梁 是 要 用 知 识 来 帮 助 农 民 ， 并 拯 救 中 国 的 传 统 社 会 。 《 插 队 十 年 》 对 农 村 社 会 的 描 写 ， 虽 然 不 多 ， 但 是 很 真 实 。 对 那 个 年 代 的 真 实 记 述 非 常 少 ， 官 方 的

记 述 不 会 这 么 详 细 ， 历 史 学 家 或 许 也 不 屑 或 顾 不 上 记 述 ， 农 民 自 己 也 不 会 记 述 。 作 者 的 记 述 就 一 定 非 常 宝 贵 了 。 因 为 当 时 那 样 的 社 会 和 民 情 ， 已 经 一 去 不 复 返 了 。

胡 闰 莓 12    2 0 1 4 年 11 月 12 日

12胡闰莓，加拿大皇后大学博士，计算机软件工程师，已退休。1976.3—1978.2 在北京 昌平插队两年。

感 谢 永 丰 县 人 大 、 教 体 局 、 侨 办 、 侨 联 、 驻 沪 办 工 作 的 朋 友 们 ， 每 次 我 到 永 丰 ， 都 受 到 你 们 热 情 的 接 待 和 帮 助 。

念 兹 在 兹 的 依 然 是 里 陂 上 村 的 乡 亲 们 ， 没 有 你 们 ， 就 没 有 这 本 书 。

夏 建 丰 2 0 1 4 年 11 月

Table of Contents

目 录

序 一

序 二

写在前面

1. 毕业分配

2. 初到 里陂上

3. 春：守秧田、摘秧栽禾和蚂蟥

4. 夏： 双抢大 忙

5. 秋： 铲茶山 、 摘茶籽和榨茶油

6. 冬： 修水库

7. 衣

8. 食

9. 住

10. 行（交通）

11. 1975 年 ——谓我何求

12. 过年过节

13. 赤脚 和穿鞋

14. 掮竹

15. 铲田墈和筑田塍

16. 碾米

17. 抽水和捉鱼

18. 砍柴

19. 种菜

20. 养猪 、 杀猪 和 杀猪宴

21. 酿酒

22. 做豆腐

23. 狗的回忆

24. 遇险

25 . 挨饿

26. 受冷和烤火

27. 剃头和修面

28 . 松光、火吊和救火

29. 打铁、锯板和制篾

30 . 水灾

31 . 虫害

32 . 交公粮 和瞒产私分

33 . “红管家”

34 . 评工分

35 . 开会

36 . 不合作 、撤职 和 查账

37 . 械斗

38 . 报纸和广播

39 . 生老病死

40 . 娶亲和嫁女

41 . 教育

42 . 人心思走

43 . 知青大返城

附录 一

附 录 二

后记